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八十七章;食相
午後一點,深水埗福華街。
原本應該喧囂的對峙現場,突然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面對岸然那一番慷慨激昂、甚至可以說是聲淚俱下的演說,阿信的反應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他既沒有像傳統公務員那樣拿著大聲公讀法例,也沒有像談判專家那樣苦口婆心。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岸然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正在表演吞劍的小丑,既沒有欣賞,也沒有鄙視,純粹是在評估這場表演幾時會完。
然後,阿信轉身。他留給了岸然和那一眾熱血青年一個筆挺卻冷漠的背影。
「朱Sir,結構組那邊點講?」阿信走到屋宇署的結構工程師身旁,低聲問道。
「情況比想像中差,」朱工程師推了推安全帽,指著牆身一處不起眼的裂紋,「裂縫闊度一個鐘頭內多咗兩毫米。呢幢樓依家係靠隔離兩幢樓『夾』住先未冧。如果有大震動,或者風向變,隨時會係骨牌效應。」
阿信點點頭,轉向旁邊建築署的顧問:「封鎖範圍要幾大?」
「最少半徑五十米,要預佢向街冧。」
「明白。」阿信轉向一直候命的阿輝和阿May。
「阿輝,你去同警方指揮官夾一夾,我要封鎖線推到北河街。阿May,妳帶隊去後巷,睇住有無人想從後門偷雞入去。」阿信的指令清晰、簡潔,完全沒有剛才面對群眾時的那種無力感。
「收到,阿頭。」兩人領命而去。交代完這一切,阿信竟然走到停在路邊的公務車旁,靠著車門,抬頭望了一眼陰沉的天空,然後從褲袋裡掏出手機。
岸然站在大廈門口,愣住了。他預想過無數種劇本:執達吏強攻、警察施放胡椒噴霧、雙方推撞流血……這些畫面只要被鏡頭捕捉到,就是明日頭條,就是他與政府談判的籌碼。但他唯獨沒想過,對方會無視他。
「佢做緊咩?」身後一個女學生小聲問道,「佢係咪叫緊增援?」岸然眯起眼睛,遠遠望去。阿信低著頭,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那專注的神情,不像是在處理公務,反倒像是在……打機?
沒錯,阿信確實是在打機。對於阿信來說,這不是輕敵,而是調整節奏。作為太極散手的高手,他深知「靜如處子,動如脫兔」的道理。眼前的局面已經不是靠嘴巴能解決的,既然對方要演戲,那就讓他們演個夠。他需要做的,是保持絕對的冷靜,等待那個「崩潰點」的來臨。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下午兩點,大隊藍帽子(PTU)到達現場。他們沒有直接衝擊示威者,而是迅速拉起橙色的封鎖膠帶,將封鎖範圍擴大。
下午兩點半,消防車和救護車駛入,停在封鎖線外圍戒備。
下午三點,民政署的職員開始拿著大聲公,在周邊的大廈進行廣播,呼籲附近的居民暫時撤離。
這種「冷處理」的戰術,比強攻更可怕。它抽走了現場的空氣——關注度。原本圍觀叫好的街坊,被警察勸喻離開了;原本想看熱鬧的路人,被封鎖線擋在了街口。福華街這一段,漸漸變成了一座孤島。
岸然感覺到了不妙。原本激昂的口號聲開始變得稀疏,身後的年輕人開始露出疲態。他們從早上站到現在,沒吃午飯,只靠幾支水和一腔熱血撐著。但熱血這種東西,最怕的就是冷場。
「岸然哥,我想去廁所……」一個男生怯生生地說。
「忍一陣!」岸然的語氣有些煩躁,「依家走開,個陣就會散!政府就係想耗死我哋!」
他心裡開始盤算。那個給他「內幕消息」的人說過,這幢樓的結構報告是政府誇大其詞,目的是為了低價收地。只要撐過年廿八,拖到年初一,政府為了不想在新年期間見紅,一定會讓步。
「唔駛驚,」岸然轉過身,給年輕人打氣,「我有可靠消息,這幢樓根本無事。政府只係嚇鬼。只要我哋守住,勝利就係屬於我哋!」
不遠處,公務車旁。阿信的手機屏幕暗了下去——沒電了。他意猶未盡地收起手機,拉開車門,將手機插上充電線。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錶。下午四點。
天色更加陰沉,烏雲壓得很低,空氣中的濕度大得讓人透不過氣。風勢開始增強,吹得封鎖線上的膠帶獵獵作響。
「係時候啦。」阿信自言自語了一句。他整理了一下衣領,眼神瞬間從剛才的慵懶切換回了銳利。
那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露出破綻時的眼神。
岸然確實露出了破綻——那是焦慮。眼看著圍觀的人群散去,媒體記者也開始收拾器材準備收工,岸然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如果不搞出點動靜,這場「保衛戰」就會無聲無息地結束。到時候,他怎麼跟背後的金主交代?怎麼維持他在社運圈的地位?
