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八十六章:抗爭
二零一八年二月十三日,年廿八。
對於香港這座高速運轉的城市而言,農曆新年前的這幾天,空氣中總瀰漫著一種混合了焦慮與期盼的奇特張力。中環的白領趕著收爐前的最後一份報告,街市的師奶趕著買最後一棵好價錢的蘭花,而對於在執達組工作的黃信陵來說,這幾天通常意味著「清場」。
沒有人喜歡在過年前被趕出家門,也沒有人喜歡在過年前去趕人。這是一種約定俗成的忌諱。但法律不講忌諱,物理定律更不講。
自從二零零六年天星碼頭那一下鐘聲敲響了香港人的集體焦慮後,「保育」這兩個字,就從冷門的學術名詞,變成了社會運動的通靈密碼。那是一種遲來的覺醒,人們驚覺經濟發展的推土機下,埋葬的不只是磚頭,還有這座城市的靈魂與記憶。然而,就像所有矯枉過正的鐘擺效應一樣,這股思潮逐漸演變成了一種近乎宗教般的狂熱——「泛保育化」。
在某些人眼中,凡是舊的,就是好的;凡是拆的,就是惡的。這種二元對立的邏輯,在二零一零年馬頭圍道那幢唐樓轟然倒塌的煙塵中,顯得蒼白而諷刺。四條人命,用血淋淋的事實告訴香港人:情懷不能當飯食,更加不能當主力牆。
阿信坐在公務車的後座,手裡捏著一份還是熱辣辣的緊急令狀。
「阿頭,真係要依家去?」坐在旁邊的阿輝皺著眉頭,看著窗外,「年廿八喎,洗邋遢都唔係咁洗法啦。呢單野,擺明係燙手山芋。」
「鬼叫個業主玩得咁大。」阿信嘆了口氣,看著窗外深水埗那掛滿了紅燈籠的街道,「福華街嗰幢唐樓,五十五年樓齡。有個天才小業主裝修,嫌幅牆阻住佢間劏房,一鎚扑爆咗條主力柱。屋宇署結構工程師去睇過,話隨時會冧,申請咗緊急封樓令。」
「扑爆主力柱?」前座的阿May回過頭,一臉不可置信,「佢以為玩層層疊呀?」
「所以話,無知係最可怕嘅兇器。」阿信將文件塞回公事包,「法庭批得咁急,即係情況真係好危險。我哋今日唔係去收數,係去救命。不過……」
阿信頓了頓,眼神變得深沉,「我睇今日呢條命,唔容易救。」車子轉入福華街,遠遠地,阿信就看見了那幢像患了末期癌症一樣的唐樓。外牆的水泥大片剝落,露出了裡面生鏽的鋼筋,像是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傷口。而在這座隨時可能變成瓦礫的危樓下,聚集了一群人。
不是消防員,不是工程師,而是一群戴著口罩、舉著橫額的年輕人。
橫額上寫著:「守護社區人情」、「拒絕盲目重建」、「政府冷血,逼遷街坊」。
「大鑊。」阿輝低聲罵了一句,「又有班『耶穌』起度阻住地球轉。」阿信沒有說話,只是示意司機停車。他知道,這就是「泛保育化」帶來的副作用。在這些年輕人眼裡,政府的每一個動作都是陰謀,每一次執法都是對文化的踐踏。他們不需要看結構報告,他們只需要一個對抗的目標。
只要站在雞蛋那一邊,高牆就一定是錯的。這是一種廉價但極具快感的道德紅利。阿信推開車門,一股冷風夾雜著舊區特有的霉味撲面而來。他整了整身上的風衣,雖然不是制服,但掛在頸上的證件和手裡的文件夾,已經足夠表明身份。
「執達主任做野,唔該借借。」阿輝走在前面,語氣還算客氣,但聲線夠硬。
「唔好俾佢哋入去!」人群中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原本坐在大廈鐵閘前的十幾個年輕人立刻手挽手,築成了一道人牆。他們的眼神清澈而堅定,充滿了對抗強權的熱血,彷彿自己正在守衛的不是一幢危樓,而是這座城市的最後一道防線。
「阿Sir,你哋憑咩封樓?」一個留著長髮、戴著圓框眼鏡的女生大聲質問,「呢度仲有街坊住緊㗎!年廿八逼人走,你哋有無良心?」
「靚女,」阿輝指了指頭頂那搖搖欲墜的露台,「唔係我哋逼人走,係呢幢樓就黎冧。主力牆爆咗呀,隨時變馬頭圍道翻版,到時邊個負責?妳負責呀?」
「你唔好嚇鬼啦!」另一個男生激動地反駁,「屋宇署成日都話危樓㗎啦,根本就係藉口!你哋係想幫發展商收樓,趕絕啲基層街坊,然後起豪宅賺錢!呢度係深水埗嘅歷史,係我哋嘅集體回憶!」阿信站在阿輝身後,冷眼看著這一切。
歷史?回憶?
