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一百零一章:劏房
六月二十八日,星期四。距離特首林鄭月娥公佈那六項聲稱能夠「扭轉局勢」的房屋新策,還有不足二十四小時。
整個金鐘政府總部都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低氣壓,但這種來自高層的政治氣旋,對於深水埗大南街那些在這個蒸籠裡掙扎求存的蟻民來說,實在太過遙遠。他們關心的不是甚麼「一手樓空置稅」,也不是將私地撥作公營,而是今晚能不能湊夠錢交租,或者那條滴水的喉管會不會在半夜爆開,將那個不足六十呎的所謂「家」淹成澤國。
對於執達主任組的阿信來說,這一天同樣是一場惡夢的開端。
如果說之前的通州街廢棄隧道清場是一次外科手術,那麼今日要處理的大南街唐樓強拍收樓案,就是一場極高風險的拆彈行動。而且,這顆炸彈不是藏在地底,而是掛在鬧市中央,引信早已被各方勢力點燃,滋滋作響。
案情在法律層面上簡單得令人發笑:一棟位於大南街的舊式唐樓,發展商已經集齊了業權份數,成功向土地審裁處申請了強拍。法庭批了令,大業主成了這棟樓唯一的合法擁有者,剩下的程序就是清空整棟大廈,然後推土機進場,幾年後這裡就會變成另一棟每呎兩萬五起跳的納米豪宅。
法律只看業權,不看人權。
問題出在那棟唐樓的二樓和三樓。按照圖則,那是四個標準的唐樓單位,但在現實世界裡,那裡塞進了三十二戶人。
三十二戶。
當阿信兩個星期前第一次拿到那份詳細的實地調查報告時,他幾乎以為自己的老花眼提前發作。四個單位,劏成了三十二間房。平均每戶居住面積不足六十呎,比赤柱監獄的單人囚室還要小。裡面住著老人、新移民婦女、等上樓等到絕望的單親家庭,還有一堆在深水埗打散工的基層男丁。
這三十二戶人,收到了法庭的遷出令,限期已過,卻紋絲不動。
「有無搞錯呀?Point 33 人工做 D 級首長嘅野?」
這兩個星期,阿信在辦公室裡不止一次這樣低聲咒罵。按理說,執達主任的職責很單純:拿著法庭手令,去現場確認佔用人,給予最後警告,然後破門、清場、交吉。至於被趕出來的人去哪裡睡?那不是司法機構的責任。
但在香港,尤其是在2018年的深水埗,你如果真的這樣「按章辦事」,第二天《蘋果日報》的頭版就會是執達吏將孤兒寡婦扔在街邊的血腥畫面,緊接著就是立法會議員在冷氣房裡對著部門首長狂噴口水,最後黑鑊還是要由前線帶隊的阿信來背。
所以,這兩週阿信的團隊簡直是在進行一場跨部門的極限拉扯。
「阿May,社署嗰邊覆咗未?」
出發前的最後一次簡報會,會議室裡的空氣凝重得像凝固的豬油。阿信看著眼圈發黑的阿May,語氣雖然嚴厲,但眼神裡多少有些無奈。
「覆咗啦,阿Sir。」阿May把一疊文件摔在桌上,氣不打一處來,「班官僚話目前未有即時危險,安置床位要視乎實際情況,即係叫我哋自己執生。我屌佢老母,成三十二戶人呀,當中仲有幾個坐輪椅嘅,點樣視乎實際情況?叫佢哋瞓天橋底呀?」
「Gigi,民政處呢?」阿信轉向另一邊。
「開咗深水埗社區會堂做臨時避寒……唔係,避暑中心。」Gigi無奈地聳聳肩,「但係佢哋話只可以開四十八小時。四十八小時之後點?佢哋話到時再算。」
阿信揉了揉太陽穴,感覺那裡的血管正在突突直跳。這就是香港公務員體系的縮影:每個部門都守著自己的「本分」,將那個名為「責任」的皮球踢得行雲流水,最後球總是會落在必須動手做髒活的人手裡。
「阿輝,啟明,」阿信轉向負責武力支援的兩位男同事,「根據前期收風,『群深』同『聚埗公房』這兩個組織好大機會會介入。佢哋慣用手法係人牆同直播,Police 嗰邊點講?」
