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七十一章:受創
二零一七年十月十九日,中午十二時。
尖沙咀的陽光猛烈得有點刺眼,與金宵大廈內那種永恆的昏暗形成了強烈對比。這座大廈就像一頭蟄伏在鬧市中的巨獸,吞吐著各色人等。
阿信身穿一件普通的藍色 Polo 恤,下身是一條剪裁寬鬆的卡其色長褲,腳踏一對抓地力強的波鞋。這身打扮讓他看起來既不像公務員,也不像古惑仔,反倒像是一個隨處可見、剛食完晏晝飯的中年阿叔。跟在他身後的啟明就顯得拘謹得多,雖然也脫去了西裝外套,只穿一件白 T 恤加牛仔褲,但那副無處安放的黑框眼鏡和緊繃的肢體語言,總是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驚青味。
「放鬆啲,深呼吸。」阿信頭也不回,聲音壓得很低,「我哋今日係嚟睇樓,唔係嚟拆樓。你越緊張,人哋越覺得你有鬼。」
「係……阿頭,但我個心跳得好快。」啟明吞了一口口水,眼神游移,「聽講呢度依家係洪興睇場,會唔會隨時有人衝出嚟斬人?」
「你睇戲睇壞腦呀?」阿信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依家做黑社會都要講 KPI,講 Cost Efficiency。斬人要安家費、律師費,仲要俾差佬掃場,邊個同你做蝕本生意?除非你踩到人條尾啫。」
兩人推開那扇沉重的防煙門,走進了金宵大廈的八樓。
出乎意料,這裡並沒有想像中的烏煙瘴氣。走廊的燈光雖然偏黃,但光管是齊全的,地面鋪著舊式的柚木地板,雖然磨蝕得厲害,但明顯有人打掃過,連牆角的垃圾都被清得乾乾淨淨。空氣中沒有那種陳年舊樓特有的霉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廉價但濃烈的漂白水味,混合著一絲淡淡的線香氣息。
「你看。」阿信指了指兩旁的單位。
沒有五光十色的霓虹燈箱,也沒有寫著「一樓一」的顯眼招牌。大部分單位都換上了厚實的木門,外面加裝了新款的不銹鋼鐵閘。唯一的識別標誌,就是門口牆角處那些不起眼的小貼紙——有的是一個紅色的蘋果圖案,有的是一朵藍色的玫瑰。
「蘋果代表本地,玫瑰代表陀地以外的佳麗。」阿信像導遊一樣,冷靜地分析著,「洪興今次學精咗。佢哋唔搞大招牌,將所有嘢規範化。成層樓幾十個單位,外表睇落去同普通住宅無分別。」
「咁……咁點分邊間係鳳樓,邊間係民居?」啟明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小聲問道。
「分唔到,這就係佢哋的高招。」阿信走到一個貼著蘋果貼紙的單位前,看了一眼那個明顯被按過無數次的門鐘,「嫖客上嚟,見門就撳。如果撳錯咗良家婦女的門鐘,被騷擾的住戶就會投訴。投訴無門,最後就會頂唔順搬走。這叫『軟性清場』。」
阿信心裡暗自嘆息。這是一種極其陰毒但有效的手段。不用恐嚇,不用淋紅油,只要每日有幾十個陌生男人輪流按你門鐘,問你「做唔做」,正常家庭不出一個月就會崩潰。這正正是「晉達國際」這類發展商最樂見的——業權自動流失,收購價自然可以壓低。
「行啦,去後樓梯睇睇消防通道。」阿信示意啟明跟上。
他們沿著走廊向大廈深處走去。這是一次高風險的實地視察(Risk Assessment)。雖然手頭上有圖則,但圖則是死的,人是活的。阿信必須確認這幫人有無改動過走火通道,或者有無設置什麼暗門陷阱,以免十二月行動時,他的隊員衝進去變成了甕中之鱉。
走到轉角處,迎面走來兩個男人。
這兩個人看起來二十出頭,穿著黑色緊身 T 恤,手臂肌肉線條分明,沒有那些花哩花碌的紋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正低頭看著手機,似乎在討論著網上足球賠率。
這就是新一代的古惑仔。他們不再像舊時代那樣穿唐裝、戴金鏈,而是融入了這座城市的日常,像普通的健身教練,或者運輸工人。
「鎮定啲。」阿信感覺到身後的啟明腳步一窒,立刻低聲提醒。
