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七十五章:陽謀
二零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星期一。
金鐘,政府合署。
會議室內的空氣乾燥而凝重,窗外的維多利亞港籠罩在一片初冬的灰白之中,彷彿預示著某種風雨欲來的壓抑。距離針對金宵大廈目標單位的聯合查封行動,還有整整一個月。
長條形的會議桌旁,坐著各個相關部門的行動負責人。屋宇署、消防處、警方機動部隊(PTU)以及油尖警區反黑組(OCTB)的代表悉數出席。桌面上鋪滿了金宵大廈的平面圖、結構圖,以及最近幾個月的巡查報告。
阿信坐在主位側邊,左手熟練地轉動著鋼筆,右手雖然已經拆除了三角巾,但依然習慣性地擱在桌面上,減少不必要的動作。他的眼神在那張複雜的建築圖則上遊走,腦海中模擬著無數種可能發生的場景。
「根據目前嘅情報,」反黑組的高級督察敲了敲白板上的照片,那是一張偷拍的角度,相中人正是眼神陰鷙的德信,「目標人物『德信』,真名劉德信,洪興紅棍,目前實際控制金宵大廈嘅保安及部份業權。呢條友極度危險,有習武背景,手下有一批南亞裔及本地打手。如果我哋強行清場,遭遇暴力抵抗嘅風險極高。」
「硬碰硬唔係辦法。」屋宇署的代表推了推眼鏡,面露難色,「我哋呢班工程師同測量師,面對圖則就叻,面對呢班爛仔,隨時未開工就被打傷。到時工傷賠償事小,行動失敗事大。」
阿信點了點頭,沉聲道:「我同意。我哋今次行動嘅目標係『收樓』同『查封』,唔係去剿匪。如果要靠警力強行鎮壓,場面一定會失控,到時傳媒一報,變成官民衝突,邊個都孭唔起呢隻鑊。」
「咁黃生你有咩高見?」PTU 的指揮官雙手抱胸,「呢條友軟硬不吃,又好識走法律罅。只要佢唔動手,我哋根本無藉口拉佢返去扣查。至於請佢返去協助調查?佢係老江湖嚟㗎,只要我哋無正式嘅拘捕令,請佢飲咖啡佢睬我都傻啦,邊有可能拖到佢四十八小時?只要佢人喺現場,嗰棟樓就是鐵桶一陣。」
阿信放下鋼筆,左手食指輕輕點在平面圖的大門位置。
「既然佢喺場我哋做唔到嘢,咁就令佢不得不離場。」
眾人目光集中在阿信身上。
阿信轉頭看向反黑組督察:「李 Sir,頭先你份報告提過,九月三十號尖沙咀嗰單命案,疑兇細B之所以會被鎖定,係因為有『熱心市民』舉報,仲有社團內部有人放風?」
「係。」李 Sir 點頭,「線報指,放風嘅人極可能就是德信。佢係想借警方把刀,鏟除凱婷個細佬,因為掃場影響咗佢嘅生意。」
「呢個就係關鍵。」阿信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德信做呢件事,係犯咗江湖大忌。出賣同門,勾結條子,呢樣嘢喺社團裡面係死罪。依家之所以無事,係因為這件事只係傳聞,無實質證據,加上細B已經著草去咗泰國,凱婷嗰邊雖然懷疑,但未爆發。」
阿信頓了頓,語氣變得冰冷而理性:「如果我哋喺行動當日,比如行動前三個鐘,將德信出賣細B嘅確鑿證據——例如錄音、相片或者中間人嘅口供,通過某些渠道『流出』去呢?」
會議室內一片安靜。
「你係話……」李 Sir 眉頭一挑,「製造內訌?」
「唔係製造,係引爆。」阿信糾正道,「呢個係一個陽謀。凱婷雖然係女流,但佢喺金宵都有勢力。一旦佢確定係枕邊人出賣親細佬,呢把火一定會燒得好旺。德信身為話事人,後院起火,佢一定要親自去救火,甚至要逃避凱婷嘅追殺。到嗰陣,金宵大廈就會出現一個權力真空期。」
阿信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只要確定德信被絆住,離開咗大廈範圍,我哋就立刻封鎖現場,執行法庭令。無德信指揮,剩低嗰班散兵游勇,面對 PTU 根本不堪一擊。」
「這招……夠絕。」屋宇署代表忍不住讚嘆,「借刀殺人,兵不血刃。」
阿信沒有笑,他的表情依然嚴肅。這不是為了報私仇,儘管他的手腕還隱隱作痛。對於現在的他來說,德信只是一個代數,一個必須被移開的變量。
「呢件事需要精確嘅時間配合。」阿信看向李 Sir,「警方嗰邊,能唔能夠確保喺特定時間點,讓呢啲『證據』適時浮面?」