「各位!」岸然突然大喊一聲,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尖銳,「既然政府想封鎖我哋,我哋就升級行動!我哋唔單止要守門口,仲要入去守護每一層樓!甚至上天台!」
「嚇?」幾個學生面面相覷,「入去?唔係話危樓咩?」
「我講過,呢個係大話!」岸然指著身後黑洞洞的樓梯口,「只要我們有人起裡面,佢哋就唔敢拆!跟我黎!」說完,岸然帶頭轉身,示意年輕人跟著他退入那幢搖搖欲墜的唐樓。
這是拿命在賭。而且賭的還不是他自己的命,是這些學生的命。
「屌!」不遠處的阿信看到這一幕,原本平靜的臉上瞬間爆發出一股怒氣。這已經不是食相難看的問題,這是謀殺。
「阿輝!叫差佬拉人!唔好俾佢哋入去!」阿信對著對講機大吼一聲,同時雙腳發力,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箭,衝向了大廈門口。在場的警員反應也很快,立刻衝上前試圖攔截。但在前排的幾個死硬派年輕人已經被岸然洗腦,手挽手組成人牆,死命阻擋警察。
混亂中,岸然拉著兩個最聽話的男生,已經半隻腳踏進了樓梯口。
「喂!企起度!」阿信的聲音如雷霆般炸響。他大步流星般就衝過了警方的防線,來到岸然身後。他不顧一切地伸手去抓其中一個男生的背包帶,想要把他拉回來。
就在阿信的手指剛觸碰到背包帶的一瞬間,原本背對著他的岸然,突然像背後長了眼睛一樣,猛地一個轉身。
呼——!
一道勁風襲向阿信的面門。那不是普通人的亂揮亂打,而是一記標準、狠辣的「鞭拳」。手臂如鞭,拳背如錘,直取阿信的太陽穴。這一招如果打實了,阿信就算不暈也要腦震盪。
阿信瞳孔微微收縮。他沒想到這個文質彬彬的「社運領袖」,竟然是個練家子,而且看這發力的通透勁,絕對是練過少林長拳之類的硬橋硬馬功夫。
但在太極散手宗師面前,這種剛猛有餘、變化不足的招式,破綻百出。阿信腳步未停,上半身只是微微向後一仰,那記鞭拳便擦著他的鼻尖掠過。緊接著,阿信沒有退讓,反而順著對方的拳勢,欺身而上。
這就是太極的「聽勁」與「粘勁」。
然而,就在阿信準備一招「野馬分鬃」將岸然制服的瞬間——
咔嚓——轟隆!
一聲令人牙酸的巨響從頭頂傳來。那聲音不像是雷聲,更像是某種巨大的野獸瀕死前的哀鳴。整幢唐樓猛烈地顫抖了一下。外牆上一大塊原本就搖搖欲墜的混凝土批盪,終於承受不住重力的拉扯,脫離了母體,帶著呼嘯的風聲,直直地砸向門口的位置。
目標正是那個被岸然拉著的男生!
那個男生嚇傻了,呆立在原地,眼睜睜看著死神降臨。岸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他的第一反應竟然是鬆開了抓著男生的手,本能地向後一縮,想要躲回騎樓底下的安全區。
「小心!」
阿信根本來不及思考,原本攻向岸然的手瞬間變招,化掌為抓,一把扣住了那個男生的肩膀。他沒有時間用巧勁,完全是靠著那一身練武打熬出來的蠻力,硬生生地將那個男生向外一扯。
砰!
