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十一月三日,星期五。

金鐘道六十六號,金鐘道政府合署高座。

辦公室內的冷氣依然維持著那個令人瑟縮的恆溫,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滋滋聲,與鍵盤的敲擊聲交織成一首枯燥的公務員交響曲。阿信坐在他的隔間裡,左手握著鋼筆,在一份厚厚的評估報告上簽下「黃信陵」三個大字。筆鋒銳利,勁透紙背,完全看不出這是一個正在休病假復工、右手還吊著三角巾的人寫出來的字。

對於天生左撇子的阿信來說,右手脫臼雖然麻煩,卻不至於讓生活停擺。反而在這種不得不放慢節奏的日子裡,他的腦袋轉得比平時更快。

「阿頭,你隻手……真係唔使唞多兩日?」啟明抱著一疊文件走過來,眼神裡充滿了愧疚。自從那天在金宵大廈「掉圖則」之後,這個年輕人就變得格外小心翼翼。





「唞?再唞我就生鏽啦。」阿信頭也不抬,左手靈活地翻過一頁文件,「呢份報告有些問題,上次個業主話二樓個僭建係上手留落嚟的,但我查過圖則,一九九八年嗰陣仲未有。你再發封信去問清楚。」

「係,知道。」啟明點頭如搗蒜,正想轉身離開,又忍不住回頭,「不過阿頭,你最近……好似瘦咗?」

阿信手中的筆頓了一頓。

瘦了嗎?或許吧。

他和阿珊這對「新婚夫婦」,雖然認識多年,同居也久,但真正註冊結婚也就是這大半年的事。原本正處於蜜月期後的穩定期,誰知阿信突然受傷掛了免戰牌,房事被迫停擺。





這對於阿珊來說簡直是災難。她本來就是個精力過盛的人,以前兩人曖昧時還懂得壓抑,自從「覺醒」後,那方面的需求就像決堤的洪水。現在老公受傷,「交唔足貨」,她那無處發洩的燥火便全部轉移到了工作上。

古人話「水滿則溢」,阿珊現在就是那個裝滿了水的氣球。既然在家裡發洩不了,她就把所有的狂熱都投入到調查中。她最近對尖東的線索咬得死緊,那種癲狂程度,連阿信看了都怕。

「無事,清減啲好,中年發福仲大鑊。」阿信用左手揮了揮,「做嘢啦,唔好咁多事。」

打發了啟明,阿信看了一眼窗外金鐘的景色。下午四點。阿珊現在在哪裡?希望她不要搞出什麼大頭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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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嶺,聯和墟附近的馬屎埔村。

這裡遠離市區的繁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燒草味和農家肥料的氣息。

藍穎珊(阿珊)剛從一輛綠色的士上下來。她付了錢,整理了一下頭上的黑色鴨舌帽,壓低帽簷,快步走進了錯綜複雜的小徑。她沒有車,這對堅持「只養樓養人、不養車」的夫妻來說,的士和巴士才是日常。

阿珊的眼神銳利得可怕,眼白裡佈滿了紅血絲。那是連續幾晚熬夜的證明,但她的精神卻處於一種極度亢奮的狀態。

「死佬,傷咗隻手就當廢咗武功,掂都唔掂下我。」阿珊心裡暗罵了一句,腳步虛浮但急促,「等我挖到這單大新聞,發洩完再返去算賬。」

她這幾天像隻瘋狗一樣咬著線人不放,終於挖到了一條極具價值的內幕消息——關於金宵大廈背後社團「洪興」的醜聞。

事情源於九月底的一宗命案。一名姓阮的越南籍男子在尖沙咀酒吧消遣時,與人發生爭執,結果被十多人圍毆,爆樽兼扑頭,導致腦幹死亡。警方反黑組(OCTB)因此大舉掃場,誓要揪出兇手。

這本來是江湖仇殺,但問題在於,其中一名下重手的兇徒,竟然是洪興現任金宵大廈話事人「大家姐」凱婷的親細佬,花名「細B」。





警方為了這單案子,幾乎每晚都去金宵大廈及附近的場子「查牌」,搞得雞犬不寧,所有偏門生意被迫停擺。凱婷極度護短,違反江湖規矩,死都不肯交人,還偷偷安排細B躲了起來。

