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九十九章:人才
六月十三日,中環。
與深水埗那種混合著坑渠味與人情味的潮濕空氣不同,中環的空氣彷彿經過精密過濾,冷冽、乾燥,並且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金錢味道。
樊棟站在「駱李林律師事務所」的玻璃大門前,整理了一下那條顏色鮮豔得像警示帶的領帶。他抬頭看著那塊閃爍著金屬光澤的招牌,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優越感。雖然他在深水埗只是個被人當笑話看的社區幹事,但今日,是中環頂級律師樓「請」他來的。
「人才,始終係會發光嘅。」樊棟對著玻璃門倒影裡的自己,露出一個自信滿滿的笑容,甚至還用手指沾了點口水,抹平了鬢角翹起的一撮頭髮。
他推門而入。
接待處的職員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彷彿早就收到了指令。確認了名字後,一位穿著深色套裝的秘書便引領他穿過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掛滿了抽象藝術畫,地毯厚得能吸走所有的腳步聲。
「樊生,這邊請。」
秘書推開一扇磨砂玻璃門,樊棟挺起胸膛,邁著自以為官仔骨骨的步伐走了進去。
辦公室極大,落地窗外是維港灰濛濛的海景。一張巨大的雲石辦公桌後,坐著一個女人。她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長髮盤起,幹練而冷豔,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剛磨好的手術刀。
黃信瑜。
樊棟眼睛一亮。作為一個自詡風流的社區才俊,他閱女無數(雖然多半是單方面),但眼前這種散發著「生人勿近」氣場的高冷精英女性,簡直極品。
「哎呀,幸會幸會。」樊棟快步上前,伸出一隻手,臉上堆滿了油膩的笑容,「我就係樊棟,大家都叫我『阿棟』。唔知靚女點稱呼?」
信瑜沒有伸手,甚至連身體都沒有離開椅背。她只是冷冷地掃了一眼樊棟那隻懸在半空的手,眼神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棄,彷彿那隻手上面沾滿了病毒。
「坐。」信瑜惜字如金。
樊棟尷尬地收回手,順勢在對面的皮椅上坐下,還要故意翹起二郎腿,露出襪子上的卡通圖案。
「其實我對貴行都有所聽聞,今日搵我上來,係咪有咩大Project想合作?」樊棟清了清嗓子,試圖掌握對話的主導權,「我起深水埗深耕細作多年,尤其係交通方面,我細細個就開始爭取要起地鐵站,爭取咗二十幾年先有今日嘅成果,這份堅持真係無人能及……」
他完全沒有意識到,深水埗站通車時他可能還在穿尿片。在他那混亂的邏輯裡,這是一份值得驕傲的「資歷」。
「收聲。」
信瑜冷冷地吐出兩個字,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
樊棟愣住了,張著嘴,下半句「街坊都讚好」硬生生卡在喉嚨裡。
信瑜從文件夾中抽出一份合約,推到樊棟面前。
「這是一份顧問合約。」信瑜語氣平淡,像是在宣讀一份死亡通知書,「我的客戶欣賞你在社區事務上的……獨特風格。佢哋願意資助你成立一個新的關注組,名義係推廣『理性保育』。」
「理性保育?」樊棟眨了眨眼,隨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即係同班廢青打對台?呢個我拿手呀!我早就睇那個Sophie同阿鴨唔順眼,成日搞搞震,阻住地球轉。其實我一直都有個構思,想搞個『深水埗正能量聯盟』……」
「無人想知你有咩構思。」信瑜打斷了他的長篇大論,手指在合約的簽名欄上點了點,「你的任務好簡單。Sophie搞咩,你就搞咩,但要同佢唱反調。佢話要保育舊樓,你就話要保育衛生;佢話要保留人情味,你就話要保留法治精神。總之,你要咬住佢哋唔放,將佢哋個場搞亂、搞臭、搞到無人想理。」
