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務員的生存手冊裡,有一條不成文的鐵律:不要做英雄,要做莊家。

許多剛入職的新丁,看多了荷里活電影,總以為拿著法庭手令就要像 Tom Cruise 那樣,明明支援不足、情報錯誤、隊友廢柴,還要硬著頭皮去完成 Mission Impossible。

但在黃信陵眼裡,這種人通常死得最快,而且死狀最難看。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精工錶。下午兩點十五分。

太陽毒辣得像是要將柏油路烤融,空氣中瀰漫著汗臭與焦躁。阿信扯了扯脖子上那條已經被汗水浸濕的領帶,覺得這身代表著高級公務員身份的深藍色西裝,此刻就像是一件貼身的焗爐。





作為「助理總執達主任」,Point 33 的高級文職人員,按理說他現在應該坐在冷氣房裡批閱文件,或者在會議室裡聽取匯報。一般的收樓行動,派一隊執達主任再去幾個外判保安就夠了。

但他今天親自來了。

不是因為勤力,而是因為這單案子太「鯁」。前期評估報告寫滿了「高風險」,如果派幾個剛升職的細路來,分分鐘被人玩死,甚至搞出人命。他這個做「大佬」的,與其在辦公室等著背黑鑊,不如親自落場「拆彈」。

眼前的景象印證了他的判斷:Sophie 指揮的「群深」死士組成了厚實的人牆,堵死了唐樓唯一的出入口;樊棟帶著他的「大媽維穩團」在外圍形成第二道封鎖線,名為調解,實為包抄。十幾個軍裝警員站在樹蔭下,像是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馬戲。

至於社署和民政處的那兩位代表,更是縮得比鵪鶉還小,恨不得把自己隱形。





這是死局?不,這是一場行為藝術的舞台。

阿信從口袋裡掏出紙巾印了印額頭的汗,然後回頭給了阿輝一個眼神。阿輝跟了他多年,秒懂那個眼神的意思:跟緊,開鏡頭,準備睇戲。

「行。」阿信淡淡地吐出一個字。

他沒有大吼大叫,身上更沒有任何警棍或防暴裝備——他只是一個穿西裝的中年大叔,手裡拿著唯一的武器:公文包。

距離人牆還有四米。





這個距離是經過精密計算的。太遠,顯得怯懦;太近,容易被指控挑釁或發生不必要的肢體衝撞。四米,剛好是執達主任宣讀令狀的法定「可聽範圍」,也是太極拳中「聽勁」的安全緩衝區。

Sophie 看到阿信走近,立刻舉起了大聲公,尖銳的聲音刺破了午後的悶熱:「政府走狗!滾出深水埗!無良政府逼害基層!」

在場的大部分群眾根本分不清什麼是執達主任,什麼是警察,在他們眼裡,只要穿著西裝、掛著政府證件的,統統都是這座城市裡壓迫者的代名詞。

「走狗!無恥!」

隨著咆哮聲,那堵黑色的人牆開始蠕動,幾十雙充滿敵意的眼睛死死盯著阿信。與此同時,樊棟也像條滑溜的泥鰍一樣鑽了過來,臉上掛著那種令人作嘔的假笑。

「阿Sir,阿Sir!冷靜啲!有事慢慢傾,唔好嚇親班細路同老人家嘛……」樊棟一邊說,一邊有意無意地帶著幾個人擋住了阿信的左側,與 Sophie 形成了鉗形攻勢。

阿信停下腳步,連正眼都沒看樊棟一下。他慢條斯理地打開公文包,取出那張蓋著鮮紅印章的法庭令狀。他的動作優雅得像是在高級餐廳打開餐牌,而不是在爛鬼唐樓前執行清場。

他清了清嗓子,無視周圍震耳欲聾的叫罵聲,用一種平穩、冷漠,甚至帶著一絲刻意挑釁的官僚腔調開始宣讀:





