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九十七章:貨幣
通州街與桂林街交界,那一條被廢棄已久的行人隧道,在深水埗的地下世界裡被稱為「獨立王國」。
昏黃的應急燈在充滿霉味的空氣中閃爍,地上鋪滿了紙皮和廉價的露營墊。這裡是「水保陣線」的指揮部,也是台生的老巢。隧道角落堆放著一箱箱嶄新的物資——那是阿Mark派人送來的,全是一等一的好貨:3M的防毒面具、甚至還有美國進口的戰術護膝。
然而,看著這些裝備,台生卻只想罵娘。
「屌,又係面具。」台生踢了一腳地上的紙箱,拿出一支廉價的紅雙喜點燃,深深吸了一口,「Mark哥真係以為我哋食塑膠大?」
坐在旁邊的一個年輕手下,正唏哩呼嚕地吃著一個已經泡發了的杯麵,湯汁濺到了那件印著「守護本土」的黑色T恤上。「生哥,網上嗰班支持者今個星期剩係捐咗三千幾蚊,除開每人分唔到兩舊水。阿強話想退出了,佢話去做送外賣好過。」
台生的臉色陰沉得像隧道牆壁上的水漬。
外界傳聞他們收了外國勢力幾千萬,甚至有傳言說他是CIA的編外人員。天地良心,阿Mark給的「資助」確實是美元,但那是初期。那時候只有小貓三四隻,幾千美金確實夠大家食香飲辣。但隨著深水埗局勢升溫,所謂「做事」的手足越來越多,那筆固定的經費就像灑進大海的一泡尿,瞬間稀釋得無影無蹤。
每人每次行動分二百元,連買包煙、搭個車、食個老麥都掹掹緊。這哪裡是革命?這簡直是乞食。
看著周圍幾個垂頭喪氣的手下,台生知道,如果不換一套說辭,這個「大台」遲早要散。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將煙頭踩滅,眼神中透出一種演說家特有的煽動光芒。
「大家都聽住!」台生提高了嗓門,聲音在隧道裡迴盪,「我知道大家好辛苦,覺得錢少。但我哋要搞清楚一點,呢場仗,唔係打一日兩日,係要打好耐,係持久戰!」
年輕人們抬起頭,眼神迷茫。
「靠外國人資助?靠網民捐錢?咁是唔可靠嘅!」台生揮舞著手臂,「我哋要建立自己嘅『補給線』!我哋要財政獨立!最近我叫大家去收嗰啲電子零件,唔係叫大家做賊,係為咗保護屬於香港嘅『戰略物資』,唔好俾大陸哩買走!」
他指了指隧道深處,那裡傳來低沉的嗡嗡聲——那是幾十台風扇同時運轉的聲音。
「我哋利用呢啲回收返來嘅物資,組裝礦機,自己挖礦!呢個係區塊鏈,係未來嘅貨幣!只要我哋掌握咗呢個技術,以後唔使睇金主面色,我哋自己印銀紙嚟養呢場運動!」
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將原本卑劣的盜竊和詐騙,包裝成了充滿戰略眼光的「敵後經濟建設」。那班年輕人原本黯淡的眼神重新亮了起來。原來自己不是在偷野,是在建立革命的「經濟命脈」。
「生哥講得啱!我哋要自己搵食!」
台生滿意地點點頭,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其實,這條「補給線」的背後,是他與長興魏少的一筆骯髒交易。
四月底的時候,台生透過阿Mark的介紹,第一次接觸到了長興的魏少。那是在深水埗一間不起眼的麻雀館後巷。魏少穿著一件緊身的名牌Polo衫,手裡把玩著一串佛珠,眼神裡帶著一種食肉動物的慵懶。
起初,台生只是想借人。他在深水埗搞幾次「光復行動」,想營造出萬人響應的場面,但手下那班廢青不是起不了床就是怕死,人數總是湊不齊。一來二去,台生也算與魏少有了交情。
二零一八年的五月,香港的金融圈瀰漫著一股焦躁的氣息。比特幣在經歷了二零一七年的瘋狂大牛市後,開始劇烈波動。魏少視之為一個生財機遇,他也想分一杯羹,於是幾十萬扔進去炒幣,結果輸得一塌糊塗。
那天,台生上門借人,剛好聽到魏少在罵娘。
「魏少,炒幣係賭博,只有莊家先會贏。」台生當時換上一副軍師的嘴臉,「你想真正搵食,唔係買幣,係賣鏟。」
「賣鏟?」
「十九世紀淘金熱,發達的唔係淘金嗰個,係賣鏟俾佢哋嗰個。」台生指了指魏少電腦上的K線圖,「依家個個都想靠Bitcoin發達。如果你賣部機俾佢哋,話插電就識自己印銀紙,你話佢哋買唔買?」
魏少眼睛亮了,但他不懂技術,也嫌正規礦機成本太高。
「我有門路。」台生壓低聲音,「深水埗最多係咩?係電子垃圾。我有班手足,可以用『光復』嘅名義,免費幫你攞貨。舊Server、舊底板,拆出來洗乾淨,放入個靚一靚嘅機箱度,邊個知?」
