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一百零三章:驚嚇
七月十二日,大暑未至,但香港這個石屎森林已經提早進入了令人窒息的蒸籠模式。
對於藍穎珊(阿珊)來說,這幾天的煩躁指數比窗外的氣溫還要高。自從端午節過後,她就像吞了一噸火藥,稍微一點火星就能原地爆炸。身體總是覺得黏膩不清爽,明明冷氣已經開到了二十度,心口卻還是像壓著一塊大石,那種莫名的焦慮感讓她坐立難安。
最大的噩耗來自澄澄的學校手冊——明天開始,放暑假。
這三個字對於在職父母來說或許只是安排興趣班的煩惱,但對於阿珊這個繼母來說,簡直就是末日審判。暑假意味著澄澄會整天在家,而澄澄在家,就意味著那位垂簾聽政的黃額娘會以照顧孫女為名,每天準時九點由公屋殺到灣仔天台屋,然後開始對阿珊的生活作息進行全方位的掃描和批判。
「有無搞錯呀?交咁貴多稅,學校唔係應該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都幫我湊住個女㗎咩?放咩暑假啫?班老師想偷懶就出聲啦!」
阿珊一邊幫澄澄綁鞋帶,一邊在心裡把教育局到學校校長罵了個遍。如果不是怕教壞女兒,她早就把那一串關於祖宗十八代的問候語朗誦出來了。
送完澄澄去那間就在附近的灣仔官立小學,阿珊看著校門關上,長嘆了一口氣。她連去茶餐廳享受一杯凍奶茶的心情都沒有,轉身向著修頓球場方向走去。
五分鐘後,她已經來到了《爆點》傳媒所在的舊商業大廈。
倫誕坐在他那張堆滿了八卦雜誌和外賣盒的總編桌後,正對著電腦屏幕上一條關於某個二線女星走光的影片露出猥瑣的笑容。他是那種典型的香港傳媒老油條,只要有流量,他可以連親生老豆的醜聞都拿來做頭條。以前阿珊還在主流報館時,倫誕還在拍那種專門捕捉女星裙底風光的低俗刊物;現在轉型做網媒,雖然名義上多了些社會新聞,但本質還是那個為了點擊率可以食人血饅頭的劊子手。
不過,倫誕也有怕的人。
「嘭」的一聲,辦公室那扇玻璃門被粗暴地推開。
倫誕嚇了一跳,手裡的滑鼠差點飛出去。抬頭一看,只見失蹤了一個月的姑奶奶黑著一張臉走了進來。
「哎呀,稀客呀!珊姐,妳終於肯蒲頭啦?」倫誕立馬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那模樣像極了九十年代電影裡的龜公,「自從五月尾台生單野之後,妳就好似人間蒸發咁。點呀?係咪又有咩驚天大料要爆?」
阿珊沒有理會他的廢話,徑直走到那張沒人敢坐的梳化上坐下,將手裡的手袋往茶几上一扔。
倫誕這才注意到,今日的阿珊有點……怪。
平時阿珊的打扮主打一個「頹」字,寬鬆T恤加牛仔褲是標配,頭髮也是隨便一紮,全靠那張冷豔的臉撐場面。但今天,她竟然穿了一條連身長裙。雖然還是那種寬鬆的棉麻質地,並不顯身材,但「阿珊穿裙」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夠嚇人了,簡直就像看到貞子去拍偶像劇一樣違和。
而且,她的臉色雖然蒼白,但眼神裡的煞氣卻比平時重了十倍。
「我叫你查嘅野,查成點?」阿珊冷冷地開口,聲音沙啞。
倫誕心裡打了個突,連忙收起嬉皮笑臉,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遞過去:「查到啦。珊姐妳收風真係快,嗰個 Mark Sam 原來真係金主,一直在背後科水俾 Sophie 同埋聚埗個阿鴨搞保育。」
阿珊接過文件,隨手翻了幾頁,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冷笑。
「呢啲我早就知,Mark Sam 條線我遲早會爆,但我依家要嘅唔係呢啲財經野,觀眾唔會睇。」阿珊將文件扔回桌上,眼神變得銳利,「我要嘅係Sophie 同魏少。」
「哦!妳講長興坐館個魏少?」倫誕眼睛亮了,「係喎,妳上次叫我搵人跟Sophie,真係有發現。原來Sophie除咗搞社運,仲同魏少有路。我手足影到魏少架車成日泊在群深辦事處樓下,一留就兩三個鐘,孤男寡女在入面,唔通傾佛偈咩?」
「哼,Sophie 係變性人呢件事,深水埗無人唔知,魏少咁重口味就由得佢。」阿珊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興奮,那是獵人嗅到血腥味時的本能,「最精彩嘅係,我收到風,聚埗嗰個搞墟市嘅文青女神阿鴨,最近同魏少都行得好埋。有人見到魏少架車載住阿鴨上飛鵝山車震。」
倫誕的嘴巴張大成了「O」型,彷彿看到了無數個點擊率在向他招手:「等等先,妳是說……咁唔係單純嘅土地正義抗爭,咁係一場社團內部嘅宮鬥劇?Sophie 係正印,阿鴨係小三?兩個女人為了爭一個黑社會大佬,利用深水埗重建做戰場?」
「大約係咁。」阿珊不耐煩地抓了抓頭髮,「Sophie 利用『群深』班𡃁仔做爛頭卒,幫魏少搞亂個場,順便鞏固自己阿嫂地位;阿鴨就利用『聚埗』班文青搞軟對抗,扮清高,想起魏少面前爭取表現,證明自己比 Sophie 更有用、更有腦。呢班人,全部都係借公義之名,行爭寵奪利之實。」