大塊的石屎狠狠地砸在男生剛才站立的位置,激起一片塵土和碎石。
與此同時,由於用力過猛,加上地面佈滿了碎石,阿信和那個男生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阿信為了護住那個男生,在倒地的瞬間用自己的背部著地,充當了人肉墊子。
「嘶……」阿信痛得倒吸一口涼氣,感覺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阿Sir!」周圍的警察和阿輝驚呼著衝上來。塵土飛揚中,那個死裡逃生的男生臉色慘白,渾身發抖,看著身邊那塊碎裂的石屎,如果不是阿信這一拉,他現在已經腦漿迸裂。而岸然,此時已經退到了騎樓柱子後面。他看著倒在地上的阿信,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隨即又變成了一種狡黠的兇狠。
「警察打人!執達吏動手打學生!」岸然指著地上的阿信,大聲喊道,「大家睇到啦!佢推跌個學生呀!」直到這一刻,他還在演。他以為只要聲音夠大,就能蓋過事實。他以為只要有衝突,就能轉移視線。
但他錯了。
阿信推開想要扶他的阿輝,咬著牙,忍著背上的劇痛,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冷冷地看著還在指手畫腳的岸然。那雙原本總是帶著幾分慵懶的眼睛,此刻燃燒著前所未有的怒火。
那是對這種視人命如草芥的敗類的徹底厭惡。阿信一步跨出,身形快得像一道殘影。岸然還沒來得及反應,就感覺眼前一花。阿信的右手已經扣住了他的右手腕,順勢一擰,左手按住他的肩膀,腳下一個絆子。
擒拿手,小纏腕。
「啊!」岸然慘叫一聲,整個人被瞬間按倒在地,臉頰死死地貼在佈滿碎石的水泥地上,動彈不得。阿信膝蓋頂住岸然的後腰,一手將他的手臂反剪到背後,俯下身,在岸然耳邊咬牙切齒地罵道:
「屌你老母!人血饅頭好唔好食呀?叫人送死你就最叻!你想食,趴起度慢慢食飽佢!」
岸然痛得冷汗直流,還想掙扎,阿信手下再加了一分勁,痛得他只能發出殺豬般的嚎叫。
「阿Sir!交俾我哋!」幾個軍裝警員拿著手銬衝了上來。
阿信鬆開手,像扔垃圾一樣將岸然推給警察,眼神充滿了鄙夷。
「阿Sir,呢條仆街襲擊公職人員,交俾你哋。」阿信冷冷地說道,連正眼都不想再看岸然一眼。
警察二話不說,直接將岸然按在地上,反手銬上,「依家拉你襲警同公眾地方行為不檢,唔好郁!」岸然被拖走的時候,還在不停回頭咒罵,但已經沒人在意他在說什麼了。
現場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年輕人都被剛才那恐怖的巨響和差點殺人的石屎嚇破了膽。他們呆呆地看著那條從二樓一直裂到地下的巨大裂縫,又看著那個被阿信救回一命、此刻正癱軟在地痛哭的同伴,終於意識到,這不是遊戲,這幢樓是真的會殺人。
阿信轉過身,看向那個男生,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有無受傷?」
男生搖搖頭,眼淚終於流了下來:「無……對唔住……阿Sir……」阿信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抬頭看向那道觸目驚心的裂縫。
「阿輝,通知屋宇署,即刻安排支撐工程。所有人退出封鎖線外一百米。這幢樓,撐唔過今晚。」就在這時,封鎖線外傳來一陣騷動。
「我要入去!我老公起入面呀!」那是阿珊的聲音。
阿珊抱著澄澄,站在橙色的膠帶外,一臉焦急地看著裡面煙塵滾滾的現場。她原本是帶著澄澄來做「戰地記者」的,想讓澄澄看看這場鬧劇的結局。但當她聽到那聲巨響,看到那塊石屎砸下來的時候,她的心臟差點停頓。
即使隔著這麼遠,即使阿信背對著她,她也能認出那個倒在地上的人是誰。
「媽咪,係爸B呀……」澄澄抓著阿珊的衣角,聲音帶著哭腔,「爸B流血呀……」阿珊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咬著嘴唇,雙手用力抱緊了澄澄。她想衝進去,但理智告訴她,現在進去只會給阿信添亂。
她只能站在那裡,隔著那道冰冷的封鎖線,看著那個男人忍著痛,挺直腰桿,繼續指揮著現場的善後工作。這一刻,阿珊突然明白,有些食相難看的人,是為了填滿自己的慾望;而有些吃力不討好的人,只是為了讓這個世界少一點遺憾。
阿信的背影,在昏暗的天色下,顯得格外孤獨,卻又無比可靠。
(待續)
【字數統計:2950 字】
【劇情吐槽】
罵得痛快:
直接一句「屌你老母!人血饅頭好唔好食呀?」這才是真性情。面對一個剛剛差點害死學生的神棍,任何文明的語言都是多餘的。這種「粗口」不是沒禮貌,而是對生命最基本的尊重。
垃圾分類:
阿信把岸然交給警察的動作「像扔垃圾一樣」,其實很合理。對於這種利用年輕人熱血來賺錢的政棍,阿信連憤怒都覺得是浪費,只有純粹的鄙視。
無名氏的處理:
阿信根本不知道岸然叫甚麼名,也不需要知道。在他眼裡,這就是一個「仆街」。這種視角的處理更符合現實——執達主任每天面對那麼多賴皮的人,哪有空記住每一個小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