樊棟拿起筆,眼珠子轉了轉:「這個……雖然係為民除害,但我身為社區幹事,都要向選民交代……而且運作經費方面……」
信瑜拉開抽屜,拿出一張支票,輕輕放在桌面上。
樊棟瞄了一眼支票上的零,呼吸瞬間急促了一下。那是一個他要賣幾萬杯豆漿才賺得到的數字。
「這是第一期。」信瑜看著他的反應,眼中的鄙夷更深了,「實報實銷,只要你有本事搞到Sophie同阿鴨雞毛鴨血,後面還有。」
「無問題!」樊棟二話不說,刷刷兩筆在合約上簽下大名,「黃律師……係黃律師嘛?妳放心,我樊棟做野,出名快狠準。既然有大水喉射住,我一定讓這班人知道咩叫真正的社區服務!」
信瑜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似乎在極力忍耐著某種生理上的不適。
「出去。」她收回合約,指了指門口。
「呃……既然大家合作愉快,不如一陣賞面食個Lunch?我知道附近有間……」
「出去。」信瑜抬起頭,眼神冰冷得可以直接將空氣凝結,「唔好讓我講第三次。」
樊棟被那眼神嚇得縮了縮脖子,訕笑著站起來:「好,好,公事要緊,我即刻去籌備。黃律師,保持聯絡,保持聯絡!」
看著樊棟像隻得了便宜的哈巴狗一樣夾著尾巴消失在門後,信瑜立刻按下桌上的通話鍵。
「Annie,叫清潔姐姐入來消毒。尤其係剛才那張櫈,抹三次。」
幾分鐘後,信瑜拿著合約,推開了走廊盡頭那扇沉重的紅木大門。
駱致孝正站在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黑咖啡,俯瞰著腳下的維多利亞港。聽到開門聲,他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點呀?見完我哋位『青年才俊』啦?」
信瑜將合約隨手扔在茶几上,一臉受不了地坐進沙發裡:「阿Lok,你係咪玩野?這條友唔係蠢咁簡單,佢個腦簡直係裝屎㗎。自己幾歲都未搞清楚就話爭取地鐵二十年,講出口都唔知醜。你搵這種人去做打手,唔怕影衰我哋個招牌?」
駱致孝走過來,將咖啡遞給信瑜,順勢坐在她身邊的扶手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信瑜,你太認真啦。」駱致孝笑道,「我唔係要搵把利劍,我係要搵舊爛泥。」
「爛泥?」
「Vantage Horizon個Mark Sam想玩秩序性破壞,佢一邊俾錢Sophie,一邊又俾錢阿鴨,讓兩隻狗互咬,製造道德高地壓低收購價。」駱致孝眼神深邃,「對付這種扮曬高尚的手段,如果你搵個正經人去同佢辯論,只會跌入佢嘅框架。但如果我搵個傻嘅去攪局,成件事就會變成一場鬧劇。」
他指了指窗外:「樊棟越白痴、越荒謬,就越能消解Sophie佢哋所謂『抗爭』的神聖感。當抗爭現場變成小丑表演,邊個仲會認真對待?到時成個深水埗變成一鑊粥,Mark Sam想建立的『保育區』敘事就會崩潰。混亂,才是我哋入場收割的最佳時機。」
信瑜喝了一口咖啡,眉頭稍微舒展了一些,但語氣依然嫌棄:「道理我明。但下次這種對接工作,可唔可以搵其他人做?我驚對得佢多,會影響我智商。」
駱致孝低笑一聲,低頭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辛苦晒。今晚返去煮飯補償你,煎牛扒好唔好?」
「好。」信瑜簡單地應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只有在駱致孝面前才會流露的溫柔。
深水埗,基隆街。
與中環的冷氣房截然不同,這裡的下午悶熱得像個蒸籠。唐樓單位內,百葉窗緊閉,擋住了外面刺眼的陽光,卻擋不住室內那股混合著廉價香水和體液的氣味。
「群深」辦事處的沙發上,一片凌亂。
魏少,這位長興社團的話事人,正慢條斯理地拉起褲鏈。長興雖然是個夕陽社團,地盤縮水,人手老化,但魏少那股爛仔的狠勁還在。他光著上身,露出精瘦的肌肉,臉上帶著一種滿足後的倦怠,以及一種上位者對玩物的輕蔑。
