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頭毆鬥,雖然不是甚麼奇怪的事,但在離地高官的心目中,這都是不可接受的。他們的邏輯比小學生還簡單:香港作為國際城市,法治社會,怎可能容許這種事出現?一定是前線執法不力,才導致這種局面。

坐在冷氣房裡的決策者,永遠無法理解柏油路上的血腥味。他們站在道德高地說話的腰痛指數,比一般站着說話還要低。吃着花生,看別人剝洋蔥也不覺得刺眼,甚至還會嫌棄洋蔥皮弄髒了地板。德信和凱婷這類人在社會被邊緣化,真的只是社會的錯?還是個別案例?有人會為他們的品格育成負責任嗎?有人會為這種邊青演變成治安問題承擔一句?當然是沒有。反正發個聲明,成立個檢討委員會,就可以處理;網民輿論亦只會將事從簡,將所有問題歸因到政府無力,社會腐敗,地產霸權。

現在的世界就是這種容易運作,也是這麼荒謬。人們不是追求真相,不是追求合理,而是要一個他們認同的理由,一個可以讓他們在鍵盤上發洩情緒的藉口。然而,對於身處風暴中心的人來說,這些高大空的理論連一塊擋箭的盾牌都算不上。

尖東,金馬倫道。

警笛聲由遠而近,像是一群飢餓的野狼正在圍捕獵物。原本在附近準備進行聯合行動的政府跨部門隊伍,見事情有變,指揮中心當機立斷,決定即時展開行動。數輛衝鋒車(EU)連同機動部隊(PTU)的運兵車迅速駛入,開始在金馬倫道兩端拉起封鎖線。





阿珊覺得自己的肺部快要炸開了。她平時缺乏運動,此刻全憑腎上腺素在支撐。身後的腳步聲沉重而急速,每一聲都像踩在她的神經線上。她不敢回頭,因為她知道,只要一回頭,那張猙獰的臉就會出現在眼前。

半條金馬倫道,平日逛街只需五分鐘的路程,此刻卻漫長得像是一個世紀。眼前的景物開始搖晃,視線周邊出現了缺氧造成的白光。在那一瞬間,她的腦海裡竟然像電影一樣閃過奇怪的片段:小時候第一次學單車跌損膝頭、大學畢業禮上的鮮花、還有阿信在婚禮上替她戴戒指時那隻溫暖而乾燥的手。

「唔通今日就要死喺度?」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她的心臟。

就在她以為自己快要力竭倒地的時候,前方金宵大廈的入口處出現了一群人影。那不是普通的看熱鬧人群,而是一堵牆。最外圍站著十來個穿著深色西裝、掛著工作證的男人,神情嚴肅,正在疏導圍觀的市民,將大廈入口處騰空。

那是政府跨部門行動小組的先頭部隊。





在阿珊眼中,那群穿西裝的人不再是刻板的公務員,而是救命的稻草,是這片混亂海域中唯一的燈塔。

「救命呀!有癲佬殺人呀!」阿珊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嘶吼出來,聲音因為缺氧而變得沙啞破碎。她甚至沒有看清楚那些人是誰,身體就已經本能地撞了過去。

人群的中心,阿信正拿著一份樓層平面圖,神情專注地向隊員分配任務。

「阿輝、阿 May,你哋兩個經驗最老到,帶埋阿杰同小林,跟住O記同消防嘅師兄上十四樓同十五樓。」阿信的聲音沉穩有力,完全沒有被外面的警笛聲干擾,「嗰度係鳳樓同毒品飯堂嘅集中地,風險最高,遇到任何反抗即刻交俾警方處理,唔好逞強。」阿輝和阿 May 點頭示意外,正在檢查裝備。

「啟明、Gigi,你哋年資淺啲,負責三樓至五樓嘅住戶層。」阿信指了指平面圖的下層區域,「嗰度主要係板間房同一般住戶,主要係核對身份同檢查違規改建,雖然風險較低,但都要醒醒定定,保持通訊暢通。」





「收到,信哥。」啟明和 Gigi 齊聲回應,臉上帶著一絲緊張與興奮。

阿信合上文件夾,正準備動身前往指揮車確認最後部署。突然,外圍的西裝人牆傳來一陣騷動。

「喂!小姐妳唔入得去!」

「截住佢!」

阿信眉頭一皺,正要轉身查看情況,一個嬌小的身影已經衝破了封鎖線,像一枚失控的砲彈一樣直接撞進了他的懷裡。衝擊力之大,讓阿信也不由得後退了半步才穩住重心。那人披頭散髮,身上掛著一部沉甸甸的攝錄機,氣喘如牛,整個人都在劇烈顫抖。

