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七十七章:聖誕
二零一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柴灣,興華邨。
冬日的夜幕降臨得特別早,邨內的走廊透著昏黃的燈光,幾乎家家戶戶都傳出電視機的新聞報導聲,夾雜著飯菜的香氣。對於這個依山而建的老舊屋邨來說,節日的氣氛並不在於那些掛在商場的閃亮裝飾,而在於那種特有的、密集的煙火氣。
但在黃家這個單位裡,氣氛卻顯得有些低氣壓。
八歲的澄澄坐在客廳的舊式梳化上,手裡捧著那部阿珊淘汰下來的 iPad,眉頭皺得像個小老頭。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熟練地滑動,那種癱在梳化上的「軟骨頭」坐姿,簡直跟藍穎珊一模一樣。雖然澄澄是阿信與亡妻一諾的女兒,但自兩歲起就由阿珊照顧,在阿珊那種「絕對鬆弛」的放養式教育下,這孩子舉手投足間都染上了這位繼母的神髓。
唯獨她另一隻手無意識地轉著一支原子筆,那副沉思時眉心打結的模樣,才讓人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黃信陵的親生骨肉。
今天是她「被流放」到爺爺嫲嫲家的第五天。
自從二十號學校開始放聖誕假,她就被打包送來了這裡。其實對於回來興華邨,澄澄並不抗拒,這裡有疼她的爺爺嫲嫲,還有好吃的住家飯。但令她感到不對勁的是,這次的氣氛太詭異了。
從今年七月暑假開始,她就經常被送過來「暫住」。那時候還好,爸B和媽咪雖然忙,但總會抽時間一起過來食飯,然後再一起回灣仔那個有漂亮天台的家。但最近這一個月,情況急轉直下。
爸B和媽咪把灣仔那個家當成了酒店,早出晚歸。為了不讓她變成獨自對著四面牆的「留守兒童」,他們索性把她長期託管在這裡。更過分的是,他們現在連過來探她的時間都變得支離破碎。有時是爸B匆匆忙忙上來放低些換洗衣物就走,有時是媽咪深夜過來坐一陣,臉上的黑眼圈深得像熊貓,整個人像行屍走肉一樣。
澄澄嘆了口氣,退出了瀏覽器。她在 Google 上搜尋了無數次「2017年12月27日」、「香港大事」,但除了一些聖誕大減價和不相干的新聞外,甚麼特別的消息都沒有。
「阿女,食生果啦,唔好成日睇住部機壞眼呀。」
爺爺端著一盤切好的橙走過來,慈祥地在她身邊坐下。雖然已經一把年紀,但爺爺的腰板依然挺得筆直。
「爺爺,」澄澄放下 iPad,拿起一塊橙,卻沒有送進嘴裡,而是抬起頭,眼神充滿了探究,「其實係咪發生咗第三次世界大戰,但係政府隱瞞咗消息?」
爺爺愣了一下,隨即失笑:「傻女,邊度學埋咁多古靈精怪嘢?天下太平,邊有大戰。」
「咁點解佢哋個個都咁怪?」澄澄扳著手指頭數起來,「爸B同媽咪就不在話下啦,連姑姐都係咁。姑姐明明搬返黎住,但我這幾日朝早起身見唔到佢,夜晚瞓覺都見唔到佢。仲有 Lok 叔叔……」
提到 Lok 叔叔,澄澄的小嘴嘟得更高了。
以前 Lok 叔叔是最疼她的。每次來找姑姐,都會給她帶一大袋進口零食,或者那些很貴很甜的日本生果。他會陪她玩大富翁,還會偷偷塞利是給她。自從知道他和姑姐拍拖後,澄澄還暗自高興了好久。
誰知道,自從姑姐辭職去了 Lok 叔叔那間甚麼律師樓工作後,這兩個人就像變形金剛合體一樣,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作機器。Lok 叔叔這一個月來幾乎沒踏足過興華邨,連電話都很少打來給她。
前兩天她實在忍不住,趁著姑姐深夜回來洗澡的時候,堵在浴室門口問了一句:「姑姐,今年聖誕節我哋去邊度睇燈飾呀?」
當時姑姐一邊擦著濕漉漉的頭髮,一邊用那種很累但很溫柔的聲音說:「澄澄乖,今年聖誕大家都要做正經事。過咗二十七號,姑姐應承妳,帶妳去食自助餐,好唔好?」
又是二十七號。
爸B說:「澄澄,過咗二十七號,送份大禮物畀妳。」
媽咪說:「過咗二十七號,我哋全家去旅行。」
信瑜姑姐說:「過咗二十七號,帶妳去食自助餐。」
Lok 叔叔在視像電話裡說:「過咗二十七號,帶妳去迪士尼。」
這四個大人,簡直就像是夾好了口供一樣。但澄澄不知道的是,這四個人雖然口徑一致,但其實他們所指的「正經事」,在他們的認知裡,是完全不同的三件事。
「佢哋係做大事嘅人,年底特別忙啫。」爺爺摸了摸澄澄的頭。
「咩身不由己呀,直頭係無尾飛陀!」
一把充滿火氣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嫲嫲拿著鑊鏟走了出來,腰間繫著圍裙,一臉怒容。