這就惹怒了她的枕邊人——那個負責金宵大廈保安、也就是阿珊在資料中見過的「德信」。

阿珊並不知道德信就是打傷阿信的那個武林高手,在她的認知裡,德信只是洪興的紅棍,也是金宵大廈的實際管理者。對於德信這種看重利益的人來說,凱婷為了保細佬而讓整個社團陪葬,簡直是斷人財路。

既然妳不交人,我就幫妳交。

線人爆料,德信已經故意向警方放風,洩露了細B的藏身地點。

「粉嶺,馬屎埔村,最篤那間藍色鐵皮屋。」

阿珊今天的目標很明確:她要趕在警方行動之前,拍到細B藏身此處的照片,甚至拍到洪興內部人員(如德信的手下)與此事的關聯。這不是為了幫政府收樓,純粹是為了新聞價值——社團內訌、親弟涉殺、阿嫂包庇、大佬出賣,這簡直是教科書級別的「Juicy」題材。





只要拿到這手獨家,她在業界的地位就能再上一層樓。

這條村路並不好走,坑坑窪窪的泥地讓平時缺乏運動的阿珊有些氣喘。她除了在床上體力驚人外,平日走兩層樓梯都會喊累。但此刻,那股因性壓抑轉化而來的腎上腺素支撐著她,讓她硬是拖著沉重的雙腿走到了目標地點。

終於,她看到了那間藍色鐵皮屋。屋子周圍堆滿了廢棄的車胎和建築廢料,窗戶被黑布遮得嚴嚴實實。

阿珊躲在一棵大榕樹後,舉起掛在胸前的相機,大口喘著氣,努力平復呼吸以防手震。

就在這時,鐵皮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穿著連帽衛衣、身材瘦削的年輕人走了出來。他手裡提著一袋垃圾,神色慌張,左顧右盼。雖然戴著口罩,但那雙驚恐的眼睛和眉角的刀疤,與資料照片一模一樣。

是細B。

阿珊屏住呼吸,手指按在快門上。





「咔嚓、咔嚓。」

雖然是靜音快門,但在這寂靜的黃昏,加上阿珊因為緊張而不小心踩斷了一根枯枝,「啪」的一聲脆響瞬間暴露了位置。

細B像隻受驚的野獸,猛地轉過頭,視線準確地投向了阿珊藏身的大榕樹。

如果是平時的阿珊,她可能會更謹慎。但今天的她太急了,太燥了,為了找更好的角度,竟然將半個身子探出了掩體。

四目相對。

細B的眼神從驚恐瞬間變成了兇狠。他是亡命之徒,現在草木皆兵,以為阿珊是仇家派來的殺手。

「八婆!影乜X嘢!」





細B吼了一聲,從腰間拔出一把生鏽的開山刀,發瘋似地衝了過來。

「死火!」

阿珊心頭一驚,轉身就跑。

但現實是殘酷的。她那點可憐的體力在剛才的步行中已經消耗了大半,現在面對一個年輕力壯且腎上腺素爆發的亡命之徒,她根本跑不過。

剛跑出不到二十米,阿珊就覺得肺部像火燒一樣,雙腿灌了鉛。

「別走!斬死你!」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細B顯然對這裡的地形比她熟悉得多。他直接跨過一道矮牆,截住了阿珊的去路。

阿珊驚恐地停下腳步,背靠著一堆廢棄的磚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她甚至連尖叫的力氣都沒有了。

細B雙眼通紅,舉起刀逼近:「邊個叫你嚟㗎?講!」

這一刻,阿珊腦海裡一片空白。她沒有任何武術底子,面對這種絕境,本能的恐懼讓她全身顫抖。

「無……無人……」阿珊聲音發抖,手卻悄悄伸進了隨身的斜孭袋裡。

那裡有一個冰涼的圓柱體。那是阿信以前硬塞給她,叫她防身用的——警用級別的防狼噴霧。當時她還笑阿信多此一舉,現在卻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去死啦!」細B失去了耐心,揮刀劈來。