「救……救命……」

那熟悉的洗髮水味道,還有那種驚恐到極點的顫抖頻率,讓阿信的瞳孔瞬間收縮。他低頭一看,撥開遮住那人臉龐的亂髮。

四目交投。





阿珊那雙充滿紅血絲、眼淚汪汪的大眼睛裡,倒映著阿信震驚的臉。

「老……老公?」阿珊的聲音帶著哭腔,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撞進了最安全的港灣。

「阿珊?妳搞咩——」阿信的話還沒說完,一股凜冽的殺氣緊隨其後逼近。

西裝人牆再次被撞開,一個滿身是血、雙眼赤紅的男人像瘋狗一樣撲了進來。

是劉德信。

此時的德信已經完全喪失了理智,但他的一身功夫還在。當他衝過人群,看到阿珊被一個男人護在身後時,他的動作沒有絲毫停滯,反而更加狠辣。

「死開!我要殺咗妳!」德信咆哮著,右手成爪,帶著一股腥風,直接抓向阿珊的後頸。這招若是抓實了,以他的指力,阿珊的頸椎隨時會被捏碎。周圍的隊員發出驚呼,啟明和 Gigi 更是嚇得呆立當場。





但阿信沒有退。

幾乎是在德信出手的同一瞬間,阿信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他太熟悉這股氣息了,這種狠辣的爪勁,這種如同捕食猛禽般的壓迫感。

十月中旬,金宵大廈後門,那個差點廢了他一隻手的男人。新仇舊恨,在這一刻全部湧上心頭。阿信左手將阿珊往身後一護,右手不退反進,手腕一翻,精準地格在了德信的手臂內側。

「啪!」

一聲清脆的肌肉碰撞聲。阿信沒有硬抗,而是順著德信的力道向側面一引。太極,四兩撥千斤。德信那勢大力沉的一爪瞬間抓在了空處,身體因為慣性向前踉蹌。就在交錯的一剎那,德信也看清了阿信的臉。這張臉,他死都不會忘記。那個潛入金宵大廈,硬吃了他一記擒拿手,還用太極撇身捶震退他逃跑的傢伙!

「係你?!」德信怒吼一聲,眼中的殺意更盛。

上次讓這個「公務員」跑了,這次絕對不會!德信借勢轉身,左手成鷹爪,快如閃電地扣向阿信的咽喉。這招岩鷹鎖喉,依然是那樣的刁鑽狠毒,直取要害。

「上次俾你走甩,今次你要死!」面對這致命的一擊,阿信這次沒有選擇逃跑,也沒有再用那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撇身捶。他雙腳像是生了根一樣釘在地上,面對德信的鷹爪,他不閃不避,雙手突然上提,在面前劃出一個圓弧,剛好切入德信的中線。在德信的手指即將觸碰到他喉嚨的一瞬間,阿信雙拳齊出,寸勁勃發,重重地格開了德信的手臂。





指擋捶。

這一記格擋如同鐵閘般堅固,震得德信手臂發麻,中門大開。緊接著,阿信不給德信任何變招擒拿的機會。既然知道對方擅長鎖技,那就攻其必救,打其下盤。阿信身形一沉,右手如海底撈月般向下探去,手指如同鋼針一般,點在了德信腹股溝的麻筋上,同時肩膀猛地向前一靠。

海底針。

「呃——!」德信發出一聲悶哼,下半身瞬間麻痺,整個人失去了平衡。他引以為傲的馬步在這一刻蕩然無存。阿信順勢一帶,像扔垃圾一樣將德信重重地摔在地上。

「嘭!」水泥地面發出一聲悶響,德信痛苦地蜷縮成一團,一時之間竟然爬不起來。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從德信撲入,到被阿信放倒,前後不過幾秒鐘。周圍的人甚至還沒反應過來,剛才還兇神惡煞的大佬就已經倒下了。

阿珊躲在阿信身後,看著這一幕,並沒有感到太驚訝。她見過阿信出手,知道這個平日溫吞的男人在關鍵時刻有多可靠。此刻,她感受到的只有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





然而,危機並未結束。

「還返條命俾我!」一聲淒厲的鬼叫聲響起。凱婷像個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拖著那條生鏽的鐵鏈衝了進來。她已經看不清誰是誰了,只看到地上倒著的德信,以及站在旁邊的一男一女。

她手中的鐵鏈在空中揮舞出一道致命的弧線,原本是想抽打地上的德信,但因為體力透支加上準頭全失,那沈重的鐵鏈竟然帶著呼呼風聲,橫掃向阿信和躲在他身後的阿珊。

「小心呀!」阿珊嚇得尖叫起來。這鐵鏈若是打中,皮開肉綻是小事,骨折內傷才是大難。阿信眼角餘光早已鎖定了凱婷。面對這毫無章法的兵器攻擊,他沒有硬接,而是身形一側,避開了鐵鏈的鋒芒。就在鐵鏈力道將盡、舊力已去新力未生之際,阿信出手了。他看準時機,左手如閃電般探出,一把抓住了鐵鏈的中段,猛地向懷裡一拉。

