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八十三章：方寸

二零一八年，這是一個資訊焦慮與速食文化並存的年份。

智能手機的普及率已經觸頂，社交媒體的演算法像一隻無形的大手，精準地將每個人餵養成不同溫層的生物。大眾對於長篇大論的調查報導失去了耐性，取而代之的是色彩鮮豔、字體粗大、立場先行「懶人包」。這些經過高度濃縮、甚至刻意剪裁的資訊圖卡，成為了主導輿論的神兵利器。

在這個時代，真相變得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情緒」。只要一張標題夠煽情的圖片，配上幾句義憤填膺的文案，就能在網絡上掀起一場十字軍東征。傳統媒體公信力旁落，官員們卻還抱著幾十年前那一套「發新聞稿、開記者會」的舊思維，結果往往是被網絡輿論按在地上摩擦，公關災難如同家常便飯。

一月十日，政府正式公佈了深水埗南昌街的最新重建發展項目。

其實這根本不是什麼突發新聞，早在幾年前，市區重建局就已經開始了凍結人口調查和諮詢，文件堆起來比人還高。但在一般市民眼裡，這就像是政府昨天才拍腦袋決定的事。網絡上瞬間湧現了無數「捍衛深水埗」、「留住老街情懷」的專頁和群組，彷彿那些破敗不堪、鼠患橫行、劏房林立的舊樓，一夜之間成了必須誓死捍衛的文化遺產。





對於黃信陵（阿信）來說，這則新聞無異於一聲喪鐘。

作為執達主任，他太清楚「重建」這兩個字背後意味著什麼。那不是關於文化的浪漫想像，而是實實在在的行政程序——無休止的強拍令、收樓令，以及處理那些賴死不走的租霸、坐地起價的釘子戶。深水埗龍蛇混雜，那是比金宵大廈更混亂的泥沼。看著新聞台的滾動字幕，阿信只覺得未來的日子，加班將會是常態，想準時回家食飯恐怕都是奢望。

然而，這場風暴對於藍穎珊（阿珊）來說，最初只是一個事不關己的社會議題。直到消息公佈的第二天，她的手機響了。

來電的是駱致孝。

這位金牌大狀兼妹夫，開門見山地給了她一個委託：關注一個叫「群深」的網上關注組，並開價十萬，要求「起清對方的底細」。採訪開銷實報實銷，條件優厚得令人咋舌。





駱致孝不是慈善家，他是一個精算師。十萬塊買一份「起底報告」，這背後的水，深不可測。

一月十四日，星期日。

寒流襲港，窗外的維多利亞港灰濛濛一片，寒風凜冽。但在這棟灣仔唐樓的天台屋內，恆溫系統將室內維持在令人慵懶的二十四度。陽光透過落地的雙層隔音玻璃灑進來，將客廳烘托得像一個溫室。

阿珊整個人陷在客廳那張義大利真皮梳化裡。她剛睡醒不久，身上並沒有穿著居家服，而是套著一件阿信的白色牛津紡襯衫。

那是標準的「男友風」穿搭。寬大的男裝襯衫下，她什麼都沒穿，領口的兩顆扣子沒扣，露出了精緻的鎖骨和白皙的肌膚；袖子挽到了手肘，下擺堪堪遮住大腿根部，隨著她翹腳的動作，兩條修長緊緻的長腿毫無保留地展露在空氣中，透著一種極致的慵懶與性感。





她手裡捧著一杯熱咖啡，膝蓋上放著平板電腦，正滑動著頁面。

「老公，你睇下。」阿珊伸出一隻腳，輕輕踢了踢正坐在地毯上看文件的阿信，「呢個『群深』，兩日之內個 Page 已經有三萬幾個 Like。佢哋出啲懶人包好勁，全部都係用嗰種高對比度嘅黑白相，影啲阿婆執紙皮、流浪貓喺瓦礫堆度訓覺，然後配一句『推土機下，何處為家』。嘖嘖嘖，呢啲文案，我都想請佢返黎幫我寫稿。」

阿信放下手裡關於執達組排程的內部通告，揉了揉眉心。他抬頭看了一眼阿珊，目光在那雙白晃晃的長腿上停留了兩秒，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才移向平板電腦。

「呢類關注組，十個有九個都係有組織嘅。」阿信語氣平淡，帶著公務員特有的務實，「南昌街嗰個盤，牽涉幾十億利益。發展商想拆，保育人士想留，中間仲有想要博賠償嘅租戶。呢個『群深』似係想帶風向，將輿論推去『保育』嗰邊，以此黎同發展商講數。」