「爽。」魏少吐出一口氣,轉頭看向正跪在沙發旁整理衣服的Sophie。
Sophie,這位在鏡頭前聲淚俱下捍衛社區權益的「道德領袖」,此刻頭髮凌亂,嘴角還殘留著一絲可疑的痕跡。她臉上的妝容有些花了,那種平時刻意營造的端莊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病態的嫵媚。
「難怪岸然個仆街連妳個人妖都肯上,」魏少點了一根煙,肆無忌憚地上下打量著Sophie,語氣刻薄得像是在評價一件次貨商品,「個窿又窄,後面又玩得,事後又肯用口幫老爺我清潔。嘖嘖,係對波假啲,硬邦邦,無手感。」
這種極具侮辱性的說話,若是換了平時那個在鏡頭前高喊「平權」的Sophie,恐怕早就反枱了。但此刻,她只是用紙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條有些皺的長裙,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種詭異的滿足感。Mark Sam雖然還在給錢,但那筆錢同時也流向了「聚埗公房」的阿鴨。在這種內部競爭下,失去了台生這個苦力,Sophie急需一股實質的武力支持來壓倒阿鴨。魏少,就是她找來的這把刀。
「你食完就咪多聲氣,」Sophie走到鏡子前,補著口紅,透過鏡子看著身後的魏少,語氣帶著一絲嬌嗔,彷彿剛才的羞辱只是情侶間的打情罵俏,「嫌假你又揸得咁大力?男人……」她轉過身,眼神變得陰狠起來:「總之你應承我嘅野要做到。下次我要扮聖女,你叫班𡃁見到我出場就收皮,做場好戲俾傳媒睇。我要威過阿鴨個八婆,我要讓所有人知道,深水埗的保育話語權,係我Sophie嘅。」
魏少吐出一口煙圈,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充滿了嘲弄。
「放心啦。」魏少懶洋洋地靠在沙發上,「Mark那邊雖然兩邊注資,但我魏少撐邊個,邊個就係大婆。我手下班兄弟雖然唔多,但嚇鬼足夠有餘。聽日開始,我會叫人去『聲援』妳。妳想點玩就點玩,總之要夠嘈,夠亂。」Sophie滿意地笑了,她走到魏少身邊,蹲下身輕輕撫摸著他的大腿,眼神迷離:「咁就好。只要贏到阿鴨,這條命……都係你嘅。」
魏少看著眼前這個為了權力甘願跪下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邪笑。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按住Sophie的後腦勺,用力將她的頭重新按向自己的胯下。
「命我就唔要啦,用個口做多Part先講。」
窗外,深水埗的街道依舊喧囂。樓下傳來舊電器回收的叫賣聲,掩蓋了房內那聲含糊不清的嗚咽。
中環的精英在佈局,利用白痴去消解意義;深水埗的爛仔在食腐,利用肉體與暴力去填補真空。
在這場名為「保育」的遊戲中,沒有人是乾淨的。無論是穿著高級西裝的駱致孝,還是在這裡按著女人頭顱的魏少,他們都在等著將這區拆骨吸髓。而樊棟與Sophie,不過是舞台上最滑稽的兩隻扯線木偶。
(待續)
【字數統計:3050 字】
【劇情吐槽與創作回應】
樊棟的數學死結:
樊棟那句「爭取咗二十幾年」依然是本章最大的笑點。他自己講的時候是那麼自信、那麼鏗鏘有力,完全沒發覺自己在邏輯上已經承認了自己是個「巨嬰」。信瑜的「收聲」來得太及時了,再聽下去真的會智商受損。
魏少的爛仔格:
魏少不是那種有大格局的黑道太子,他就是個典型的夕陽社團話事人——貪錢、好色、欺軟怕硬。他對Sophie的態度完全是「食快餐」,而且是那種食完還要踩兩腳的惡劣。
Sophie的墮落:
為了贏阿鴨(雖然兩人都拿著Mark的錢),Sophie甘願淪為魏少的洩慾工具。最後那個被按頭的動作,徹底具象化了她在這場權力遊戲中的地位——她以為自己在利用魏少,其實她只是一個隨時可以被用口解決生理需求的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