他抬頭看了看這幢唐樓。沒錯,它有歷史,五十年的風雨在它身上留下了痕跡。但此刻,這些痕跡正在變成殺人的凶器。那個被拆除的主力柱,就像是一個計時炸彈。而這些年輕人,正用自己的身體,守護著這個炸彈。
「大家冷靜啲。」一個溫和但充滿磁性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人群自動分開,一個穿著深藍色衛衣、牛仔褲,圍著一條文青風格頸巾的男人走了出來。他看起來三十歲左右,面容清秀,眼神中透著一種憂鬱而堅定的光芒。
他是岸然。這區關注組的領頭人,也是這場「保衛戰」的指揮官。
岸然走到阿信面前,禮貌地點了點頭,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劍拔弩張,反而帶著一種痛心疾首的無奈。
「阿Sir,你好。」岸然瞄了一眼阿信掛在胸前的證件,語氣不卑不亢,「我知道各位公務員都係奉命行事。但法律不外乎人情。呢幢樓裡面仲有兩戶老人家,佢哋住咗幾十年,依家呢個時候趕佢哋走,係咪太殘忍?」阿信看著岸然。這個男人很聰明,他沒有談結構安全,沒有談法律條文,他一開口就談「人情」。在這個「後真相」的時代,情緒永遠比事實更有煽動力。
但阿信更知道,這兩戶所謂的「老人家」,其實是著名的「釘王」。他們已經和收購方拉鋸了兩年,索要的天價賠償足以在市區買兩層新樓。而這次的「主力柱事件」,雖然是另一戶的裝修意外,但對這兩個釘子戶來說,卻是一個天賜的良機——或者危機。
如果在沒有賠償方案的情況下被定為危樓拆卸,他們將一無所有。所以他們需要拖,拖到有發展商或者市建局介入,拖到有人為這個「歷史價值」買單。岸然收到的指示很簡單:守住這道門。只要拖過今天,過了年,輿論發酵,政府為了維穩,可能就會有轉機。
當然,這些內幕,身後那些熱血沸騰的學生是不會知道的。他們只知道,岸然哥哥是為了公義,為了守護弱勢社群。
「岸然先生,」阿信開口了,語氣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呢份係法庭頒發嘅緊急封閉令。理由係建築結構出現即時危險。如果我哋唔封樓,今晚呢幢樓冧咗,壓死咗人,包括你身後呢班年輕人,呢個責任,係咪你負?」
「結構危險?」岸然輕笑了一聲,轉過身面對著那些年輕人和圍觀的街坊,張開雙臂,「各位街坊,政府話呢幢樓會冧!但係呢幢樓屹立咗半個世紀,經歷過幾多次颱風暴雨都無事,點解發展商睇中呢塊地,佢就突然間話要冧?呢個係科學,定係謊言?」
「大話!大話!」年輕人們高呼,情緒被瞬間點燃。
「呢個唔係單純嘅執法!」岸然的聲音變得激昂,「呢個係強權對弱勢嘅欺壓!佢哋用『安全』做藉口,去消滅我哋嘅社區網絡,去剷除我哋嘅根!今日我哋退一步,聽日深水埗就會變成另一個面目全非嘅商場!」
「守護深水埗!寸步不讓!」口號聲此起彼落,震耳欲聾。阿信看著那些年輕而狂熱的臉龐,心裡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他們覺得自己在做英雄。
對這些年輕人來說,這是一場真人版的RPG遊戲。他們是對抗魔王的勇者,守護著這座城市的寶藏。這種自我感動的敘事邏輯是完美的,無懈可擊的。他們享受這種被需要的感覺,享受這種站在道德高地上的快感。反正資金有人出(雖然他們以為是眾籌),便當有人派,一旦成功了就是歷史的守護者。
至於這幢樓是不是真的會塌?誰在乎?反正「政府講嘅一定係假」。
如果阿信現在大聲告訴他們:「你哋守護嘅嗰兩戶人,係想敲詐幾千萬嘅釘子戶;指使你哋嘅岸然,收咗幕後老闆嘅錢黎做騷;而呢幢樓真係少咗條柱,隨時會變成你哋嘅墳墓。」
他們會信嗎?
