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日,端午節。

對於黃家來說,所謂「做節」,是一道不能違抗的聖旨。黃額娘對於傳統節日的執著程度,幾乎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不論是冬至、中秋這種大節,還是端午、清明,甚至連盂蘭節,只要日曆上有個紅字或者特定的傳統標記,全家人就必須整整齊齊地出現在興華邨的那張摺檯旁。至於端午節點解要一家人聚埋一齊食飯?屈原跳江跟黃家有咩關係?呢個邏輯問題,在黃額娘的威權統治下,係唔允許被質疑嘅。

下午兩點,太陽毒辣得像要在瀝青路上煎蛋。

依照慣例,阿信一家三口去興華邨,通常是搭地鐵到柴灣站,再慢慢行上去,或者轉一程小巴。畢竟澄澄有學生優惠,搭地鐵划算得多。但今日,阿珊卻反常地堅持要搭巴士。

「地鐵好多人呀,逼黎逼去,一陣有傳染病點算?」阿珊站在家樓下,戴著一副幾乎遮住半張臉的墨鏡,手裡拿著一把紙扇不停地撥弄。





阿信抬頭看了一眼烈日當空的巴士站,又看了一眼阿珊。今日的阿珊穿得十分「通風」。她平時在家基本是「真空」穿著阿信的襯衫,出街頂多穿件運動內衣加風褸。今日雖然穿了裙,但那是條大號得離譜的棉麻長裙,鬆垮垮地掛在她嬌小的身軀上,隨著微風擺動,彷彿整個人都罩在一個布袋裡。

「巴士有位坐嘛,又唔使行樓梯。」阿珊不由分說,拉著澄澄就上了剛到站的巴士。

巴士上冷氣很足,阿珊選了下層靠窗的位置,一坐下就長舒了一口氣,彷彿剛剛完成了一場馬拉松。阿信坐在她身後,看著妻子望向窗外維港景色的側臉,若有所思。雖然今日的確高溫三十三度,但阿珊平時蹲點六小時也不哼一聲,今日這點反應,似乎有些過敏了。但最後他什麼都沒問,只是默默地將出風口調得更適合一些。

到了興華邨,剛出升降機,就碰到了正準備按門鈴的信瑜和陳文遜。

信瑜今日的狀態比阿珊更差。她穿著簡單的T恤牛仔褲,臉色有些蒼白,眼袋浮腫,整個人散發出一種「生人勿近」的低氣壓。她靠在走廊的牆壁上,那模樣彷彿隨時會站著睡著。





「咦?姑姐,妳做咩好似畀人打了一身咁?」澄澄心直口快,第一時間跳過去問候。

「唔好嘈……」信瑜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連罵人的力氣都省了,「眼瞓到死。頭先喺車度瞓咗陣都補唔返。」

「駱大狀呢?」阿信問道,「佢唔係負責送妳哋過來嘅咩?」

「佢放低我哋就走咗啦。」信瑜打了個哈欠,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耐煩,「佢同表哥去咗香港仔。今日公司有幾條龍船出賽,佢哋要去坐鎮點睛,順便睇住個場。又要應酬,又要同人打交道,佢話費事我悶,叫我返來食餐飯好過。」

說著,她指了指旁邊一臉平靜的陳文遜:「順便接收埋呢個細路。阿Lok嘅表哥同表嫂去咗公司個龍舟賽,唔方便帶佢去。」





陳文遜今日穿著整齊的Polo恤,身上斜孭著一個大號的郵差袋,看起來就像個縮小版的公務員。他看著阿信,微微點頭,語氣平靜得完全不像個小學生:

「打擾晒。」阿信看著這個早熟得可怕的小孩,心裡不禁感嘆,這家人的基因真的很強大。

進了屋,冷氣迎面而來,阿珊和信瑜同時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嘆息,然後極有默契地各自佔據了沙發的一角,癱軟如泥。黃阿瑪正坐在搖椅上,電視機開得很大聲,新聞台正轉播著各區歡度端午的情況。沙田城門河、大埔海濱公園、赤柱正灘,畫面裡全是赤膊的壯漢、飛濺的水花,還有震耳欲聾的鼓聲。

