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七十四章:克剛
二零一七年十一月十二日,星期日。
自從阿珊在粉嶺那一役後,事情的發展出乎所有人意料。細B雖然被防狼噴霧重創,但如同驚弓之鳥,在阿珊逃脫後便連夜潛逃去了泰國。警方趕到馬屎埔村時,早已人去樓空。不過,由於主要疑兇的去向明確,警方針對尖沙咀一帶的高壓掃蕩行動也隨之暫緩,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暫時冷卻了下來。
柴灣,興華邨。
初冬的陽光穿透了薄霧,灑落在這個依山而建的老牌屋邨上。時間已過十點,邨內的酒樓依然人聲鼎沸。這正是早茶與午飯交接的黃金時段,空氣中瀰漫著普洱茶的陳香和蒸籠剛打開時的熱氣。
一張位於角落的大圓檯,坐著黃家三代人,外加一個已經混得相當臉熟的「編外人員」。
「阿 Lok,飲咩茶?」黃額娘雖然嘴上問著,手卻已經俐落地在點心紙上畫了好幾個圈,「呢度啲燒賣同牛肉球都唔錯,你食多兩籠。」
「多謝伯母,我普洱就得。」駱致孝雙手接過黃額娘遞過來的茶杯,姿態恭敬而熟練。他已經不是第一次來陪兩老飲茶,對這裡的節奏早已適應。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休閒襯衫,袖口微微捲起,既不失禮數,又不會顯得過於拘謹。
坐在他旁邊的信瑜,正幫他用熱水燙著碗筷,動作自然得就像這是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
而坐在對面的阿信和阿珊,待遇就截然不同了。
「你兩個大忙人終於捨得蒲頭啦?」黃額娘一邊給旁邊的澄澄夾了一個流沙包,一邊用眼角餘光掃視著這對夫妻,語氣裡帶著滿滿的火藥味,「個女掉畀我同你老豆湊足成個禮拜,連個電話都無隻。如果唔係今日星期日,我看你哋連柴灣喺邊度都唔記得咗囉。」
阿信是天生左撇子,雖然右手掛著三角巾,但左手拿筷子夾腸粉依然快狠準,完全沒有受傷的笨拙感。他一邊往嘴裡塞腸粉,一邊含糊地辯解:「媽,最近忙嘛……加上隻手又唔方便……」
「忙?」黃額娘冷笑一聲,火力全開,「阿 Lok 唔忙咩?人家做大律師,分分鐘幾百萬上落,都識得過嚟陪兩老飲茶。你呢?做個公務員仔,忙到個女姓乜都唔知?還有妳呀,阿珊!」
正在低頭看手機新聞、一臉心虛的阿珊被點名,立刻坐直身子:「係,媽。」
「妳睇下妳個黑眼圈,大到跌落個下巴度啦。」黃額娘指了指阿珊那張明顯睡眠不足的臉,「以前一諾在生嗰陣,幾忙都會煲湯畀阿信飲,又會幫手睇住個女。妳呢?嫁咗入嚟大半年,湯水無啖不特止,連自己都搞到五顏六色。唔知的人以為妳去咗打仗呀。」
提到一諾,氣氛瞬間凝固了一下。
阿信咀嚼的動作慢了半拍,眼神黯淡了一瞬,低頭默默地扒了一口飯。阿珊則有些尷尬地咬了咬嘴唇,她確實剛打完一場「仗」,但這話又不能說出口。
「媽,算啦。」一直沒說話的黃阿瑪終於開口,他放下報紙,摘下老花鏡,「後生仔搵食艱難,各有各忙,妳少講兩句。阿 Lok 難得過嚟,畀點面子。」
駱致孝適時地笑了笑,打破了尷尬:「伯母係緊張大家啫。其實大家都係為了工作,年尾係特別多嘢搞。」
這三個各懷鬼胎的人——一個忙著收樓,一個忙著爆料,一個忙著收購——此刻極有默契地將話題模糊在「工作忙」這個萬能藉口上,誰也沒有在這個場合提起「金宵大廈」四個字。
「哼,係就好。」黃額娘白了阿信一眼,又轉向駱致孝,瞬間變臉,笑得像朵花一樣,「阿 Lok 你試下個排骨,呢度招牌嚟㗎。」
這差別待遇,看得阿信和阿珊面面相覷,只能苦笑著低頭食「誠實豆沙包」。
飯後,黃額娘雖然嘴上罵得兇,但身體卻很誠實地去了街市買餸,說今晚要煮餐好的給這班「化骨龍」補一補,勒令所有人吃完晚飯才能走。
黃阿瑪則帶著一眾後生,浩浩蕩蕩地來到了興華邨後山的休憩公園。這裡沒有草地,只有硬實的水泥平地,正是練拳的好地方。
黃阿瑪找了一塊相對清靜的空地,背著手,看著眼前的風景,深吸了一口氣。
「阿信,過嚟。」
阿信乖乖地走上前:「爸。」
「手點呀?」黃阿瑪看了一眼他掛在胸前的右手。
