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八十五章:保育
二零一八年一月二十八日,星期日。
對於黃家而言,這個週日早晨的空氣格外清新,含氧量似乎比平日高出了幾個百分點。這倒不是因為灣仔區的空氣污染指數突然下降,而是因為家裡那座最大的「人形屏風」——黃信陵,一大清早就不見了蹤影。
執達主任的工作性質雖然大體是朝九晚五,但總有些突發狀況需要處理。新界北那邊有一處偏遠的車場涉及嚴重違規欠租,法庭頒下了扣押令,因為牽涉的廢車數量龐大,執達組需要聯同警方在清晨進行突擊點算和拖車行動。阿信作為小隊指揮,天還沒亮就頂著一臉嚴肅出了門,臨走前還不忘叮囑阿珊要記得檢查門窗和石油氣爐。
隨著大門「咔嚓」一聲鎖上,原本瀰漫在屋內那股無形的紀律感瞬間消散。
阿珊和澄澄母女倆,幾乎是同時從被窩裡鑽出來,互視一眼,露出了某種心照不宣的笑容。沒有了阿信那種「坐要有坐相」的無聲施壓,這間天台屋瞬間切換成了「極致慵懶模式」。
一直到了中午十二點,陽光已經曬到了屁股,阿珊才慢悠悠地從沙發上爬起來,手裡還抓著一包快吃完的薯片。她隨意地瞄了一眼牆上的時鐘,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死火!一點鐘!」阿珊驚呼一聲,手裡的薯片差點飛出去,「澄澄!快啲起身!今日報咗深水埗個導賞團呀!」
澄澄正趴在地毯上畫畫,聞言頭也不抬,懶洋洋地道:「媽咪,妳唔係話今日係『無重力日』咩?做咩要去行街?」
「公事嚟㗎,大小姐!」阿珊一邊衝進房間一邊喊道,「駱致孝俾咗錢㗎!我哋要去刺探軍情!快啲,阿信唔喺度,我哋搭的士去,趕得切尾班車!」
對於這對母女來說,沒有阿信的日子,穿衣風格自然也是徹底放飛。阿珊為了趕時間,也為了貫徹她那套「鬆弛感」,上身依然穿著那件貼身的絲質吊帶背心,下身隨便套了一條寬鬆的棉質長褲,外面披了一件薄薄的風衣就當作搞定。沒有化妝,沒有整頭,甚至連墨鏡都懶得戴,主打一個「落街買餸」的隨意。
澄澄有樣學樣,也在睡衣外面套了一件長外套,兩人就像是兩個剛睡醒的街坊,急匆匆地衝下了樓。黃家奉行「養樓養人不養車」的鐵律,平日出入多靠港鐵,但今日情況緊急,阿珊毫不猶豫地伸手攔了一輛紅的。
「司機,深水埗南昌街,近基隆街嗰邊,盡快,唔該!」
的士在西九龍走廊上飛馳,窗外的景色從維港的摩登大廈逐漸過渡到了舊區密集的唐樓群。
到達南昌街時,時間已經接近下午兩點。
深水埗,這個全香港最混雜、最草根,卻又充滿了奇異生命力的社區,在週日的午後展現出它獨有的喧囂。空氣中混合著皮革、機油、廉價布料、街邊魚蛋以及舊樓特有的潮濕霉味。
南昌街的景象與港島截然不同。這裡沒有那些高聳入雲的玻璃幕牆,取而代之的是連綿不斷的戰前唐樓。這些建築大多只有四五層高,外牆斑駁,露台被各式各樣的鐵籠封閉著,晾曬的衣物像萬國旗一樣飄揚。
阿珊拉著澄澄的手,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頭。這裡被稱為「花邊街」,街道兩旁的店鋪門口掛滿了五顏六色的緞帶、蕾絲、繩索和拉鏈。
「在那邊!」阿珊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聚集在南昌街與基隆街交界處的一群人。
那是一群穿著印有「群深」字樣T恤的年輕人,他們正圍在一幢典型的轉角唐樓下。那幢唐樓有著優雅的圓角露台,外牆雖然灰暗,但依然能看出當年的氣派。這裡正是深水埗的地標之一——南昌押的附近。
可惜,她們還是來晚了。
導賞團顯然已經結束。那個拿著大聲公、戴著黑框眼鏡的文青領隊,正揮手示意大家解散。原本圍繞著聽講的二十多個市民,有的在拍照留念,有的正準備離開。
「哎呀,蝕咗。」阿珊有些懊惱地咬了咬嘴唇,「聽唔到佢哋點樣洗腦。」
「媽咪,妳睇,佢哋派野喎。」澄澄指了指騎樓底下的陰影處。