「你睇呢班人,」黃阿瑪指著電視,對著剛進門的兒女們說道,「三十幾度曬住划船,為咩?就係為咗隻燒豬!呢啲就係中國人嘅拼搏精神!」

「係係係,好精神。」阿信敷衍著,走過去幫忙開摺檯。在他看來,這群人純粹是荷爾蒙過剩,沒事找事做。

就在這時,電視畫面一轉。

「好,睇完傳統賽區,我哋轉去深水埗。雖然深水埗無河無海,但今年嘅端午氣氛一樣咁熱烈!」新聞主播的聲音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畫面切到了深水埗楓樹街遊樂場的硬地足球場。

只見一群穿著螢光綠背心的大叔大嬸,手裡拿著類似船槳的物體,排成兩列縱隊,坐在一條長長的、裝了輪子的木製「龍舟」上。而在船頭負責敲鼓的,正是穿著全套傳統唐裝、戴著墨鏡的樊棟。





「一、二!一、二!」樊棟拿著擴音器,聲嘶力竭地喊著,「雖然我哋腳下係石屎地,但我哋心中有海!深水埗以前係有碼頭㗎!我哋要划出昔日的情懷,划出理性的保育!」

「黐線……」阿信手裡的桌腳差點沒拿穩,「旱地龍舟?」

「呢個係邊度嘅習俗?」黃阿瑪也看傻了眼,「深水埗有碼頭那個年代,都未填海填到出去啦!」

畫面中,樊棟不僅搞「岸上龍舟」,還在旁邊設了派糭站。他一邊指揮那條裝了輪子的怪船在球場上轉圈,一邊對著鏡頭大放厥詞:「保育唔係一定要死守爛樓!保留文化精神先係重點!今日我派一千隻愛心糭,就係要話俾大家知,和諧社區勝過激進抗爭!」

鏡頭一拉遠,更精彩的來了。就在球場的另一邊,Sophie 帶著一群成員舉著黑色的旗幟衝了進來,旗上寫著「拒絕維穩龍舟,還我真實歷史」。Sophie 今日穿著一身素白的長裙,手裡拿著大聲公,指著樊棟破口大罵。

「樊棟!你咁樣係侮辱深水埗!你呢條膠龍根本就係垃圾!你派糭係想收買人心,掩飾地產霸權!」Sophie 尖銳的聲音透過電視傳遍了黃家的客廳。

「妳唔好含血噴人!」樊棟跳下「龍船」,指著Sophie反擊,「我呢啲叫活化傳統!妳班人除咗搞事仲識咩?妳身上件衫咁白,係咪想去大酒店開工呀?」





這還沒完。就在兩邊對峙之際,另一隊人馬殺到。阿鴨帶著一班人,舉著手機自拍棍,直接插到兩人中間進行直播。

「各位街坊睇下!」阿鴨對著鏡頭大喊,「呢兩個根本乜都唔識野!一個搞假龍船,一個搞假悲情!深水埗嘅文化價值在於基層嘅生活質感,唔係呢班政棍同偽人可以代表嘅!」

場面瞬間失控。樊棟的義工、Sophie 的手下、阿鴨的信徒,三幫人混作一團。推撞聲、叫罵聲、還有那條滑稽的旱地龍舟被推翻的聲音,即使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混亂。

阿珊躺在沙發上,原本半閉的眼睛微微張開了一條縫。她看著屏幕上那場鬧劇,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這畫面太美了。Sophie身邊那些護著她的紋身大漢,明顯不是普通義工。那個缺口已經打開了。阿珊心裡盤算著,樊棟這個傻瓜誤打誤撞,反而逼出了Sophie背後的黑色底牌。只要沿著這條線挖下去,絕對能挖出大新聞。

而另一邊的信瑜,則是意興闌珊地瞥了一眼電視。她看著樊棟那副滑稽樣,心裡暗自嘲諷:這隻猴子果然沒讓駱致孝失望,把水攪得夠渾。不過她實在太睏了,連笑的力氣都沒有,只是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閉目養神。

