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八十八章:情人
福華街的煙塵尚未完全落定,深水埗的街燈便已逐盞亮起。
那幢危樓像個垂死的老人,在寒風中苟延殘喘。外牆那道猙獰的傷口被橙色的封鎖膠帶層層圍住,而就在這混亂的中心,阿信依然挺直著腰板,儘管背脊那片火辣辣的劇痛正在向每一根神經抗議。
直到那輛熟識的政府私家車駛入封鎖區,洪太推門下車。這位署任總執達主任(行動)即使是在這種突發情況下,依然保持著那份不怒自威的氣場。
「阿信,呢度交俾我。」洪太看了一眼阿信灰頭土臉的模樣,語氣雖然硬朗,但眼神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救護車起嗰邊,即刻去驗傷,呢個係命令。」
「收到,洪太。」阿信點了點頭,並沒有像紀律部隊那樣敬禮,畢竟執達主任是文職體系。但他那繃緊的神經一鬆,那股鑽心的痛楚便如潮水般湧上來,讓他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阿輝和阿May連忙上前攙扶,將他送往救護車。然而,就在擔架床剛推到車尾時,兩道身影衝破了警方的封鎖線。
「讓開!我係家屬!」
阿珊一手抱著澄澄,一手撥開阻攔的警員,那氣勢竟比剛才衝擊防線的示威者還要兇猛幾分。平時連家務都懶得做的她,此刻像隻護崽的母老虎。
「阿信!」阿珊衝到擔架旁,看著阿信滿身的灰塵和那件被磨破的風衣,眼眶瞬間紅了。懷裡的澄澄更是嚇得臉色發白,伸出小手想摸阿信,又不敢碰,只是帶著哭腔喊了一聲:「爸B……」
「妳哋做咩衝入黎?呢度係封鎖區呀!」阿信眉頭一皺,本能地想罵人。這兩母女怎麼一點危險意識都沒有?剛才那塊石屎要是砸偏一點,這裡就是停屍間了。
「我唔理!」阿珊把澄澄放在一旁的座椅上,自己一屁股坐在阿信身邊,死死抓住他的手,「你要去醫院,我哋一定要跟埋去!」
救護員有些為難:「小姐,家屬只可以一位……」
「佢得幾歲,你想留佢起呢度食塵呀?」阿珊指著澄澄,瞪了救護員一眼,那眼神凌厲得讓見慣場面的救護員都縮了縮脖子,「一係俾我哋上,一係你抬我落去!」
救護員無奈地看了一眼阿信。
阿信嘆了口氣,雖然背上的傷痛得要命,但看著這兩張驚慌失措的臉,心裡的怒火就像是被淋了一桶油,燒得更旺了——那是氣她們不顧自身安危的怒火,高度直逼喜瑪拉雅山。
「上車啦,仲嫌唔夠亂咩?」阿信沒好氣地罵了一句。
車門關上,救護車鳴笛而去。車廂內,澄澄縮在阿珊懷裡,兩雙大眼睛怯生生地看著阿信。阿信板著臉,一言不發,但任由阿珊緊緊握著他的手,那掌心傳來的溫度,竟然比止痛針還要有效。
痛是減了,但賬還是要算的。
二月十四日,情人節。
對於許多香港的情侶來說,今天是送花、食燭光晚餐的日子。但對於關注時事的網民,今天的花生指數卻是歷史新高。
岸然被捕的消息經過一夜的發酵,已經霸佔了所有社交媒體的版面。如果單純是被捕,或許還能博取同情,被塑造成「政治犯」。但壞就壞在,現場有太多的鏡頭。
那段岸然使出「鞭拳」偷襲阿信,以及隨後指使學生衝入危樓導致差點搞出人命的影片,被高清無碼地放到了網上。
尤其是那一記鞭拳,動作標準、發力狠辣,徹底粉碎了他苦心經營的「文弱書生」形象。網民的眼睛是雪亮的,這哪裡是什麼手無縛雞之力的社運領袖,這分明是個練家子。
更致命的是那個「人血饅頭」的指控。影片中,阿信捨身救人被石屎砸中,而岸然第一時間不是救人,而是指著傷者喊「警察打人」。這種視覺與道德的雙重衝擊,讓原本支持他的輿論瞬間崩盤。
就在這風口浪尖之際,「群深」關注組召開了記者招待會。
沒有聲嘶力竭的控訴,沒有激動的口號。只有幾個核心成員穿著黑衣,神情肅穆地坐在長桌後。
「關於昨日福華街發生的不幸事件,『群深』在此深表遺憾。」
