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宵大廈的風暴,隨著那兩下清脆的手銬聲,終於畫上了句號。

對於一般市民來說,這或許只是茶餘飯後的一則突發新聞;但對於身處局中的人而言,這是一場權力板塊的劇烈移動。金宵的清場行動比預期中順利得多,甚至還「超額完成」了任務——不僅收回了業權,還意外引爆並解決了洪興內部的計時炸彈。德信和凱婷的落網,意味著舊時代那種依靠蠻力與血氣之勇的經營模式,正式被丟進了歷史的垃圾桶。

中環,駱李林律師事務所。

這裡的空氣總是恆溫二十二度,瀰漫著高級咖啡豆與舊書紙張的氣味。駱致孝即使坐在自己的私人領地,依然保持著一種近乎潔癖的整潔。他剛用消毒濕紙巾仔細擦拭過遙控器,才重新將目光投向牆上的巨型屏幕。

屏幕上正播放著尚未中斷的直播訊號。畫面雖然搖晃,但清晰地捕捉到了阿信那記「海底針」接「指擋捶」的連貫動作,德信像個破布娃娃一樣被摔在地上。





「嘖,你哋黃家嘅人,全部都係怪物。」駱致孝推了推金屬框眼鏡,眼神中帶著一絲專業人士的評估,「雖然我學過唐手同截拳道,尋日逼德信簽名嗰陣都算輕鬆,但講到呢種以柔制剛、借力打力嘅太極散手,我自問做唔到你阿哥咁行雲流水。」

坐在對面梳化的信瑜,正優雅地翻閱著一本關於室內設計的雜誌,聞言只是淡淡一笑,頭也不抬:「我都係識少少咋。」

「識少少?」駱致孝苦笑著搖頭。這半年相處下來,他太清楚這個「識少少」的含金量。這對兄妹的戰鬥力根本是一個級別的,而這一切的源頭,就是那個在屋邨公園耍太極、深藏不露的黃阿瑪。駱致孝曾親眼見過那位老人家的散手,那種深不可測的內勁,才是真正的恐怖故事。

這時,辦公室厚實的桃木大門被推開。進來的男人穿著剪裁考究的深藍色義大利訂製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受過高等教育的儒雅氣質。如果不說,沒人會猜到他是洪興現任龍頭——陳明道。

「搞掂未呀?表弟。」陳明道聲音溫潤,像是在問候家常,他身後的秘書恭敬地遞上一份文件,「我想去遊艇會食Tea,趕時間。」





「文件準備好晒,全部轉去海外控股公司名下,乾淨過蒸餾水。」駱致孝將萬寶龍墨水筆遞過去,同時指了指屏幕,「你隻狗,畀人鎖咗。」

陳明道接過筆,在簽名欄上流暢地簽下名字,甚至連眼尾都沒掃過屏幕一眼,彷彿那只是某個無關緊要的財經節目。

「不識時務。」陳明道蓋上筆蓋,語氣中帶著一種高位者的憐憫與冷漠,「依家呢個世界,講求嘅係槓桿,唔係鐵通。佢以為自己仲係嗰個攞把刀就可以打天下嘅年代?呢種負資產,早啲撇帳都係好事。」

「你嘅人事管理係差咗少少。」駱致孝抽出濕紙巾,擦了擦剛才被表哥碰過的筆桿,「不過算啦,結果係好嘅。金宵個場乾淨晒,以後重建定係翻新,都係我哋話事。」

「當然。」陳明道整理了一下袖口,露出腕上的百達翡麗,「既然今日咁順利,不如你都一齊去遊艇會High Tea啦?順便叫埋你條女,我想同你哋傾下之後資金點樣過河嘅問題。有啲稅務上嘅漏洞,都係要你們呢啲專業人士嚟攪。」駱致孝看向信瑜,信瑜合上雜誌,大方地點了點頭。





遊艇會的餐廳,落地玻璃窗外是維多利亞港的醉人景色。這裡沒有江湖的血腥味,只有精緻的骨瓷茶具和香氣撲鼻的英式鬆餅。陳明道和駱致孝這兩位表兄弟,用最優雅的姿態,談論著最骯髒的金錢流向。他們談論如何利用離岸公司避稅,如何透過合法的商業手段搞垮幾個看不順眼的對頭,再到如何將幾筆來源不明的資金「洗白」成投資收益。語氣輕鬆自然,就像兩個紳士在談論藝術品收藏。

信瑜安靜地聽著,偶爾插上一兩句關於法規的見解,精準而獨到,讓陳明道也不禁點頭讚賞。

「弟婦果然係女中豪傑,難怪阿孝呢半年轉晒性。」陳明道笑著舉杯,「不過記住,個世界唔係圍住一個人轉嘅。德信最大嘅錯誤,就係以為自己先至係主角。其實起銀紙面前,我哋都只係棋子,分別在於,有人做帥,有人做兵。」

