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Boxing Day。

聖誕節的狂歡過後,整個城市彷彿陷入了一種宿醉般的倦怠。尖東的燈飾依然璀璨,但在白晝的陽光下,那些掛在摩天大樓外牆上的燈泡顯得蒼白無力。狂歡的人群散去,留下的只有空氣中尚未散去的酒精味。對於一般市民來說,這是一個拆禮物的日子,是元旦假期前的緩衝;但對於行走在灰色地帶的人來說,這是結算的序幕。

陳明道站在尖沙咀某商業大廈的高層辦公室落地窗前,俯瞰著這片維多利亞港。他手裡的威士忌杯轉動著,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是一個講究秩序的人。

在他身後那張寬大的真皮梳化上,駱致孝正翻閱著一份關於金宵大廈業權的文件。這兩位表兄弟,穿著剪裁考究的訂製西裝,舉手投足間充滿了精英階層的氣息。如果不知底細,誰會將他們與江湖社團聯繫在一起?





駱家是香港的名門望族,四代經營珠寶生意,根基深厚。作風向來低調,彷彿隱形於富豪榜的末端。唯一一次被鎂光燈聚焦,就是駱致孝這位二房獨子,利用傳媒的力量,將長房和三房的醜聞連根拔起的那場「家變」。他借刀殺人,利用當時還很有衝勁的女記者藍穎珊,引爆了幾篇關於駱家長輩涉嫌洗黑錢和商業詐騙的核彈級報導,兵不血刃地將那些對他虎視眈眈的叔伯兄弟送進了監獄,或者逼得遠走他鄉。

外界只道是豪門恩怨,卻不知這背後有著更深層的歷史淵源。

當年駱致孝的祖父為了擴大商業版圖,深知在香港這塊彈丸之地,光有錢不行,還得有「勢」。於是,他安排二子——也就是駱致孝的父親,迎娶了當時新興社團洪興龍頭的二女兒。這場政治聯姻,讓駱家在黑白兩道都紮下了根。駱家老爺子精明一世,定下了死規矩:陳家的「生意」,絕對不能沾染駱家的名聲。陳家那邊也默契配合,兩家在六、七十年代那個混亂而充滿機遇的香港,如同兩條盤旋的巨龍,瓜分了無數利益。

但時代變了。

到了陳明道和駱致孝這一代,他們受的是西方精英教育,讀的是工商管理和法律。他們看著父輩那些刀光劍影的發跡史,只覺得粗鄙。駱致孝與陳明道自幼一同長大,關係比同姓兄弟還親。駱老爺看重這個出色的二房長孫,遺囑指定他是唯一執行人;而陳明道作為陳家唯一男丁,自然繼承了洪興。陳明道一眼看出,傳統的打打殺殺已經過時,產業必須「灰色化」,這也是他在眾多社團話事人中,能與警方保持相對「正常」關係的原因。





「阿 Lok,」陳明道轉過身,眼神冷淡,「劉德信同凱婷呢兩隻野狗,真係留不得了。」

駱致孝合上文件,推了推眼鏡:「表哥,你一早應該動手。依家都二零一七年了,仲搞嗰種古惑仔式的嘅紮職上位,成身紋身驚死人唔知佢係黑社會咁。呢種人,遲早會累死成個字頭。」

「以前係想留住佢哋做啲污糟嘢,畢竟有啲地盤仲係要靠拳頭。」陳明道厭惡地皺了皺眉,「但佢哋依家唔單止唔聽話,連品味都差得令人髮指。金宵大廈明明可以做高級會所,佢哋偏偏要搞一樓一鳳,雖然地方執得乾淨,但陣除始終係Cheap。簡直係拉低我洪興嘅格調。」

劉德信和凱婷,這對在九十年代中輟學混跡江湖的情侶,是陳明道最看不起的那類人。他們沒有學歷,不懂商業運作,只信奉暴力和義氣。當年他們在香檳大廈搞「生意」,陳明道就已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後來香檳大廈被查封,他們不聽勸阻,仗著幾個老叔父的撐腰,硬是將勢力搬進了金宵大廈。

「放心啦。」駱致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聽日之後,金宵大廈就唔再屬於佢哋。我會畀佢哋知道,起呢個世道,識得玩法律同資本嘅人,先至係真正嘅『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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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金宵大廈。

經過德信的「軍事化管理」,這裡的走廊出奇地整潔,沒有傳統唐樓的垃圾與異味,甚至連地磚都被拖得立立令。但在這層光鮮亮麗的表皮下,依然掩蓋不了那股頹廢的氣息。在其中一個單位內,窗簾緊閉,將陽光徹底隔絕。

房間裡煙霧繚繞,桌上散落著幾個空的啤酒罐和一些不可描述的電動工具。凱婷穿著一件吊帶背心,露出肩膀上那個早已褪色的蝴蝶紋身。她眼神迷離,顯然是剛剛經歷了一場混亂的發洩。躺在她身邊的,是她中學時代就認識的好姊妹,阿 Cat。