發言人是一個戴著眼鏡的女生,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讀一份驗屍報告,「岸然作為關注組的成員,其個人行為已嚴重偏離了我們的初衷。事實上,在行動前,我們已多次勸喻岸然,指該建築物存在極高風險,不應讓義工冒險。遺憾的是,岸然急於求成,無視了這些警告。」
這一招「切割」,快、準、狠。
但更絕的在後面。
「我們不會放棄任何一位戰友,我們會繼續為岸然提供法律支援。但我們必須釐清,『群深』絕不認同任何置他人安危於不顧的暴力行為。這種激進,不是愛香港,是害香港。」
緊接著,屏幕上播放了一段預錄的訪問。受訪者是岸然那位著名的變性人「女友」。
鏡頭前,她哭得梨花帶雨,妝都花了,卻顯得格外楚楚可憐。
「佢以前唔係咁㗎……」她抽泣著,「佢以前連一隻螞蟻都唔捨得踩死。係呢個社會逼得佢太緊,佢太想證明自己,太想守護呢個地方,先至會走火入魔……其實佢本質係個好人,連我咁樣嘅人佢都肯接納……嗚嗚嗚……」
這是一場完美的公關騷。
既切割了岸然的瘋狂行為,保住了組織的理性形象;又用「女友」的眼淚,將岸然塑造成一個被時代壓垮的悲劇英雄。甚至連「不割席」這種話都說得如此冠冕堂皇——我幫你打官司,但我否定你的人格。
這比直接踢他出局還要殘忍。這是在榨乾岸然身上最後一點剩餘價值。
中半山,「維壹」的高層豪宅內。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景色在陰雨天中顯得有些迷濛。客廳裡開著暖氣,空氣中流淌著輕柔的爵士樂。
駱致孝穿著一件茄什米爾羊毛居家服,手裡晃著半杯紅酒,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容,看著電視上重播的「群深」記者會。
「高招。」駱致孝輕輕抿了一口酒,「真係高招。呢種『不割席之切割法』,將責任推得一乾二淨,仲攞個光環。呢班人背後嘅寫手,水平唔低。」
黃信瑜穿著一套絲質睡袍,正對著鏡子試戴一條鑽石頸鏈,那是駱致孝送的情人節禮物。她從鏡子裡瞄了一眼電視,不以為然地說:「有幾高招?咪又係棄車保帥。嗰個岸然,本來就係隻棋子,用完即棄,好正常啫。」
「唔係咁簡單。」駱致孝搖搖頭,走到信瑜身後,幫她扣好頸鏈的扣子,「如果係新加坡嗰邊嘅人,手法通常會更直接、更講求效率與權威。但呢套路……先切割行為,再昇華動機,最後用邊緣群體(變性人女友)打感情牌轉移視線。呢種操作細膩度,充滿了西方NGO嘅味道。」
駱致孝的手指輕輕滑過信瑜的脖頸,眼神變得深邃,「特別係嗰個在幕後一直無露面嘅美國金主。呢套文宣手法,似足了這幾年起東歐常用嘅劇本。佢哋唔係單純想搞亂檔,係想建立一套話語權體系。岸然呢單野,對佢哋黎講只係一次測試失敗,佢哋會即刻換個新嘅代理人。」
信瑜轉過身,雙手環住駱致孝的腰,抬頭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三分崇拜,七分嬌嗔。
「阿Lok,你覺唔覺得自己有時候諗得太多?」信瑜伸手點了點他的鼻尖,「今日係情人節呀大少爺。你同我起度分析國際形勢?你係咪想我去搵其他人慶祝?」
駱致孝愣了一下,隨即失笑。他捉住信瑜的手指,放在唇邊親了一下,「抱歉,職業病。不過話說回來,如果唔係岸然這一下『自爆』,我哋個重建項目可能仲要拖多半年。依家風向變了,危樓真係會塌,深水埗班街坊會開始驚,呢對我哋收樓絕對係好事。」
「係係係,你最醒目,連個天都幫你。」信瑜翻了個白眼,拉著他往飯廳走,「不過依家,唔該你收埋你啲陰謀論。我訂咗文華東方個大廚上門煮飯,如果你再講公事,你就真係低B啦。」
駱致孝哈哈大笑,任由她拉著走,「好,聽老婆話。不過講真,岸然呢條友,真係蠢得交關。食人血饅頭食到崩咗隻牙,抵死。」
灣仔,唐樓天台屋。
與半山的奢華不同,這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鐵打酒味,混合著廚房飄出來的……豉椒排骨味?