「好得七七八八啦,醫生話多兩三個禮拜就可以拆。其實依家都動得,係使唔上力。」阿信老實回答。
「既然係咁,來推兩手?」黃阿瑪擺開架勢。
阿信搖搖頭,苦笑道:「唔得呀爸,醫生話唔可以受力,一用力個位會跑。」
黃阿瑪皺了皺眉,收起架勢:「咁大個人,連個看更都搞唔掂,仲好意思話係我個仔。到底係點傷㗎?」
「爸,嗰條友唔係普通看更。」阿信回憶起當日的情景,神色凝重,「佢出手好快,一照面就用右手扣住我脈門,指力好透,好似鐵鉗咁。跟住左手成爪抓我喉嚨,好重殺氣。」
黃阿瑪聽著,眉頭慢慢鎖緊:「扣脈門,鎖喉……少林擒拿配岩鷹拳?呢種功夫依家好少人練,講究指力同硬橋硬馬。」
「係呀,所以我當時唯有借力衝前,用撇身捶硬撞開佢,結果就搞到脫臼囉。」
黃阿瑪聽完,冷笑了一聲。
「愚蠢。」
他搖了搖頭:「你練咗三十年太極,啲功夫練咗入狗肺?太極講究聽勁、化勁。人哋一搭手,你就應該知佢條勁去邊。點解要同佢鬥力?點解要硬撞?」
阿信有些不服氣:「當時形勢咁急……」
「形勢急就亂?」黃阿瑪打斷他,「阿女,妳過嚟示範下點樣破呢招。」
「吓?」信瑜正拿著手機幫澄澄拍短片,聞言立刻縮到駱致孝身後,「唔好啦老豆,我今日著裙呀,唔方便。」
「藉口。」黃阿瑪瞪了她一眼。
信瑜眼珠一轉,把身前的駱致孝推了出去:「老豆,你想搵人試招,不如叫阿 Lok 啦。佢都有練開幾下散手㗎,好打過我好多。」黃阿瑪有些意外地看著駱致孝:「哦?阿 Lok 都係武林中人?睇唔出喎。」駱致孝一愣,隨即脫下西裝外套交給信瑜,捲起袖子走上前,謙虛地說:「世伯過獎,以前在外國讀書怕被鬼仔欺負,學過下空手道同截拳道防身啫。」
「好,既來之則安之。」黃阿瑪來了興致,「你用阿信剛才講的那招攻我。唔使留手,當我係敵人。」駱致孝點點頭,眼神瞬間變得銳利。他沒有客氣,模仿著阿信描述的手法,配合截拳道的爆發力,右手成爪,快如閃電地扣向黃阿瑪的手腕,左手同時抓向咽喉。這一下既快且狠,充滿了現代搏擊的實用性。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黃阿瑪手腕的一瞬間,黃阿瑪的手腕突然像泥鰍一樣「轉」了一下。那不是躲避,而是一種極其微妙的螺旋勁,駱致孝感覺自己抓到的不是骨頭,而是一個轉動的圓球,發力點瞬間落空。緊接著,黃阿瑪手腕一翻,順著駱致孝的力道輕輕一帶,肩膀看似隨意地一靠。
「陳式,金剛搗碓。」這一靠,正好切入駱致孝的中線。駱致孝只覺得一股龐大的力量從對方的肩膀湧來,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向後跌退了幾步。
「呢招係用剛勁破佢個擒拿。」黃阿瑪面不改色,示意駱致孝再來,「如果你想柔啲,可以用楊式。」這一次,當駱致孝再次攻來時,黃阿瑪雙手如封似閉,輕輕一引,將駱致孝的勁力完全化解於無形,然後順勢一推,駱致孝便像喝醉酒一樣踉蹌而出。
「散手講究實用,唔係死咕咕練套路。」黃阿瑪看著阿信,「你看清楚未?阿 Lok 的攻勢好凌厲,但我無同佢鬥力。我係順住佢條力去化。」駱致孝站穩腳步,額頭上滲出了冷汗。他這才明白,黃家太極並不是公園裡那種慢吞吞的養生操,而是真正殺人的技擊術。黃阿瑪剛才那幾下,如果發力點再深一寸,他的手腕已經斷了。
「世伯好身手。」駱致孝由衷地佩服,抱拳行禮,「晚輩受教。」
「你根底唔錯,腰馬好穩,發力好脆。」黃阿瑪點點頭,算是認可了這個「未來女婿」,然後轉向阿信,「阿信,你過嚟。」阿信走過去。
「你再試下,用單手做一次剛才那個發勁。」阿信深吸一口氣,試圖調動腰胯的力量。然而,他的動作依然顯得僵硬。那不是因為手傷,而是因為他在用力,他想表現,想證明自己。「錯晒。」黃阿瑪皺眉,「你最大的問題唔係生疏,你練咗三十年,啲招式應該係呼吸咁自然。你係個心太想贏,太想發力,搞到全身硬繃繃,變成了一條死牛。」
「太極講究的係『鬆』。鬆唔係軟皮蛇,係要你將全身的關節打開,氣血貫通,意到氣到力到。」
「鬆!」