這幾個月,網上突然瘋傳一段不知從哪裡挖出來的陳年潮文,標題是《知吾知自己好撚戇鳩?》。那段充滿了火星文和語法錯誤的文字,成為了年輕人嘲笑「MK妹」的笑料:

「知吾知自己好撚戇鳩?我都忍左你好撚耐,日日扮撚哂大家姐,認真講 係F.1女仔最壞係我同凱婷,你要扮我地吾會阻止。哈!點知你越扮越衰……」

沒人知道,那個傳說中的壞學生「凱婷」,此刻正像一條受傷的野狗,蜷縮在金宵大廈的這個單位裡,試圖用酒精和肉體的刺激來麻痺自己。

「阿婷,」阿 Cat 點了一支煙,遞給凱婷,「你真的打算聽日同條仆街攤牌?」凱婷接過煙,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嗆得她眼淚直流。她狠狠地將煙頭按滅在滿是煙蒂的煙灰缸裡。





「唔攤牌仲可以點?」凱婷的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恨意,「出面起度傳,細 B 根本唔係去泰國嘆世界,係喺香港孭咗條謀殺罪,被人通緝呀!篤佢出來嗰個,就係劉德信!」細 B 是凱婷唯一的親弟弟,也是德信打江山的頭號功臣。早前陳明道為了安撫凱婷,訛稱細 B 只是去泰國避風頭,還說會保他平安。凱婷信了,但現在風聲漏出來,原來細 B 是因為幫德信殺人而被出賣。這不單是「夫妻」因財失義,更是壞了道上的規矩。

「條反骨仔……」阿 Cat 伸手摟住凱婷的肩膀,另一隻手拿起桌上的一根粉紅色的震動棒,在凱婷的大腿內側輕輕滑動,「男人無個好嘢。當初我就叫妳唔好信佢。妳睇下妳依家?為咗佢,搞到人唔似人鬼唔似鬼。」凱婷身體顫抖了一下,那種電流般的刺激讓她的理智在崩潰邊緣徘徊。她閉上眼,腦海中浮現的卻是當年和德信在街頭斬人的畫面。那是他們最「風光」的日子,那時候的德信,會為了她擋刀,會抱著她說以後要讓她做龍頭夫人。

「佢以前唔係咁㗎……」凱婷喃喃自語,眼角滑下一滴淚水。「人係會變㗎,傻系。」阿 Cat 冷笑一聲,加重了手上的力度,「佢依家為咗保住自己個地盤,連細舅父都賣。妳仲當佢係老公?醒下啦!妳係凱婷呀!當年全校最壞嗰個凱婷呀!妳連扣分都唔驚,驚殺個男人?」那種酥麻的感覺直衝腦門,凱婷猛地睜開眼,眼中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瘋狂的殺意。

「係……我係凱婷。」她抓過桌上的半罐啤酒,仰頭灌下,「我壞得過佢!佢做初一,我做十五。聽日,我就要佢血債血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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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金宵大廈管理處。

這裡被劉德信裝修得像個正規的商業辦公室,白色的牆壁,整齊的文件櫃,甚至還有一盆發財樹。他劉德信,江湖人稱「德信」,最討厭別人說他是爛仔。他要證明自己是有管理能力的生意人。





但此刻,這位「生意人」正滿頭大汗。就在剛才,一個陌生女律師來電,準確地說出了細 B 的通緝令細節,以及社團叔父們對他的不滿。對方開出的條件很簡單:賣斷金宵大廈的業權,拿錢走人。

門被推開。

黃信瑜身穿一套深灰色的職業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金屬框眼鏡反射著冷冽的光。她踩著高跟鞋走進來,身後跟著脫去了西裝外套、只穿著白色襯衫的駱致孝。

「劉生,你好。」信瑜沒有坐下,直接將一份文件甩在辦公桌上,「考慮清楚未?」劉德信坐在大班椅上,目光陰騭地掃視著兩人。他穿著一件緊身黑T恤,手臂上的肌肉線條賁張,手指關節粗大,那是常年練習少林擒拿和岩鷹拳留下的痕跡。

「七折?」德信冷笑一聲,聲音像砂紙磨過桌面,「你當我劉德信係乞兒?定係唔知我嚇大?」

「劉生,呢份唔係講價嘅合約,係你嘅保命符。」信瑜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差佬嗰邊隨時會上門,你班叔父亦都隨時會清理門戶。攞咗呢筆錢,你仲可以去南美過下半世。唔攞,你連跑路嘅機會都無。」

「屌你老母!」德信猛地一拍桌子,整個人彈了起來。被一個女人這樣威脅,徹底激怒了他潛藏的暴戾。

「你以為帶個打壞上黎就可以逼我就範?」德信目光轉向駱致孝,眼神中充滿了蔑視,「信唔信我廢咗你哋兩條友,再慢慢同陳明道傾?」駱致孝一直安靜地站在信瑜身旁,此刻他解開了袖口的鈕扣,慢慢地將袖子捲到手肘處。





