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專責小組」,在政府內部的潛台詞裡,往往代表著一種極致的剝削。它並不意味著你可以放下原本手頭上積壓如山的檔案,專心致志地去處理那一項「專責」;恰恰相反,它是在你原本已經爆煲的工作量上,再疊加一座隨時會崩塌的喜馬拉雅山。

洪太是個不折不扣的工作狂,而她之所以欽點黃信陵這一組人馬進入深水埗這個修羅場,並非因為他們能力通天,純粹是因為她擁有一雙能夠洞悉變態本質的慧眼。她看穿了阿信、阿輝、阿May這班人,嘴上雖然每天都在問候工作的祖宗十八代,但當新的棘手案子——特別是那種涉及複雜程序和高風險衝突的案子——放在面前時,他們瞳孔裡放出的光芒,甚至比一般人在蘭桂坊獵艷時還要興奮。

這是一種集體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群,一種「痛著來快樂」的職場自虐。阿信的PTSD並非讓他厭世,而是讓他對這個世界充滿了根深蒂固的懷疑。一諾的離去教會了他一件事:沒有什麼是理所當然的。這種心態轉化在工作上,就變成了滴水不漏的程序潔癖與對危機的極度敏感。

但再強的防禦機制,也防不住家裡的兩個女人。

五月十三日,星期日。深水埗鴨寮街。





自從兩天前發生的「家長失職日」事件後,阿珊頒布了一條新的家庭法令:在非常時期,黃靖澄必須進入「隨身攜帶」模式。

「妳癲夠未?」阿信穿著便服,站在鴨寮街熙來攘往的人潮中,眉頭鎖得可以夾死蒼蠅,「帶個女來呢度?呢度人多車多,好容易走失。」

「你講到灣仔好似無人咁。」阿珊戴著墨鏡,一身輕便的牛仔褲加T恤,手裡拖著正在四處張望、一臉興奮的澄澄,「我唔帶佢喺身邊,萬一洪太一個電話打來,你又發作要去加班,澄澄豈不是又要一個人在學校數螞蟻?」

「我可以唔去……」阿信試圖辯解,但聲音很虛。

「收皮啦你。」阿珊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上次邊個講好陪個女去迪士尼,結果洪太一句『有緊急CASE』,你就衝去搭地鐵消失咗?對於你這種有前科的慣犯,我唔放心將個女單獨交俾你。」





阿珊的育兒哲學向來是「放養式」的極致。只要餓不死、無走失、快樂成長,其他一切隨緣。

「爹哋,我要飲可樂!」澄澄指著旁邊一間便利店的雪櫃,雙眼發光。

「買。」阿信二話不說,掏出銀包去買了一罐冰凍可樂給女兒。他沒有那些怪獸家長的糖分焦慮,反正阿珊都不管,他更樂得做個好人。

相比起阿信的神經緊繃,阿珊則顯得如魚得水。鴨寮街對她來說,是另一個主場。

這裡充滿了男人的浪漫——電子零件、二手相機、音響線材。街道上人來人往,南亞裔人士推著滿載回收電器的手推車穿梭其中,雖然忙碌,但也只是正常的商業活動,並不像電影裡描繪的那樣此地充滿了隨機的罪惡。





阿珊熟練地鑽進一間專賣電子零件的鋪頭,在一堆雜亂無章的貨架上翻找。

「老闆,有無舊款嗰種Raspberry Pi嘅散熱片?」阿珊用行內話問道,「仲有,我想搵幾粒高靈敏度嘅收音咪頭,要拆機貨都無所謂,最緊要細粒。」

「喺嗰邊個箱自己搵啦,靚女。」滿頭大汗的老闆頭也不抬,正在用電烙鐵焊接著什麼,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松香和焊錫被高溫熔化的氣味。

澄澄拿著可樂,一邊啜一邊好奇地看著阿珊挑選那些奇形怪狀的零件:「媽咪,妳買呢啲垃圾返去整咩?」

「呢啲唔係垃圾,係媽咪嘅『耳仔』。」阿珊挑了幾個看起來像是從廢棄錄音筆上拆下來的微型麥克風,「有咗呢啲,就可以聽到好多唔想俾人知嘅秘密。」

阿信站在店門口,看著這一切。

「其實妳今日來,係有目的嘅?」阿信低聲問道。

阿珊付了錢,將一小袋零件塞進背包,拉著澄澄走出店鋪,混入人群中:「你記唔記得我之前同你講過,台生同一班人喺後巷交收電子零件?」





「記得。妳話嗰啲係舊機拆出來嘅。」

「我原本以為只係普通倒賣。」阿珊壓低聲音,指了指街邊一間掛著「高價回收電腦」招牌的店鋪,「但最近深水埗呢幾條街,發生咗好幾單爆竊案。專門偷舊電腦、舊Server,甚至有啲做回收嘅鋪頭都俾人光顧。」

