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了幾個月的風風雨雨,金宵大廈的塵埃終於落定。對於這個世界來說,這棟大廈不過是換了一個話事人,除了將會面臨重建或者翻新這類地產版新聞外,日子照樣要過。

其實人這種生物很現實,長期處於高壓狀態,若不是精神崩潰變成青山院友,就是神經衰弱變成藥罐子。老是圍著一件事轉而不肯放手的,通常只有兩種人:第一種是閒人,時間多得可以拿來磨成粉;第二種是廢人,從頭到尾沒打算把事情做完,純粹找件事來證明自己有在「運作」,扮忙。

幸好,阿信和駱致孝都不是這類人。

隨著聖誕與新年假期的尾聲臨近,原本繃緊的神經鬆弛下來,生活也回復到一種微妙的平衡。雖然阿信和阿珊對駱致孝依然保持著一種天然的邊界感——畢竟雙方都知道彼此太多不能見光的底牌——但見面時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已經消散了不少。稱呼上依舊是客客氣氣的「黃生、黃太」和「駱大狀」,但語氣裡少了一份防備,多了一份「既然是一家人就只好認了」的無奈。

畢竟,這個男人雖然危險,還是隻披著西裝皮的狼,但他是信瑜親自揀選的。阿信和阿珊心裡都清楚,若非之前在公事上有過交手,單憑信瑜的眼光,他們或許還會覺得這位妹夫儀表堂堂,年輕有為。駱致孝的本質沒變,公事上依然冷酷精算,只是因為信瑜,他在私情上多了一層溫度的偽裝。正如陳明道所言,這種溫情是限量的,若是忘了他的狼性,隨時會被吃得骨頭都不剩。





然而,黃家這對兄妹,阿信與信瑜,天生就是製造家庭尷尬的能手。這兩人的資訊阻斷能力堪稱一絕:哥哥結婚可以因為妹妹公幹而不通知,妹妹可以連自己在邊間律師樓掛牌都不告訴哥哥。在他們的邏輯裡,只要沒問,就是不需要講;既然不需要講,那就當作大家都知道了。

於是,這種溝通障礙在二零一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的早上,引爆了一場「世紀大戰」。

興華邨,老字號茶樓。

早上八點,茶樓內人聲鼎沸,點心車的蒸氣與茶客的喧嘩聲交織成一首充滿煙火氣的交響樂。黃家佔據了一張靠窗的大圓桌。

這是一場沒有預警的遭遇戰。





阿信穿著便服,坐姿挺拔;旁邊的阿珊則完全相反,她穿著一套剪裁寬鬆的棉麻休閒服,整個人像是沒有骨頭似地半倚在椅背上,單手托腮,眼神惺忪,透著一股天塌下來當被蓋的鬆弛感。八歲的澄澄坐在兩人中間,不再需要兒童椅的她,坐姿竟然和阿珊有八分像,正晃著兩條腿,百無聊賴地轉著手中的鉛筆。

對面坐著的是剛耍完太極、精神矍鑠的黃阿瑪,以及戰鬥格十足的信瑜和駱致孝,旁邊還有穿著優雅、一臉貴氣的黃額娘。

桌上的普洱茶還在冒著熱氣,但空氣中的火藥味已經濃得化不開。

事情的起因很簡單:今天是除夕,大家都想兌現對澄澄的承諾,帶她去玩。問題是,雙方都沒有預先通報,且都認定自己的計劃才是唯一的計劃。

「我再講一次,」阿信手裡拿著一隻蝦餃,語氣堅定得像是在指揮行動,「我同阿珊一早已經Plan好晒,今日帶澄澄入西貢。嗰邊有個大型燒烤場,有得玩有得食,之後再去市中心買聖誕同新年禮物。親親大自然,咁先係小朋友應該有嘅假期。」





