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七十九章:直播
二零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中午十二時。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暴風雨前的寧靜,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種被刻意壓抑的躁動。對於大多數香港市民來說,這只是一個普通的星期三,聖誕假期剛過,元旦假期未至,正是上班族最難熬的「長週」。但在網絡世界,一場早已預告的風暴正在登陸。
灣仔,《爆點》總部直播室。
燈光聚焦在主播台上,倫誕今日穿得格外醒目,頭髮梳得油光水滑,臉上掛著那種掌握了全世界秘密的興奮神情。他看著鏡頭,就像看著一群嗷嗷待哺的信徒。
「各位觀眾朋友,大家好!歡迎收睇《爆點》嘅特別直播節目。」倫誕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了無數部手機和電腦,「大家記唔記得,早排我哋一直追踪緊洪興同門內鬥?關於嗰位『傻閪』凱婷,同埋佢個失蹤細佬細 B 嘅傳聞?今日,我哋唔單止要講故仔,仲要開估!」
倫誕拿起一部平板電腦,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滑動,播出了一張模糊的照片,那是早前「大家最愛嘅珊姐」在某個廢棄停車場偷拍到的畫面,雖然不清,但隱約可見幾個人影在對峙。
「好多人話,做古惑仔最緊要係義氣。但我同大家講,現在係二零一七年,義氣?幾錢斤呀?」倫誕誇張地攤開手,「據我哋《爆點》掌握嘅獨家堅料,凱婷個細佬細 B,根本唔係去泰國嘆世界。佢係幫社團做嘢,搞出咗人命!而最精彩嘅係咩呢?係原本應該保佢嘅大佬,竟然調轉槍頭,將佢嘅行踪賣咗俾差佬!」
直播間的留言區瞬間炸鍋,無數個「?」和憤怒表情符號瘋狂刷屏。
「無錯!你哋無聽錯!」倫誕越說越激動,甚至站了起來,「嗰位大佬,就係依家喺金宵大廈行行企企嗰位——德信!佢表面上著得斯斯文文,又要搞管理又要扮正行,其實背地裡一直同警方有秘密協議。佢用兄弟嘅鮮血,去換自己嘅平安!至於凱婷?慳啲啦!以為自己好惡?喺真正嘅陰險小人面前,佢只係一隻被人玩弄嘅傻豬!」
倫誕深吸一口氣,直視鏡頭,彷彿透過屏幕直視著某個人的靈魂。
「珊姐今日因為要繼續起前線搜集證據,無辦法親自坐鎮直播室。但佢交托我要同大家講一句:『真相可能會遲到,但絕不會無到。』德信,你以為你賣咗兄弟、賣咗舅仔就可以置身事外?今日,全香港都睇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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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東,金馬倫道附近的一間舊式茶餐廳。德信坐在最角落的卡位,面前放著一杯已經不再冒煙的熱奶茶。他的臉色灰敗,眼神飄忽不定,不時望向門口。他的手緊緊按著褲袋,那裡有一張剛入數的支票副本,以及一本早已準備好的護照。
昨天在管理處的恥辱還歷歷在目。駱致孝那種高高在上、視他如無物的眼神,以及那一記讓他毫無還手之力的寸勁,徹底擊碎了他的自尊。他終於明白,在那些資本巨鱷面前,他這個所謂的江湖猛人,不過是一隻隨時可以被捏死的螞蟻。
「收咗錢,即刻走。」這是他唯一的念頭。
他叫了幾個跟隨他多年的親信,打算做最後的交代。與其說是交代,不如說是想找幾個人掩護他離開。畢竟,一旦離開了金宵大廈的地盤,他就不再是那個呼風喚雨的「德信哥」。
「大佬……」一個染著金毛的手下推門進來,神色慌張,手裡拿著一部手機,「你……你睇下呢個。」
「睇咩呀?車預備好未?」德信不耐煩地揮手,但他看到手下驚恐的表情,心裡猛地一沉。
手下將手機遞到他面前,屏幕上正是倫誕那張眉飛色舞的臉,以及那句刺耳的說話:「將佢嘅行踪賣咗俾差佬!」
「屌!」德信一把搶過手機,狠狠地摔在地上。手機屏幕碎裂,畫面消失,但那聲音彷彿還在空氣中迴盪。
這下完了。
如果只是社團內部的猜疑,他還可以憑著三寸不爛之舌去抵賴,甚至找叔父們評理。但現在是被傳媒公開「爆大鑊」,而且細節準確得令人發指。這種指控一旦坐實,黑白兩道都不會放過他。江湖規矩,勾結差佬篤灰兄弟,是死罪中的死罪。
「大佬,出面傳緊,話凱婷已經帶咗人馬殺過嚟……」另一個手下顫抖著說,「佢話今日要斬死你,清理門戶。」
「斬死我?」德信眼角抽搐了一下,恐懼過後,湧上來的是一種窮途末路的兇狠,「嗰個癲婆憑咩斬死我?當年若果唔係我,佢只不過係個被我用完即棄嘅肉便器!我打江山嗰陣佢淨係識喺側邊發癲!」他猛地站起來,推開桌子。
