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十月二十二日,星期日。

灣仔天台屋。

阿信正以一個極其彆扭的姿勢癱在沙發上,左手拿著手機正在單手滑動屏幕,右手吊著一條三角巾,胸前掛著個無形的「免戰牌」。自從那天在金宵大廈一役脫臼後,他就名正言順地向部門請了幾天病假,連帶著這個週末都變得格外悠閒。

「喂,我要食提子。」阿信眼睛盯著手機上的新聞,用左手批了批大腿,眼尾瞄向正在一邊剪片一邊敷面膜的阿珊。

「無手呀你?」阿珊頭也不回,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脫臼之嘛,又唔係殘廢。再嘈我就搵膠紙封埋你張嘴。」阿信縮了縮膊頭,只能認命地放下手機,用左手笨拙地去抓茶几上的提子。雖然被老婆嫌棄,但對於一個長期過勞的公務員來說,這種「帶薪養傷」的日子,簡直就是天堂。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這個看似平靜的星期日晚上,另一場風暴正在中環蘇豪區醞釀。而這場風暴的主角,正是他那個看似斯文敗類的「妹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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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環蘇豪區,伊利近街。

這裡的空氣總是混合著昂貴的紅酒味、雪茄煙霧和各國香水的氣息。一間主打私房菜的高級法國餐廳角落,駱致孝正放下了手中的餐刀,輕輕擦拭嘴角。信瑜坐在對面,正低頭看著手機裡的旅遊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滑動著。她今日穿了一件淡粉色的露肩連身裙,長髮隨意地挽起,露出修長的頸項。

「呢支 Pinot Noir 醒得啱啱好。」駱致孝看著醒酒器裡的紅酒,「試下?呢個年份的果香味好重,妳應該會鍾意。」信瑜放下手機,接過駱致孝遞來的酒杯,輕輕抿了一口,臉上泛起紅暈:「嗯,好易入口。不過你聽日唔洗開會咩?飲咁多。」





「心情好嘛。」駱致孝笑了笑。確實心情好。金宵大廈那邊,雖然聽說執達組有人去踩線受了傷(他當然不知道那個倒霉鬼就是阿信),但這反而會加速政府出手的決心。只要政府一動,那班黑社會就會雞飛狗跳,到時他代表的「晉達國際」就能坐收漁人之利。

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叮鈴——」

門口的銅鈴被粗暴地推響。原本流淌著爵士樂的餐廳氣氛驟變。幾個穿著黑色衛衣、身形魁梧的大漢魚貫而入。他們沒有說話,只是分散站在通道兩旁,雙手抱胸,眼神不善地盯著正在用餐的客人。

緊接著,一個穿著灰色寬鬆運動套裝、紮著馬尾的女人慢悠悠地走了進來。她看起來三十歲上下,素顏,皮膚偏黑,眼神銳利。她沒有像電影裡那樣拿著啤酒或香煙,而是手裡拿著一部 iPhone,正低頭回覆著訊息,彷彿走進這間高級餐廳就像走進自家的客廳一樣隨意。





侍應生正想上前阻攔,卻被其中一個大漢伸手擋住。那大漢只是冷冷地瞪了侍應一眼,雖然沒有動手,但那股從街頭廝殺中練就的戾氣,足以讓這個只有二十出頭的侍應生僵在原地。

「清場。」女人頭也不抬,手指還在屏幕上打字,聲音沙啞而平淡。大漢們立刻走到每一桌客人面前。不需要太多的言語,光是那股兇神惡煞的氣勢,加上有意無意露出的腰間硬物,就足夠讓這些中環精英們識趣地埋單走人。即使有人想拿手機報警,也被身邊的女伴拉住,匆匆離開是非之地。

不到三分鐘,偌大的餐廳只剩下一桌客人。駱致孝依然坐在原位,甚至連姿勢都沒有變過。他優雅地拿起酒杯輕晃,看著那個女人收起手機,徑直走到他們隔壁的桌子,拉開椅子坐下。

「駱大狀,好胃口喎。」女人將手機隨手扔在桌面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眼神玩味地盯著駱致孝。信瑜有些緊張,下意識地去拿自己的手機,似乎想聯絡誰。駱致孝伸出一隻手,輕輕覆蓋在她的手背上,掌心的溫度讓她鎮定了不少。