不會。
他們只會覺得這是抹黑,是分化,是維穩的手段。因為一旦承認了阿信說的是真話,他們所信奉的價值觀,他們付出的熱血,他們自我構建的英雄形象,就會在瞬間崩塌。沒有人願意承認自己是被人利用的傻仔。所以,他們必須堅持,必須憤怒,必須把阿信當成敵人。只有把阿信當成邪惡的爪牙,他們的行為才具有神聖的意義。
「阿頭,點搞?」阿May有些不知所措,她看著那些和自己年紀差不多的學生,實在不忍心叫警察強行抬人,「佢哋好多都係學生黎咋。」
「叫老總再增援?」阿輝手按著對講機,眉頭深鎖,「不過如果呢度真係冧,唔駛等增援,我哋全部都要變肉醬。」阿信沒有回答。他向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碎裂的水泥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與岸然只有一步之遙。
岸然依舊保持著那種悲天憫人的微笑,眼神裡卻帶著一絲挑釁。他知道阿信不敢硬來,一旦發生衝突,有人受傷,明天的頭條就是「執達吏暴力逼遷,年輕人血灑深水埗」。到時候,輿論會把政府淹沒。
這就是岸然的底氣。有強權,無公理?不,在這個時代,有鏡頭,就是公理。
阿信看著岸然,突然覺得很荒謬。他想起前幾天在家裡,阿珊教澄澄看戲要看散場後。現在這場戲才剛剛開場,每個人都入戲太深。
「岸然,」阿信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幅主力牆真係拆咗。你可以賭,賭佢唔會這兩日冧。但你後面呢幾十個細路,佢哋無收錢,佢哋係真心信你。如果真係出事,你過唔過意得去?」
岸然的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他也壓低聲音,用一種近乎冷酷的語氣回應:「阿Sir,做大事係要有犧牲㗎啦。再講,邊有咁易冧?嚇鬼咩。」
說完,岸然突然提高了音量,大聲喊道:「警察要衝擊啦!大家手拖手!保護街坊!保護家園!」
「屌!」阿輝忍不住罵了一聲。原本還算克制的年輕人,聽到「衝擊」兩個字,神經瞬間緊繃,情緒激動地向前推擠。那道人牆變得更加緊密,像是一堵無法逾越的銅牆鐵壁。
阿信站在原地,感受著那股撲面而來的熱浪與敵意。他抬頭看了看天色,烏雲開始聚集,似乎要下雨了。雨水會增加樓宇的負重,滲入裂縫會加速鋼筋的鏽蝕。這幢危樓的倒數計時,正在加快。
但在這道人牆面前,物理學的警告顯得如此微弱。
這就是二零一八年的香港。真相被情緒掩蓋,安全被口號綁架。每個人都以為自己在守護什麼,卻不知道自己可能正在親手推倒它。阿信握緊了手中的文件夾,指關節微微泛白。他知道:今日呢場仗,唔係靠一紙令狀就能解決。
【字數統計:2960 字】
【劇情吐槽】
「釘王」與「人情」的魔幻組合:
岸然口中的「老人家」和實際上的「釘王」形成了巨大的諷刺。現實中這類個案屢見不鮮,公眾往往只看到「被逼遷的可憐老人」,卻看不到背後的巨額索償和產權勒索。岸然精準地利用了資訊不對稱,將「貪婪」包裝成「悲情」。
阿信的「反派」既視感:
在現場那些年輕人眼裡,阿信這個執法人員簡直就是電影裡的大反派:冷面、拿著文件、背後有公權力。這種視角的錯位非常有意思——阿信是去救命的,但在對方眼裡他是去殺人的。這就是「後真相」時代的悲哀。
岸然的賭徒心態:
「邊有咁易冧?嚇鬼咩。」這句話徹底暴露了岸然的本質。他不是真的關心建築安全,他只關心政治籌碼。他是在拿別人的命(學生的命、街坊的命)來賭自己的前途。這種冷血的理性,比衝動的感性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