「爆竊案歸CID管,唔關我事。」阿信條件反射地說道。他是執達主任,專責處理法庭命令和收樓,刑事偵緝跟他完全是兩個世界。

「我知唔關你事,但個去向好有趣。」阿珊拿出手機,翻開一張Facebook截圖遞給阿信看。

圖片上是一個梳著油頭、穿著浮誇西裝的年輕男子,站在一輛跑車旁邊,手裡拿著一部造型科幻的主機,標題寫著:「幣少爺自家研發!全港首創Filecoin礦機!三個月回本,財務自由不是夢!」

阿信皺了皺眉:「又係呢啲呃神騙鬼嘅加密貨幣?」

「呢個『幣少爺』最近好紅,開講座場場爆滿。」阿珊冷笑一聲,「佢聲稱呢部礦機係自家研發,效能係家用電腦嘅一百倍。但我搵行家睇過佢放出來嘅宣傳片,嗰部機嘅外殼雖然做得好靚,但散熱口透出來嘅底板結構,好似係十年前嘅伺服器底板改裝嘅。」





阿信雖然不是電腦專家,但他對騙局有種天生的嗅覺:「妳嘅意思係,有人用舊零件,重新包裝成高科技礦機去呃人?」

「台生喺後巷收購嘅,全部都係舊Server拆出來嘅CPU同RAM。」阿珊眼中閃過一絲捕獵者的光芒,「如果我無估錯,台生就係呢個供應鏈嘅一環。佢負責透過佢喺深水埗嘅網絡——包括嗰啲所謂嘅環保回收站——低價甚至非法收集呢啲電子垃圾,然後轉手賣俾做礦機嘅工場。」

「一個保育人士,做環保回收,聽落好合理。」阿信嘲諷道,「只不過佢回收嘅唔係去循環再造,而係去循環再騙。」

「無錯。呢個就係點解我今日要來。」阿珊指了指前方不遠處的一間地舖,那裡聚集了一群看似是「排隊黨」的中老年人,「嗰間鋪頭,據聞就係其中一個收貨點。」

就在這時,鴨寮街原本嘈雜但有序的節奏突然被打亂。

「讓開!讓開呀!」

一陣刺耳的滑板車輪磨擦地面的聲音從後方傳來。人群像受驚的魚群一樣向兩邊散開,伴隨著幾聲謾罵和驚呼。

三個身穿黑色T恤、戴著口罩的青年,踩著電動滑板車,在街道上高速穿插。他們背著鼓鼓囊囊的背囊,神色慌張,顯然是在逃跑。





「捉住佢哋!搶嘢呀!死仔包!」

在他們身後二十米處,兩個中年男人手持著螺絲批和板手,氣急敗壞地追趕著,嘴裡粗口橫飛:「屌你老母!有膽做賊無膽認呀!」

滑板車的速度很快,眨眼間就衝到了阿珊和澄澄面前。

帶頭的那個青年似乎沒料到前面有個小女孩,急忙扭動車頭想避開,但因為車速太快,車尾重重地甩了一下,直逼阿珊的小腿。

「小心!」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阿信的身體比大腦更快做出了反應。他沒有大叫,左手精準地一把將澄澄和阿珊攬到身後,右手同時閃電般探出,不是去抓人——那太危險——而是直接抓住了滑板車那根豎起的把手桿。





「嘭!」

藉著青年衝過來的慣性,阿信順勢往側面一帶、一壓。那個青年連人帶車失去了平衡,整個人向前飛撲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滑板車則被阿信死死按在原地。

後面兩個同夥見狀,嚇得連忙剎車,差點撞成一團。

「我要飲可樂……」澄澄手裡的可樂罐被捏變形了,有些汽水灑了出來,這才反應過來,扁著嘴想哭。

「無事。」阿珊立刻蹲下來抱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背,眼神卻冷冷地盯著地上的青年。

那個摔倒的青年痛得齜牙咧嘴,剛想爬起來,阿信已經一腳踩在他的小腿關節處,不輕不重,剛好讓他使不上力。

「阿哥,你也太急了吧?」阿信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問路,「趕住去投胎都唔使撞人㗎。」

這時,後面追趕的那兩個中年男人終於趕到了。

其中一個穿著背心、滿身油污的大叔衝上前,二話不說就給了那個青年一巴掌:「屌你老母!搶我啲貨?我看你跑去邊!」

「我無搶!」那個青年雖然被制服,但嘴還是很硬,梗著脖子喊道,「你哋將啲靚貨賣俾上面嘅人,我哋攞返來用有咩錯?呢啲係資源回流!」

「回你老母流!」背心大叔氣得臉紅脖子粗,揮舞著手裡的板手,「我開門做生意,邊個俾錢我就賣俾邊個!你哋呢班廢青,上來就搶,話咩唔准賣俾大陸佬,阻住我搵食即係殺我父母呀!」