「深水埗警區話會派兩架衝鋒車在附近Standby,亦都會有軍裝行咇。」阿輝面色凝重,「不過佢哋講明,除非發生刑事毀壞或者傷人,否則這屬於民事糾紛,佢哋唔會主動介入清場。簡單來講,如果要抬人,還是要靠我哋請的那班外判保安。」
「預咗啦。」阿信冷笑一聲,將手裡的檔案合上,「總之大家醒定啲。今日唔係去請客食飯,係去打仗。記住,我哋係執法人員,唔係社工,亦都唔係黑社會。保持克制,但如果有衝擊,第一時間保護自己。」
這是一場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行動。
車隊駛入深水埗的時候,正值下午兩點。
深水埗的夏天,有一種獨特的質感。那不僅僅是熱,而是一種混合了燒臘味、坑渠味、汗水味和舊電器金屬味的濃稠氣息。陽光被密密麻麻的招牌和簷篷切割成破碎的光斑,灑在熙來攘往的人群頭上。
大南街這一帶,原本是布行和皮革店的集中地,近年卻開始滲入了一些文青咖啡店,與周圍破敗的唐樓形成了一種極其諷刺的對比。一邊是穿著潮牌、拿著三十幾蚊一杯手沖咖啡打卡的年輕人;另一邊是推著紙皮車、為了幾毫子而彎腰的老婆婆。
這就是2018年的香港,割裂得像一塊摔碎的鏡子。
阿信的車停在了距離目標唐樓還有一個街口的位置。不是他不想開過去,而是根本過不去。
「阿Sir,前面……好似有啲唔妥。」負責開車的司機回頭說道。
阿信透過擋風玻璃望去,眉頭瞬間鎖死。
原本應該是開放的街道,此刻卻被人為地截斷了。
在目標唐樓的樓下,並不是那種混亂的菜市場式吵鬧,而是一種有組織、有預謀的「陣地」。
最外圍是一圈記者,長槍短炮架得密不透風。在記者圈內,正如阿信所料,是一群穿著「群深」黑色T恤的年輕人。他們手挽手,築成了一道人牆。
而在這道人牆的中心,站著那個女人——Sophie。
她今日沒有穿那種文青風格的長裙,而是換上了一身幹練的工裝褲和深色背心,手裡拿著一個大聲公,正對著鏡頭慷慨激昂地說著什麼。
阿信瞇起眼睛。雖然他不清楚這個女人的底細,但憑著多年的執法經驗,他嗅到了一股「專業」的味道。她的站位、她指揮手下築起人牆的時機、甚至她面對鏡頭時那種恰到好處的「悲憤」,都太過熟練了。這不像是一般的熱血社運,更像是一場精心排練的公關戰。
但令阿信感到意外的,是在「群深」旁邊的那一攤。
在「群深」的陣地旁邊,竟然還搭了一個簡易的小舞台。舞台上插著幾支旗,寫著「深水埗和諧社區關注組」。
那個穿著全套淺藍色西裝,在三十幾度高溫下依然梳著油頭的樊棟,正拿著麥克風,像個傳銷導師一樣,對著另一群圍觀的阿伯阿婆演講。
「點解呢條粉腸會喺度?」阿信忍不住爆了句粗。他在之前的所有風險評估裡,都算漏了這個建制派的小丑。
「各位街坊!」樊棟的聲音透過音響傳來,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滑膩感,「我哋唔能夠用暴力解決問題!我已經聯絡咗發展商代表,亦都聯絡咗政府,我哋要坐低傾!我樊棟今日喺度,就係要做一個和平的橋樑!」
一邊是激進的「人權鬥士」,一邊是滑稽的「和諧小丑」。
而在這兩班人的身後,那棟破舊唐樓的入口處,縮著十幾個面容枯槁的居民。他們眼神驚恐,像一群待宰的羔羊,被這兩群「好心人」夾在中間,進退不得。
「精彩。」坐在副駕駛座的阿輝忍不住冷笑一聲,「阿Sir,呢鑊傑過起痰。我哋本來只係預咗Sophie同阿鴨,點知殺出個樊棟。一邊扮激進,一邊扮維穩。班居民就係磨心。我哋依家行埋去,即係衝入個絞肉機度。」
阿信解開安全帶,深吸了一口氣。車廂內的冷氣與車外的熱浪只有一門之隔。