李 Sir 沉吟片刻,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警方一向鼓勵市民舉報罪案,如果有新嘅證據出現,我哋當然會『秉公辦理』。至於社團內部點樣收風,嗰啲係佢哋嘅事。」
「好。」阿信合上文件夾,「距離行動仲有一個月,我哋要做嘅,就是確保呢條導火線,喺最準確嘅時刻被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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灣仔,告士打道,《爆點》傳媒總部。
相比起金鐘那種死氣沉沉的官僚氣息,這裡簡直就是一個戰場。鍵盤的敲擊聲、電話的鈴聲、編輯的咆哮聲混雜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咖啡味和焦慮感。
阿珊坐在總編輯倫誕的辦公室裡,將一張記憶卡啪的一聲拍在桌面上。
「呢啲係全部資料。」阿珊的聲音有些沙啞,但眼神卻亮得嚇人,「德信出賣細B嘅相、佢同警方線人接觸嘅時間地點、仲有洪興喺金宵大廈運作偏門生意嘅賬簿副本。全部都喺度。」
倫誕,這個留著半長髮、總是穿著花俏襯衫的男人,此刻正盯著電腦螢幕上的預覽圖,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癲。」倫誕吐出一個字,然後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黑眼圈深重的女人,「藍穎珊,妳真係癲過我。單人匹馬闖入馬屎埔,差點被人斬死,就係為咗呢啲?」
「值得㗎。」阿珊靠在椅背上,轉著手裡的筆,「呢單嘢一出,洪興內部一定大亂。呢個係真正嘅獨家,全港只得我哋有。」
「問題係,妳想點樣報?」倫誕點了一根煙,深吸一口,「妳頭先提議話要喺政府收樓當日做 Live(直播)?妳知唔知嗰度係送死?嗰班黑社會殺紅咗眼,連警察都敢打,妳揸住部機衝入去,嫌命長?」
如果是以前的阿珊,或許會為了那種在鏡頭前衝鋒陷陣的快感而反駁。但經歷了那晚的生死逃亡,她那發熱的頭腦已經冷卻了下來。她清楚記得那把開山刀劈下來時的風聲,以及自己肺部炸裂般的痛楚。
「我無話要自己衝入去送死。」阿珊冷靜地說道,「我講嘅 Live,唔係要拍槍戰片。我要嘅係『資訊同步』。」
「資訊同步?」
「無錯。」阿珊身子前傾,壓低聲音,「《爆點》嘅價值係揭秘,唔係做戰地記者。我哋要做嘅,係找出政府行動嘅確切日子同時間。喺佢哋動手嘅那一刻,我哋同步喺網上發布呢啲證據,做一個專題式嘅文字直播加分析。」
阿珊指了指電腦螢幕:「你想下,一邊係政府大軍壓境收樓,另一邊係我哋爆出黑幫內訌、大佬賣兄弟嘅醜聞。兩件事加埋一齊,嗰種戲劇張力先夠大。網民睇嘅係花生,係故事,唔係睇我被人斬。」
倫誕聽著,眼中的光芒越來越盛。他是個聰明人,也是個流量瘋子。阿珊這個提議,既規避了前線記者的生命危險,又將新聞效應最大化。這簡直是教科書級別的操作。
「高招。」倫誕彈了彈煙灰,「借政府嘅勢,造我哋嘅新聞。不過,妳點知政府幾時行動?呢類行動通常係機密,唔到最後一刻唔會公佈。」
阿珊聳了聳肩:「呢個就係難題囉。我雖然有些門路,但未必準。」
倫誕笑了,笑得有些狡黠。他在傳媒界打滾多年,三教九流的朋友多的是。
「日子方面,包喺我身上。」倫誕掐滅了煙頭,「我有個老友喺消防處做行動組,佢哋要預先夾時間。只要知咗日子,我哋就預先寫好稿,排好版,到時一鍵發送,炸到洪興班人粉身碎骨。」
阿珊看著倫誕那張充滿算計的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就是傳媒。沒有真正的朋友,只有共同的利益。但這一次,她樂意做這個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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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銅鑼灣。