「係囉,」阿珊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幫腔,語氣軟綿綿但寸步不讓,「我都訂定晒野食同風箏啦。澄澄平時喺市區吸咁多廢氣,去西貢呼吸下新鮮空氣幾好呀。係咪呀澄澄?」

「荒謬。」

坐在對面的信瑜冷哼一聲,放下手中的茶杯,那氣場絲毫不輸給阿信,「今日係除夕,你入西貢同人逼車?我有迪士尼年票,已經Book好晒位。阿Lok安排咗入面間酒店食自助餐,有公主陪食嗰種。澄澄係女仔,當然係要去城堡做公主,唔係去荒山野嶺餵蚊。」

駱致孝推了推眼鏡,保持著專業人士的微笑,適時地補上一刀:「黃生,根據今日嘅交通預測,入西貢嘅塞車時間平均要兩個鐘。而去迪士尼,我有專車接送,全程暖氣,舒適度完全唔同Level。另外,我已經預留咗夜晚睇煙花嘅最佳位置。」

這不僅僅是行程之爭,這是兩條路線的鬥爭。

黃阿瑪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慢條斯理地嚼著,然後站在了兒子這邊:「阿Lok呀,你嚟啲叫做離地。細路仔就要通山跑,跌下撞下先會大。去咩迪士尼?全部都係人工堆砌出來嘅假野,邊有西貢這種大自然咁實在?澄澄係我孫女,要有我黃家嘅風範,唔係做溫室小花。」

「老嘢,你慳啲啦。」

一直沒出聲的黃額娘終於開口了,她優雅地擦了擦嘴角,眼神銳利地掃過黃阿瑪,「你個仔同你一樣,成日就識得帶個孫去玩泥沙。澄澄係女仔嚟㗎,要有教養,要有Class。阿Lok安排得幾好呀,食自助餐學下餐桌禮儀,睇下煙花培養審美,好過跟住你哋兩父子去將自己煙成臘肉咁。」





說著,黃額娘又瞥了一眼阿信,語帶嫌棄:「仲有呀,你哋嗰棟灣仔唐樓,雖然話係當年一諾同你買落嘅物業,裝修係幾有型,但始終係要行樓梯。你睇下阿Lok度?有會所、有升降機,嗰種生活質素先適合澄澄成長嘛。」

這話雖然有點偏頗(畢竟灣仔那個天台屋是阿信和亡妻的心血,在寸金尺土的香港價值不菲且充滿格調),但也確實戳中了兩代人對生活方式的歧見。

戰況瞬間升級。這已經不是西貢對迪士尼,而是「草根武鬥派」對決「中產精英派」。

「媽,妳唔好偏心偏得咁明顯好喎。」阿信眉頭一皺,直接開火,「我嗰度不知幾好住,有天台可以BBQ,又無管理員煩住晒。阿Lok俾咗咩迷湯妳飲?定係因為佢係律師,妳就覺得佢講咩都啱?」

「起碼人哋阿Lok識得尊重長輩,唔似得你,大時大節都要同個妹爭。」黃額娘反唇相譏,「再講,信瑜依家搬咗去阿Lok度住,人哋照顧得阿妹咁好,我都放心啲。」

「喂,講緊去邊度玩,唔好扯埋我間屋嚟講!」阿信有點惱羞成怒,轉頭瞪向信瑜,「仲有妳呀,未嫁就搬去男人屋企住,成何體統?阿爸你又係,由得佢亂黎?」

「其實……三邊落床係好重要嘅指標……」黃阿瑪弱弱地插了一句,試圖緩和氣氛,但被黃額娘一個凌厲的眼神瞪了回去。





信瑜不甘示弱,雙手抱胸,冷笑道:「阿哥,你想湊女就自己生多個啦!澄澄平時見我多過見你呀!你知唔知佢鍾意Elsa多過鍾意隻馬騮?你知唔知佢著幾號鞋?你除咗識得打打殺殺同做你個公務員之外,你有幾多時間陪個女?」