阿珊順著澄澄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導賞團解散後,那幾個「群深」的義工並沒有離開,而是從旁邊的紙箱裡拿出了一袋袋包裝好的米和食用油。與此同時,幾個在那裡等候多時的阿婆阿伯,以及幾個操著不純正廣東話的中年婦女圍了上去。
「各位街坊,多謝支持我哋『群深』關注組。」那個文青領隊放下了大聲公,語氣變得親切無比,「今日導賞團雖然完咗,但我哋對社區嘅關懷唔會完。呢度有些少心意,希望大家收下。記得,如果有人黎叫你哋簽咩同意書,或者問你哋想唔想賣樓,一定要話俾我哋知,我哋會幫你哋爭取最大權益。」
「多謝晒呀,後生仔真係好心。」一個阿婆接過米袋,笑得見牙唔見眼。
阿珊拉著澄澄,退到了一間賣鈕扣的排檔後面,透過掛滿鈕扣樣板的貨架縫隙,靜靜地觀察著這一幕。
「媽咪,佢哋好似做得幾好呀。」澄澄小聲說道,「又講故仔,又派米。爸B話做好事就會有好報。」
「傻豬,凡事唔好淨係睇表面。」阿珊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像是一隻盯上了獵物的貓,「派米派油呢啲係『基本盤』,係用黎買好感度嘅入場券。妳留意下嗰個領隊,佢眼神唔係望住啲阿婆,係望住街尾。」
順著阿珊的視線,澄澄看到街尾那邊慢慢走過來一個男人。
那男人穿著深色衫褲,身型魁梧,雖然沒有誇張的紋身或者惡形惡相,但他走路的姿勢很穩,眼神有一種與這裡格格不入的冷靜與審視,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街坊。他手裡沒有拿米,也沒有拿油,而是徑直走到了文青領隊的旁邊。
領隊似乎認識他,兩人走到騎樓的柱子後面,避開了大部分人的視線。阿珊立刻警覺起來,她拉著澄澄,身體微微前傾,試圖捕捉那邊的動靜。那個魁梧男人沒有說太多話,只是從褲袋裡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動作很快,卻很穩地塞進了文青領隊的手裡。
領隊接過信封,稍微捏了一下厚度,臉上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神色,迅速將信封塞進了自己的隨身袋裡,然後對著魁梧男人點了點頭。男人沒有多留,轉身便混入了人流中,消失不見。
「Bingo。」阿珊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媽咪,嗰個大隻佬俾咗咩佢呀?」澄澄好奇地問,「信黎㗎?」
「係錢。」阿珊低聲解釋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嘲諷,「澄澄,妳記住,這世界上有一種職業,叫做『職業示威者』或者『地區樁腳』。剛才那個導賞團,講咩保育歷史、講咩街道情懷,全部都係做俾記者同市民睇嘅『前戲』。真正的戲肉,係依家先開始。」
阿珊看著那個領隊拍了拍裝著信封的袋子,然後繼續指揮義工派米。
「派米派油要錢,印T恤要錢,租地方要錢。單靠市民捐款?食穀種啦。」阿珊冷笑一聲,「嗰個大隻佬先係真正的『水源』。佢哋收錢做野,用廉價嘅油鹽米去組織街坊,將街坊變成佢哋手中的籌碼。這班文青背後,其實係一班爛頭卒。」
這條南昌街,在一般人眼裡,是懷舊的T形路牌,是充滿溫度的轉角唐樓。但在有心人眼裡,這裡是一塊肥得流油的五花肉。地產商想拆了它建豪宅,保育團體想留住它做籌碼,而這些中間人,就在這場拉鋸戰中,收錢辦事,煽風點火。
所謂的保育,有時候不過是一場包裝精美的商業談判。
那個文青領隊收好錢後,又恢復了那副熱血青年的模樣,繼續跟幾個留下來的學生講解唐樓的通風結構,說得頭頭是道,彷彿剛才那個骯髒的交易從未發生過。
阿珊看著這一切,感到一種莫名的興奮。這不是因為正義感,而是因為窺探到了遊戲規則的快感。這比她平日對著電腦寫那些網媒稿件、剪輯那些嘩眾取寵的短片要有趣得多。現實的操作,永遠比網上的文字來得直接和赤裸。