「你睇下你生嗰對好仔女,一個二個當屋企係酒店。阿信又係,阿瑜又係。今日係平安夜呀!個個都話唔返黎食飯。做公務員做到好似做特務咁,做傳媒做到好似賣身畀人咁。生舊叉燒好過生佢哋!」
嫲嫲一邊罵,一邊將一碟熱氣騰騰的蒸排骨「嘭」一聲放在飯桌上。
「老婆,細聲啲,嚇親個孫。」爺爺無奈地勸道。
「我細聲有用咩?佢哋聽得到咩?」嫲嫲指著牆上的鐘,「依家都七點幾啦。阿珊又話要跟新聞,阿信又話要開會。個個都話二十七號之後就得閒。我就睇下佢哋二十七號係咪會飛!」
澄澄看著嫲嫲生氣的樣子,跑過去抱住嫲嫲的大腿,「嫲嫲,唔好嬲啦。我陪你食飯嘛。」
嫲嫲的臉色瞬間軟化了下來,她蹲下身,捏了捏澄澄的臉蛋:「都係澄澄乖。唔似得嗰班大人。黎,嫲嫲整咗妳最鍾意食嘅豉油雞翼,我哋兩婆孫食,唔留畀佢哋!」
夜深了。
興華邨的喧囂逐漸歸於平靜。澄澄躺在那張熟悉的碌架床上,抱著那個舊舊的毛公仔,眼皮開始打架。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她彷彿聽到了開門聲。
鐵閘被輕輕拉開,發出「吱呀」一聲,隨即被人刻意地止住了聲響。
「噓……細聲啲,兩老都瞓咗啦。」這是爸B的聲音,很輕,很疲憊。
「知啦,我有分寸。」這是媽咪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澄澄想睜開眼,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鉛。她感覺到有人走進了房間,床邊微微陷下去了一點。
一隻溫暖而粗糙的大手輕輕覆在她的額頭上,那是爸B的手。
「對唔住呀阿女,今年聖誕陪唔到妳。」阿信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溫柔,帶著濃濃的愧疚,「部門有個大行動,好多嘢要協調,爸B真係走唔開。等過了這幾日,爸B一定補返數。」
阿信看著熟睡的女兒,心裡想著的是金鐘辦公室裡那堆積如山的佈署圖和情報,那個關於「清場」的絕密計劃。他不能告訴任何人,包括阿珊。
接著,一陣淡淡的香味飄來。阿珊輕輕幫她掖了掖被角,然後在她的臉頰上吻了一下。
「傻妹,連瞓覺都皺埋條眉,似足你老豆。」阿珊輕聲說道,語氣中帶著疼惜,「媽咪都要趕個大專題,這單新聞好重要,係獨家黎㗎。做完這單,媽咪就放假陪妳。」
阿珊看著女兒,腦海裡閃過的是從駱致孝那裡收到的短訊,以及《爆點》後台那準備隨時發布的黑材料。她要揭露金宵大廈的黑幕,這件事太危險,她絕對不能讓阿信知道自己正在查社團的事,免得這個做公務員的老公擔心,甚至阻止她。
兩夫妻站在床邊,各自懷著鬼胎,卻又同樣深愛著眼前這個孩子。
「行啦,見過個女就安樂啦。」阿信低聲說,「我們都唔好嘈醒佢。聽朝一早我還要返金鐘,妳都要返公司。」
「嗯,走啦。還要行返落去搭地鐵。」
他們沒有洗澡,甚至沒有坐下來喝口水。這只是一個快閃式的探望,僅僅是為了看一眼女兒安睡的臉龐,以此作為他們繼續戰鬥的燃料。
離開單位,關上鐵閘。
走廊的風有點冷。阿信和阿珊並肩走向電梯大堂。
「妳嗰邊……搞得掂嗎?」阿信試探性地問了一句,他指的是《爆點》的工作,但他不敢問太細,怕阿珊反問他的工作內容。
「搞得掂,網媒講求速度同爆點啫,我都慣啦。」阿珊輕描淡寫地帶過,「你呢?政府部門做嘢不嬲慢吞吞,這次趕得切?」
「盡做囉,按章工作。」阿信也打了個哈哈,「總之,二十七號之後,天下太平。」
「係呀,二十七號之後,天下太平。」
兩人在電梯前相視一笑,卻都不知道對方口中的「天下太平」,指的竟然是同一個戰場的終結。
電梯門打開,兩人走了進去。金屬門緩緩合上,映照出這對夫妻疲憊卻堅定的倒影。他們緊緊握著彼此的手,以為是在互相支持對方不同的事業,卻不知命運早已將他們綁在了同一輛衝向金宵大廈的戰車上。
【字數統計:2920 字】
【劇情吐槽】
「同床異夢」的最高境界:阿信以為自己在搞絕密行動,阿珊以為自己在搞獨家爆料,結果兩人還在互相打掩護,生怕對方知道太危險會阻止。那句「二十七號之後,天下太平」,簡直是全章最大的諷刺 Flag。
澄澄的「混血」屬性:
轉筆似老豆(基因),癱梳化似後母(教養)。這不僅解釋了她的行為模式,也側面描寫了阿珊這幾年對這個家的付出——把繼女教得像自己親生的一樣「鬆弛」,這本身就是一種愛的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