「我……」阿信一時語塞,隨即反擊,「我忙係為咗個家!妳以為個個好似妳咁,拍拖大過天呀?」

「我拍拖礙你眼呀?」信瑜拍案而起。

「好啦好啦,一人少句啦。」駱致孝見勢色不對,趕緊打圓場,手輕輕按在信瑜的肩膀上,「信瑜,冷靜啲。黃生都係錫個女啫。」

「你收聲!」阿信和信瑜同時轉頭喝道。

駱致孝愣了一下,苦笑著舉起雙手投降。這對兄妹發起火來,那股殺氣連他都有點招架不住。阿珊依然保持著那個托腮的姿勢,嘴角微微上揚,看著平日冷靜的駱大狀吃癟,眼神裡充滿了食花生的樂趣。

這張桌子上的戰鬥力實在太驚人了。

阿信(頂級武力+父親威嚴)聯手黃阿瑪(宗師級武力+頑固)加上阿珊(鬆弛感Max+煽風點火);對抗信瑜(高階武力+好勝)聯手駱致孝(高階武力+邏輯詭辯)加上黃額娘(家庭地位頂點+毒舌)。這種級別的火拚,整個興華邨大概也只有這張桌子能承受得住。





就在大人們吵得面紅耳赤,甚至開始翻十年前的舊帳時,焦點人物澄澄卻顯得格外淡定。她雖然是一諾的女兒,但舉手投足間已經完全學足了阿珊那種「天跌落黎當被蓋」的氣質。她手裡拿著一支鉛筆,在點心紙上熟練地畫著圈,完全無視了桌上劍拔弩張的大人。

「唔該靚女姐姐,我要多個灌湯餃,仲要一個桂花糕。」澄澄對著剛好路過的侍應招手,語氣老練得不像八歲,那聲「靚女姐姐」叫得侍應心花怒放。

澄澄夾起一塊燒賣,津津有味地吃著。生活在這種「武林世家」,如果不學會早熟一點,恐怕連飯都吃不飽。她看著爸B為了爭取帶她去燒烤,連「鍛鍊求生技能」這種理由都搬出來了;又看著信瑜姑姐為了去迪士尼,連「公主培訓計劃」都說得出口。其實,去哪裡都無所謂,最重要的是有好吃的,有好玩的。

「澄澄!」突然,六道目光同時射向了她。爭論到了高潮,誰也說服不了誰,於是大人們決定將這個燙手山芋丟給當事人。

「妳自己揀!」阿信一臉期待地看著女兒,「想跟爸B媽咪去西貢燒雞翼、放風箏,定係跟姑姐去迪士尼同班假人影相?」

「澄澄,」信瑜溫柔地(帶著威脅性地)笑著,「姑姐知妳最乖。迪士尼有雪糕食,仲有好多禮物買。妳唔係最鍾意Elsa嘅咩?」

駱致孝推了推眼鏡,補充道:「根據利益最大化原則,迪士尼嘅門票價值同自助餐成本,遠高於西貢嘅燒烤包。」黃阿瑪和黃額娘也分別投來了「揀爺爺」和「聽嫲嫲話」的眼神。





全場靜默。

澄澄吞下了最後一口灌湯餃,那鮮美的湯汁在口腔裡爆開,讓她滿足地瞇起了眼睛。她用紙巾擦了擦嘴,動作慢條斯理,神態簡直就是阿珊的翻版。她看著這群平時威風八面、現在卻像小孩子一樣爭寵的大人,心裡嘆了口氣:真係夠無賴,自己講唔掂數,就要本小姐來做醜人。

她放下筷子,晃了晃手裡剛拿到的桂花糕,晶瑩剔透的糕點在燈光下顫巍巍的。她用那雙遺傳自一諾的清澈眼睛,卻帶著阿珊式的慵懶神情掃視了一圈,然後輕輕地吐出一句:「小朋友才做選擇。Why not both?」