他看著那個場面,心裡如同明鏡。這些人,無論口號喊得多響亮,眼神裡都沒有對身後那些居民的真正關切。Sophie 的眼裡是亢奮的戰意,樊棟的眼裡是作秀的慾望。
至於那些真正即將無家可歸的人?在他們看來,不過是背景板。
「落車。」
阿信推開車門,熱浪瞬間撲面而來,夾雜著街道的嘈雜聲,像一記悶棍打在臉上。
他整了整身上的制服,戴上了那頂象徵著司法威嚴、此刻卻顯得有些沉重的執達主任大蓋帽。
「阿May,Gigi,妳哋帶住社署份文件,盡量行近班居民,睇下有無機會同佢哋直接傾,繞過那兩班人。」阿信低聲下令,「阿輝,啟明,叫班保安醒定啲,排成防禦隊形跟住我。主要防範黑衫那班人衝擊,至於樊棟……當佢唱歌算啦。」
「收到,阿Sir。」
一行六人,加上身後十幾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外判保安,浩浩蕩蕩地向著那個人聲鼎沸的街角走去。
阿信走在最前面,他的步法很穩,那是太極拳經年累月練出來的「落地生根」。在普通人眼裡,這只是一個中年公務員在執行公務;但在他自己的感官裡,他正一步步走進一個佈滿了暗勁與殺機的武林。
Sophie 轉過頭,看到了阿信。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獵人看到獵物踩進陷阱時的笑容。她舉起了手中的大聲公,指向了阿信的方向。
「執達吏來啦!政府的打手來啦!各位街坊,唔好怕!今日我哋群深誓死保衛大家!」
隨著她的一聲令下,那些黑衣青年像打了雞血一樣,吼叫著向前擠壓。
「無恥政府!幫兇走狗!」
與此同時,那邊的樊棟也不甘示弱,跳下舞台,帶著幾個掛著「義工」牌子的大嬸衝了過來,擋在阿信和Sophie中間,張開雙臂,演得七情上面。
「唔好衝動!大家冷靜!阿Sir,俾個面,俾個面!俾我調解下先!」
阿信停下了腳步。
他就站在這兩股荒謬的洪流面前,距離那棟唐樓的入口只有不到二十米。這二十米,卻像是隔著一條無法跨越的鴻溝。
他看著Sophie那張因為興奮而微微扭曲的臉,看著樊棟那副滑稽的嘴臉,又看了一眼遠處那幾個縮在鐵閘後、抱著孩子一臉茫然的婦女。
有強權,仲嚟問公理?
阿信的手指輕輕敲了敲腰間的公文包,那是裝著法庭令狀的地方。他的眼神變得冰冷如鐵。
這不是公理之戰。這是一場關於生存空間的廝殺。而他,黃信陵,今日被迫要在這爛泥地裡,打一場最不講武德的仗。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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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統計:2850 字】
【劇情吐槽】
公務員的悲歌: 阿信那句「Point 33人工做D級首長嘅野」簡直是無數中層公務員的心聲。在香港,越是這種涉及民生的前線行動,越是沒人想沾手。社署、民政處、警察,個個都按章辦事,結果「死貓」全讓執達吏食。這不是小說,這是寫實紀錄片。
深水埗大舞台: Sophie和樊棟的同台演出,完美詮釋了什麼叫「神魔亂舞」。一個扮激進撈政治本錢,一個扮和事佬搞亂局。最諷刺的是,這兩班人表面對立,實際上都在吃「人血饅頭」。那些真正即將無家可歸的劏房戶,反而成了背景板和道具。
樊棟的「調解」: 樊棟這種「和稀泥」的角色其實最噁心。他嘴上說「俾個面」,實際上是在阻礙執法,同時又想在發展商那邊邀功。這種兩頭吃的「中間人」,在舊樓收購戰中屢見不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