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九十三章:靠山
旺角,通菜街。
這裡的早晨沒有中環那種精英式的咖啡香,只有一陣夾雜著坑渠味、貨車廢氣和茶餐廳油煙的混濁氣息。一間外牆剝落的舊式唐樓,二樓那家毫不起眼的樓上咖啡店,平日是保險經紀向無知師奶推銷倫敦金的勝地,今日卻顯得格外安靜。
店內沒有什麼機關暗門,只有幾張貼膠皮都磨損了的卡座。百葉簾半掩,將窗外那煩囂的女人街隔絕開來。
三位深水埗的「持份者」早已到齊。
代表「群深」的Sophie,一身過季的名牌套裝,神情焦躁地攪拌著面前那杯淡如水的奶茶。自從大台倒下,她接收了資源,也接收了恐懼,總覺得身邊全是鬼。
代表「水保陣線」的台生,今日沒穿得像去打仗,只是一件普通的黑色衛衣,但那種隨時準備暴起傷人的戾氣,讓他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稀薄。
代表「聚埗公房」的阿鴨,依舊是一副文青打扮,低頭專注地看著手機屏幕,彷彿這間破舊咖啡店的空氣會弄髒她的肺。
這三個平日互不咬弦、明爭暗鬥的山頭,今日之所以會坐在同一張檯,全因為坐在對面那個叫阿Mark的男人。阿Mark是一個令人過目即忘的中年人,穿著普通的Polo恤,看起來就像那種會在公園捉棋的阿叔。但他手邊那個不起眼的公文包,卻是這三個人每星期的生命線。
「Mark哥,大家時間都好寶貴。」台生不耐煩地敲了敲桌面,「今個禮拜的數,係咪依家過?」
阿Mark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笑了笑,看向門口。
玻璃門被推開,門上的風鈴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脆響。一個身形精瘦的年輕男子走了進來。他沒穿什麼誇張的江湖服飾,只是簡單的牛仔褲配T恤,但那種眼神——那種像是在菜市場挑豬肉般審視在座各人的眼神,讓人極不舒服。
長興少壯派,魏少。
看到魏少拉開椅子,大剌剌地坐在阿Mark旁邊,Sophie的眉頭立刻皺成了「川」字。
「Mark,你咁係咩意思?」Sophie尖聲道,「我哋做社運講形象㗎。同黑社會坐埋一檯,你叫我哋點同支持者交代?」
「形象?」魏少嗤笑一聲,甚至懶得正眼看她,「收皮啦。切咗之後以為俾人屌就可以搵到食?你嗰班支持者,有一半係我搵人扮㗎,八婆。」
「你……!」Sophie氣得臉色漲紅,卻被台生按住了手。台生知道,這個魏少雖然年輕,但在深水埗是出了名的瘋狗。
「介紹返。」阿Mark適時地開口,聲音平淡,「魏少係土生土長嘅深水埗人,跟長興都係因為地緣關係。老細有個新構思,想將深水埗打造成類似紐約Brooklyn嗰種舊區活化嘅高尚社區。要做到呢一點,單靠你哋嗌口號係唔夠。」
「老細?」阿鴨終於抬起頭,「即係點?」
「收購已經開始。」阿Mark指了指窗外,「但嗰班舊樓嘅業主好貪心,好多人已經落釘。魏少以後會負責處理嗰啲『技術性』問題。佢手下控制住深水埗大部份嘅劏房同娛樂場所,可以幫你哋做宣傳,亦可以幫手『勸喻』嗰啲唔肯搬嘅人。」
「你想我哋同流合污?」阿鴨冷笑。
「每星期加一成。」阿Mark伸出一根手指,「如果你哋配合魏少,針對特定嘅目標大廈搞抗爭,令到樓價再跌多啲,資金每星期加一成。」
三人沉默了。什麼原則、什麼潔癖,在每星期加一成的現金面前,都變得無足輕重。
魏少靠在椅背上,眼神玩味:「放心,我對你們嗰啲光環無興趣。我只要深水埗個場。嗰班老嘢霸著茅坑唔屙屎,係時候換人話事。我幫你哋擋住其他想插旗嘅勢力,你哋繼續起鏡頭前做戲,大家各取所需。」
灣仔,《爆點》雜誌社總部。
會議室裡煙霧瀰漫,倫誕正對著一張財務報表抓狂,那地中海的髮型在燈光下顯得更加淒涼。
「阿珊啊,妳當公司係印銀紙㗎?」倫誕指著報表上的一行行赤字,「呢幾個月妳報銷嘅車馬費、線人費,夠我請多兩個港聞記者啦!妳查嗰個深水埗保育團體,查到去火星未啊?」阿珊坐在長桌的另一端,手裡轉著一支筆,對老闆的咆哮充耳不聞。她將一個厚厚的文件夾「啪」一聲扔在倫誕面前。
「嘈少陣啦,倫誕。」阿珊語氣不善,「你自己睇下。」倫誕狐疑地翻開文件夾,原本扭曲的臉色逐漸變得凝重,最後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呢的……全部係真的?」
「Mark Sam,表面係新加坡嘅保育基金幹事,實際係美國私募基金『Vantage Horizon』嘅香港代理人。」阿珊冷冷地說道,「呢間基金專門起亞洲做破產重組同惡意收購。Sophie、台生、阿鴨,全部都係佢養嘅狗。」
「Vantage Horizon……」倫誕吞了口口水,「如果爆呢條大鱷出來,我哋《爆點》會唔會被人告到甩褲?」
「你就剩係識得驚。」阿珊白了他一眼,「直接搞外資基金,你同我都無實質證據證明佢哋操控暴亂,佢哋法務部會玩死你。所以,我唔打算直接郁個頭。」
「咁妳想點?」
「殺人先殺腳。」阿珊眼中閃過一絲寒光,「既然Sophie佢哋扮得咁高尚,我就逐個撕開佢哋層畫皮。揭露佢哋收受不明來歷資金,踢爆佢哋私底下嘅醜態。只要呢班爛頭卒臭咗,個大台自然會塌。到時,條大魚就會浮上水面。」