阿珊閉著眼睛,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猛地舉起手,拇指死死按下了噴嘴。

「滋——!」

一股濃烈的橘紅色噴霧,在極近的距離內,準確無誤地射進了細B的眼睛和張開的嘴巴裡。

「啊——!!!」

細B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手中的刀「噹」的一聲掉在地上。他雙手摀住眼睛,痛苦地在地上打滾。那種強烈的辣椒素刺激,能讓一個成年壯漢瞬間失去戰鬥力,涕淚橫流,呼吸困難。

阿珊被那聲慘叫嚇了一跳,睜開眼看到在地上翻滾的細B,腦子終於反應過來。

跑!

她沒有絲毫猶豫,甚至不敢去撿相機鏡頭蓋,手腳並用地爬過旁邊的土坡,向著大路狂奔。

這一次,她是真的在拚命。那種瀕死的恐懼激發了潛能,讓她忘記了疲勞,一口氣跑到了馬適路邊。

正好一輛載客回程的綠色的士經過。

「的士!的士!」阿珊衝出馬路,也不管危險,拚命揮手。

的士急煞停下。阿珊拉開車門鑽進去,整個人癱軟在後座上,像一攤爛泥。

「小姐,去邊度呀?嘩,你搞乜嘢嚟呀,成身泥。」司機驚訝地看著後視鏡。

「去……去火車站……唔係,過海……去尖沙咀。」阿珊上氣不接下氣,喉嚨裡發出拉風箱一樣的聲音,「快開車……」

車子啟動,將那個恐怖的村屋區拋在身後。

阿珊靠在椅背上,心臟還在劇烈地撞擊著胸腔。冷汗浸透了她的背脊,那種瀕死的恐懼感過後,竟然湧上來一股難以言喻的虛脫感,以及一絲瘋狂的快感。

她顫抖著手,從袋子裡摸出那支救了她一命的防狼噴霧。

「死阿信……」她喃喃自語,眼角竟然有些濕潤,「算你有良心,留咗件架生畀我。」

如果不是這支噴霧,她剛才已經被開膛破肚了。

但恐懼之後,隨之而來的是興奮。她摸了摸相機,雖然剛才磕碰了一下,但記憶卡還在。

照片拍到了。細B的藏身處確認了。這條獨家新聞,絕對能轟動全港,揭開洪興內部的爛瘡。

「值得嘅。」

阿珊嘴角勾起一抹神經質的笑容。她的手還在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那種過度分泌的腎上腺素終於得到了一次徹底的釋放。這種在刀尖上跳舞的刺激,某種程度上填補了她最近在床上的空虛。

雖然這種代價,差點要了她的命。

此時此刻,金鐘辦公室裡的阿信突然打了個噴嚏。他揉了揉鼻子,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今晚早啲返去煮飯算啦。」阿信自言自語道,收拾著桌上的文件,「煮餐好嘅,睇下氹唔氹得掂個皇太后。如果佢仲係咁燥底,真係要諗計幫佢降下火。」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皇太后」剛剛在鬼門關前轉了一圈,正帶著滿身的泥濘和戰利品,向著市區疾馳而去。而她帶回來的這個「炸彈」,將會徹底引爆金宵大廈的局勢。

【字數統計:2855 字】

【劇情吐槽】
阿珊的「戰力」真相:
終於在這一章誠實地展現了阿珊的戰鬥力——除了在床上,其他地方都是負數。跑二十米就喘,遇到危險只能靠道具。

德信的冷血:
透過這章側面描寫,德信的形象更立體了。他不是為了幫駱致孝,而是為了自己的「財路」。這種純粹的利益驅動,讓他出賣女友弟弟顯得更加冷酷合理,也為洪興內部的分裂埋下伏筆。

防狼噴霧的MVP時刻:
這支噴霧是阿信的愛,也是阿珊的命。這個小道具連繫了兩人的關係,也解決了阿珊武力值不足的劇情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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