「聰明。」阿珊喝了一口咖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阿 Lok 俾十萬蚊我，就是要我查清楚，呢班人背後到底係真嘅熱血廢青，定係有人喺後面科水。」

「阿 Lok 接咗發展商單嘢？」阿信皺眉。

「呢樣仲駛問？」阿珊聳聳肩，襯衫的領口隨著她的動作滑落了一點，露出了半邊圓潤的肩頭，「駱大狀依家係中環紅人，專門幫大地產商處理呢種棘手嘅收購案。如果『群深』係一般市民自發，佢可能會用錢解決；但如果背後有其他勢力，例如敵對嘅地產商或者某些政治團體，咁佢就要用法律或者其他手段黎『處理』。」

阿珊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語氣變得有些嘲諷：「依家呢個世道，只要我關心，我就有權發聲。呢班網民才不管棟樓係咪危樓，亦唔管業主係咪想賣樓套現。佢哋只在乎自己在鍵盤上敲下『無良地產霸權』嗰一刻嘅道德快感。阿 Lok 就係睇準咗呢一點，佢怕把火燒得太大，影響收購進度，所以想借我隻手，去『爆料』。」





「爆咩料？」

「如果我查到，呢個『群深』嘅召集人，原來住緊私樓，或者是某個政黨嘅樁腳，又或者收咗對家嘅錢……」阿珊瞇起眼睛，像一隻狡猾的狐狸，「咁我只要做一個直播，或者寫一篇深度報導，甚至唔駛直接指控，只要把證據攤出黎，再加上一個標題——『熱血背後嘅真金白銀』。到時輿論就會反轉，呢班『義士』就會變成過街老鼠。」

阿信嘆了口氣，合上手中的文件夾，坐到沙發旁，伸手握住了阿珊那隻光裸的腳踝。掌心的繭子摩擦著她細嫩的皮膚，帶來一陣酥麻。

「老婆，妳知唔知妳咁做，等於係踩入另外一個戰場？」阿信的語氣嚴肅，「深水埗嗰邊啲水好深。除咗地產商，仲有黑社會、地區勢力。妳去起人底，分分鐘俾人起返轉頭。駱致孝俾得妳十萬，即係代表件事嘅風險值絕對超過十萬。」

「我知呀。」阿珊順勢用腳趾在他胸口畫圈，語氣輕鬆，「所以我咪同你商量囉。我無應承阿 Lok 住，我只是覺得……好玩。你唔覺得睇住呢班人喺網上扮上帝，然後俾現實打臉個樣好有趣咩？」

「妳呢啲係惡趣味。」阿信無奈地搖頭，手掌順著她的小腿向上滑動，帶著警告的意味捏了捏，「仲有，妳喺屋企著成咁，係咪想考驗我定力？」

「咦？呢度係我屋企，又係天台，冇人睇到嘅。」阿珊無辜地眨眨眼，「再講，呢種真空穿法最舒服，你要唔要試下？所謂鬆弛感，就係要從解放身體開始。」





「我唔需要呢種鬆弛感。」阿信沒好氣地說，「去著返條褲。」

「唔好。」阿珊任性地縮回腳，整個人蜷縮在沙發上，「今日星期日，我要放假，連底褲都要放假。」

就在這時，房門「咔嚓」一聲開了。

八歲的澄澄揉著惺忪的睡眼走了出來。她顯然也是剛醒，頭髮亂蓬蓬的像個鳥窩。

「早晨呀，爸B，媽咪。」澄澄打了個哈欠。

阿信和阿珊同時轉頭，然後阿信的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一樣大。

只見澄澄身上穿著一件阿信的黑色 T-shirt。那件 T-shirt 對於八歲的女孩來說實在太大，衣領寬鬆地滑落到一邊，露出了她小小的肩膀，下擺長長地拖到膝蓋，光著兩條小腿，腳上也沒有穿拖鞋。

這造型，簡直就是阿珊的縮小版復刻！





澄澄走到客廳，學著阿珊剛才的樣子，爬上另一張單人沙發，整個人軟綿綿地癱在上面，一隻手托著腮，另一隻手抓起桌上的一塊餅乾，語氣慵懶地說：「唉，今日唔駛返學，真係爽。呢種天氣，最適合咩都唔做，呢種叫咩話……係囉，鬆弛感。」

