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日,星期日。

黃家這兩天像是提早過了年。

雖然診所的正式報告沒那麼快出,但那是阿珊連驗了三枝不同牌子的驗孕棒,外加去診所做了個快速測試後的結果——兩條線,鐵板釘釘。

最興奮的莫過於澄澄。這位準姐姐對於「升級」這件事充滿了莫名的儀式感。

在灣仔天台屋的客廳裡,澄澄盤著腿坐在沙發上,一隻小手煞有介事地摸著阿珊依然平坦的小腹,學著平日阿珊教訓她的語氣,對著那個還未成形的胚胎進行「職前訓話」。





「喂,細佬定細妹,你聽住啦。我係家姐,即係你的阿頭。出來之後要聽話,唔准搶我啲玩具,唔准嘈住我做功課,如果唔係,我有權命令爸爸扣你零用錢,知未?」

阿珊窩在一旁,手裡捧著黃額娘(奶奶)特意拿過來的桑寄生蓮子蛋茶,聽著這童言童語,忍不住笑得差點把茶噴出來。因為她沒有孕吐反應,除了易倦和那種莫名的「燥底」,其實感覺還算良好。

然而,就在阿信一家沉浸在迎接新生命的喜悅與忙亂中時,西半山干德道的豪宅「維壹」,正上演著另一幕。

陳文遜自放暑假開始,就住到了駱致孝的家。

雖然信瑜早就認識這個孩子,也知道他是陳明道的兒子,但這幾天的同住,還是讓她對這個九歲小孩的自律程度感到驚訝。





清晨六點。

當大部分九歲小孩還在發著週末懶夢,維壹的客廳裡已經傳來了一陣低沉而有節奏的破風聲。

陳文遜穿著一套昨晚睡覺用的純棉寬鬆睡衣,沒有刻意換什麼練功服,就在寬敞的客廳裡打著八極拳。

他在練「六大開」。頂、抱、單、提、挎、纏。

沒有花巧,全是殺招的基礎。每一下動作都伴隨著睡衣布料的摩擦聲,卻聽不到腳步落地的重響——他刻意收了力,以免吵醒主人家,但那種勁力透過地板傳導出來的微震,依然讓人感到心驚。





信瑜睡眼惺忪地從睡房走出來,原本想去廚房倒杯水,結果被眼前的景象震得醒了一半。

「信瑜姐姐,早晨。」陳文遜看見信瑜,立刻收式,站直身體,恭恭敬敬地鞠了個躬。

「早晨……文遜,你每日都咁早㗎?」信瑜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

「爸爸話,一日之計在於晨。練完拳個腦會清醒點,一陣做暑期作業會快點。」陳文遜回答得一絲不苟。

這時,駱致孝也打著呵欠走了出來,從背後抱住信瑜,像隻還沒睡醒的大貓。

「早晨呀老婆……點呀,我表侄係咪好乖?」駱致孝含糊不清地說道。

信瑜看著浴室關上的門,若有所思。她喝了一口暖水,突然覺得胃裡一陣翻騰,那種噁心的感覺湧上喉嚨。

「嘔……」她捂著嘴,乾嘔了一下。





駱致孝立刻緊張起來:「做咩呀?食錯野?」

信瑜推開他,衝進廁所乾嘔了一陣,出來時臉色有點白,但眼神卻變得犀利。她看著一臉擔心的駱致孝,又看了看手機上的日期。

「駱致孝。」她連名帶姓地叫他。

「係,起度。」駱致孝立正站好。

「你覺唔覺得……我個期遲咗好多?」

駱致孝愣了一下,腦袋轉了兩圈,身為專攻商業法的頂尖律師,他的邏輯推理能力瞬間上線,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妳……妳講真?」





信瑜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一陣去酒樓,你自己同阿爸阿哥講,定係我講?」

聽到「阿爸阿哥」這四個字,駱致孝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腦海裡浮現出那兩個男人的身影:黃阿瑪,深不可測的老一輩宗師;黃信陵(阿信),太極散手實戰天花板。這兩父子平日雖然一個看報紙一個毒舌,但那是因為沒人觸碰到他們的底線。