「呢位小姐面口好生,未請教?」駱致孝語氣平靜,彷彿對方只是來搭檯的食客。

「洪興,大家姐。」女人向後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名我就唔講啦,費事嚇親你條女。我今日嚟,係想帶句說話畀你聽。」她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叫你背後間『晉達國際』收手。金宵大廈係我個竇,唔係你哋班西裝友玩財技的地方。再搞搞震,我怕你有命賺錢,無命享。」

空氣瞬間凝固。

駱致孝聽完,突然笑了。那是一種極度輕蔑的、帶著幾分憐憫的笑。





「依家二零一七年啦,阿姐。」駱致孝看著杯中猩紅的液體,「妳以為依家仲係以前慈雲山十三太保嗰個年代?拎兩把西瓜刀出嚟就想嚇人?妳知唔知呢度係中環?只要我打個電話,五分鐘之內呢度就會被差佬包圍。」他放下酒杯,目光瞬間變得銳利如刀:「想要談判,叫妳哋龍頭著套似樣少少的西裝去我寫字樓預約。至於妳……」

駱致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視線停留在她那套運動裝上:「呢身打扮,連入我寫字樓部𨋢都唔夠資格。」女人的臉色沉了下來。她拿起桌上的手機,在掌心拍了兩下。

「好大的口氣。」女人冷笑一聲,「敬酒唔飲飲罰酒。駱大狀既然咁睇唔起我有無資格,咁我就睇下你有無本事行出呢個門口。」

她手中的手機停住,眼神示意了一下。站在駱致孝身後的那名大漢突然發難,一隻大手如鐵鉗般抓向駱致孝的肩膀,試圖將他強行按在桌上。與此同時,另一名大漢則衝向信瑜,顯然是想挾持她作為籌碼。

「找死。」駱致孝眼神一寒。他雖然是律師,但從小接受精英教育,為了在爭產風波中自保,更是苦練過空手道與截拳道。他不僅是「權力幫幫主」,更是有實戰能力的武者。在對方手掌觸碰到肩膀的瞬間,駱致孝動了。

他左手如閃電般扣住對方的手腕,手腕一翻,運用唐手(空手道前身)的關節技瞬間鎖死對方發力點。對方吃痛身體前傾,駱致孝順勢起身,右拳以極短的距離爆發出一記截拳道的寸勁,精準地轟在對方的肋骨下方,橫膈膜的位置。

「咳!」





那大漢瞬間感覺呼吸被切斷,整個人像煮熟的蝦米一樣蜷縮起來,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上,痛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根本沒有什麼誇張的飛出去,而是實實在在地喪失了戰鬥力。解決完一個,駱致孝沒有絲毫停歇,本能地轉身想要去救信瑜。

「信瑜!小心……」然而,他的話音未落,整個人就愣住了。

只見那個衝向信瑜的大漢,此刻正發出一聲慘叫。

那個大漢原本想抓信瑜的手臂,信瑜卻沒有硬碰硬,而是順著對方的力道向後一撤,用了一招太極拳中的「捋」,破壞了對方的重心。緊接著,她藉著對方前衝的勢頭,雙手扣住對方的手腕和手肘,利用桌子邊緣作為支點,猛地向下一壓。

這完全是力學槓桿的應用。

那大漢雖然強壯,但在失衡且關節被制的狀態下,力量根本使不出來。「砰」的一聲,他的臉重重地撞在桌面上,整隻手臂被反剪在背後,痛得冷汗直流。信瑜一手按著對方的頭,一手鎖住關節,抬起頭看著一臉錯愕的駱致孝,眨了眨眼,表情無辜得像剛做完指甲:「做咩呀?你好似好驚訝咁嘅?」

駱致孝張了張嘴,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一直以為信瑜是那種需要被保護在溫室裡的小花,是他在這個骯髒世界裡唯一的淨土。但他忘了一件事——她是黃信陵的妹妹,是太極宗師黃阿瑪的女兒。