另一個追上來的店主也指著另外兩個同夥罵道:「扮曬正義!其實就係想自己獨吞!上次隔離街個老陳被人爆格,唔見咗幾十塊舊底板,係咪你哋做嘅?」

「呢啲係戰略物資!唔可以流出境外!」另一個踩滑板車的青年還在強辯,嘴裡吐出一堆似是而非的網上術語。

圍觀的人群越來越多,指指點點。

阿珊站在一旁,聽著雙方的爭執,腦海中的拼圖瞬間拼湊完整了。

這班青年口口聲聲說是為了「資源回流」、「阻截流出」,實際上搶的都是特定的電腦零件——舊底板、顯卡、伺服器電源。他們將這些行為包裝成某種本土意識的抗爭,實際上……

阿珊看了一眼那個背囊拉鍊口露出的一角,那是一塊積滿灰塵的舊式顯卡。

這些貨,根本不是拿來用的,是拿來「交數」的。交給誰?自然是那個需要大量電子垃圾來組裝「高科技礦機」的「幣少爺」,或者是中間人台生。

這是一條完美的食物鏈:台生利用這班青年的「熱血」和「政治上腦」,煽動他們去「截獲」這些零件,美其名曰對抗水貨客,實際上是零成本進貨。

「真係聰明。」阿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唔使錢買,叫班傻仔去搶,仲搶得大義凜然。」

地上的青年還在掙扎,試圖用道德高地來綁架阿信:「阿叔!你幫呢啲賣港賊?放開我!」

阿信低頭看著他,眼神裡沒有一絲波瀾。他不在乎什麼本土、什麼水貨、什麼資源回流。

「我唔管你咩主義。」阿信腳下的力度稍微加重了一點,讓那個青年發出一聲慘叫,「你頭先差啲撞到我個女。單憑呢點,你就該死。」

「報警。」阿信轉頭對那個背心大叔說道,語氣不容置疑。

「當然報警!這班粉腸搶劫呀!」背心大叔立刻掏出手機。

「阿叔!你報警即係篤灰!你良心過唔過意得去呀!」那個青年還在叫囂。

阿信冷冷地笑了:「小朋友,犯法就係犯法。你想做英雄,去差館同阿Sir講啦。你睇下個官信你定信我。」

阿信鬆開腳,但在警察來之前,依然擋在妻女和這群人中間。

二十分鐘後。

軍裝警員到場帶走了那幾個青年和店主回去協助調查。阿信一家三口已經坐在了著名的「維記咖啡粉麵」。

店裡擠迫得要命,必須要搭檯。阿信面前放著一碗熱騰騰的豬潤麵,澄澄正在努力地對付一塊比她嘴巴還大的咖央西多士,顯然已經忘記了剛才的驚嚇。

「我睇清楚了。」阿珊喝了一口凍檸茶,低聲說道,「頭先個背囊跌出來嘅,係幾年前嘅R9 280顯卡。呢種卡依家除咗挖礦,根本無人會用。」

「所以,個故仔係:台生利用呢班熱血青年去『光復』零件,然後轉手賣俾嗰個幣少爺做礦機?」阿信夾起一塊厚切豬潤,吹了吹熱氣。

「大概係咁。呢班細路以為自己喺度做社會運動,其實係幫人做無本生利嘅賊。」阿珊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憐憫,但更多的是對幕後操盤者的厭惡,「台生呢一手,比直接貪污仲要髒。」

「搵食啫。」阿信淡淡地說了一句,將豬潤送進口中,「喺呢個城市,為咗搵食,有人賣身,有人賣良心,有人賣命。呢班細路,賣嘅係別人嘅命,來換自己嘅虛榮感。」

「唔理佢哋賣咩。」阿珊抽出一張紙巾,幫澄澄擦了擦嘴角的糖漿,「總之俾我盯上咗,佢哋個舖頭就準備執笠啦。」

阿信看著阿珊那副戰鬥格,又看了看吃得津津有味的澄澄,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終於稍微放鬆了一點。

「快啲食啦。」阿信催促道,「食完返去仲要幫澄澄對功課。如果不小心做錯了一題,聽日返學又要俾老師寫手冊。」

「知道啦,長氣。」阿珊白了他一眼,但在桌子底下,她的腳輕輕碰了碰阿信的腳。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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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統計:2880 字】

【劇情吐槽】
1. **「幣少爺」的時空植入**:
將2018年著名的「幣少爺」Filecoin礦機騙局植入故事,這是一個神來之筆。現實中這場騙局確實涉及大量電子垃圾改裝。台生這種「保育偽人」利用激進青年去「充公」零件,再轉手賣給騙子做礦機,這條產業鏈黑得非常有創意,也極具港式黑色幽默——「左手社運,右手呃秤」。
2. **阿信的「不作為」**:
阿信說「爆竊案歸CID管,唔關我事」,這句話非常公務員。這不是冷漠,而是專業分工。他不是萬能俠,他只是一個負責收樓的執達主任。但在家人受到威脅(差點撞到澄澄)時,他那瞬間的爆發力,又證明了他不是怕事,只是怕麻煩。
3. **深水埗的「搵食」哲學**:
背心大叔那句「阻住我搵食即係殺我父母」,道盡了深水埗基層的生存法則。對於他們來說,什麼政治理念、什麼本土資源,都比不上月底那張租單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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