「叫齊兄弟!既然走唔甩,就同佢哋死過!」德信咬牙切齒,但他顫抖的手指出賣了他內心的恐慌。他知道,這不是為了地盤,是為了保命。只要衝出這條街,上到車,去到機場,他就還有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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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馬倫道,人來人往的街頭。
這裡原本是遊客和上班族的聚集地,兩旁的藥妝店和珠寶店門庭若市。但此刻,一種異樣的氣氛迅速蔓延。行人紛紛走避,店舖的鐵閘拉下一半,只留下一雙雙好奇又恐懼的眼睛在窺探。
街道的一端,凱婷帶著十幾個著便服、有的穿衛衣、有的穿爛牛的年輕人,氣勢洶洶地走來。這不是拍戲,沒人會穿著整齊的黑衣制服去斬人,那樣太招搖,未開打差佬就到了。他們看上去就像普通的街童,但手裡拿著的報紙捲裡,包著的是水喉通和開山刀。
凱婷沒有化妝,臉色蒼白得嚇人,眼圈深陷,看起來就像一個剛從精神病院逃出來的病人。但她眼中的怒火卻足以燎原。她手裡沒有拿刀,而是拖著一條粗大的生鏽鐵鏈,鐵鏈在地上拖行,發出刺耳的「嘩啦、嘩啦」聲。
這就是那個「永遠的中一女生」。在她單純而暴力的世界觀裡,被背叛的痛苦只能用鮮血來洗刷。她不需要談判,不需要解釋,她只要德信死。
「德信!你同我滾出來!」凱婷的尖叫聲劃破了街道的嘈雜,淒厲得像一隻受傷的野貓。
街道的另一端,德信帶著七八個心腹從茶餐廳衝了出來。雙方在金馬倫道的十字路口相遇,中間只隔著十幾米的距離。
沒有多餘的廢話。
「殺!」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兩幫人瞬間撞在了一起。
這不是電影裡那種講究套路的武打場面,而是最原始、最醜陋的街頭爛仔架。水喉通砸在骨頭上的悶響,開山刀劃破空氣的尖嘯,以及男人女人的嘶吼聲混雜在一起。德信雖然在駱致孝面前不堪一擊,但在這群只會亂劈的古惑仔面前,他的少林擒拿和岩鷹拳底子依然佔據優勢。他一腳伸向一個衝上來的𡃁仔膝蓋,奪過對方的水喉通,反手就是一棍,將另一個偷襲者打得頭破血流。
但他不想戀戰。他一邊打,一邊往路口退,眼睛死死盯著遠處那輛原本用來接應他的七人車。
「受死啦!」凱婷像個瘋子一樣衝了過來,手裡的鐵鏈揮舞得呼呼作響。當年的詠春?早就在酒精和毒品中忘得一乾二淨了。現在的她,全憑一股蠻勁。她根本不防守,任由德信身邊的小弟一拳打在她肩膀上,她連哼都沒哼一聲,鐵鏈直接甩向德信的面門。
「癲婆!」德信側頭避過鐵鏈,右手成爪,精準地扣住凱婷的手腕。這招岩鷹鎖喉雖然被駱致孝破了,但對付凱婷這種毫無章法的攻擊卻綽綽有餘。
「你細佬係殺人犯!我係幫佢解脫!」德信猙獰地吼道,手上發力,想捏碎凱婷的手骨。
「你食屎啦!」凱婷痛得五官扭曲,但她竟然張開嘴,一口咬在德信的手臂上,死死不放。
鮮血瞬間染紅了德信的衣袖。
「啊——!屌你!」德信痛叫一聲,一拳狠狠地打在凱婷的腹部。
這一拳結結實實,沒有什麼將人轟飛的特技效果。凱婷只是像一隻被抽掉了脊椎的蝦米,整個人痛得蜷縮起來,當場跪倒在地上,手中的鐵鏈也「噹」的一聲掉落。她乾嘔著,胃酸混著血水吐了出來,卻依然用那雙充滿怨毒的眼睛死死盯著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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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混亂戰局的斜對面,一個不起眼的街角。藍穎珊(阿珊)躲在一個巨大的變電箱後面,手裡舉著一部專業的手持攝錄機,鏡頭正對著戰場中心。她本該在總部舒舒服服地做鍵盤俠。但當她收到線報,知道凱婷正帶人殺向金馬倫道時,那種深植在她骨子裡的新聞觸覺——或者說是對「現場」的癮,再次發作了。
她把麥克風扔給了倫誕,留下一句「交俾你」,就跳上了的士。鏡頭裡,她清晰地拍到了德信臉上的恐懼與猙獰,拍到了凱婷那種玉石俱焚的絕望,也拍到了周圍路人冷漠而好奇的手機鏡頭。這是一幅活生生的浮世繪,是這個城市最黑暗角落的切片。
這幾天,她一直在騙阿信。她說她在做專題,說她在趕稿,卻隱瞞了自己其實一直踩在鋼線上。
「拍埋呢單大嘢就收手。」阿珊在心裡給自己找藉口,手指穩穩地調整著焦距。
就在這時,戰場上的局勢發生了變化。德信打低凱婷後,正準備轉身逃向那輛七人車。但他那敏銳得過分的警覺性——那種長期在刀口舔血練就的直覺,讓他感覺到有一道視線,與周圍那些看熱鬧的路人不同,那是充滿審視與記錄意味的視線。他猛地轉頭,目光穿過混亂的人群,精準地鎖定在街角的變電箱後。那裡露出半個嬌小的身軀,以及那個黑洞洞的鏡頭。德信根本不知道這個女人是誰,也不認得她是阿信的老婆。但他很清楚,那種專業的攝錄機不是路人隨手拍拍那麼簡單。鏡頭後的紅燈在閃,那是在錄影!那裡面有他打人、傷人、甚至可能涉及剛才喊話的證據!
