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十月四日,中秋節。

這一年的國慶剛好連著中秋,對於大部分香港打工仔來說,只要請兩天假,就能拼湊出一個足以飛一轉歐美的超級長假期。然而,對於尖沙咀的警察和黑道來說,這個十月卻是腥風血雨的開始。

就在四天前,九月三十日晚,一名活躍於元朗的阮姓黑漢在尖沙咀金馬倫道的一間樓上吧消遣。本來也是尋常的作樂,舞池裡稍微碰撞一下,推撞兩句,依江湖規矩,最多就是「響朵」或者出去後巷「隻揪」。畢竟今時今日,黑社會也是生意人,講究的是求財不是求氣,打架傷身又傷錢,毫無性價比可言。

但那晚,酒精上腦,理智斷線。

十幾個人圍毆一個,爆樽、地拖棍齊飛。結果那名阮姓男子頭部重創,送院後證實腦幹死亡。





出了人命,性質就完全不同了。油尖警區反黑組隨即展開了瘋狂的掃蕩行動,每晚都有藍帽子衝進尖東各大娛樂場所查牌。原本應該是燈紅酒綠、慶祝國慶黃金周的尖沙咀,瞬間變得風聲鶴唳。

這場風暴,也間接吹到了灣仔和金鐘。

「搞出人命先安樂!班友真係唔識死字點寫。」

藍穎珊(阿珊)一邊對著電話怒吼,一邊飛快地將攝影器材塞進背包裡。這裡是灣仔那棟舊式商廈的《爆點》辦公室,空氣中瀰漫著趕稿的焦慮和陳舊紙張的味道。

「倫誕!你催稿都無用,我依家先出發去尖沙咀!那邊今晚肯定有大場面,警察連續掃了三晚場,今晚中秋,班古惑仔以為警察會收爐,肯定會出來作怪。」





阿珊掛了電話,轉頭看向窗外。天色漸暗,一輪圓月已經掛在半空,但她無心欣賞。

今晚是中秋正日,本該是一家人吃飯賞月的日子。但阿信那邊,為了十二月的大型行動,已經連續加班加到不知人間何世。那單尖沙咀命案讓警隊高層神經緊繃,連帶著執達組也要配合即時的查封工作,阿信這幾天基本是住在金鐘辦公室。

最慘的是澄澄。

黃阿瑪和黃額娘這兩老,趁著長假期報了個「華東五市豪華團」,早就飛得無影無蹤。阿珊自己要去衝鋒陷陣,阿信在辦公室燃燒生命,家中那個女兒眼看就要變成「獨居兒童」,一個留守在家。

「死啦,等陣邊個接澄澄放學?」阿珊抓了抓那一頭亂髮,突然靈機一觸。





個多小時後,灣仔天台屋。

「姑姐!」澄澄背著書包,興奮地拖着信瑜回到家中。

信瑜穿著一身原本打算去旅行穿的波希米亞風長裙,臉上卻掛著一絲無奈的苦笑。她摸着澄澄的頭,看著眼前這間「亂中有序」但充滿生活氣息的天台屋。

「乖啦。你媽咪呢?」話音剛落,鐵閘「哐」一聲被推開,阿珊像一支箭般衝了出來。

「信瑜!救星!愛死妳啦!」阿珊甚至來不及停下腳步,只是在經過信瑜身邊時飛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雪櫃有凍肉,櫃桶有杯麵,妳同澄澄搞掂晚餐先!我今晚可能好夜先返,唔洗等門!拜拜!」一陣風捲過,阿珊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樓梯轉角。

信瑜和澄澄大眼瞪小眼。

「媽咪好似超人。」澄澄眨巴著眼睛說。「係似癲婆多啲。」信瑜嘆了口氣,牽起澄澄的手,「好啦,今晚姑姐陪妳過中秋。想食咩?杯麵定係……杯麵?」

澄澄撇了撇嘴:「姑姐,中秋節食杯麵好慘㗎。我想食牛扒。」信瑜面露難色。她雖然在銀行工作,算術一流,但廚藝僅限於把水煲滾。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Lok。

信瑜接起電話,語氣中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失落:「喂……你開完會啦?」本來這幾天他們應該在日本北海道看紅葉的。機票酒店都訂好了,結果駱致孝臨時說有一個極其重要的併購案出了岔子,必須留港處理。信瑜雖然體貼地說沒關係,但心裡難免有些鬱悶。

「剛搞掂。」駱致孝那邊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依然溫柔,「妳喺邊度?今晚中秋,不如我來接妳去食飯?」

「唔得呀。」信瑜看了一眼正在玩烏龜的澄澄,「我接咗個特別任務。阿哥阿嫂都要做嘢,兩老又去咗旅行,我依家喺灣仔幫手湊澄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灣仔天台?」