「劉生,動氣傷肝。」駱致孝淡淡地說,「簽名啦,大家好做。」

「做你老母!」話音未落,德信已經動了。

他身形一閃,快得驚人。這不是街頭爛仔的王八拳,而是實打實的功夫。他右手成爪,五指如鉤,帶著一股勁風直取駱致孝的咽喉——正是那招讓阿信吃了大虧的「岩鷹鎖喉」。這一招講究的是硬橋硬馬,指力透骨。在德信看來,眼前這個斯斯文文的「西裝友」,只要被他扣住喉嚨,生死就由他掌控。

駱致孝沒有退。

在那一瞬間,他的腦海裡閃過了幾天前在興華邨公園的那一幕。黃阿瑪的話如在耳邊:「人哋一搭手,你就應該知佢條勁去邊。點解要同佢鬥力?」就在德信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駱致孝喉結的剎那,駱致孝動了。

他沒有用截拳道的格擋,也沒有用空手道的硬拼。他的手腕像是突然失去了骨頭,詭異地一翻,剛好搭在了德信的手腕內側。

「轉。」駱致孝心中默唸。他模仿著黃阿瑪示範的動作,不與德信的剛勁對撞,而是順著對方的來勢,手腕畫出一個極小的螺旋。德信只覺得自己的手像是抓在了一個塗滿了油的圓球上,那股無堅不摧的指力竟然無處著力,瞬間滑開。





緊接著,駱致孝順勢切入德信的中線,這一次,他用回了他最熟悉的截拳道——寸勁。

「砰!」一記短促而猛烈的拳頭,結結實實地轟在德信的肋骨上。與此同時,駱致孝腳下一個絆扣,破壞了德信的重心。

德信只覺得胸口一陣劇痛,整個人像被大錘擊中,不由自主地向後飛退,重重地撞在背後的文件櫃上。「嘩啦」一聲,文件散落一地。

「咳……咳咳!」德信捂著胸口,難以置信地看著駱致孝。他引以為傲的少林擒拿,練了二十年的岩鷹拳,竟然被人一招就破了?而且對方用的招式似是而非,既不像太極,又不像空手道,那是一種純粹的、高效的控制與反擊。

「硬橋硬馬,係好睇。」駱致孝甩了甩手,重新扣好袖扣,語氣依然溫和,但在德信聽來卻如同惡魔,「但起呢個時代,用腦多過用力。劉生,你嗰套,過時啦。」信瑜始終站在原地,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她看著狼狽不堪的德信,再次將那支名貴的鋼筆放在合約旁。

「劉生,呢個我當事人嘅最後一次出價。」信瑜冷冷地說,「下一分鐘,可能連七折都無。」德信大口喘著氣,眼神中的兇光逐漸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恐懼和無力感。他看著駱致孝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終於明白自己面對的是什麼人。這不是江湖仇殺,這是降維打擊。

他顫抖著手,撿起那支鋼筆。

「我簽……」德信咬著牙,聲音充滿了不甘與屈辱。他在文件上飛快地簽下了「劉德信」三個字,蓋上了手指模。每一筆,都像是割在他心上的肉。

信瑜收回文件,仔細檢查了一遍,然後將一張支票輕輕放在桌角。

「交易完成。」信瑜將文件收入公事包,轉身看向駱致孝,「駱生,我們走吧。」

「劉生,祝你一路順風。」駱致孝整理了一下衣領,恢復了那個優雅的紳士模樣。兩人轉身離開,留下德信一人癱坐在散落的文件堆中。

看著那張支票,德信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他拼了一輩子,練了一身功夫,以為自己是金宵大廈的霸主,結果在資本和真正的精英面前,他連還手的資格都沒有。

「收皮啦……大家都收皮啦……」德信喃喃自語,笑得比哭還難看。

他不知道的是,明天——二零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當他拿著這張支票準備遠走高飛的時候,這座大廈將會迎來真正的風暴。而他,不過是這場風暴前被清掃的第一堆垃圾。

【字數統計:3150 字】

【劇情吐槽】
1. **「硬橋硬馬」遇上「降維打擊」**:
德信以為自己是武林高手,結果被駱致孝用一種「現學現賣」的混合打法秒殺。最諷刺的是,駱致孝用的破解原理。
2. **細B的通緝令**:
知道了德信出賣的事實,凱婷的恨意更合理了。弟弟不是去旅遊,而是被姐夫出賣成了殺人通緝犯。這讓「壞學生」凱婷的爆發有了足夠的燃料。
3. **金宵大廈的「潔癖」**:
特意描寫了德信把管理處弄得像正規公司,走廊拖得立立令。這反映了他想「洗白」但又洗不乾淨的矛盾心態。這種表面光鮮、內裡腐爛的環境,正是金宵大廈的縮影。
4. **駱致孝的「Show Time」**:
他那句「你嗰套,過時啦」,殺人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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