灣仔,這片石屎森林的頂端。

七月的太陽毒辣得像個不講道理的暴君,肆意地將熱力傾倒在每一寸柏油路和水泥地上。而在阿信與亡妻當年合法購入、入則手續齊全的這間天台屋玻璃門外,一把孤零零的太陽傘下,倫誕正經歷著比去年夏天更慘無人道的「編輯會議」。

一門之隔,兩個世界。

玻璃門內,冷氣機發出輕微而舒適的運轉聲,將室溫維持在最宜人的二十四度。阿珊穿著一套寬鬆的棉質家居服,慵懶地半躺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碗剛剛燉好的花膠響螺湯。

玻璃門外,倫誕像條暴曬下的鹹魚。雖然只是從《爆點》位於同區的辦公室行過來,但這幾分鐘的路程已經足夠讓他汗流浹背。他一邊用紙巾狂抹額頭上的汗,一邊渴望地看著阿珊手邊那盤冰鎮西瓜,但他不敢造次。





去年夏天,他還能進屋喝杯冰水,但今年,待遇降級了。

「喂,駛唔駛咁呀?」倫誕對著貼在玻璃門上的手機免提功能喊道,聲音透過玻璃傳進去,顯得有點悶,「阿珊,雖然我身上面有煙味,但我噴咗成枝止汗劑啦,開門俾我入去坐陣得唔得呀?」

阿珊優雅地喝了一口湯,對著放在茶几上的手機慢條斯理地說道:「倫誕,你慳返啖氣啦。你個人行埋黎都有一陣尼古丁味,醫生話二手煙三手煙對BB智力發展唔好。你都唔想我生個好似你咁蠢嘅仔㗎?」

這時,廚房門打開,黃額娘(阿信母親)走了出來。這位平日嘴裡就不吐象牙的太后,今天穿著一身戰鬥格的圍裙,手裡拿著一把菜刀(只是剛好在切瓜),眼神兇狠地掃向玻璃門外的倫誕。

去年她還會假惺惺地倒杯水給客人的,今天?





黃額娘隔著玻璃,用口型加手勢比劃著:死煙剷,行遠啲,唔好毒害我個孫! 那眼神,彷彿只要倫誕敢把手放在門把上,她就會衝出來把他從天台扔下去。

倫誕打了個冷顫,默默地退回太陽傘下那唯一的陰影裡,認命地翻開筆記本。

「好,怕咗你哋黃家啲女人。講正經野。」倫誕無奈地說,「深水埗嗰邊個局,依家亂過亂世佳人。」

阿珊放下湯碗,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講。」

「多得你老公阿信上次在大南街直播出咗個鏡,雖然佢無同你講詳情,但我睇得出,依家全個深水埗的政府部門都學精咗。」倫誕一邊說,一邊用筆敲著簿子,「以前班高官好鍾意擺官威,遇到Sophie同阿鴨這類抗爭者,一定會調動大批食環、警力去清場。依家?班官變哂太極宗師。」





「具體啲。」

「早兩日,Sophie帶住『群深』班人去圍堵一個原本要清拆嘅舊唐樓單位。按照劇本,應該係會有執達吏或者地政處的人出嚟同佢哋對峙,然後Sophie就可以用大聲公狂屌,再瞓街博同情。點知?無人黎呀!負責那區嘅主任學足阿信嘅口吻,話『評估風險後暫緩行動』。結果Sophie班人係條街度曬了三個鐘頭,喊口號喊到聲沙,完全無人理。無衝突,就無畫面;無畫面,網上就無Like。」

阿珊在冷氣房裡輕輕笑了笑。不戰而屈人之兵,這確實是阿信的風格,看來他在部門裡的「卸膊教學」已經開花結果。

「阿鴨嗰邊都係一樣。」倫誕繼續說道,「食環署集體失明,由得佢哋搞市集,結果變咗普通散貨場,完全無抗爭味。」

「所以,佢哋急啦?」阿珊挑了挑眉。

「何止急,直頭係狗急跳牆。不過最搞笑係,政府唔同佢哋玩,反而有個建制派背景嘅走出來做架樑。」

「樊棟?」

「係。呢條友唔知背後搵到邊個大老細科水——肯定唔係小數目,佢直接係大南街租咗個地舖,開咗間叫做『源・深水埗』嘅咖啡皮革藝術空間。裝修到不知幾靚,落地玻璃、工業風,擺明車馬要搶阿鴨個『文青』光環。」





