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二零二六年,強制舉報虐兒條例生效之後,這故事裡面的四個家長——黃信陵、藍穎珊、陳明道,還有那位陳太,大概全都要去差館落口供,甚至有機會要在赤柱或者羅湖懲教所度過週末。

無他,純粹是因為疏忽照顧兒童。但在二零一八年這個時空,這種情況頂多被稱之為「各有各忙」。

五月十一日,星期五。

灣仔官立小學的校務處,牆上的掛鐘指針無情地指向了七點十五分。校工萍姐已經拖了三次地,眼神充滿了怨念。剩下兩位當值的班主任,陳老師和李老師,肚子裡的打鼓聲此起彼落,在這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尷尬。

在長凳上,坐著兩個穿著運動校服的小學生。





一個是紮著馬尾、眼神靈動卻帶著點倔強的女孩,黃靖澄。她正趴在茶几上,一筆一劃地寫著數學作業,那是她最討厭的科目,眉頭皺得像個小老太婆。

另一個是理著整齊短髮、坐姿端正得像是在開董事會的男孩,陳文遜。他早已做完了功課,手裡拿著一本英文課外書在看,神情淡定得彷彿這裡不是被遺棄的校務處,而是機場的貴賓候機室。

「依家啲家長搞咩鬼㗎……」李老師終於忍不住,細聲抱怨道,「打極電話都沒人聽。澄澄阿媽個電話通係通,但永遠都係留言信箱。個陳文遜老豆又係,直接飛去留言。」

「唉,算啦。」陳老師無奈地嘆了口氣,揉了揉餓扁的肚子,「書記頭先好似搵到澄澄阿嫲個電話,打咗去,應該有人來掛……不過規矩定死咗,四年級先可以自己放學,佢哋兩個剛好三年級,無大人接,我哋真係唔放得人走。」

事實上,這四位家長今天的確都在「搏命」。





阿信一大早就回了金鐘,因為深水埗專責小隊剛剛成立,洪太那個女魔頭召開了馬拉松式的會議,商討未來半年的「清場行動」。阿信連手機都鎖在儲物櫃裡,根本收不到學校的奪命追魂Call。

至於阿珊,她此刻人正在深水埗。她不是在採訪,而是在跟蹤。目標是「水保陣線」的台生。阿珊一直很懷疑,這個像《龍虎門》王小虎一樣的所謂社運領袖,平日不用返工,單靠阿Mark每星期發的那點維穩費,根本不夠他養手下兼維持那身行頭。既然不用打工又能生存,肯定有不見得光的「副業」。阿珊正躲在鴨寮街的一角,拿著長鏡頭,紀錄著台生和幾個南亞裔人士在後巷交收一批不明貨物的畫面。她的手機雖然在身邊,但早已調成了靜音,專注得連雷劈下來都未必知。

鏡頭轉去另一邊。

陳明道原本是在香港的,但他下午三點接到一通來自澳門的電話,那是關於一個賭廳牌照轉讓的緊急談判。涉及金額過億,對方只給他兩小時過海。他二話不說,拉著老婆就坐直升機飛了過去。

在登機前,他確實想起兒子要放學。但他不想讓手下那些帶著殺氣的保鑣去學校嚇親老師,於是他發了個WhatsApp給表弟駱致孝:「阿孝,我和老婆過澳門搞單野,幫手接文遜,佢起灣仔官小,謝。」





問題就出在這裡。

中環歷山大廈,駱李林律師事務所。

駱致孝和黃信瑜正被淹沒在關於「Vantage Horizon」的文件海裡。為了應對這場即將到來的法律與商業大戰,兩位頂級事務律師正在審核幾百份契約和信託聲明。手機?早就被扔在了一邊的沙發上,被一堆文件蓋住。

於是,兩個三年級的小朋友,就這樣成了這場成人世界忙碌遊戲的犧牲品。

而在柴灣興華邨,黃額娘接到學校書記的電話,聽到孫女還在學校沒人接,當場就炸毛了。她氣管本來就不順,一急起來喘得更厲害。正照顧著她的黃阿瑪二話不說,安撫好老伴,拿了件外套就衝出門口。

由柴灣搭的士去灣仔,就算不塞車都要半個鐘。這半個鐘對黃阿瑪來說,簡直度秒如年。

回到校務處。

「喂。」澄澄突然用筆戳了戳旁邊的陳文遜。





陳文遜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你識唔識呢題點做?」澄澄把作業本推過去,指著一道關於路程和速度的應用題,「小明行路去公園,行得咁慢,不如搭車啦,出題嗰個係咪傻㗎?」