「係呀。」





「等我半個鐘。」

「吓?你唔洗過嚟喎,我同澄澄隨便……」

「半個鐘。」駱致孝不容置疑地說完,掛了線。

信瑜看著手機,心裡泛起一絲暖意。雖然去不成日本,但他肯在中秋節特意過來陪她湊仔,這份心意也算難得。

三十分鐘後,天色完全黑了下來。灣仔舊區的燈火亮起,將這座城市照得光怪陸離。

駱致孝準時出現在天台門口。他脫去了平日那套嚴肅的西裝外套,只穿著一件白色的牛津紡襯衫,袖子挽到手肘處,露出結實的小臂。手裡提著一個巨大的保溫袋,還有一盒包裝精美的冰皮月餅。

「Lok 叔叔!」澄澄一見到這個「金主」,比見到親生老豆還親切。

「Hello 澄澄。」駱致孝笑著走進來,熟門熟路地將東西放在那張堆滿雜物的飯桌上。他環顧了一週,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這間屋充滿了阿信和阿珊的風格——亂。書本、文件、玩具、未洗的杯子隨處可見。角落裡的那個玻璃缸裡,那隻沒有名字的烏龜正緩慢地爬行,似乎在嘲笑這一家人的混亂。

「這兩個做父母的,真是……」駱致孝搖了搖頭,但沒有多說什麼。他打開保溫袋,變魔術般拿出了兩塊厚切的肉眼扒、一包義大利麵、新鮮的車厘茄,甚至還有一瓶用保溫瓶裝著的紅酒汁。

「嘩!好勁呀!」信瑜驚訝地看著,「你帶埋食材過嚟?」

「既然不能帶妳去北海道食和牛,唯有喺呢度補數。」駱致孝衝她眨了眨眼,隨即轉身進入那個狹窄的開放式廚房。

接下來的半小時,信瑜和澄澄就像兩個觀眾,坐在沙發上欣賞著駱致孝的表演。他洗手、熱鑊、煎牛扒,動作行雲流水,優雅得像是在做外科手術。滋滋的煎肉聲伴隨著迷迭香的氣味,瞬間填滿了這間原本冷清的屋子。他甚至還順手將流理台上的髒碗碟洗了,將飯桌上的雜物整齊地歸類放到一邊,騰出了一個乾淨的用餐空間。

「食得。」兩份煎得恰到好處的牛扒意粉擺在面前,賣相竟然比樓下餐廳的還要好。

「多謝 Lok 叔叔!我要開動啦!」澄澄迫不及待地叉起一塊肉放進嘴裡,眼睛立刻亮了,「好味過媽咪煮的一百倍!」





「不要讓妳媽咪聽到,她會傷心。」駱致孝笑著給信瑜倒了一杯水(他自己只喝清水),「Sorry,這幾日真的太忙。公司那邊……有點麻煩。」

信瑜切著牛扒,關心地問:「係咪因為新聞講嗰單黑幫命案?影響到市道?」

「嗯,有些客戶的項目受到影響,一直在催我處理合約上的條款。」駱致孝點到即止,沒有透露半點關於金宵大廈收購的細節。在信瑜聽來,這只是一個盡責的律師在抱怨工作難做。

「辛苦你啦。」信瑜心疼地夾了一塊最大的牛扒給他,「做嘢緊要,但都要顧住身體。阿哥這幾日都係咁,話要準備年底的大Case,忙到連澄澄都見唔到。」

「公務員嘛,年尾總是忙一點。」駱致孝優雅地切開牛扒,語氣平靜。

晚飯過後,時間來到了十點。

駱致孝主動收拾了碗碟,洗乾淨後瀝乾。這種極致的家務能力,讓信瑜看得心花怒放,覺得自己真的撿到了寶。

「出去賞月?」駱致孝提議。三人搬了幾張摺凳到天台的空地上。這裡是舊區唐樓,看不到維港的煙花與海景,只能看到四周密密麻麻的樓宇燈光,以及頭頂那一輪被高樓切割出的圓月。但在這狹窄的天井中,卻有一種別樣的圍爐溫馨。駱致孝打開帶來的冰皮月餅盒,裡面是精緻的貓山王榴槤月餅。他細心地切開,分給信瑜和澄澄。

「好香呀!」澄澄拿著一塊月餅,吃得滿嘴都是白色的粉末。

信瑜靠在駱致孝的肩膀上,看著天上的月亮。

「Lok,多謝你。」信瑜輕聲說。

駱致孝攬著她的肩膀,眼神溫柔。他不需要知道阿信在忙什麼,也不需要知道阿珊在查什麼,只要這一刻,這片小小的天台是屬於他的秩序範圍,那就足夠了。

「傻瓜,同我講咩多謝。」就在這幅「慈父賢母乖女」的溫馨畫面即將定格成永恆時,天台的鐵閘再次傳來響聲。

「吱——」

阿信和阿珊拖著沈重的步伐走了進來。阿珊一頭亂髮被汗水黏在額頭上,身上的T恤還沾著不知道哪裡蹭來的灰塵。阿信則是一臉菜色,領帶已經扯開,襯衫皺得像梅菜。兩人都散發著一股經過長時間勞動後特有的酸餿味。他們原本預期會看到一屋狼藉,或者是信瑜和澄澄正在可憐兮兮地食杯麵。