阿珊忍不住笑出聲來。在阿鴨這個「文青女神」的地盤,開一間比她更高級、更資本主義的文青店,這簡直是騎在阿鴨頭上拉屎。

「阿鴨點忍?」

「忍?即刻爆啦。不過樊棟有錢有後台,阿鴨網上罵戰唔夠人鬥,結果佢做咗件好唔『文青』嘅事。」倫誕壓低了聲音,「據我哋啲狗仔收風,阿鴨暗中搵咗魏少。」

魏少。長興在深水埗的話事人。

「魏少點做?」

「軟對抗囉。」倫誕露出一種看好戲的表情,「由前日開始,樊棟間舖頭日日都有班金毛紋身大漢去『幫襯』。這班人唔打人、唔搞破壞,就係每人叫一杯最平的Espresso,然後一坐坐成日。佢哋坐係度,啲手手腳腳都係龍呀鳳呀的紋身,個樣兇神惡煞,原本想入去打卡啲港女見到都嚇到掉頭走。樊棟報警都無用,差佬黎到,班古惑仔話自己係合法消費。依家樊棟間舖頭拍烏蠅,變咗長興嘅私家飯堂。」

阿珊點點頭。這看起來是一場熱鬧的混戰:政府退場,樊棟進場,阿鴨反擊,魏少介入。





但阿珊總覺得少了一塊拼圖。

「Sophie呢?」阿珊突然問道。

倫誕愣了一下:「Sophie?佢咪係度發霉囉。阿鴨忙住同樊棟鬥法,魏少又暗中幫阿鴨,Sophie好似變咗個局外人咁。前幾日見佢係Facebook發咗幾篇文,屌下政府,但無咩迴響。」

「倫誕。」阿珊透過玻璃門,眼神幽深地看著他,「你記唔記得我之前叫你查魏少同這兩個女人嘅關係?」

「記得,三角戀嘛。」

「如果魏少為咗討好新歡阿鴨,幫手搞樊棟,咁身為正印、性格又激進嘅Sophie,會點諗?」阿珊的聲音很輕,「一個被政府無視、被盟友搶fo、被男友冷落嘅激進派領袖,係最危險嘅。」

倫誕擦汗的動作停了下來。「妳意思係……」

「咁只係暴風雨前嘅寧靜。」阿珊指了指倫誕,「樊棟同阿鴨嘅鬥爭,只係小學雞玩泥沙。真正嘅炸彈係Sophie身上。我有預感,佢忍唔到幾耐。既然政府唔俾佢衝擊,佢一定要搞單大嘢。」





「幾時?」

「月底。」阿珊篤定地說,「月底係深水埗區議會嘅例會,到時所有關注深水埗發展嘅人都會聚焦。如果你係Sophie,你會唔會放過呢個機會?」

倫誕恍然大悟。「明白。即係話,這場『割據』戰,好快就會變成三國大亂鬥。」

「記住,我要嘅係Sophie爆發那一刻嘅獨家。」阿珊下達指令。

「收到。」倫誕合上筆記本,站起來準備離開這個地獄般的天台,「不過阿珊,下次開會可唔可以……」

「唔可以。」阿珊直接打斷,「除非你戒煙,兼且消毒完先好上黎。」

這時,黃額娘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那把菜刀,對著玻璃門外的倫誕大聲喝道:「仲唔走?想留低食晚飯呀?我有預你呀,不過係預你做叉燒包個餡呀!」





倫誕嚇得連再見都沒說,抱著筆記本落荒而逃。

看著倫誕消失在樓梯口,阿珊轉過頭,對著黃額娘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

「額娘,我想食西瓜。」

「好!即刻切!」黃額娘瞬間變臉,笑得像朵花一樣,「食多兩舊,清熱氣呀!」

阿珊摸了摸肚子,望向窗外遠處的深水埗。

那邊的火藥桶,快要爆了。

(待續)

【字數統計:2950 字】

【劇情吐槽】
黃額娘的「雙重標準」:
對著阿珊是「額娘」,對著倫誕是「閻羅王」。這種極致的差別待遇非常有喜感,也符合她那種護短又毒舌的人設。倫誕從「有冰水飲」淪落到「差點變叉燒包餡」,全因阿珊肚子裡那塊肉。

阿信的「隱形影響力」:
阿信雖然不在場,也沒跟家人透露工作細節,但他創立的「卸膊/太極」戰術已經在深水埗遍地開花,直接導致了Sophie的邊緣化。這種「哥不在江湖,江湖卻因哥而變」的設定,比直接描寫他工作更有趣。

樊棟的「柒」:
以為有錢有後台就能扮文青,結果被魏少用最傳統的「古惑仔飲咖啡」玩死。這段情節諷刺了那些以為資本可以買到文化的暴發戶,也展示了地頭蟲(長興)的實際控制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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