她突然覺得,這條破舊的街道變得鮮活起來。那些斑駁的牆面、那些雜亂的電線、那些充滿汗水味的人群,全部都變成了這場大戲的佈景板。
她忍不住鬆開了澄澄的手,雙手插在風衣的口袋裡,身體微微後仰,深吸了一口充滿了深水埗獨有氣味的空氣。她的眼神緊緊鎖定著街道對面那個還在演戲的領隊,甚至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兩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整個人都快要貼到馬路邊的欄杆上了。
「媽咪……」澄澄感覺到了阿珊的不對勁,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角。
「澄澄,妳知唔知有時,真相係完場先至見到……」阿珊沒有回頭,她的聲音裡透著一種難以抑制的亢奮,那是獵人發現狐狸尾巴時的本能反應,「呢場戲,好睇過平時啲新聞多多聲。每個人都戴住面具,每個人都有價碼。」
她瞇著眼,嘴角上揚,對著澄澄似笑非笑地道:「妳睇下嗰個領隊,佢講緊理想,但佢個袋入面裝住現金。妳再睇下嗰幢唐樓,佢表面係歷史,實際係黃金。呢個就係真實嘅世界,充滿銅臭味,但又充滿……魅力。」
街道上車水馬龍,一輛雙層巴士呼嘯而過,捲起一陣熱風,吹亂了阿珊的頭髮和風衣下擺。在周圍那些穿著樸素甚至有些破舊的街坊襯托下,她這個一身鬆弛家居服、站在街頭「指點江山」的女人,顯得格格不入,卻又有一種荒誕的和諧感。
澄澄抬起頭,看著自己這位平日裡懶散、此刻卻莫名亢奮的後母。她那雙遺傳自阿信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閃過一絲超越年齡的無奈。
「媽咪,」澄澄淡淡地吐出一句,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評論今天的天氣,「妳好變態,起條街度高潮……」阿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她蹲下身,用力捏了捏澄澄那張有些嬰兒肥的臉蛋。
「黃靖澄,妳個嘴真係越黎越似妳老豆。」阿珊笑得喘不過氣,「不過妳講得啱,媽咪係好興奮。因為我發現,我哋即將要玩嘅遊戲,比我想像中更加好玩。」她站起身,隨手撥弄了一下凌亂的頭髮,牽起澄澄的手。
「行啦,既然導賞團完咗,我哋去做正經事。」
「去邊呀?返屋企?」澄澄問道。
「返咩屋企?一場黎到深水埗,當然係去掃街啦!」阿珊指了指前面的一間小食店,「聽講嗰間嘅豬蒝好出名,仲有公和嘅豆花。爸B唔起度,我哋食幾多熱氣野都無人管。呢個先至係今日嘅重點,明白未?」
「明白!」澄澄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剛才那種早熟的鄙視感蕩然無存,變回了一個為了零食而歡呼的八歲小孩。母女倆手牽著手,像兩條快樂的泥鰍,鑽進了深水埗擁擠的人潮中。在身後,那幢見證了近百年歷史的南昌街唐樓,依舊靜靜地矗立著。陽光斜斜地照在它圓角的露台上,彷彿一位歷盡滄桑的老人,冷眼看著這條街上發生的一切——無論是真心的保育,還是虛偽的交易,在時間的長河裡,都不過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但在這塵埃落定之前,屬於黃家女人的快樂時光,才剛剛開始。
(待續)
【字數統計:2850 字】
【劇情吐槽】
澄澄的神吐槽: 「起條街度高潮」。這句台詞從一個八歲女孩嘴裡說出來,殺傷力堪比阿信的太極拳。這證明了身教(阿珊的口無遮攔)和基因(阿信的直球風格)的完美結合。澄澄這個角色正在迅速「長歪」,但歪得很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