於是,一個名為「幣少爺」的品牌誕生了。魏少找人做前台傀儡負責演戲和銷售,台生負責在後台提供「零成本」的硬件支援。
五月二十四日,這條「生產線」正在全速運轉。
在隧道的深處,幾十部閃爍著藍光的機器正日夜不停地運作。這不是為了挖礦——那些舊顯卡的算力根本挖不到什麼——這是在「試機」,或者是為了讓那些來參觀的潛在水魚相信這裡真的有高科技產業。
然而,台生忽略了一個最基本的物理常識:礦機是電老虎。
這幾十部由舊顯卡拼湊而成的怪物,加上為了散熱而狂轉的工業風扇,其耗電量是驚人的。而這條廢棄隧道,原本只有幾盞緊急照明燈。
為了讓這些機器運轉,台生找了個懂電工的手下,直接鑿開了隧道配電房的牆壁,將電纜非法接駁到了上面的街燈總線上。
正是這個貪婪的舉動,敲響了喪鐘。
金鐘,高等法院大樓執達主任辦事處。
洪太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眉頭緊鎖。作為署任總執達主任(行動),她掌管著全港最高風險的收樓與清場行動。她將一份厚厚的文件夾推到對面。
「阿信,這單野交俾你組人。」洪太的語氣不容置疑,「深水埗,通州街那條廢棄隧道。」
坐在對面的黃信陵(阿信),身為助理總執達主任,接過文件夾,掃了一眼封面上的法庭令狀。
「中電舉報有人大規模偷電。」洪太敲了敲桌子,「電力公司嗰邊發現該區域嘅負荷呢半個月不尋常地飆升,派工程人員去查,結果發現有人私自接駁街燈電纜。追蹤落去,發現條線入咗嗰條廢棄隧道。」
「偷電?」阿信有些意外。他原本以為這只是單純的霸佔官地。
「唔止偷電。電力公司報警,揭發入面被人非法霸佔,變成吴一個小型基地。」洪太推了推眼鏡,「裡面堆滿了雜物、電子器材,甚至有人起嗰度居住。地政總署已經出咗通告,限期已過,依家法庭批出『管有令狀』(Writ of Possession),要我哋去清場,將土地歸還政府。」
阿信翻開文件,看到了幾張電力公司提供的現場照片。隧道入口被木板和鐵馬封住,周圍掛滿了「光復」、「禁區」的標語。
「又係呢班人。」阿信冷笑一聲。
「你知道呢單野棘手。」洪太盯著阿信,「呢班人最近氣焰好盛,動不動就話政治打壓。但呢一次,證據確鑿——偷電係刑事,霸佔官地係民事加刑事。警方會配合我們行動,但你要記住,你係現場指揮官,首要任務係執行法庭命令,收回土地。」
「明白。」阿信合上文件夾,眼神變得銳利,「偷電偷到電力公司都頂唔順,這班人看來在裡面搞緊大茶飯。」
「阿信。」洪太在他轉身離開前叫住了他,「聽講你個女前幾日起鴨寮街差點被呢班人嘅手下撞傷?」
阿信停下腳步,背對著洪太,沉默了兩秒:「公事公辦。我分得好清楚。」
「最好係咁。」洪太意味深長地說道,「帶多幾個保安,預備會有衝突。呢班人既然要偷電,證明裡面運作緊嘅野,對佢哋好重要,不會輕易放棄。」
走出辦公室,阿信深深吸了一口氣。
「阿May,阿輝,召集所有人。」阿信一邊走一邊解開領帶,換上了那種準備戰鬥的冷酷表情,「有新Order。目標深水埗隧道,準備清場。」
在深水埗的地下,台生還沉浸在「建立財政補給線」的宏大敘事中,做著成為礦機大亨的美夢。他完全沒有意識到,正是那些日夜運轉、為他編織謊言的機器,因為吞噬了過多的電力,引來了這個城市最講究程序與規則的清理者。
這一場關於「貨幣」與「正義」的碰撞,即將在黑暗的隧道中爆發。
(待續)
【字數統計:2890 字】
【劇情吐槽】
「補給線」的荒謬邏輯:
台生將「偷呃拐騙」包裝成「敵後經濟建設」和「戰略物資保護」,這套話術簡直是教科書級別的洗腦。最諷刺的是,這套邏輯完美地解決了「無錢」的困境,讓手下心甘情願地為了每人二百蚊的低薪去賣命,還覺得自己是在為革命積累資本。
死於「物理常識」:
再完美的政治口號,也敵不過物理定律。幾十台舊顯卡礦機的耗電量是巨大的,竟然想靠偷街燈電來維持?這簡直是侮辱電力公司的監控系統。台生這班人死在「電費」上,既荒誕又寫實——現實中很多非法工場(大麻種植、比特幣礦場)都是因為用電量異常被發現的。
職級與程序:
修正了洪太(署任總執達主任)和阿信(助理總執達主任)的職級互動。這次行動不是隨機的,而是由「偷電」引發的跨部門執法(中電 -> 警方 -> 地政 -> 法庭 -> 執達吏),程序正義感拉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