「黃靖澄！」

阿信終於崩潰了。他可以容忍老婆在家裡「解放天性」，因為那是情趣，也是夫妻間的私隱。但他絕對不能容忍還未發育的女兒學這種「不正經」的穿搭！

他「騰」地一下站起來，三步併作兩步衝到澄澄面前，一把抓起沙發上的毛毯，像包粽子一樣把女兒裹得嚴嚴實實。

「妳做咩著成咁？褲呢？襪呢？」阿信一邊手忙腳亂地幫澄澄整理衣領，一邊咆哮道，「邊個教妳咁著衫㗎？」

「媽咪囉。」澄澄眨巴著無辜的大眼睛，指了指旁邊笑得花枝亂顫的阿珊，「媽咪話喺屋企最緊要舒服，唔著褲涼爽嘛。Why not both？既可以保暖又可以通風……」

「Both 妳個頭呀！」阿信氣急敗壞，「妳依家即刻、馬上返房著返套睡衣出黎！著長褲！仲有著襪！」





「哦……」澄澄嘟起嘴，一臉不情願地抱著毛毯跳下沙發，「爸B好老土呀，都唔識欣賞 Fashion。」

看著女兒踢踢踏踏地跑回房間，阿信轉過身，眼神危險地盯著那個罪魁禍首。

阿珊已經笑得快要岔氣了，手中的咖啡差點灑出來：「哈哈哈哈……老公，你個樣好似嗰啲風紀隊長呀……澄澄好可愛呀，你睇佢學得幾似模似樣……」

「藍穎珊。」阿信咬牙切齒地叫著她的全名，一步步逼近沙發。

「喂……你做咩眼神咁兇狠？」阿珊感覺到不對勁，笑容僵在臉上，身體本能地往後縮，「我……我只係示範一下休閒嘅生活態度啫……」

「休閒？鬆弛感？」阿信冷笑一聲，一把抽走她手裡的平板電腦和咖啡杯，隨手放在茶几上。

下一秒，他俯身，一手穿過她的膝彎，一手摟住她的背，直接將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喂！放我落黎呀！咖啡未飲完呀！」阿珊驚呼一聲，雙手下意識地環住他的脖子，兩條長腿在空中亂蹬，襯衫下擺隨之揚起，春光乍洩。

「唔駛飲喇。」阿信抱著她大步走向主臥室，「既然妳咁鍾意『解放身體』，又教壞個女，咁我就要好好對妳進行『再教育』。」

「喂！依家日頭白白呀！黃信陵你濫用私刑！」

「呢度係我嘅轄區，我話事。」

阿信一腳踢開房門，然後反腳勾上，「砰」的一聲，將那聲抗議和滿室的旖旎關在了門後。

只剩下客廳的電視新聞還在繼續播報著：

「……深水埗重建關注組『群深』發言人表示，政府漠視基層訴求，將會發起進一步的抗爭行動……」

在這個資訊爆炸、是非難辨的時代，外面的世界紛紛擾擾，充滿了算計與博弈。但在這個小小的天台屋裡，方寸之間，卻有著另一種屬於他們的、真實而熾熱的「角力」。

至於駱致孝那個十萬元的委託？

還是等阿珊接受完「懲罰」，有力氣落床之後再說吧。

【劇情吐槽】
駱致孝的精算： 這傢伙真的很會利用資源。十萬塊對他來說是九牛一毛，但利用阿珊的傳媒觸覺和輿論影響力去打擊異己，這招借刀殺人玩得太溜了。而且他知道阿珊是那種「有興趣就會做」的人，根本不需要強迫。

阿信的雙重標準： 老婆穿男友襯衫真空上陣，他雖然嘴上說要「定力」，但身體很誠實地配合調情。女兒一學樣，他馬上變身保守老古董，包粽子一樣把澄澄包起來。這種「我可以看老婆，但全世界都不能看我女兒（包括我自己）」的爸爸心態，實在太真實太好笑了。

澄澄的學習能力： 這孩子真的是海綿。阿珊說什麼「鬆弛感」，她馬上就學以致用，連那句「Why not both」的邏輯都套用在「保暖又通風」上。這種早熟和模仿力，既可愛又讓阿信頭痛。

時代的縮影： 「懶人包」、「帶風向」、「鍵盤戰士」。這章精準捕捉了 2018 年那個網絡輿論開始走向極端化、碎片化的轉折點。阿珊對媒體生態的剖析（真相不重要，情緒才重要）非常辛辣且準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