陳文遜掃了一眼題目,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似乎在忍耐某種智商上的優越感。他拿起鉛筆,在題目旁邊列了一條算式。

「速度乘時間等於距離。」陳文遜的聲音還帶著稚氣,但語氣卻老成,「妳唔好理小明搭唔搭車,妳只要計佢幾時死……幾時到就得。」

「哦。」澄澄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就在這時,校務處的門被推開,氣喘吁吁的黃阿瑪終於趕到。

「爺爺!」澄澄一看見黃阿瑪,立刻把作業本一合,像顆炮彈一樣衝進爺爺懷裡。





「乖,乖,沒事,爺爺來遲咗。」黃阿瑪摸了摸孫女的頭,然後轉頭看向依然坐在長凳上,孤零零的一個男孩。

黃阿瑪皺了皺眉,他不認識這孩子,也沒見過這家人。

「澄澄,呢細路係……?」

「佢係陳文遜。」澄澄小聲說道,「係Lok叔叔個姪。」

黃阿瑪腦筋轉得飛快。Lok叔叔即係駱大狀,駱大狀係未來女婿。既然係女婿個姪,那即係半個自己人。看這情況,這孩子的家長肯定也是那種「事業大過天」的混蛋。

「老師,呢細路我接埋。」黃阿瑪轉身對兩位餓到面青的老師說,表情鎮定自若,「佢係我女婿個姪,佢老豆啱啱打俾我,叫我幫手接埋佢。」

其實這完全是瞎編的,程序上絕對不合規。但現在已經七點半,全校就剩下這兩個可憐的班主任。

兩位老師互望一眼,眼神交流了一秒:有人肯認頭,對方又是學生家長,加上大家都真的餓了……





「既然係黃生親戚,咁就麻煩黃生啦。」陳老師飛快地拿出訪客登記簿,「麻煩簽個名,寫明代接就得。」

這就是所謂的「特事特辦」。

離開學校,天色早已全黑。黃阿瑪一手拖著澄澄,看著跟在後面不聲不響的陳文遜,心裡嘆了口氣。

「餓唔餓啊?」黃阿瑪問。

「餓。」兩個細路異口同聲。

「行,去食飯。」

黃阿瑪帶著兩個孩子,就在阿信家樓下那間舊式茶餐廳坐下。





茶餐廳裡人聲鼎沸,伙計在高聲叫單,電視機播著晚間新聞。黃阿瑪叫了個梅菜扣肉,一個清炒菜心,再加三個白飯。

「起筷啦,唔使客氣。」

這頓飯,吃得意外地和諧。

澄澄雖然平時精靈,但在用筷子這件事上,依然笨手笨腳。特別是那碟油光發亮的菜心,她夾了幾次,菜莖都滑溜溜地從筷子尖溜走,急得她想直接上手抓。

「笨。」

旁邊傳來一聲輕哼。陳文遜伸出筷子,準確無誤地夾起那條頑皮的菜心,手腕微微一轉,穩穩地放在了澄澄的碗裡。

「食啦。」陳文遜低頭扒飯,彷彿剛才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澄澄愣了一下,看著碗裡的菜心,又看了看陳文遜,小聲嘟囔了一句:「多謝。」