皇家香港遊艇會。
這裡與外界的喧囂截然不同,維港的夜景在落地玻璃窗外鋪陳開來,遊艇的桅桿在波光中輕輕搖曳。餐廳內流淌著低沉的爵士樂,侍應生穿著筆挺的制服,穿梭於稀疏的食客之間。這種會員制的地方,在非假日的時間份外冷清,只有少數權貴在此享受著私密的晚餐。
駱致孝穿著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他帶著信瑜,選了一張靠窗的圓桌坐下。
那張桌子上,已經坐著一個中年男人。
男人穿著一件 Ralph Lauren 的 Polo 衫,頭髮梳得油亮,手腕上戴著一隻低調的古董錶。他面前放著一份巨型和牛漢堡,但他沒有像普通人那樣用手抓,而是左手持叉,右手持刀,優雅地將漢堡切成小塊,再送入口中。
這份斯文與他那略顯粗獷的五官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見駱致孝和信瑜坐下,男人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繼續專注地「鋸」著他的漢堡,彷彿這兩人是透明的。
駱致孝也不生氣,微笑著向侍應招了招手,點了一份海鮮拼盤和兩杯白酒。信瑜安靜地坐在他身旁,雙手放在膝蓋上,神色淡然,透過金屬框眼鏡觀察著眼前這個男人。
這就是陳明道,洪興現任龍頭,也是駱致孝的表哥。
直到駱致孝點完餐,侍應轉身離開,陳明道才放下刀叉,拿起餐巾輕輕印了印嘴角,動作講究得像個老派紳士。
「呢餐飯,分單入落各自會員 account。」陳明道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完全聽不出江湖味。
駱致孝笑了笑,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水:「表哥,其實應該你請客先啱。」
陳明道拿起旁邊的 Whiskey Ginger 晃了晃,冰塊撞擊玻璃發出清脆的聲響。他似笑非笑地看著駱致孝:「哦?憑咩?」
「憑你管教無方囉。」駱致孝語氣輕鬆,就像在談論天氣,「搞到我要幫你教仔。上次喺中環蘇豪,你手下那對甚麼德信凱婷,無預約就衝出來趕客,搞到我要包起全場請食飯先趕得走佢哋。呢筆數,係咪應該入你洪興條數?」
陳明道聽完,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意。他身體微微後仰,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阿 Lok,你有我電話㗎嘛。」陳明道反問道,語氣帶著幾分譏諷,「你明知嗰班係我嘅人,點解唔直接打畀我?一個電話,我叫佢哋即刻滾都仲得啦。你寧願使幾萬蚊包場都要扮唔識我,而家又要我就住條數嚟請客?你都幾矛盾喎。」
這句話一針見血。駱致孝之所以不打那個電話,是因為駱家一直想與洪興劃清界線,不想欠下這個「人情」。
駱致孝收起了笑容,正色道:「表哥,做嘢,有做嘢嘅規矩。駱家從來唔理會洪興嘅事,呢個係上一代定落嘅規矩。但你依家呢隻手,伸得太長,伸到咗家族嘅『正門生意』裡面。既然踩過界,我唯有用我自己嘅方法處理。」
陳明道輕笑一聲,切了一塊酸瓜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規矩……」他嘆了口氣,那種優雅的偽裝稍微裂開了一點縫隙,透出一絲疲態,「你估我想㗎?嗰對癲狗,以前就好使好用。而家?兩公婆日嘈夜嘈。凱婷個死蠢細佬搞出人命,德信又想獨吞條水,搞到警察日日去我啲場查牌,生意都無得做。我而家都好頭痕。」
這才是實話。對於龍頭來說,手下能賺錢就是好狗,但如果惹來警方的高壓關注,那就是瘋狗。瘋狗,是留不得的。
「既然係癲狗,不如處理咗佢?」駱致孝淡淡地說道,「我幫你清走呢啲蘇州屎,金宵大廈重建之後,清潔外判同保安合約,留一份畀你。」
陳明道眼睛一亮。比起在舊樓裡收那點保護費和偏門生意,重建後的正當合約才是細水長流的大茶飯。而且,還能借駱致孝的手,除掉德信這個已經不受控的隱患,何樂而不為?