彎弓射虎。

阿信藉著拉扯之力,右拳如滿弓射出的利箭,直搗凱婷握著鐵鏈的手腕。

「喀嚓!」伴隨著一聲骨骼錯位的脆響,凱婷慘叫一聲,手中的鐵鏈脫手而出。阿信得勢不饒人,既然對方拿著凶器傷人,他就無需留手。他踏前一步,雙手向前推出,掌心含著一股螺旋勁。

倒卷肱。

雙掌印在凱婷的肩窩處,勁力透體而入。凱婷原本就已經是強弩之末,受此一擊,整個人向後倒飛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嘔出一口鮮血,再也動彈不得。

這時,全副武裝的機動部隊(PTU)終於趕到。

「唔好郁!全部趴低!」幾名手持盾牌和警棍的警員衝上前,熟練地將倒在地上的德信和凱婷按住,反手扣上了手銬。德信還在掙扎叫罵,凱婷則像一灘爛泥一樣癱軟在地。

現場的局勢終於受到了控制。阿珊驚魂稍定,心臟還在劇烈跳動。她看著阿信的背影,原本想撒嬌求安慰,但當阿信緩緩轉過身時,她那句「老公」硬生生地吞了回去。那眼神深沉得像深不見底的潭水,沒有了平日的寵溺,只有一種讓她心虛的威嚴。那是作為丈夫的憤怒,也是作為現場指揮官的嚴厲。

「死啦……今次真係死啦……」阿珊心裡哀嚎,腳步不自覺地往後挪,想要趁亂混入人群溜走。

「想去邊?」阿信的聲音冷冷地響起,沒有半點溫度。

阿珊剛轉身邁出一步,一隻有力的手就已經從後面摟住了她的腰,像鐵鉗一樣讓她動彈不得。

「老……老公,我想返屋企換條褲先……」阿珊乾笑著,試圖萌混過關。阿信沒有理會她的藉口,直接半拖半抱地將她抓到了就近停泊的一部衝鋒車旁。車門打開,裡面坐著一名正在待命的女警。

「Madam,唔好意思。」阿信對著女警點了點頭,語氣雖然客氣,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強硬。他一把將阿珊塞進了車廂後座。

「呢位係關鍵證人,亦係我太太——黃太。」阿信特意加重了「黃太」這兩個字的語氣,目光掃過車內的警員,最後定格在阿珊那張想哭的臉上,「佢受到極大驚嚇,可能會有想自行離開嘅不理智行為。麻煩妳好生看顧住佢,喺我行動完結返黎之前,邊個都唔准帶佢走,佢亦都唔准離開半步。」

「放心啦黃 Sir,交俾我哋。」女警看了一眼這對奇怪的夫妻,識趣地點頭答應。

「老公……唔好咁啦……」阿珊扒著車窗,可憐兮兮地求饒。

阿信低下頭,靠近阿珊的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聽得到的聲音,咬牙切齒地說道:「返去再同妳算帳。坐定定喺度,唔好再俾我見到妳周圍走。」說完,阿信猛地關上車門,轉身走向那棟已經被封鎖的金宵大廈。他的背影挺拔而決絕,但在轉身的瞬間,他的手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

那是後怕。

如果剛才他慢了一秒,如果他沒有站在這裡,後果會是怎樣?

阿信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波動,重新戴上了那副冷靜的面具。

「各單位注意,行動正式開始。」

【字數統計:3012 字】

【劇情吐槽】
阿信的「武林高手」設定: 雖然之前有鋪墊阿信是練家子,但這次的表現簡直是「葉問上身」。指擋捶、海底針、彎弓射虎,這些太極招式用得行雲流水。一個公務員打得比黑社會還專業,這反差萌實在太大了。不過考慮到對手是一個崩潰的德信和一個殘血的凱婷,這戰績還算合理。

阿珊的「送頭」與「被捕」: 阿珊這次真的是自投羅網。跑哪不好,偏偏跑去老公的指揮中心。那句「我想返屋企換條褲」簡直是面對憤怒老公時的標準求生廢話。被阿信當場「逮捕」並交給女警看管,這種「家法伺候」比法律制裁還讓她害怕。

德信的悲劇收場: 一代大佬,最後不是死在江湖仇殺,也不是死在警察槍下,而是被一個公務員用太極拳在大街上像摔垃圾一樣摔在地上。這種收場方式,既諷刺又現實——在真正的實力(無論是資本還是武力)面前,他那套古惑仔邏輯根本行不通。

凱婷的鐵鏈: 那條鐵鏈從頭拖到尾,最後除了嚇人之外,唯一的戰績是被阿信空手入白刃。這象徵著她那過時的、無效的復仇,最終只能傷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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