但人的生理反應是很難控制的。啟明畢竟是剛升上高級執達主任的新丁,以前處理的都是些文職或者簡單的收樓個案,哪裡見過這種陣仗?他一見到那兩個身材魁梧的男人,腦海裡自動補腦了無數血腥畫面,雙手下意識地往褲袋裡一插,想找紙巾擦汗。
這一插,壞了事。
他今天穿的牛仔褲袋口太淺,原本摺疊好塞在褲袋裡的那張 A3 建築平面圖,被他的手一帶,滑了出來。
「啪。」
白紙黑字的圖則掉在柚木地板上,在昏暗的走廊裡顯得格外刺眼。圖則上,用紅色箱頭筆圈出的十幾個重點單位,就像鮮血一樣醒目。
空氣彷彿在這一秒凝固了。
那兩個原本在看手機的年輕人停下了腳步。他們的目光從地上的圖則,慢慢移到了啟明蒼白的臉上,最後落在了站在前面的阿信身上。
「喂,阿叔。」其中一個年輕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眼神卻冷得像冰,「跌咗嘢唔執呀?」
啟明嚇得全身僵硬,手震得像柏金遜症發作,彎下腰想去撿,卻幾次都抓不起來。那種模樣,簡直就是現代版的秦舞揚——色變振恐。
「唔好意思,手軟。」阿信反應極快,一腳踩在那張圖則上,順勢擋在了啟明身前,臉上堆起一個憨厚的笑容,「我個伙記第一次出嚟玩,有啲緊張。兩位大哥,借過借過。」
「玩?」另一個年輕人走上前,目光如炬地盯著阿信的波鞋,「玩都要帶地圖㗎咩?上面圈住那幾間,全部都係我哋公司的『總店』喎。阿叔,你踩線踩得咁揚,當我哋洪興係遊樂場呀?」
氣氛瞬間拉緊。
阿信知道,解釋已經無用。對方是受過訓練的「巡場」,不是街邊的小混混。這種專業的判斷力,說明洪興為了金宵大廈這盤生意,投入了相當高質素的人力。
「啟明,走!」
阿信突然低喝一聲,猛地發力推了啟明一把。啟明踉蹌地向後樓梯方向衝去。
「想走?」前面的年輕人冷笑一聲,伸手就去抓阿信的衣領。
阿信不退反進。他雖然不涉足江湖,但這身「鐵手」般的功夫是在無數次前線執法中磨練出來的。他側身避開對方的手,左手極快地扣住對方的手腕,順勢向下一沉,右肩猛地撞向對方的胸口。
「砰!」
那年輕人沒料到這個看似普通的阿叔爆發力這麼強,被撞得退後了兩步,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哼。
「捉住佢哋!」另一個年輕人見狀,從腰間抽出了一支伸縮警棍,甩開後發出清脆的金屬聲,狠狠地向阿信劈來。
「走呀!」阿信回頭吼了一句,看見啟明已經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後樓梯,這才鬆了一口氣。
面對呼嘯而來的鐵棍,阿信沒有硬接。這條走廊狹窄,正好限制了對方長兵器的發揮。他利用牆壁的反彈力,身體像泥鰍一樣滑到對方內圍,避開了棍頭的威力點,雙手成爪,扣住了對方持棍的手臂,用力一扭。
「咔嚓。」
那人手腕吃痛,警棍脫手。阿信順勢一腳踢在他的膝蓋窩上,將他踢得單膝跪地。
沒有戀戰,阿信轉身就跑。
這不是比武擂台,這是別人的地盤。只要拖延一分鐘,樓上樓下的援兵就會像潮水一樣湧來。到時候,就算他是葉問再生,也打不過幾十把西瓜刀。
他衝進後樓梯,三步併作兩步地往下跳。八樓、七樓、六樓……
耳邊傳來了樓上嘈雜的腳步聲和叫罵聲,還有對講機的滋滋聲。顯然,整個大廈的保安系統已經被激活。阿信衝到地下大堂的出口。只要推開那扇門,外面就是人來人往的加拿分道,光天化日之下,這幫人絕對不敢亂來。
「砰!」
他用力推開防火門,刺眼的陽光射了進來。
然而,就在他踏出門檻的一瞬間,一股強烈的危機感從側面襲來。
一個穿著深灰色運動裝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門邊的陰影裡。他沒有像那些年輕人一樣張牙舞爪,而是靜靜地站著,雙手垂在身側,眼神銳利得像鷹。
阿信想也不想,本能地揮拳開路。
那男人不慌不忙,右手呈爪狀,快如閃電地扣住了阿信的手腕。
「好硬淨的橋手。」男人低聲說了一句,手指如同鐵鉗般嵌入了阿信的肌肉縫隙中,那是正宗的少林擒拿手,「不過,入咗嚟就唔好咁快走。」
阿信心中一驚。這人的指力驚人,拇指死死扣住他的脈門,半邊身子瞬間麻痺。緊接著,男人左手成鷹爪,抓向阿信的咽喉。
這是殺招!岩鷹拳!
在金宵大廈這種地方,竟然藏著這樣的高手?