「本人黃信陵,乃助理總執達主任。根據土地審裁處發出之第LDCS 2000/2018號管有令狀,現飭令大南街183號二樓及三樓所有佔用人,即時遷出並將空置管有權交還予申請人……」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一片嘈雜中卻顯得格外刺耳。那是一種對情緒的絕對無視,是對眼前這班「熱血青年」尊嚴的降維打擊。

「收皮啦!斯文敗類!」

人群中,一個染著金毛、戴著黑口罩的年輕人終於忍受不了這種無視。他覺得眼前這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那副「公事公辦」的嘴臉简直是在侮辱他們的抗爭。

「讀讀讀!讀死人咩!」

金毛怒吼一聲,猛地從人牆中衝了出來。他的目標很明確——阿信手中的那張令狀。只要搶走那張紙,撕爛它,這場行動就會變成一場笑話,而他也將成為今晚直播的英雄。

這一撲,來勢洶洶,速度極快。





站在阿信身後的阿輝本能地想衝上來擋,但阿信的背影卻像是一座山,紋絲不動。

就在金毛的手指快要觸碰到紙張邊緣的瞬間,阿信穿著西褲的左腳微微向後撤了半步,上半身看似隨意地向右一側。

這一側,妙到毫巔。金毛的手指擦著令狀的邊緣滑過,連紙角都沒碰到。

「嘩!」金毛一擊不中,重心失衡,但他畢竟年輕反應快,借勢想要轉身揮拳。

然而,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另一個戴著鴨舌帽的壯碩青年也衝了上來。看來他們早有預謀,一個搶紙,一個鎖人。鴨舌帽張開雙臂,像頭蠻牛一樣想要從後方抱死阿信的腰,讓金毛有機會再搶。

前後夾擊。

周圍的記者瘋狂按動快門,Sophie 的嘴角已經勾起了一抹勝利的冷笑。只要阿信被抱住,場面一亂,這個所謂的高級主任被打或者打人,明天的頭條就是她的了。

可惜,她不懂武術,更不懂阿信。





面對鴨舌帽的熊抱,阿信非但沒有躲,反而像是放棄抵抗一般,全身「鬆」了下來。

就在鴨舌帽的雙臂即將合攏箍緊的一剎那,阿信的脊椎突然像一條大龍般抖動了一下。那是太極拳中的「靠」勁,但用得極其隱蔽。他沒有發力去撞,而是將自己的重心瞬間下沉,與鴨舌帽前衝的力道融為一體,然後輕輕一帶。

鴨舌帽只覺得自己抱住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巨大的、正在旋轉的鐵球。他收不住勢,整個人被阿信帶得踉蹌向前,正好撞上了剛剛穩住身形想要回頭的金毛。

「嘭!」

兩顆年輕的頭顱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起。

阿信的手腕輕輕一翻,那張令狀像是有生命一樣,在空中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避開了所有混亂的肢體,完好無損地回到了他的胸前。

緊接著,阿信看似隨意地伸出一隻手,在已經暈頭轉向的鴨舌帽手腕上輕輕一搭、一扣、一壓。





「啊——!」

鴨舌帽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這不是什麼擒拿神技,只是最簡單的反關節控制,但在阿信手裡,這份力道精準得就像外科醫生下刀。痛,鑽心的痛,卻連皮都不會破一塊。

兩個剛才還氣勢洶洶的年輕人,此刻一個捂著額頭蹲在地上,一個單膝跪地被阿信單手制住,動彈不得。

全場死寂。

從衝出來到倒下,過程不到三秒。阿信那身筆挺的西裝甚至連褶皺都沒有多幾條,另一隻手還穩穩地拿著令狀。

這時候,一直在旁邊看戲的警察終於不能再裝死了。有人衝擊公職人員,還是在鏡頭前,再不出手就要被投訴寫報告寫到手軟。

「退後!全部退後!」帶隊的沙展帶著幾個軍裝衝上來,將阿信和那兩個年輕人隔開,同時按住了還想衝上來的其他人。

「放手!差佬打人啊!」Sophie 見勢頭不對,立刻開啟了標準的「受害者模式」,拿著大聲公衝著阿信尖叫,「你身為公職人員,竟然對手無寸鐵的年輕人動武!我要投訴你!」