而黃家的底線,就是眼前這個女人。

現在,他「搞大」了信瑜個肚……

「我……我講。」駱致孝吞了口口水,感覺自己一陣要去赴刑場。

柴灣興華邨,酒樓。

這是一間典型的舊式屋邨酒樓,喧鬧、嘈雜。





一張大圓桌,坐滿了人。黃阿瑪正戴著老花眼鏡看報紙,黃額娘則忙著給阿珊夾排骨,嘴裡唸唸有詞:「食多舊排骨,補鈣㗎,阿珊妳依家兩個人食,唔好怕肥。」

阿珊一臉無奈,碗裡的排骨已經堆成了小山。

駱致孝和信瑜帶著陳文遜來到時,氣氛正好。

「世伯、伯母、黃生、黃太。」駱致孝畢恭畢敬地打招呼,腰彎得比見法官還低。

「叫咩黃生黃太呀,叫大舅同阿嫂啦。」黃額娘心情大好,揮揮手,「坐啦坐啦。」

陳文遜很自然地坐在澄澄旁邊。兩個孩子是同級校友,平時在學校雖然不同班,但因為雙方家長的關係,加上都在灣仔區混,早就熟得不能再熟。

「喂,陳文遜。」澄澄一邊啃著鳳爪,一邊斜眼看著他,「你做咩著得咁整齊呀?今日星期日喎。」





「咁叫禮貌。」陳文遜坐得筆直,幫長輩斟茶,「唔似得妳,食到成嘴都係醬。」

「要你管!」澄澄哼了一聲,「聽講你暑假住Lok叔叔屋企?有無人煮飯俾你食㗎?無就過黎我家食啦,我阿嫲煮飯好食過外面。」

「多謝,不過表叔屋企有鐘點。」陳文遜禮貌地回應,但眼神裡透著一絲對澄澄這種「大家姐」性格的無奈。

這時,駱致孝終於鼓起勇氣。他看著正在和父親討論太極拳理的阿信,感覺自己像是一隻混進狼群的哈士奇。

「世伯,伯母……其實今日,我都有件事想宣佈。」駱致孝清了清喉嚨,聲音有點抖。

全桌安靜了一下。阿信挑了挑眉,看著駱致孝那副緊張兮兮的樣子,毒舌本能發作。

「做咩呀駱大狀?你要宣佈破產呀?」阿信喝了一口茶,淡淡地說,「定係你終於頂唔順我個妹,想退貨?貨物出門,恕不退換㗎喎。」

「啋!大吉利是!」黃額娘瞪了兒子一眼。

駱致孝深吸一口氣,握住桌下信瑜的手,彷彿那是他唯一的救生圈。

「我同信瑜,打算這兩個月內註冊結婚。」

「嚇?」

這次輪到全桌人愣住了。

「咁急?」黃阿瑪放下了報紙,皺起眉頭,眼神如電,「阿孝,雖然話你哋都同居咗好耐,但我個女唔係沒人要。結婚係大事,酒席又要訂,禮金又要傾,兩個月點搞得切?你係咪有野瞞住我哋?」

那眼神,帶著一種習武之人特有的威壓。駱致孝只覺得背脊發涼。他知道,如果答案不能讓這兩位滿意,他今天可能要橫著出去。

「係因為……因為……」

他還沒說完,旁邊的信瑜突然臉色一變。

一股濃烈的蒜蓉蒸魷魚味飄了過來。阿珊沒反應,照吃可也,但這味道對於信瑜來說,簡直是生化武器。

「嘔——」

信瑜捂著嘴,那種從胃底湧上來的酸水完全不受控制。她猛地推開椅子,轉身就往廁所方向衝去。

這一聲乾嘔,在稍微安靜下來的圓桌上顯得格外響亮。

現場陷入了三秒鐘的死寂。

阿珊拿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瞪得像銅鈴,看看自己的肚子,又看看衝去廁所的小姑。她自己沒孕吐,所以這幾天還在懷疑是不是驗錯了,但看到信瑜這反應……這才是標準答案啊!