這句話一出,彷彿按下了暫停鍵。阿信張大了嘴巴,信瑜的笑容僵在臉上,駱致孝的眼鏡差點滑下來,連黃阿瑪和黃額娘都愣住了。

「Both?」阿信傻傻地重複了一遍,「即係……點呀?」

「好簡單啫。」澄澄踢著腿,一邊咬著桂花糕,一邊含糊不清但邏輯清晰地說道,「朝早跟爸B去西貢燒烤,食完lunch就由Lok叔叔揸車接我去迪士尼,玩到夜晚睇埋煙花食自助餐。咁咪大家都開心囉。」

這……這是什麼魔鬼行程?從西貢殺去大嶼山?還要一日之內玩兩個大景點?

「會唔會太趕呀?」阿珊雖然嘴上這麼問,但身體依然軟在椅子上,似乎對這個瘋狂的提議並不反感。

「唔會呀,Lok叔叔架車坐得咁舒服,我可以喺車度訓覺豬。」澄澄理所當然地指了指駱致孝,「係咪呀,Lok叔叔?」駱致孝看著這個小精靈,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看了看阿信,阿信也看了看他。兩個男人眼裡同時閃過一絲「被算計了」的無奈,但也有一絲佩服。

「好!就咁話!」黃阿瑪一拍大腿,「我孫女講得啱!細路仔精力旺盛,玩足一日都無問題!我贊成!」

「既然澄澄想去晒,咁就辛苦啲都要去㗎啦。」黃額娘也馬上轉軚,「阿Lok,你做司機無問題㗎呵?」

「無……無問題。」駱致孝只能點頭,在心裡默默重新計算油耗和路線。

「咁我負責去買燒烤野!」信瑜也妥協了,畢竟能和澄澄去迪士尼才是重點。

「咁我負責俾錢!」阿信雖然覺得荷包有點痛,但女兒開心最重要。

看著大人們又開始忙碌地討論新的物流安排和分工,澄澄心滿意足地吃完了手裡的桂花糕。她心裡暗暗得意:你哋知我黃靖澄厲害未?在這個家生存,靠的不是武力,是腦力。

陽光透過茶樓的窗戶灑進來,照在這一桌吵吵鬧鬧卻又充滿活力的家人身上。金宵大廈的陰影已經遠去,屬於他們的,是這個累人卻溫馨的日常。

【字數統計:3010 字】

【劇情吐槽】

「黃家內戰」的階級矛盾:
這次加入了關於「灣仔唐樓」vs「中產屋苑」的爭論,讓黃額娘和黃阿瑪的對立更立體。雖然讀者知道阿信那間屋很貴很有型,但在老一輩(特別是講求排場的黃額娘)眼裡,沒電梯就是「辛苦」,沒會所就是「不夠Class」。這非常符合香港上一代對「成功」的定義。

澄澄的「混血」屬性:
遺傳了一諾的樣子,卻學足了阿珊的「鬆弛感」。這個設定很有趣,八歲的她在茶樓叫侍應「靚女姐姐」,這絕對是阿珊教的生存智慧。她不需要像阿信那麼硬,也不需要像信瑜那麼衝,只要像阿珊一樣軟綿綿地出招,就能制霸全場。

駱致孝的「阿Lok」地位:
雖然是精英大狀,但在這個家庭裡,他的地位就是「司機」兼「和事佬」。那句「你收聲!」再次證明了黃家兄妹在吵架時的絕對排他性。不過,他能融入這個家庭,甚至被澄澄點名坐他的車睡覺,說明他已經被這個家接納了(作為好用的工具人)。

阿珊的「軟骨功」:
特意描寫了阿珊的坐姿和打扮。在大家劍拔弩張的時候,她像一灘泥一樣軟在椅子上食花生,這種對比感強烈地突出了她的人設——大難不死後的徹底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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