「係囉!阿Sir,細路仔不懂事啫,使唔使扭斷人隻手呀?」樊棟也湊過來,一臉假惺惺的痛心疾首,「大家自己人,一人少句啦,放開佢先啦。」

阿信鬆開了手。鴨舌帽如蒙大赦,抱著手腕滾回了人群中。

阿信慢條斯理地拍了拍袖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抬起頭,目光如刀,第一次正面看向了Sophie。

「手無寸鐵?」阿信冷笑了一聲,聲音不大,但中氣十足,字字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包括那些直播鏡頭,「根據《侵害人身罪條例》,意圖搶奪法庭文件並對執行職務的公職人員使用武力,係刑事罪行。Sophie 小姐,妳係社工系畢業定係戲劇系畢業?如果係前者,妳應該知教唆他人犯法係咩後果;如果係後者,妳剛才個表情太浮誇,演技零分。」

Sophie 臉色一白,剛想反駁,阿信的炮火已經轉向了樊棟。

「還有你,樊生。」阿信上下打量了一下樊棟那身在烈日下顯得油膩的西裝,「你話你是來調解?根據法庭令狀,今日係收樓限期。你帶咁多人堵塞通道,令到法庭命令無法執行,這叫做『藐視法庭』。你咁鍾意做架樑,不如你去同法官講?定係你想話俾大家知,你樊棟個朵大過香港法律?」

樊棟的笑容僵在臉上,像是一塊乾裂的豬油膏。他沒想到這個平時看起來木訥的高級執達吏,嘴巴竟然比毒蛇還毒。

「我……我係驚發生流血衝突……」樊棟支吾著。

「流血?」阿信打斷了他,眼神變得更加銳利,他掃視了一圈周圍那些拿著長槍短炮的記者,最後目光落在了躲在警員身後的社署和民政處職員身上。

「真正搞到流血的,唔係法庭張紙,係你哋這班人。」阿信指了指Sophie,又指了指樊棟,「一個利用班細路做擋箭牌,推佢哋去犯法,自己就在後面拿光環;一個就在這裡扮和事佬,實質就在阻差辦公博選票。你哋有無一個人,哪怕係一秒鐘,真係關心過上面那三十二戶人今晚有無飯食、有無地方瞓?」

Sophie 被罵得嘴唇發抖,樊棟則尷尬得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阿信轉過身,看著那兩位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的社署與民政主任,語氣充滿了嘲諷:「至於你哋兩位大帝,既然覺得這裡無即時危險,無需特別安置,咁不如你哋今晚搬入去同佢哋一齊住?感受下三十幾度無冷氣、六十呎住一家三口是什麼滋味?」

那兩位主任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

罵完了,氣出了,威立了。

阿信深吸了一口氣,看著眼前這場依然混亂、依然無解的鬧劇。他知道,硬要衝進去,也不是不行。憑他的身手和警察的支援,破門是做得到的。

但那樣做,只是遂了別人的願。

阿信嘴角勾起一抹極度腹黑的微笑。

他轉向鏡頭,整了整領帶,用一種極度官方、極度遺憾,卻又讓在場所有官僚心驚肉跳的語氣,朗聲宣佈:

「鑑於現場環境極度混亂,有政治團體及地區組織公然煽動群眾衝擊防線,加上在場其他相關部門評估指引不清,未能提供足夠的安全配套。為免造成無辜市民及執法人員受傷……」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本人宣佈,今日收樓行動,正式中止。」