「殺雞儆猴?」倫誕摸了摸下巴,露出一種商人的狡黠,「好,呢招毒呀。不過阿珊,妳肯定呢單野夠爆?」
「包你爆到server down。」阿珊站起身,「批多筆Budget俾我,我要買起Sophie以前個助手,佢手上有好多好野。」
「又錢?!」倫誕慘叫一聲,「妳個卵蛋……好啦好啦,批啦!」阿珊走出會議室,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還不知道魏少已經入局,但在她的棋盤上,那三個偽君子已經是死人了。
中環,歷山大廈,駱李林律師事務所。
駱致孝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裡拿著阿珊透過快遞寄來的資料副本。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這些資料的來源,連信瑜也不知道。這是一種默契,也是一種保護。坐在他對面沙發上的,是剛「巡視」完深水埗回來的陳明道。
「Vantage Horizon。」駱致孝放下文件,唸出了那個名字,「這間私募基金好辣手,出名係『門口狗』,專門搵本地代理人搞事,壓低價之後再入場。」
「唔怪得深水埗最近咁亂。」陳明道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原來有人起後面發功。我今日去行咗一轉,長興那班人已經廢咗,完全無招架之力。不過我收到風,長興有個叫魏少嘅話事人,最近好似有啲動作。」
「嗰個魏少無足輕重,關鍵係呢間基金想點玩。」駱致孝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佢哋想將深水埗變成高端保育區,呢個Concept同我個客嘅想法有衝突,但又有合作空間。」
「合作?」陳明道挑眉。
「佢哋負責做醜人,搞低個市。」駱致孝轉過身,露出一絲深不可測的微笑,「但我哋係地頭蟲。等佢哋搞到一鑊粥,想收割嘅時候,我哋再出手截糊。到時,深水埗嘅重建項目,無論邊個做莊,工程、保安、清潔、物管,全部都歸落我哋嘅手。」
「即係話,暫時由得佢哋亂?」
「亂,先有機會。」駱致孝點點頭,「表哥,你要睇實長興那邊。如果魏少真係投靠了那邊,佢可能會成為我哋將來的障礙,或者……踏腳石。」
陳明道放下茶杯,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放心。在深水埗,長興就算有外國水喉射住,都只係一班爛仔。洪興要食的野,無人搶得走。」兩個男人在辦公室裡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不需要阿珊那種記者的正義感,他們只需要利益。這場深水埗的博弈,現在才剛剛開始下注。
金鐘,高等法院大樓。
執達主任辦事處的氣氛比外面的天氣還要低沈。阿信剛從洪太的辦公室出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剛蓋章的內部指令。他回到座位,將文件往桌上一扔,發出「啪」的一聲。阿輝、阿May、啟明和Gigi都停下了手頭的工作,看著這位平日總是帶來「驚喜」的「大佬」。
「講個笑話俾你哋聽。」阿信解開領帶,臉上卻沒有半點笑意,「上面話,因為收到風,深水埗未來半年嘅形勢會非常『嚴峻』,已經有好多入稟狀,而且仲係告得成嗰種,所以要成立一支專責小隊,專門處理嗰區所有嘅收樓令同法庭命令。」
「恭喜晒喎,升職啊?」阿輝咬著三文治,還不知死活地搭訕。
「係啊,恭喜。」阿信皮笑肉不笑,「洪太話,為咗確保行動效率,呢支小隊嘅所有成員,未來半年,取消所有休假。已批嘅假,全部消。」辦公室裡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三秒後。
「屌!唔係嘛?!」阿輝手裡的三文治掉在桌上,「我啱啱訂咗機票同條女去大阪啊!錢都俾埋啦!」
「我約了醫生做激光啊!」阿May崩潰地掩住臉。
「收聲。」阿信冷冷地打斷了他們的哀嚎,「阿輝,你即刻去退飛,退唔到叫保險賠。阿May,妳個樣夠靚啦,唔使做。由今日開始,深水埗就係我哋嘅主場。嗰班人想玩野,我哋就陪佢哋玩。」他望向窗外,眼神變得銳利。他不知道有什麼Vantage Horizon,也不知道什麼洪興長興的內幕,但他知道,未來這半年,他在深水埗的日子絕對不會好過。
「開工。」
【字數統計:3250 字】
【劇情吐槽】
「切咗」的攻擊力:
魏少那句「切咗之後以為俾人屌就可以搵到食」,雖然極度政治不正確兼且粗鄙,但這才是一個深水埗長大的黑道古惑仔會講的人話。這比什麼「戰術分析」更能瞬間建立魏少那種目中無人、唯利是圖的人設。Sophie被氣到說不出話也是必然的,秀才遇著兵,有理說不清。
公務員的悲歌:
阿信那邊依然是全書最寫實的部分。「退機票」、「消假」這種指令,對於打工仔來說簡直是核彈級的打擊。阿輝那個「三文治掉在桌上」的反應,比任何武打場面都要慘烈。這就是職場的真實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