這頓飯一直吃到晚上,華燈初上。送走陳明道後,駱致孝開著那輛一塵不染的黑色房車,載著信瑜駛上東區走廊,往柴灣興華邨的方向駛去。車廂內流淌著輕柔的爵士樂,駱致孝雖然有些潔癖,但在信瑜面前,他總是表現得格外放鬆。

「今日……會唔會覺得好悶?」駱致孝打破了沉默,「我表哥個人雖然係斯文敗類,但佢講嘢有時都幾有道理。」

「唔會,幾長見識。」信瑜側過頭,看著車窗外的流光溢彩,「呢個先至係真實嘅世界,雖然核突,但好真。只要你唔好變成佢咁冷血就得。」車子駛過太古城,信瑜突然若無其事地開口問道:「哎,我想問你一樣嘢。」

「咩事?」駱致孝目視前方,雙手穩穩地握著方向盤。

「你間房張床,係咪可以三邊落床㗎?」這個問題來得太突兀,駱致孝愣了一下:「吓?係呀,King Size 嚟㗎嘛,房夠大,當然可以三邊落床。做咩問呢個?」信瑜望著窗外,語氣平淡得就像在說晚飯吃了什麼,但耳根卻微微泛紅:「哦,係就好啦。咁就唔駛裝修。」





「唔駛裝修?」駱致孝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你想裝修我間房?」

「唔係呀。」信瑜轉過頭,眼神清澈地看著他,「既然我哋都拍咗半年拖,如果可以三邊落床,咁我過兩日同黃阿瑪、黃額娘交待清楚之後,就可以直接搬過去住囉。」

「吱——!」向來駕駛技術穩健的駱致孝,手猛地一抖,房車在東區走廊上畫出了一道驚險的S型,差點擦過旁邊的石壆。「嘩!你做咩呀?」信瑜嚇了一跳,趕緊抓緊扶手。駱致孝趕緊穩住方向盤,平日那種精英的冷靜瞬間崩塌,他把車速減慢,轉頭瞪大眼睛看著信瑜,一臉不可置信,甚至有些失態:「妳……妳講真㗎?搬過嚟?即係……同居?」

「我個樣似講笑咩?」信瑜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點呀?唔歡迎呀?定係你間屋太乾淨,容納唔到我啲雜物?」

「唔係!當然唔係!」駱致孝激動得有點語無倫次,連潔癖都忘了,「不過……妳阿哥會唔會打死我?仲有妳爸媽,黃阿瑪佢……」

「我阿哥打唔得打,我無興趣諗,你要驚都無辦法。至於我爸媽,我會搞掂。」信瑜聳聳肩,嘴角勾起一抹甜蜜而篤定的笑意,「反正我認定咗係你,遲早都要搬,不如早啲搬,慳返啲租買花帶好過。」駱致孝看著前方延伸的道路,突然覺得心裡某個空蕩蕩的角落被填滿了。他伸出一隻手,緊緊握住了信瑜的手,掌心微微出汗。

尖沙咀,金宵大廈門外。





警方和相關部門的行動已經接近尾聲。阿信處理完最後一批文件,與負責接手的警司交接完畢後,揮手讓阿輝、阿May和其他隊員先收隊回家休息,自己則徑直走向那輛停在路邊的衝鋒車。車窗降下,露出阿珊那張委屈巴巴的臉,還有旁邊一臉無奈的女警。

「黃 Sir,你終於返嚟啦。」女警如獲大赦,立刻打開車門跳了下來,壓低聲音向阿信打小報告,「你位黃太真係好難搞。頭先佢至少試過三次話要去廁所、話要買水、話見到熟人,想撇甩我跑返入金宵大廈唔知做乜。如果唔係我態度強硬啲,佢可能已經走咗入去啦。」阿信聽著,臉色越來越黑。他看向坐在車裡的阿珊,只見她縮著脖子,雙手抱著攝錄機,用那種無辜又可憐的小狗眼神望著他,彷彿在說:「我無呀,我好乖㗎。」

「唔該晒,Madam。」阿信禮貌地謝過女警,然後轉向阿珊,伸出一隻手,「落車。」阿珊磨磨蹭蹭地挪下車,腳尖剛落地,就被阿信一把摟住了腰。那力道很大,像是在宣示主權,又像是在防止她逃跑。「老公……我真係無想走,我只係……職業病發作啫。」阿珊小聲辯解道,手指輕輕戳了戳阿信的手臂,「你唔好嬲啦,難得咁大單新聞……」阿信沒有說話,只是沈著臉,半拖半抱地帶著她往金宵大廈的正門走去。

阿珊心裡一喜,以為阿信回心轉意要帶她進去採訪,腳步都輕快了幾分。然而,阿信在大門前的封鎖線外停了下來。「呢度。」阿信指了指大門上那塊斑駁的「金宵大廈」招牌,語氣斬釘截鐵,「一張。」