「爆得!呢單野絕對爆得!」倫誕興奮得站了起來,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標題我都諗好啦:『社運女神激戰文青小花,深水埗變爭仔修羅場』!珊姐,妳手上有無相?如果有埋佢哋車震或者Sophie發癲的照片,我保證呢一條新聞可以炸冧個Server!」
阿珊看著倫誕那副貪婪的嘴臉,心裡的煩躁感再次飆升。她覺得胃裡一陣翻騰,那種噁心的感覺不僅僅是因為倫誕,更是因為這整個荒謬的現實。
「相我就未有,呢啲係我要你去做嘅事。」阿珊冷冷地說,「我已經俾咗方向你,點樣跟,點樣影,你手下嗰班狗仔隊應該識做。我要睇到 Sophie 同魏少,仲有阿鴨同魏少嘅一手證據。我要剝咗呢班人虛偽嘅面具。」
「無問題!包起我身上!」倫誕拍著胸口保證,隨即又八卦地湊近了一點,打量著阿珊略顯憔悴的臉色,「不過珊姐,妳最近火氣真係好大喎。平時妳雖然惡,但都叫做有紋有路,今日妳好似想殺人咁。點呀?係咪M到呀?M到就飲多點熱水啦,唔好動氣……」
這句「M到」,就像是一根引信,瞬間引爆了阿珊積壓了一個月的炸藥庫。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在辦公室裡迴盪。
倫誕捂著左臉,整個人被打懵了。他這輩子被女人打過不少次,但這一次來得最莫名其妙,也最狠。
「我M你老母!」阿珊猛地站起來,雙眼通紅,那種憤怒甚至夾雜著一絲委屈和恐懼,「你再講多句廢話,我就拆了你這間爛鬼公司!」
說完,她連手袋都沒拿穩,轉身就衝出了辦公室,留下倫誕一個人站在原地,摸著火辣辣的臉頰,一臉無辜和茫然。
「有無搞錯……講下笑啫,使唔使咁激動呀……呢個女人真係癲㗎……」
阿珊衝出大廈,站在烈日下的馬路旁,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在那一瞬間,她不是那個叱吒風雲的記者,也不是那個冷靜的情報販子,她只是一個感到無助和驚慌的女人。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裡依然平坦,但她知道,有些事情已經改變了。
這種未知的改變,比任何社團內幕都要讓她感到恐懼。
鏡頭轉回金鐘道政府合署。
自從半個月前,阿信在大南街那場「華麗撤退」之後,局勢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那份由阿信親自執筆、充滿了公務員式「卸膊」智慧的報告,像一顆定時炸彈被送到了律政司和各個相關部門首長的案頭。報告裡,阿信不僅詳細列明了當日的風險,更用極其客觀冷漠的筆觸,指出了社署和民政處在現場的「不作為」是如何導致執法行動受阻。
在官場,沒有人怕做事,最怕的是「孭鑊」。
當責任被白紙黑字地記錄在案,那些原本踢皮球的官僚們立刻變得無比高效。這兩個星期,社署的社工突然變得積極起來,主動接觸那三十二戶劏房居民;民政處也協調了關愛基金。
對於阿信來說,這意味著大量額外的文書工作。他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窗外金鐘的夜景,直到處理完最後一份關於安置確認的文件,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
他收拾好公文包,鬆了鬆領帶,走出政府合署。雖然知道背後可能有駱致孝或者甚麼勢力在搞鬼,但他作為一個助理總執達主任,職責範圍只到執行法庭命令為止。至於那些大人物的陰謀,他沒興趣知,也不想知。
他現在只想回家。
回到灣仔那個天台屋,推開門,屋裡沒有開大燈,只留了一盞暖黃色的座地燈。冷氣開得很足,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檸檬草香氛味。
那是家的味道,是他和亡妻一諾當年買下的避風港,也是現在他和阿珊、澄澄的小天地。
阿信輕手輕腳地走到睡房門口看了一眼。澄澄已經睡著了,發出均勻的呼吸聲。他笑了笑,輕輕帶上門,轉身走向客廳。
阿珊正窩在那張舊梳化裡,身上蓋著一張薄毯,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客廳角落裡的那個大魚缸。魚缸裡的巴西龜正趴在石頭上睡覺,一動不動。
「老婆,我返來啦。」
阿信走過去,習慣性地想要給她一個擁抱。平時這個時間,如果是澄澄睡了,阿珊通常會像隻樹熊一樣掛在他身上,或者壞笑著暗示他今晚可以「加班」大戰幾回合。
但今天,阿珊沒有動。
她依舊盯著那隻烏龜,眼神空洞得令人心慌。她的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嘴唇也沒什麼血色。
阿信的心猛地一沉。難道是工作上遇到了什麼大麻煩?還是被倫誕氣到了?
