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六十九章:過勞
二零一七年九月二十五日,星期一。
金鐘道政府合署的高層辦公室內,冷氣機發出低沉的嗡嗡聲,與窗外維港那片繁華得令人窒息的景色形成了鮮明對比。這裡沒有硝煙,沒有元朗的泥濘與惡犬,只有堆積如山的文件夾,以及空氣中瀰漫著的一股陳年咖啡與過勞死混合的味道。
「啪!」
一個厚達三吋的藍色文件夾被重重地摔在會議桌上,震得旁邊的半杯凍檸茶泛起漣漪。
「唔好意思各位,頭先洪太叫我入房,醒咗份『大禮』畀我哋。」
黃信陵(阿信)站在白板前,雙眼炯炯有神,完全看不出一點疲態。相反,圍坐在長枱旁的四名組員,除了早已練就「金剛不壞之身」的舊部阿輝和阿 May 之外,新調來的兩位高級執達主任啟明和 Gigi,此刻正像兩條剛被人從水裡撈上來的鹹魚,眼神渙散,靈魂出竅。
「又……又係大禮?」啟明推了推鼻樑上下滑的眼鏡,聲音虛弱得像蚊叫,「阿頭,我哋這組唔應該叫『特別行動組』,應該叫『特別加班組』至啱。我已經連續兩星期無見過晚上的太陽啦……呀唔係,係無見過白天的月亮……唉,我都唔知自己講緊乜。」
「慣咗就無嘢㗎啦。」旁邊的阿 May 熟練地拆開一包能量啫喱,大力吸了一口,「自從上次搞掂元朗單棕地案,洪太就當我哋這組係變形金剛,唔洗入油,唔洗瞓覺。阿頭,今次又是邊區的豬頭骨?西環收樓?定係深水埗天台屋?」
阿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指了指那個文件夾。
「尖沙咀。金宵大廈。」
聽到這四個字,原本還在扮死的 Gigi 猛地抬起頭,臉色白了一白:「金宵大廈?嗰棟傳說中好猛鬼,仲有好多『一樓一』同無牌賓館嗰度……?」
「鬼就未必有,但『鳳』同『龍』就肯定大把。」阿信拉開椅子坐下,打開文件夾,露出一張張令人頭皮發麻的平面圖和社團關係表,「大家應該聽過,今年年初警方在香檳大廈搞咗場大龍鳳,掃咗百幾間鳳樓,又鎖了一大堆單位。恆基嗰邊收購得七七八八,依家香檳大廈基本上已經半死不活。」
「好事嚟㗎。」阿輝轉著筆,「嗰邊烏煙瘴氣咗幾十年,終於肯清拆。」
「問題係,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阿信敲了敲桌子,語氣嚴肅,「香檳大廈這棵大樹冧咗,上面的猢猻散去邊?佢哋只係搬個竇,去咗隔籬街的金宵大廈。根據情報,黑幫『洪興』最近在那邊插旗,重新整合咗個地盤,將金宵大廈變成了新的『黃色經濟圈』總部。」
「洪興?」啟明倒抽一口涼氣,「阿頭,我哋係執達主任,唔係O記(有組織罪案及三合會調查科)。這類社團爭地盤嘅嘢,關我哋咩事?」
「問得好。」阿信眼神一凜,「如果只係爭地盤,當然唔關我哋事。但依家的問題係,金宵大廈裡面有超過四十個單位的業主已經向法庭申請咗收樓令。租客——即係嗰班社團操控的鳳樓和賭檔——長期欠租、霸佔單位、違反大廈公契。法庭個印蓋咗落嚟,這張令狀就要有人執行。」
辦公室內一片死寂。
大家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這不是簡單的貼張通告叫人走,這是在虎口奪食。那幫人剛在香檳大廈吃了虧,現在正如驚弓之鳥,又像是被逼入窮巷的瘋狗,這個時候去封他們的舖,反抗力度絕對比元朗那群鄉紳要兇狠直接得多。
「洪太的意思是,這單案太敏感,涉及太多利益糾紛,普通組別搞唔掂。」阿信模仿著上司那種溫柔刀的語氣,「佢話:『阿信呀,你哋組連鄧公權嗰種土皇帝都搞得掂,區區一棟金宵大廈,對你哋嚟講濕濕碎啦。』」