阿信知道自己遇到了大麻煩。如果被他鎖住,不出三秒,這條手臂就會廢掉,甚至命都要留低。
電光火石之間,阿信做了一個極其大膽的決定。
他沒有試圖掙脫對方的手,反而順著對方的拉力,整個人向男人的懷裡撞去。這是一種玉石俱焚的打法,但他沒有用頭撞,而是將全身的力量集中在右肩和背部,腰馬合一,使出了一記極其剛猛的「撇身捶」。
這是在太極拳中少見的剛猛招式,講究的是借力打力,以身為錘。
「哼!」
那男人沒想到阿信會用這種近乎自殺的方式反擊,被迫鬆開抓向咽喉的左手,改為回防胸口。
「嘭!」
兩股力量在狹小的空間內碰撞。阿信感覺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鐵牆,氣血翻騰。那男人被這股巨大的衝擊力震得向後退了三步,讓出了出口的通道。
但代價是慘重的。
因為阿信是在右手手腕被扣死的情況下強行轉身發力,那一瞬間的扭轉力完全作用在了他的手腕關節上。
「啪。」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劇痛像電流一樣鑽入腦髓。阿信知道,右手手腕脫臼了。
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趁著對方後退的空檔,咬著牙衝出了大門,混入了尖沙咀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那個中年男人站穩腳步,看著阿信消失的背影,甩了甩有些發麻的手臂,並沒有追趕。
這時,那兩個年輕的巡場氣喘吁吁地跑了下來。
「大佬!條友呢?」
被稱為大佬的男人看著地上的一滴冷汗,那是阿信剛才痛極流下的。
「走咗。」男人淡淡地說,眼神中閃過一絲讚賞,「太極撇身捶?哼,好耐無見過人練這種舊式國術,仲要練得咁硬淨。這條友,有啲料到。」
他轉身走回陰暗的大廈內,聲音冷得像鐵:「話俾啲細嘅知,有人打金宵主意。叫下面啲細佬醒定啲,之後肯定隨時有大單嘢。」
另一邊,阿信捂著劇痛的右手,快步穿過兩條街,直到確認身後無人跟蹤,才閃進了一條後巷。
啟明正縮在垃圾桶旁瑟瑟發抖,一見到阿信,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阿頭!你……你隻手……」
阿信靠在牆上,臉色蒼白,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他的右手手腕呈現出一種怪異的扭曲角度,正在急速腫脹。
「無事。」阿信咬著牙,聲音微顫,「脫臼啫,未斷。」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這隻暫時廢掉的手。這就是「江湖」。他不找江湖,江湖自會找上門。今天只是探路,就已經付出了這樣的代價。十二月二十七日那天,當他們要強行衝進去封樓的時候,面對的阻力將會是今天的十倍、百倍。
「啟明。」
「係……喺度。」
「記住今日這種恐懼。」阿信抬起頭,眼神依然堅定,甚至比之前更加銳利,「我哋係執法者。如果連我哋都驚,這座城市就真係無得救。」
他用左手拍了拍啟明的肩膀。
「送我去醫院。然後返去寫報告。今日見到的每一個細節,都要寫清楚。」
「係!」
陽光照進後巷,卻照不暖阿信那隻受傷的手。他知道,這場仗,才剛剛開始。而金宵大廈裡的那個「灰衣人」,還有背後尚未露面的勢力,都將是他必須跨越的高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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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統計:2856 字】
【劇情吐槽與創作回應】
1. **「秦舞揚」式的豬隊友**:
啟明這個角色真的很有「潛力」。在關鍵時刻掉圖則這一段,雖然老土,但在新丁身上發生卻極其合理。那種「越想扮鎮定越出事」的生理反應描寫得很真實。這也突顯了阿信為什麼總是「過勞」——因為隊友太菜,Carry 不動啊!
2. **黑社會的企業化**:
「沒有紋身、穿T恤牛仔褲、講KPI」的設定,很符合 2017 年的時代背景。洪興不再是古惑仔電影裡那種拿著西瓜刀滿街跑的形象,而是變成了注重效率和利潤的「管理公司」。這種「文明」的黑幫,其實比野蠻的更難對付,因為他們懂得利用規則(如「軟性清場」)。
3. **灰衣人的實力**:
那個沒有名字的中年男人(灰衣人)才是最大的威脅。他一眼看出了阿信的「拳路」(太極撇身捶),這次「高手在民間」,為金宵大廈增添了一層深不可測的色彩。
4. **阿信的傷與代價**:
「自廢一臂」換取脫身,這招「撇身捶」用得夠狠。這不僅展示了阿信的武力值,更展示了他的決斷力。但「脫臼」不是小傷,這將直接影響他接下來的部署能力,甚至影響日常生活(比如回家怎麼瞞過老婆和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