阿信趴在沙發上,上身赤裸。那原本結實的背脊上,此刻橫亙著一大片觸目驚心的瘀青,紫得發黑,邊緣泛著青黃。雖然醫生說骨頭沒事,只是軟組織嚴重挫傷,但那種動一動都像被撕裂的痛感,還是讓他不想說話。
他已經出院了。那種程度的傷,對於普通人可能要留醫觀察,但對於阿信這種底子的人來說,回家養著更舒服。主要是他受不了醫院那股消毒水味,也受不了隔壁床阿伯的鼻鼾聲。
此刻,他正享受著「帝王級」的待遇。
澄澄跪在沙發邊,手裡拿著一把扇子,小心翼翼地幫阿信扇著風,好像怕那藥酒的味道太嗆人。她那雙大眼睛紅紅的,顯然是哭過很久,現在乖巧得像隻受驚的小貓,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而廚房裡,傳來了鑊鏟碰撞的聲音。
那是阿珊在煮飯。
這簡直是世界奇觀。阿珊自從澄澄兩歲那年從中東戰地回來,就一直和阿信維持著那種曖昧不明的同居關係,直到去年六月才正式結婚。在這漫長的歲月裡,這個家基本上就是「無飯家庭」。廚房對阿珊來說,通常只是用來洗杯子或者擺放外賣盒的地方。
但今天,這位平日習慣了揸相機多過揸鑊鏟的大小姐,竟然繫著圍裙,在一片油煙中奮戰。
「爸B……痛唔痛呀?」澄澄小聲問道,伸出手指想碰碰那塊瘀青,又縮了回去。
「唔痛。」阿信悶聲說道,臉埋在枕頭裡,「蚊咬啫。」
「呃人。」澄澄吸了吸鼻子,「咁大隻蚊,肯定係怪獸蚊。」
阿信忍不住嘴角勾起一絲笑意,但牽動了背上的肌肉,又痛得呲牙咧嘴。
這時,阿珊端著兩碟餸走了出來。一碟豉椒排骨,一碟清炒菜心。賣相……尚可,至少沒有焦,排骨看起來也熟了。
她把菜放在茶几上,盛了一大碗白飯,走到阿信身邊蹲下。
「喂,起身食飯啦。」阿珊的聲音難得地溫柔,完全沒有了平日那種盛氣凌人。
阿信艱難地翻了個身,慢慢坐起來。阿珊連忙伸手扶住他的腰,動作輕得像是在扶一件易碎的瓷器。
「使唔使我餵你?」阿珊看著阿信蒼白的臉色,心裡一陣愧疚。
如果不是她們沒事找事跑去現場,阿信可能就不會分心;如果不是為了給澄澄做什麼「戰地教育」,她們也不會目擊那一幕。雖然阿信受傷跟她們沒直接關係,但那種後怕和自責,讓這對母女今天徹底轉了性。
阿信看著眼前這兩張臉。
一大一小,表情如出一轍的無辜和討好。
阿珊的臉上還沾了一點醬油漬,頭髮隨意地挽起,幾縷髮絲垂在額前。澄澄則是一臉期待地看著那碟排骨,肚子適時地發出了「咕嚕」一聲。
桌上的菜很簡單,甚至有點家常得過分。這就是他們的情人節晚餐。沒有鮮花,沒有紅酒,只有跌打酒味和兩隻做錯事的「貓」。
阿信肚子裡的火,早在看到阿珊笨手笨腳炒菜的背影時就熄了一大半。
他在外面是對抗世界的宗師,回到家,也就是個普通的男人。這個男人所求的,不過就是這兩個麻煩精平平安安,哪怕她們總是給他惹麻煩。
「妳兩隻嘢……」阿信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
味道有點鹹,肉有點老,但在這一刻,卻比他在任何大酒樓食過的都要香。
阿珊緊張地看著他:「點呀?食唔食得落?」
阿信嚼了嚼,吞下去,然後抬頭,看著這兩個正巴巴望著他的情人。
「低B。」
阿信吐出這兩個字,語氣裡沒有一點罵人的意思,反倒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寵溺。
阿珊愣了一下,隨即如釋重負地笑了。她知道,這一關過了。
「係啦係啦,我哋低B,你最高B啦。」阿珊夾了一筷子菜心塞進阿信碗裡,「快啲食啦,食完幫你擦藥酒。」
「我也要擦!」澄澄舉起小手。
「妳?妳唔好搞亂就得啦。」阿信白了女兒一眼,又夾了一塊排骨給她,「食飯啦,怪獸蚊。」
窗外,灣仔的霓虹燈依舊璀璨。在這個充滿算計與謊言的城市裡,在這個有人歡喜有人愁的情人節晚上,這一句「低B」,大概就是最動聽的情話。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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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情吐槽】
岸然的「被死亡」:
「群深」的操作很絕。現代公關災難處理,最高級的不是否認,而是「切割+升華」。用變性人女友出來哭,這招太可怕,既政治正確又轉移焦點,直接把岸然變成了一個「雖敗猶榮」的棄子。這段描寫很有諷刺意味。
無飯夫妻的「第一次」:
阿珊從中東回來、同居、去年結婚,這漫長的幾年裡,她確實是個「無飯主婦」。這讓她今天的下廚顯得更加珍貴和異常。阿信吃的那口排骨,不是排骨,是阿珊的「驚恐」與「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