黃阿瑪大喝一聲,突然在阿信身邊拉開架勢,對著空氣打起了散手。這一次,他沒有用任何固定的套路,只是隨意地揮灑。他的動作看似緩慢,實則蘊含著千鈞之力;看似輕柔,實則連綿不絕。阿信看著父親的背影,彷彿看到了一座山,又彷彿看到了一條河。那種久違的感覺慢慢回到了他的身體裡。他這才驚覺,自己在金宵大廈那一戰,確實是被勝負心蒙蔽了雙眼,失去了太極應有的圓融。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試著忘記手腕的疼痛,忘記金宵大廈的壓力,忘記一切雜念。
「鬆……」他在心裡默唸著這個字。然後,他動了。
左手緩緩抬起,劃出一個完美的圓弧。身體隨著手臂的動作自然轉動,腰胯放鬆,腳下生根。雖然只有一隻手能動,但在這一刻,他不再去想怎麼發力,而是讓力自然地流動。
「呼——」
阿信打出了一記掌,雖然沒有父親那麼老辣,但卻帶著一股綿裡藏針的韌勁,那種僵硬的燥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穩的大家風範。黃阿瑪停下動作,回頭看了兒子一眼,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呢個唔係實力嘅問題,係心態嘅問題。」黃阿瑪淡淡地說道,「你太執著於『贏』,反而會輸。要學識放下,先可以拎起更多。」
阿信愣在原地,細細咀嚼著這句話。
「阿爺!阿爺!睇我!睇我!」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童聲打破了嚴肅的氛圍。
只見不遠處的水泥地上,澄澄正擺著一個標準的太極起勢,有模有樣地打起了二十四式太極拳。雖然年紀小,力量不足,但那個架子卻端得極穩,眼神專注,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顯然平日沒少被爺爺「特訓」。「嘩!澄澄好叻呀!」阿珊興奮地拍手叫好,像個小粉絲一樣,「打得好過你老豆呀!」
澄澄聽到讚賞,打得更起勁了,小臉紅撲撲的,可愛極了。
黃阿瑪那張嚴肅的臉終於繃不住了,露出了慈祥的笑容:「係囉,還是我哋澄澄最有天份。以後阿爺個衣缽,就傳畀妳啦!」駱致孝站在一旁,看著這溫馨的一幕,心中感慨萬千。這就是黃家。表面上吵吵鬧鬧,互相嫌棄,但骨子裡卻有著一種外人無法撼動的凝聚力。這種力量,不是來自於權勢或金錢,而是來自於血脈中流淌的堅韌與傳承。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信瑜,發現她正溫柔地看著澄澄,眼神裡充滿了母性的光輝。
「點呀?」信瑜察覺到他的目光,轉過頭俏皮地笑了笑,「係咪覺得壓力好大?有個咁打得嘅外父。」駱致孝笑了,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係有壓力。不過,都係好事。」
陽光灑在公園裡,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阿信看著正在教澄澄推手的父親,心中的陰霾似乎散去了一些。他明白了父親的意思。受傷不是藉口,脫臼也不是終點。面對那個像岩石一樣堅硬的德信,硬碰硬是行不通的。唯有「鬆」,唯有「化」,唯有以柔克剛,才能找到破局的關鍵。風起了,吹動著樹葉沙沙作響。這場金宵風暴雖然暫時平靜,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而這一次,阿信將會帶著全新的領悟,重新踏入那個充滿未知的戰場。
(待續)
【字數統計:2982 字】
【劇情吐槽】
左撇子阿信的日常:左撇子在右手受傷時簡直是天選之人,吃飯工作兩不誤。阿信這樣更突顯了他「死都要做嘢」的工作狂屬性,連受傷都阻止不了他夾腸粉。
黃阿瑪的教學法:黃阿瑪這招「借刀殺人(教學)」很高明。叫駱致孝出來試招,既不用自己女兒動手(信瑜成功推卸),又可以順便摸底未來女婿的實力,還能給兒子上課。一舉三得,老謀深算。
心態決定境界:點出了阿信的真正問題不是技術生疏,而是「燥」。這和阿珊之前的「燥」形成了有趣的對照。夫妻兩人都因為金宵大廈的事變得急躁,而黃阿瑪的「鬆」字訣,其實是同時治癒這家人的良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