「做咩呀?邊個得罪妳?」阿信坐在她身邊,伸手摟住她的肩膀,手掌在她的手臂上輕輕摩挲著,試圖傳遞一些溫度,「係咪倫誕條粉腸又惹妳生氣?定係阿媽今日打電話黎哦妳?」
阿珊緩緩地轉過頭,看著阿信。
她的眼神很複雜,有恐懼,有迷茫,那是阿信極少在她臉上看到的、屬於無助小女孩的神情。
「老公。」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嗯,起度。」阿信把她摟得更緊了一些。
「遲咗。」
阿珊吐出了這兩個字。
阿信愣了一下。
「遲咗?咩遲咗?」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掛鐘,「十一點幾啫,唔算好遲呀……」
阿珊搖了搖頭,眼眶突然紅了。她抓起阿信的手,用力地按在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上,聲音哽咽:
「係嗰個……遲咗成個星期都未黎。」
阿信的手僵住了。
他是有經驗的人,當年一諾懷上澄澄的時候,也是這樣。但對於阿珊來說,這是人生第一次。
遲咗。
對於一個經期一向準時的女人來說,這兩個字只有一個含義。
那一瞬間,阿信腦海裡的公務員思維、大南街的紛擾、甚至樊棟那張討厭的臉,全部清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如同海嘯般湧來的狂喜,但這狂喜中又夾雜著對阿珊的心疼。
「真……真係?」阿信的聲音在顫抖,他瞪大了眼睛,看著阿珊的小腹。
「未驗,但我知……我身體好唔妥,好容易攰,好燥底……」阿珊把頭埋進阿信的懷裡,身體微微顫抖著,「老公,我好驚……我未試過……我唔識做阿媽……我也唔想變到好似你阿媽咁……」
她語無倫次地說著心中的恐懼。作為一個一直追求自由、甚至有點離經叛道的記者,突然要面對孕育生命這件事,她是真的慌了。她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勝任。
阿信猛地收緊手臂,將阿珊緊緊抱在懷裡,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但又小心翼翼地避開了她的肚子。
「傻婆,唔使驚。」阿信的聲音變得異常溫柔,那是父親特有的堅定,「有我起度。我有經驗嘛,當年澄澄我都係咁湊大。妳唔識,我教妳;妳唔想做,我幫妳做。」
「但係……依家出面咁亂……」阿珊抬起頭,淚眼婆娑,「我又剛接咗單大新聞……」
「新聞幾時都有得跑,BB只有一次。」阿信捧著她的臉,深情地注視著她,「天塌落來,有老公頂住。由今日開始,妳就起屋企安胎,想寫野就在屋企寫。家務我做,女我湊,錢我賺。妳只要負責食好瞓好,同埋……」
阿信頓了頓,露出一個寬慰的笑容:「嚇少我一陣得唔得?」
阿珊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不再是那個在街頭面對混混面不改色的執達主任,而是一個可以依靠的港灣。
心裡那塊壓了一個月的大石,在這一刻,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死佬……」阿珊破涕為笑,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裡,眼淚終於流了下來,「如果係仔,我要佢學太極,唔好學你咁腹黑。」
「好,學太極。」阿信輕輕拍著她的背,「如果係女,就學妳,寫野嚇死人。」
窗外,灣仔的燈火依舊璀璨。在這個充滿了算計、爭鬥和混亂的城市裡,在這個小小的天台屋內,一個新的生命正在悄然孕育。
這是一個意外,一個驚嚇,但也許,這是上天給予這對在這亂世中掙扎求存的夫妻,最珍貴的禮物。
至於Sophie、魏少、樊棟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阿信瞇起眼睛,眼神中閃過一絲寒光。既然老婆有了身孕,那這場仗,他就更不能輸。為了這個家,為了這兩個細路,他會把那些牛鬼蛇神擋在門外。
(待續)
【字數統計:2850 字】
【劇情吐槽】
阿珊的「初次」恐慌:
她是繼母,沒生過孩子,所以面對「遲咗」是充滿恐懼和未知的。她怕失去自由,怕變成像黃額娘那樣的傳統師奶。這種心理描寫比單純的喜悅更真實。
宮鬥劇的本質:
Sophie(變性人/正印)vs 阿鴨(文青/小三)爭奪魏少(龍頭)。這條線比單純的政治陰謀更荒謬,也更符合倫誕那種網媒的口味。這不是政治版,這是娛樂版加港聞版。
阿信的「有經驗」:
阿信那句「我有經驗嘛,當年澄澄我都係咁湊大」,既安慰了阿珊,也暗中點出了他作為單親爸爸走過來的辛酸與強大。這句話讓他的形象更立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