黃額娘的嘴巴張成了「O」型,看看阿珊,又看看廁所方向,腦袋還在運算。

而阿信和黃阿瑪,這兩父子幾乎是同時放下了茶杯。

動作整齊劃一,連茶杯碰到桌面的聲音都重疊在一起。

兩雙眼睛,帶著同一種「殺氣」,緩緩地轉向了駱致孝。

阿信慢慢地轉動著手腕,那是太極拳發勁前的預備動作。他看著駱致孝,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危險的冷笑。

「駱大狀。」阿信的聲音很輕,卻冷得像冰,「你搞出人命?」

駱致孝覺得自己的心臟快要停了。他是見識過這對父子身手的。當年這兩父子在公園推手,那種氣場連路過的狗都要繞路走。現在他說「搞大」了他們的掌上明珠……

「係……係呀。」駱致孝縮著脖子,露出一個尷尬又不失禮貌的笑容,那笑容比哭還難看,「黃生……呢個真係驚喜黎㗎。我會負責任,我一定會負責任!」

「驚你老母!」阿信差點沒忍住爆粗,「你知唔知你依家搞到幾大鑊?一個大肚婆已經夠煩,依家兩個?你是咪想死?」

黃阿瑪卻在這時突然笑了,那是爽朗的大笑。

「好!好!好!」老爺子一拍桌子,「雙喜臨門!真的雙喜臨門呀!老婆,你聽到未呀?信瑜都有咗呀!我們要一次過抱兩個孫啦!」

黃額娘這才反應過來,猛地一拍大腿,笑得見牙唔見眼:「哎呀!真係太好啦!阿珊一個,信瑜一個,咁樣屋企熱鬧囉!」

氣氛瞬間從「三堂會審」變成了「普天同慶」。

駱致孝這才感覺到背後的冷汗濕透了襯衫。他長舒一口氣,感激地看了一眼岳父大人,這條命算是撿回來了。

一直安靜坐著的陳文遜,看著這混亂而熱鬧的一幕,默默地拿起茶壺,給臉色依然有點鐵青的阿信添了一杯茶。

「黃生,請飲茶。」小男孩淡定地說道,「多子多福,係福氣。」

阿信看著這個只有九歲卻老成得像個和尚的小鬼,又看了看那個還在傻笑著擦汗的駱致孝,最後看了一眼從廁所扶著牆走回來、臉色蒼白卻帶著一絲勝利微笑的妹妹。

他長嘆了一口氣。

「起筷啦。」阿信無力地揮揮手,「食飯。我真係要申請在家工作……我驚我會被呢班女人玩死。」

至於南昌街?至於魏少?至於什麼狗屁陰謀?

在此刻的黃家飯桌上,沒有什麼比這兩條人命(BB)更重要。

(待續)

【字數統計:2920 字】

【劇情吐槽】
駱致孝的「求生慾」:
這一章最精彩的就是駱致孝的「慫」。作為一個在商界呼風喚雨的大狀,在黃家父子面前卻卑微得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這不是因為他弱,而是因為他知道在「武林世家」面前,讓人家女兒未婚先孕是多麼高風險的行為。阿信轉手腕那個動作,估計駱致孝在那一秒鐘內已經想好了遺囑。

孕吐的差別待遇:
阿珊沒反應(還在吃排骨),信瑜一聞到蒜蓉魷魚就嘔。這個生理細節的差異,既解釋了阿珊為何遲發現,也讓信瑜的「秒懂」更有戲劇性。這也暗示了這兩個孕婦未來性格和遭遇的可能不同。

澄澄與文遜的「冤家」模式:
「食到成嘴都係醬」vs「這叫禮貌」。這兩個同校不同班的小學生,一個是霸氣大家姐,一個是自律小大人,這種互動非常自然且生活化,完全符合他們的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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