「吓?一張咋?」阿珊瞪大了眼睛,不滿地嘟起嘴,「入面先精彩㗎嘛!門口有咩好影啫?」

「影,定唔影?」阿信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唔影就返屋企。」看著老公那副「無情講」的樣子,阿珊知道這是最後的底線了。她只能嘆了口氣,舉起相機,對著那個充滿故事的入口,「咔嚓」一聲,拍下了一張照片。這張照片裡,沒有血腥的打鬥,沒有猙獰的罪犯,只有幾名疲憊的警員在收拾封鎖線,以及那個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蒼涼的招牌。或許,這才是金宵大廈最真實的結局。

「影完啦。」阿珊收起相機,有些意猶未盡。「返屋企。」阿信二話不說,摟著她的腰轉身就走,手掌始終緊貼著她的腰側,一刻也沒有放鬆過。

灣仔,天台屋。





一回到家,阿珊就感覺到氣氛不對。屋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樣,阿信身上那股壓抑了一路的低氣壓,此刻正在全面釋放。

「我去沖涼先!」阿珊本能地察覺到危險,像隻受驚的兔子一樣,丟下包包和相機,拿著睡衣就衝進了浴室,「嘭」的一聲關上門,還上了鎖。只要洗個香噴噴的澡,再撒個嬌,老公應該就會下火了吧?阿珊心裡打著如意算盤,打開花灑,熱水嘩啦啦地流下來,浴室裡很快升騰起白色的水霧。

她剛脫掉沾滿灰塵和汗水的衣服,正準備享受熱水。

「卡啦。」浴室門突然被推開了。阿珊一愣,她明明鎖了門的呀?(她忘了這浴室根本就沒有不能鎖起來)。

下一秒,門被推開了。阿信站在門口,身上還穿著那套帶有灰塵的恤衫西褲,連鞋子都沒脫。這對於平時愛乾淨的他來說,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他的眼神深邃得嚇人,像一頭盯著獵物的狼。

「老公?我沖緊涼呀……你做咩——」阿信根本不管花灑噴出的水淋濕了他昂貴的制服,大步走了進來,反手關上門,將狹小的浴室變成了一個密閉的空間。

「喂……我未著衫㗎……」阿珊下意識地雙手護胸,往角落裡縮。





「砰!」阿信一手撐在阿珊耳邊的牆磚上,將她整個人「壁咚」在角落裡。冰冷的瓷磚貼著阿珊的後背,而面前卻是阿信那滾燙且濕透的胸膛。水流順著阿信的髮梢滴落在阿珊的鎖骨上,帶來一陣戰慄。沒有多餘的廢話,阿信低下頭,帶著一種近乎懲罰的力度,狠狠地吻上了她的唇。

「唔……」阿珊發出一聲驚呼,但很快就被堵了回去。這個吻充滿了掠奪、恐懼和宣洩。阿信的手緊緊扣著她的後腦勺,彷彿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阿珊感受到了阿信身體的顫抖。那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害怕。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今天她在街頭的那場狂奔,給阿信帶來了多大的心理陰影。七年前一諾離開時的無力感,今天差點重演。

他是真的很怕失去她。想到這裡,阿珊不再掙扎,反而伸出雙臂,環住了阿信那濕漉漉的脖子,熱烈地回應著他,安撫著這頭受傷的野獸。

……

良久。

客廳的沙發上,阿信已經換上了乾爽的居家服,懷裡抱著像隻貓一樣慵懶的阿珊。阿珊的頭髮還是濕的,臉頰潮紅,身上裹著一張薄毯,手指無意識地在阿信的胸口畫著圈。電視機開著,但處於靜音狀態。窗外的維港夜景依舊璀璨,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阿信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妻子。剛才的那股躁動和怒火已經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憐惜。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阿珊半乾的頭髮,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老婆。」

「嗯?」阿珊抬起頭,眼神迷離。

「唔好有下次。」阿信的聲音很輕,但語氣重得像一座山。阿珊看著阿信認真的眼睛,乖巧地點了點頭,將臉埋進他的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知道啦,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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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統計:3015 字】

【劇情吐槽】
1. **「黃家怪物論」**:
駱致孝雖然學的是殺人技(唐手/截拳道),但在這一家子「內家拳」面前,也只能自嘆不如。
2. **紳士的冷血**:
陳明道和駱致孝這對表兄弟,展示了什麼叫「受過高等教育的黑社會」。他們不講粗口,不拿刀,只用簽名筆和紅酒杯就能決定他人的生死。陳明道那句「槓桿」和「鐵通」的對比,簡直是對舊時代古惑仔的降維打擊。
3. **三邊落床的求婚**:
一句「三邊落床」直接鎖定了同居權和裝修話語權。這比什麼鮮花戒指都來得實際和震撼。駱致孝那個差點撞車的反應,保留了他作為一個「有潔癖的紳士」被突然打破防線時的可愛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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