「成交。」陳明道舉起酒杯,「不過我唔會出手。你自己搞掂佢,我只負責當睇唔到。」
「足夠了。」駱致孝舉杯與他輕輕一碰。
這是一場赤裸裸的利益交換。在維港璀璨的燈火下,兩個流著相同血脈但走在不同道路上的男人,在刀叉與酒杯的碰撞聲中,輕描淡寫地決定了德信的命運。
陳明道吃飽喝足,再一次仔細地擦了擦嘴,站起身來。他看了一眼一直安靜坐在旁邊的信瑜,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阿 Lok,你條女唔錯,夠定力。」
說完,他整理了一下衣領,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餐廳。
駱致孝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轉頭看向信瑜,眼中帶著一絲歉意:「有無嚇親妳?我呢位表哥雖然扮斯文,但骨子裡始終係撈偏嘅。」
信瑜輕輕搖了搖頭,她拿起酒杯,優雅地抿了一口白酒。剛才那種場合,換作普通女孩恐怕早就手足無措,但她卻像是在看一場無聊的商業談判。
「嚇親?」信瑜淡淡一笑,放下酒杯,直視著駱致孝的眼睛,「我喺度諗緊一件事。」
「咩事?」
「我係咪應該辭職?」信瑜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明天的早餐,「與其喺出面打工,不如去你嘅律師樓幫手。我睇你身邊,好似缺一個真正信得過嘅人幫你睇住盤數。」
駱致孝愣住了。他看著信瑜那雙藏在鏡片後智慧而堅定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知道,這不是一句簡單的求職,這是一種徹底的委身與結盟。她看穿了駱家與洪興這種藕斷絲連的複雜關係,也看穿了駱致孝在這種關係中的孤獨,所以她選擇了站在他身邊。
在這個充滿算計與背叛的晚上,這是他聽過最動聽的情話。
「求之不得。」駱致孝握住她在桌上的手,用力地點了點頭。
窗外,一艘巨大的貨輪緩緩駛過海面,發出低沉的鳴笛聲。金宵大廈的命運,就在這幾場看似毫無關聯的會議與飯局中,被悄然鎖定。一張無形的大網已經張開,只等那個日子的到來。
【字數統計:2965 字】
【劇情吐槽】
1. **阿信的「陽謀」進化**:
利用警察的「不作為」和黑幫的「多疑」來製造內訌,這招「借刀殺人」比他打一百次岩鷹拳都有用。
2. **陳明道的「優雅」反差**:
誰說龍頭大哥一定要手抓漢堡?陳明道用刀叉鋸漢堡這幕,既諷刺又寫實。這種「扮斯文」的黑道其實更可怕,因為他們懂得包裝,懂得用商業規則玩遊戲。他那句反問駱致孝「點解唔直接打畀我」,直接戳穿了駱致孝既想保持距離又想利用關係的矛盾心態,薑還是老的辣。
3. **阿珊的戰略轉型**:
阿珊終於不再是無腦衝鋒了。「資訊同步」這個概念非常現代傳媒。她和倫誕這對組合,一個出腦一個出人脈(消防處老友),坐在冷氣房裡就能把洪興搞得雞毛鴨血,這才是第四權的真正殺傷力。
4. **信瑜的入局**:
信瑜最後的主動辭職,不是為了愛情盲目獻身,而是經過理性分析後,發現駱致孝這盤棋缺個「管數婆」。這種勢均力敵的愛情盟約,比甜言蜜語更帶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