「能者過勞,古人誠不欺我。」Gigi 趴在桌上發出一聲哀嚎,「我只想準時收工去拍拖咋……」
「唔好灰心。」阿信拍了拍文件夾,「今次唔係我哋單打獨鬥。這是跨部門聯合行動。警方、消防、入境處都會配合。我們的任務,是在十二月二十七日,聖誕節剛過、除夕未到的那個真空期,配合警方的大掃蕩,第一時間衝進去,將那四十幾個單位全部查封,換鎖,貼封條。」
「十二月二十七?」阿輝眉頭一皺,「嗰日唔係正好係鳳樓生意最好的黃金周咩?」
「所以先要嗰個時候郁手。」阿信眼中閃過一絲冷酷的光芒,「就是要打佢哋一個措手不及。萬般帶不走,唯有 File 隨身。各位,這三個月我們要做好所有前期部署。摸底、確認佔用人身份、評估風險。這棟大廈結構複雜,後樓梯多過迷宮,如果唔熟路,到時隨時被人圍在裡面出唔返嚟。」
阿信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遠處尖沙咀的一角。
「準備好未?我哋又要去捅馬蜂窩啦。」
與此同時,灣仔某舊式商廈,《爆點》編輯部。
這棟大廈樓齡超過五十年,升降機還要是那種要人手拉閘的舊款。辦公室內,藍穎珊(阿珊)正盤腿坐在那張被貓抓得破破爛爛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杯已經放涼了的齋啡。她的雙眼緊緊盯著電腦螢幕,上面顯示著一幅密密麻麻的數據地圖。
「阿珊,妳睇下這個。」
倫誕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雞窩頭,將一段偷拍影片拖到大螢幕上。畫面搖晃且昏暗,背景是金宵大廈那標誌性的、貼滿了黃色招牌的走廊。
「這係昨晚拍到的。」倫誕指著畫面中幾個穿著黑衣、手臂上有紋身的男人,「這班人係『洪興』頭馬的手下。以前佢哋是在香檳大廈睇場的,依家全部過晒嚟這邊。」
「遷移潮。」阿珊冷冷地吐出三個字,「香檳大廈被恆基收得差不多了,警察又掃得狠,嗰邊已經沒油水。這群寄生蟲要生存,自然要搵新的宿主。」
「唔止係鳳樓。」倫誕切換了幾張照片,「我發現佢哋仲搞起咗『劏房賓館』。將一個單位劏成七八間,專門租畀黑工同道友。金宵大廈業權分散,法團又弱勢,簡直係佢哋的天堂。」
阿珊放下咖啡杯,走到白板前,拿起紅筆在「金宵大廈」四個字上畫了個圈。
「這唔係單純的治安新聞。」阿珊的職業嗅覺告訴她,這背後有更大的局,「黑幫大規模轉移陣地,通常意味著舊的地盤已經被人『清理乾淨』了。香檳大廈嗰邊清場,是為了重建;那金宵大廈這邊突然咁熱鬧,甚至到了明目張膽的地步,除了黑幫想賺快錢,會唔會仲有另一股力量在推波助瀾?」
「妳意思係……?」
「如果想收購一棟舊樓,最快的方法係咩?」阿珊眼神銳利,「就係讓它爛。爛到住戶頂唔順,爛到樓價插水,爛到政府不得不介入。這時候,發展商就可以用低價進場做『救世主』。」
倫誕瞪大了眼睛:「妳懷疑有人故意放任黑幫入主金宵大廈,為了壓低收購價?」
「我無證據,但我聞到了嗰股熟悉的味道。」阿珊冷笑一聲,「資本的味道,往往比屍臭仲難聞。倫誕,接下來我們盯緊這棟樓。我有預感,政府好快就會有大動作。而在嗰之前,這座大廈會變成一個巨大的高壓鍋。」
中環,歷山大廈,頂層律師樓。
駱致孝正端坐在辦公桌前,手邊放著一杯溫度適中的黑咖啡和一杯純淨水。辦公室內極其寬敞,恆溫二十三度,空氣中飄散著微弱的咖啡香氣。這裡的一切都象徵著秩序、文明與金錢,與他保持著同樣的冷靜與克制。
他拿起鋼筆,在一份全英文的收購意向書上簽下名字。
「Lok,『晉達國際』那邊的代表剛才打電話來。」秘書敲門進來,聲音輕柔,「關於金宵大廈那個項目,他們想確認一下進度。」