然而,映入眼簾的卻是:天台被收拾得井井有條,桌上放著高級的冰皮月餅和還沒喝完的紅酒。駱致孝穿著潔白的襯衫,正抱著澄澄指著月亮講故事,而信瑜則一臉幸福地在一旁剝柚子。

這畫面太過美好,美好得刺眼。阿信和阿珊僵在門口,兩人的嘴角極有默契地同時抽搐了一下。

「爸 B!媽咪!」澄澄發現了父母,高興地揮手,「Lok 叔叔煮的牛扒好好食呀!仲有榴槤月餅呀!」阿信用力吸了一口氣,空氣中還殘留著迷迭香和高級榴槤的味道。這哪裡像遭了災的家,簡直比他們在的時候還要像個家。

「黃生,黃太。」駱致孝放下澄澄,站起身,恢復了那種得體的、帶點距離感的微笑,「辛苦晒。見你們忙,我同信瑜就幫手照顧下澄澄。中秋節嘛,最緊要人月兩團圓。」阿信看著眼前這個男人。明明是妹妹的男友,明明已經這麽熟絡地登堂入室,但駱致孝那聲「黃生」,卻劃出了一道清晰得令人發寒的界線。

站在一旁的信瑜,看著這一幕,心裡突然湧起一種奇怪的不協調感。阿哥和 Lok 之間,有一種說不出的默契。他們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敵人,反而像兩個簽了停火協議的將軍,彼此保持著一種「過份禮貌」的安全距離。這種距離感,讓他們看起來竟然比普通親戚還要「穩定」。

「人月兩團圓?」阿珊翻了個白眼,將沉重的攝影包扔在地上,震得那隻烏龜又縮了一下,「我睇你係喧賓奪主就真。不過……」她的目光落在桌上剩下的半盒冰皮月餅上,喉嚨不爭氣地動了一下。在尖沙咀跑了一晚新聞,她連水都沒喝一口。

「既然買都買了,不介意我食埋那半個吧?」駱致孝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隨便。呢個本來就係買俾……大家食啲。」阿信走過去,一屁股坐在駱致孝剛才坐的位置上,拿起一塊月餅狠狠咬了一口,彷彿那塊月餅就是駱致孝的肉。

「好,大家食。」阿信嘴裡塞滿了榴槤餡,含糊不清地說,「食完好走啦,駱大狀。灣仔呢邊咁亂,小心夜路撞鬼。」

「多謝關心。」駱致孝笑了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我這人行得正企得正,鬼都怕我三分。」

他轉頭看向信瑜:「我送妳回去?」

「唔洗啦,我想喺呢度陪下澄澄,今晚喺度過夜。」信瑜看著這尷尬的氣氛,連忙打圓場,「你早點回去休息啦,今日辛苦你。」駱致孝點點頭,沒有堅持。他向阿信和阿珊微微點頭致意,然後轉身走下樓梯。直到他的腳步聲消失在樓道裡,天台上的氣氛才稍微鬆弛下來。

「呢條友……」阿信吞下月餅,灌了一大杯水,「越睇越似個特務。煎牛扒?執屋?他係唔係有強迫症?」

「理得佢。」阿珊已經癱在椅子上,毫無儀態地啃著月餅,「起碼個女無餓死,屋企仲乾淨過以前。有時候,不得不承認,資本家嘅糖衣炮彈確實幾好食。」阿信看著正在和姑姐分柚子吃的澄澄,又看了看狼吞虎嚥的老婆。

雖然外面世道混亂,雖然金宵大廈的檔案還堆在辦公室,雖然剛剛那隻「狼」還坐在這裡扮好人。但至少在這一刻,在這一輪並不完美的月光下,一家人整整齊齊。

儘管駱致孝是狼,但還好,這晚可以回家,陪著家人過中秋。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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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統計:2845 字】

【劇情吐槽】

「黃生、黃太」的殺傷力: 叫「黃生」,那種「公事公辦」、「我只是看在信瑜面子上才對你客氣」的距離感瞬間拉滿。這讓信瑜感覺到的「不協調感」變得非常合理——明明在煮飯湊女,嘴上卻像在談判桌。

阿信的妥協: 吃著「敵人」買的月餅,看著女兒開心,這就是現實。有時候為了這一刻的安寧,狼送來的肉,也是要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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