現在被傳媒針對,如果再流出這種高清片段,他就真的永無翻身之日!
「邊個拍嘢?死開!」德信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此時的他,理智已經完全斷線。他忘記了逃跑,忘記了那輛等他的車,甚至忘記了還在地上掙扎的凱婷。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打爛部機,打殘個人!
他推開擋路的手下,像一頭受傷的瘋牛,朝著阿珊的方向狂奔而去。阿珊在鏡頭裡看到德信那張扭曲的臉迅速放大,心臟猛地收縮。她太熟悉這種眼神了,那是真正動了殺機的眼神。
「死火!」阿珊二話不說,連關機都來不及,抓著攝錄機轉身就跑。
她雖然平時不運動,但在這種生死關頭,腎上腺素爆發出來的力量不容小覷。她沒有往大路跑,因為那裡人多容易被堵住,而且她很清楚,金馬倫道上這些冷漠的路人是不會救她的。她本能地選擇了自己最熟悉的方向——金宵大廈。
那裡地形複雜,而且也是她心理上的「安全屋」,雖然那裡即將成為戰場,但在混亂中反而更容易脫身。
「咪走!我要殺咗妳!」德信在後面緊追不捨,他的速度極快,而且因為練過功夫,在人群中穿梭得游刃有餘。阿珊聽著身後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呼吸開始急促,肺部像火燒一樣。就在德信即將追上阿珊的時候,另一個身影從戰圈中爬了起來。凱婷捂著劇痛的腹部,嘴角掛著血絲。她看到德信竟然丟下她去追另一個女人,那種被無視、被當作透明人的屈辱感,比肉體的疼痛更讓她發狂。
「德信!還返細B條命俾我!」凱婷嘶吼著,撿起地上的鐵鏈,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於是,在尖東的街頭,出現了詭異而驚心動魄的一幕:
嬌小的阿珊在前面死命狂奔,手裡還緊緊抓著那部攝錄機;身後十幾米,滿身是血的德信像惡鬼一樣窮追不捨,眼裡的殺意幾乎實質化;而在德信身後,像喪屍一樣拖著鐵鏈的凱婷,一邊吐血一邊咆哮著要索命。
這三個人,就像被一條看不見的命運之線串在了一起。
阿珊衝過了馬路,刺耳的剎車聲和司機的咒罵聲此起彼落。她不敢回頭,只能憑著記憶,往大街上跑,朝金宵大廈的入口衝去。她知道,只要進了那棟大廈,利用那裡迷宮般的走廊和樓梯,她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德信緊隨其後。
凱婷拖著鐵鏈,在地上劃出一道道火花,也跟著衝了過來。這場追逐戰,在光天化日之下,逐步轉移到了那座充滿了都市傳說與罪惡的大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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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統計:2980 字】
【劇情吐槽】
1. **德信的「肉便器」言論**:
這句話很髒,但很符合德信這種渣男的人設。他需要否定凱婷的價值來掩飾自己的恐懼。在他眼裡,凱婷從來不是戰友,只是工具。這也讓凱婷之後的瘋狂變得更加合理——她被徹底否定了作為「人」的尊嚴。
2. **真實的爛仔交鋒**:
沒有制服,沒有隊形,只有穿著爛牛衛衣的𡃁仔拿著水喉通亂打。這才是香港街頭鬥毆的真實寫照。德信打凱婷那一下,也沒有什麼「轟飛」,就是打肚子、人跪低、嘔吐。這種寫實的痛感比誇張的描寫更有力。
3. **阿珊的「求生本能」**:
阿珊這次沒有廢話,看到德信衝過來,甚至來不及關機就直接跑。她沒有期待路人會救她,這很現實,在香港鬧市發生這種事,路人第一反應是拿手機拍,而不是上前擋刀。
4. **直播的「花生味」**:
倫誕在直播室裡的表現簡直是現代網絡生態的縮影。他在那裡煽風點火、大義凜然,其實就是在吃人血饅頭。他越興奮,現實中的流血就越慘烈。這種虛擬與現實的割裂感,諷刺意味拉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