駱致孝合上文件夾,喝了一口清水潤喉,語氣平淡:「話畀佢哋知,一切按計劃進行。我們正在處理那些零散的業權。至於那些最難搞的『租霸』和『社團』問題……」
他轉過椅子,看向身後的維港景色。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尖沙咀就像一堆精緻的積木,看不見裡面的蟲蛀與腐朽。
「警方會有動作?」秘書試探性地問,她知道老闆的消息一向靈通。
「這棟樓最近太『出位』了。」駱致孝手指輕輕摩挲著咖啡杯的邊緣,「恆基在香檳大廈那邊做得太成功,把所有的蛇蟲鼠蟻都趕到了金宵大廈。晉達國際這間新公司想入場,如果自己出手清場,成本太高,手腳也不乾淨。」
「所以……?」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等。」駱致孝嘴角勾起一抹標準的商業微笑,「等那些黑幫搞到天怒人怨,等政府不得不出手搞一場大龍鳳。警察做抗生素殺菌,執達吏做手術刀切除壞死組織。等到成棟樓被清空、被封鎖,變得死寂一片的時候,我們就可以代表晉達國際,拿著支票簿,優雅地進場收割。」
他端起黑咖啡,輕輕抿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讓他保持著絕對的清醒。
「這是一場完美的風暴。」駱致孝看著窗外,「不需要我們弄髒雙手,自然有人會替我們做清道夫。」
他並不知道,這場他眼中的「完美手術」,執刀的另一方竟然又是那個熟悉的名字。他也沒料到,那個他發誓要守護的「淨土」信瑜,她的哥哥,即將再次成為他棋盤上那顆最鋒利、卻也最不可控的棋子。
金鐘的阿信,灣仔的阿珊,中環的駱致孝。
三條平行線,在二零一七年的秋天,再次因為一棟搖搖欲墜的舊樓,開始慢慢收束,指向同一個座標。
「金宵大廈。」阿信在辦公室裡看著地圖。
「金宵大廈。」阿珊在電腦前看著偷拍片。
「金宵大廈。」駱致孝在落地窗前看著維港。
命運的齒輪,在過勞的喘息聲中,再次咔嚓一聲,咬合在了一起。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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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統計:2912 字】
【劇情吐槽】
公務員的「能者過勞」: 這絕對是全港公務員的真實寫照。那種「你做得好,所以這個豬頭骨也歸你」的職場邏輯,比鬼故事還恐怖。洪太這個「笑面虎」上司的人設越來越立體了,專門派死亡任務,還美其名曰「歷練」。
金宵大廈的既視感: 選這個地點真的絕。既有《金宵大廈》的魔幻感,又有「香檳大廈」的現實感。將「洪興」引入,讓這個地方瞬間變成了三教九流的修羅場。而且「鳳樓遷移潮」這個設定非常符合現實經濟規律——黃賭毒也是要講供求和地租的。
駱致孝的「外科醫生」論: 這人真的沒救了(稱讚意味)。把黑幫當病毒,警察當抗生素,自己當醫生。這種冷血的功利主義視角,完美解釋了為什麼地產商有時候會「默許」舊樓爛下去。他跟阿信這對「大舅子與妹夫」,一個負責清場,一個負責收割,簡直是命運般的黑色幽默。
阿信組員的慘況: 啟明和 Gigi 這兩個新人簡直是笑點擔當。還沒開始打仗就已經想死了。「無見過白天的月亮」這種語無倫次的加班狗囈語,聽得人又好笑又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