「行動被視為不成功。原因:受到不可抗力之惡意阻撓,及缺乏必要之跨部門支援。」

說完這句話,阿信乾脆利落地將那張令狀塞回公文包,「啪」的一聲扣上鎖扣。

「阿輝,收隊。」

沒有絲毫拖泥帶水,阿信轉身就走,留下一個瀟灑得令人髮指的背影。

現場一片嘩然。

警察傻眼了——執達吏走了,那這班聚集的人群怎麼辦?清場的黑鑊誰來背? Sophie 傻眼了——劇本不是這樣的,他不應該強行突破然後製造流血衝突嗎?現在行動取消,她還抗爭什麼? 樊棟傻眼了——他還沒跟發展商談好價錢,現在收樓失敗,發展商的損失算誰的? 社署和民政的人更是如喪考妣——阿信剛才那番話,等於是在公開處刑他們「見死不救」,明天的報告該怎麼寫?

「阿Sir!你唔可以就咁走咗去㗎!」樊棟急了,想追上來。

阿信頭也不回,只是揮了揮手,像是在趕蒼蠅:「有咩意見,寫信去律政司投訴我。不過記住,今次行動失敗產生的所有額外費用,包括再排期的利息、保安費、行政費,全部都會由申請人向阻礙執法的相關人士追討。樊生,Sophie小姐,妳哋預備定律師費啦。」

陽光依舊猛烈,深水埗依舊嘈雜。

但阿信覺得,此刻的風,真涼爽。

這就是藝術。

如果你不能解決問題,那就把問題變成一個更大的炸彈,扔回給那些製造問題的人。

回到車上,冷氣撲面而來。

「阿Sir,高招。」阿輝一邊發動車子,一邊忍不住豎起大拇指,「不過上頭問起點算?」

阿信鬆開領帶,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養神。

「照直寫。」他淡淡地說,「寫埋 Sophie 同樊棟的名,寫埋社署同民政處袖手旁觀。記住,重點係『為了保障市民安全,忍辱負重,無奈撤退』。」

阿輝笑了:「收到。這份報告,我會寫得好精彩。」

車子緩緩駛離了大南街。後視鏡裡,那群人還在互相指責、推撞。

阿信知道,這只是第一回合。他雖然不知道背後具體是誰在搞鬼,但他很清楚,今天過後,這筆帳有人會算得很不爽。但至少今天,他保住了兄弟們的安全,也狠狠地抽了那班偽君子一巴掌。

至於那張貼不上去的令狀?

那是留給大人物們去頭痛的入場券。

(待續)

【字數統計:2880 字】

【劇情吐槽與創作回應】

劇情吐槽 (Plot Roast):

「西裝太極」的視覺衝擊: 修正後的打鬥更具韻味。沒有警棍,沒有制服,就是一個穿西裝的中年公務員,用最不起眼的動作(撤步、側身、下沉)化解了兩個年輕人的蠻力。這種「反差萌」比全副武裝的鎮壓更顯高手風範。

公務員的階級碾壓: 強調了阿信「助理總執達主任」的身份。他在現場的發言,不是警察那種「警告」,而是高級官僚的「宣判」。特別是最後那句「寫信去律政司投訴我」,充滿了對程序和規則的絕對自信(以及對樊棟這種土包子的蔑視)。

群眾的無知: 將口號改為「政府走狗」,更符合現實中群眾對執達吏認知的模糊。在他們眼裡,所有穿西裝來收樓的都是壞人,這種盲目的仇恨正是 Sophie 利用的工具。

創作回應 (Creation Response):

常識修正: 徹底剔除了警棍、大蓋帽、行動代號等非真實元素。阿信的形象回歸到一個高級文職人員的設定,這反而增強了他「智取」的合理性。

動機澄清: 明確了阿信親自到場的原因——「案子太鯁,不想細路受罪」。這展現了他作為上司的擔當,也為他後面的「甩鍋」行為提供了道義支持(我是為了保護下屬和市民,不是為了偷懶)。

知識邊界: 嚴格遵守了視角限制。阿信不知道魏少,只知道眼前有 Sophie 和樊棟在搞事。他的反擊是針對眼前這兩個人,而不是針對背後的陰謀,這讓劇情發展更加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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