兩個女人,各自看著同一場新聞,想著完全不同的事,卻都對這個結果感到滿意。

「食野啦!」





黃額娘端著一大盤熱騰騰的糭子從廚房走出來,打斷了大人的思量,「睇咩新聞,食糭緊要!」

一聽到食,澄澄和陳文遜立刻有了反應,衝到飯桌前。

「我要食鹼水糭!」澄澄眼明手快,搶先夾起一隻金黃色的鹼水糭。

「我都要。」陳文遜不甘示弱,夾起了另一隻。

兩個小朋友對視一眼,氣氛突然變得劍拔弩張起來。

「我要甜豉油!」澄澄大喝一聲,手已經伸向了調味架。

「妳識唔識食㗎?」陳文遜眉頭一皺,語氣老成,「鹼水糭傳統係點白糖食㗎。點甜豉油?妳當食腸粉呀?」





「你先唔識食!」澄澄反唇相譏,「網上竹啲人都話點甜豉油先可以帶出鹼水嘅香味!白糖只係死甜,根本無層次!」

「層次?」陳文遜冷笑一聲,擺出了一個八極拳的起手式,重心下沉,「妳知唔知咩叫傳統?白糖嘅顆粒感同糯米嘅軟糯結合,咁先至係口感嘅極致!低能!」

「你話邊個低能?」澄澄大怒,左腳微撤,雙手擺出了太極散手的架勢,「係唔係想打呀!」

「嚟呀!怕妳呀!」陳文遜眼神一凝,雖然年紀小,但那一身陳家和洪興叔父們練出來的架子卻是有板有眼。

眼看飯桌就要變成擂台,兩隻鹼水糭即將成為暗器。

「停手!」一聲中氣十足的怒吼震得窗戶都嗡嗡作響。黃額娘手裡拿著湯勺,像拿著降魔杵一樣站在兩人中間,怒目圓睜。

「食隻糭都要打交?有無搞錯!」黃額娘指著兩人的鼻子罵道,「妳鍾意點豉油就點豉油,你鍾意點白糖就點白糖!各有各食,使唔使爭呀?」她「啪」的一聲,將一碟白糖放在陳文遜面前,又將一碟甜豉油重重地頓在澄澄面前。

「香港地,最緊要係河水不犯井水!自己食自己嘅,唔好阻住人地發達,亦都唔好逼人食你嗰一套!」黃額娘這番話,竟然隱隱透著一股比電視上那些政客更通透的哲理。澄澄和陳文遜被罵得縮了縮脖子,乖乖收起架勢,坐下來各自沾著自己的調料,大口吃著糭子。

阿信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了。

是啊,各有各食。

電視裡,深水埗的三方還在為了誰才有資格代表「保育」而打得不可開交;中環的辦公室裡,那些大人物正在為了利益互相算計。所有人都想把自己的那套強加給別人,所有人都想證明自己才是唯一的真理。結果還不如兩個小學生,被阿媽罵一頓就明白了:只要不搶對方的碟子,其實甜豉油和白糖是可以共存的。

「阿珊,妳食咩味?」阿信剝開一隻鹹肉糭遞給老婆。

阿珊接過糭子,看著電視裡那混亂的畫面,輕輕咬了一口,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我食……洋蔥味。」她低聲說道,「越辣越好。」

窗外,蟬鳴聲嘶力竭。這個端午節,有人在划龍舟,有人在演戲,有人在佈局。而這場關於深水埗的「盛宴」,才剛剛揭開鍋蓋,熱氣騰騰,卻也暗藏殺機。

(待續)

【字數統計:2880 字】

【劇情吐槽】

陳文遜的「老積」:
「打擾晒。」這三個字從一個小學生嘴裡講出來,殺傷力比任何長篇大論都強。他那個大號斜孭袋和Polo恤的打扮,完全就是那種被逼早熟的富二代/黑二代標配。他和澄澄的互動最好笑的地方在於,一個是真·熊孩子(澄澄),一個是裝·大人(文遜),兩人為了甜豉油和白糖這種屁事都要擺出八極和太極的架勢,這黃家飯桌的含金量實在太高了。

阿珊的「布袋裝」:
真空加超大號棉麻裙,這種「通風」的穿法,既符合她不愛受束縛的性格,又完美暗示了她身體的變化(怕熱、需要空間)。這種視覺上的衝擊力(嬌小身軀罩在布袋裡)比之前那種「職場風」更有戲劇感,也更像阿珊。

無聲的默契與錯位:
阿珊在想著怎麼把這群人(包括樊棟)一鍋端來做新聞;信瑜在想著這群猴子(包括樊棟)戲演得不錯。兩人同在一個屋簷下,看著同一個電視畫面,卻身處完全不同的維度,這種「同床異夢」的疏離感才符合她們姑嫂的關係。

黃額娘的哲學:
「各有各食,使唔使爭」這句台詞,通過黃額娘之口說出,解決了小朋友的鬧劇,又無情地嘲諷了深水埗那班「為了理念(其實是利益)」打生打死的大人。這種市井智慧往往比大道理更直擊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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