這家人,根本無一個是善男信女。





坐在隔壁桌的那個女人,眼角也微微抽搐了一下,手中的手機轉了一圈。她原本以為這是個軟柿子,沒想到是一塊鐵板,還是一塊帶刺的鐵板。

「好,很好。」女人站起身,將手機揣回兜裡,「駱大狀好身手,連條女都咁打得。今日算我有眼不識泰山。」她看了一眼地上兩個狼狽的手下,沒有絲毫憐憫。

「不過,雙拳難敵四手。駱大狀,江湖嘅事,你最好少理。金宵大廈嘅水好深,小心浸死你。」說完,她轉身就走,步伐依然慢悠悠的,彷彿剛才的鬧劇與她無關。那些手下忍著痛爬起來,互相攙扶著跟在後面離開了餐廳。餐廳重新恢復了安靜,只剩下那個還趴在桌上的大漢掙扎著爬起來,滿臉通紅地逃了出去。

駱致孝看著信瑜鬆開手,從包包裡拿出濕紙巾,仔細地擦了擦剛才碰到那個大漢的手指。她整理了一下稍微弄皺的裙擺,重新坐回座位上,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彷彿剛才只是拍死了一隻蚊子。

「妳……」駱致孝坐下來,心情複雜得難以形容,「妳識功夫?」

「識少少囉。」信瑜聳了聳肩,「老豆逼我學㗎嘛。佢話女仔人家容易蝕底,學兩招太極防身好啲。我以為阿哥同你講過添?佢無講咩?」駱致孝苦笑著搖頭。阿信?那個「大舅子」恨不得把自己隔離在千里之外,怎麼可能跟他說這些家事?

「我一直以為……」駱致孝看著她,眼神變得深邃。





「以為我係手無縛雞之力嘅港女?」信瑜俏皮地笑了笑,切了一塊鴨胸放進嘴裡,「喂,其實我好驚㗎頭先,心跳得好快。你摸下?」

「睇唔出。」駱致孝嘆了口氣。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突然覺得她比以前更加迷人了,也更加……危險了。他想把她當作趙師容保護在身後,但他忘了,趙師容本身也是能獨當一面的女俠。而他這個自以為是的「李沉舟」,在這一刻才真正意識到,自己想要走的那條路,註定無法讓身邊的人獨善其身。

駱致孝微微舉起右手,向遠處驚魂未定的經理做了一個示意的眼神。沒有粗魯的響指,只有上位者習慣性的默契。

經理立刻會意,戰戰兢兢地快步走過來。

「唔好意思,搞亂咗你個場。」駱致孝掏出那張標誌性的黑卡,放在桌上,「今晚所有客人的單,加上店裡的維修費、清潔費,全部算我的。」

經理雙手接過卡:「多……多謝駱生。」

「仲有。」駱致孝看著門口的方向,「如果剛才那位小姐再來,話畀佢知,我駱致孝隨時奉陪。不過下次,叫佢預約。」

走出餐廳時,中環的夜風帶著一絲涼意。

駱致孝脫下西裝外套披在信瑜身上,順勢攬住了她的肩膀。

「信瑜。」

「嗯?」

「以後如果遇到危險,記得第一時間企喺我身後。」駱致孝看著前方繁華的夜景,語氣前所未有的認真,「雖然妳打得,但我不想妳動手。」信瑜抬頭看了他一眼,乖巧地點點頭:「知啦,長氣。不過如果有人想打你,我都會幫手㗎。」

駱致孝笑了,笑得有些無奈,也有些感動。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金宵大廈這盤棋,已經不再是他一個人的博弈。他不僅要贏,還要贏得漂亮,因為他的「趙師容」,已經不可避免地被捲入了這場江湖風暴之中。

而那隻想要坐山觀虎鬥的狼,終於露出了一絲真正的獠牙。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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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統計:2885 字】

【劇情吐槽】
**信瑜的「反差萌」**:
信瑜打完人之後還要拿濕紙巾擦手,然後繼續優雅地吃鴨胸。這種「潔癖式暴力」與她平日的溫柔形象形成巨大反差,也暗示了她雖然不像阿信那樣在前線衝鋒,但骨子裡同樣流著黃家「不好惹」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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