黃阿瑪看著這一幕,心裡暗暗稱奇。這兩個細路看來也挺投緣。

「大家係好朋友,要互相照顧,知唔知?」黃阿瑪以此為教材。

陳文遜和澄澄對視一眼,雖然沒反駁,但眼神裡都寫著:「邊個同佢係朋友啊?」

吃完飯,黃阿瑪也沒法把陳文遜送走,只好把兩個都帶上了阿信住的那棟唐樓的天台。

天台上,晚風習習。

澄澄蹲在角落的玻璃缸前,那是她養烏龜的地方。陳文遜也蹲在旁邊,饒有興致地看著那隻縮在殼裡的生物。

「佢叫咩名?」陳文遜問。

「烏龜。」澄澄理直氣壯地回答。

「吓?」陳文遜愣了一下,「咁隨便?」

「咁佢係烏龜嘛,唔叫烏龜叫咩?」澄澄敲了敲玻璃缸,「佢個殼好硬㗎,邊個都咬唔入。」

陳文遜看著那隻沒有名字的烏龜,淡淡地說:「縮埋個頭就當然咬唔入啦。」

黃阿瑪雙手背在身後,站在天台邊緣,看著樓下的街道,心裡的火氣正在慢慢積聚。

直到晚上九點十分。

樓梯間終於傳來了一陣急促且凌亂的腳步聲。

鐵閘被推開,阿信和阿珊首先衝了進來。阿信連領帶都扯鬆了,一臉疲憊,顯然是剛從金鐘趕回來;阿珊頭髮有點亂,剛從深水埗那邊撤回來,還帶著一股街頭的塵土味。

緊接著,駱致孝和黃信瑜也到了。他們開車過來,雖然沒那麼狼狽,但兩手空空,臉上寫滿了愧疚。駱致孝終於在八點半看到了那個該死的WhatsApp,嚇得魂飛魄散。

「爸!」阿信一看見黃阿瑪那張黑過鑊底的臉,心裡就涼了一截,「對唔住,今日真係……」

「澄澄!」阿珊衝過去抱住女兒,檢查她有沒有少塊肉,「有沒有事啊?嚇死媽咪啦。」

另一邊,駱致孝走到陳文遜面前,蹲下身子:「文遜,Sorry啊,阿叔……我睇唔到電話。」

陳文遜倒是很淡定,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無事,黃伯伯請我食了梅菜扣肉。」

黃阿瑪冷冷地轉過身,目光如炬地掃視著這四個所謂的「社會精英」。

「好忙啊嘛?」黃阿瑪聲音不大,卻充滿了威嚴,「忙到連仔女都唔記得?阿信,你做公務員做到個女無人接?阿珊,妳去採訪緊要過個女?仲有你哋兩個大律師,幾百萬上落好巴閉?」

四個大人低著頭,沒人敢駁嘴。阿信平時再毒舌,現在也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

「如果今日唔係學校書記搵到你阿媽個電話,這兩個細路係咪要在街邊瞓?」黃阿瑪越說越火,「賺咁多錢有咩用?連家都顧唔掂,學人講咩理想,講咩事業?」

現場一片死寂,只有晚風吹過晾衣架的聲音。

「爸,額娘點啊?」信瑜試圖轉移話題。

「佢好過你哋!」黃阿瑪瞪了女兒一眼,「既然你哋咁巴閉,這兩個細路以後如果你哋再無人接,我就直接送去保良局!」

說完,黃阿瑪看都不看他們一眼,雙手背在身後,哼了一聲,大步流星地走下了樓梯。

留下一片死寂的天台。

阿信和阿珊對視一眼,滿臉苦笑。

「今晚……點搞?」阿信指了指陳文遜。

駱致孝嘆了口氣,牽起陳文遜的手:「我帶佢返我度先啦。表哥嗰邊……我睇今晚都未必返得來。」

「Byebye。」陳文遜對澄澄揮了揮手,語氣依然平淡,轉身前,他的目光在那隻叫「烏龜」的烏龜身上停留了一秒。

「Byebye。」澄澄也揮了揮手。

等到駱致孝和信瑜帶著陳文遜離開,天台上只剩下阿信一家三口。

阿珊抱著女兒,心裡充滿了歉意:「澄澄,對唔住啊,媽咪下次一定唔會遲。」

「係囉,爸爸都係。」阿信蹲下來,捏了捏女兒的臉蛋,「今晚想食咩甜品?爸爸去買。」

澄澄看著這兩個平日精明能幹,現在卻一臉討好的父母,突然覺得大人有時候也挺可憐的。

「唔食啦,好飽。」澄澄打了個哈欠,看了看玻璃缸裡的烏龜,「爺爺話齋,你哋兩個生仔唔湊仔,好彩我識照顧自己。」

說完,她轉身走進了屋內。

阿信和阿珊愣在原地,被女兒這句老氣橫秋的教訓噎得說不出話來。

夜風吹過,深水埗那邊的燈火依舊通明,醞釀著未知的風暴。但在這片小小的天台上,至少今晚,還算是有驚無險地過去了。

(待續)

【字數統計:2850 字】

【劇情吐槽】
「黃伯伯」的梅菜扣肉:
陳文遜這句「黃伯伯請我食了梅菜扣肉」,聽起來平淡,實則殺傷力極大。這不僅僅是在陳述事實,更像是在控訴親生老豆:「你看,陌生人都比你對我好。」這孩子長大後性格如此扭曲(或獨立),這頓飯功不可沒。

烏龜叫烏龜:
澄澄的命名邏輯簡直是哲學級別的。「佢係烏龜嘛,唔叫烏龜叫咩?」這句話直接把陳文遜的精英思維乾燒了。這也是兩人性格的最初碰撞——一個是直觀的、隨性的;一個是邏輯的、批判的。

阿珊的「狗仔隊」魂:
阿珊蹲在鴨寮街後巷偷拍台生交收不明貨物,完全符合她現在「殺紅了眼」的狀態。她不只要新聞,她要的是對手的死穴。台生這種不事生產卻滿身名牌的「社運領袖」,其收入來源確實是最大的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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