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二日,大暑未至,但深水埗的熱浪已經能夠把人的耐性蒸發殆盡。

北河街與基隆街交界,空氣中混雜著坑渠水的霉味、街邊檔的汗味,還有遠處飄來的咖喱魚蛋香。這裡沒有中環的冷氣與香水,只有最赤裸、最粗糙的生存搏鬥。

對於 Sophie 來說,這種生存搏鬥她最熟悉不過。她不是什麼名牌大學社工系出身,她的一切——包括現在這個性別、這個身份、以及在「群深」的位置,都是她用身體、用手段,在男人堆裡硬生生換回來的。

但在「群深」位於舊樓單位的總部內,Sophie 看著手機,臉色比外面那條後巷還要難看。

Mark Sam 那邊傳話了,語氣很冷:沒有成績,就斷水喉。





而她的男朋友——那個號稱深水埗話事人的魏少,最近卻像隻發情的公狗一樣,整天圍著阿鴨那個扮清高的文青女神轉。雖然魏少名義上還是她的男人,但 Sophie 很清楚,男人靠得住,豬乸會上樹。如果失去了 Mark Sam 的資助,她在這個弱肉強食的深水埗就真的什麼都不是。

「既然你哋班官想玩『太極』,想唔做嘢?我就逼到你哋唔做嘢唔得。」

Sophie 咬著牙,塗上鮮紅色的唇膏。既然「官逼民反」這齣戲演不下去,那就改演「為民請命」。深水埗別的不多,垃圾、老鼠、石屎剝落多的是。

半小時後,基隆街後巷。

這是一條著名的「三不管」地帶,冷氣機滴水像落雨,地上滿是食肆倒出來的餿水油漬,幾隻肥碩的老鼠在大白天也敢大搖大擺地橫過。





Sophie 帶著幾名核心成員,還有特意叫來的兩間網媒記者,站在污水橫流的路中心。

站在她對面的,是一個滿頭大汗、戴著食環署臂章的高級管工,還有一名拿著筆記簿、一臉無奈的衛生督察。

「阿 Sir,你睇下呢度。」Sophie 指著地上那灘發黑的積水,語氣不再是過往那種無理取鬧的謾罵,而是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質問,「根據《公眾衞生及市政條例》,呢條後巷的衛生情況明顯已經達不到標準。街坊同我投訴過無數次,話見到老鼠入屋。你哋食環署的職責係咩?係咪要等爆發鼠疫先肯做野?」

那名衛生督察抹了一把汗,試圖解釋:「Sophie 小姐,我們已經加強清潔啦,每日都洗兩次地……」

「洗地?你同我講呢個叫洗過地?」Sophie 冷笑一聲,那種氣勢甚至比以前衝擊警方防線時更具壓迫感,因為這次她手裡拿著的是法例,「如果這就是你哋的標準,咁我真係要懷疑你哋部門嘅專業能力。我哋深水埗雖然係舊區,但街坊都有交差餉,點解我哋嘅居住環境要搞成咁?係咪因為我哋窮,政府就可以無視我哋嘅健康?」





這頂帽子扣得極大。以前她罵政府是「暴政」,現在她罵政府「懶政」。

鏡頭對準了那名不知所措的衛生督察,閃光燈啪啪作響。

Sophie 對著鏡頭,切換成那種悲天憫人的語調:「呢啲就係現實。政府官員採取『鴕鳥政策』,對深水埗的深層次問題視而不見。呢度需要嘅不單止係洗地,係徹底嘅系統性更新!你看外國嘅舊區活化,倫敦、紐約,哪裡會容許呢種第三世界嘅衛生環境存在?」

她巧妙地將「投訴衛生」偷換概念成了「推動舊區重建(士紳化)」的必要性。

「我今日會正式去信申訴專員公署,投訴食環署行政失當。」Sophie 從手袋裡拿出文件,「同時,我會發起『全城捉鼠』行動,既然政府捉唔到,我哋『群深』帶街坊自己捉!每捉一隻,我就將屍體送去食環署門口!」

記者們興奮了。這才是爆點!激進派變身「滅鼠大隊長」,直接騎劫了政府的職能。

就在 Sophie 演得七情上面,準備帶領記者去下一個「黑點」時,距離她不到二十米的街角,一家三口正津津有味地看著這場大戲。

阿信穿著一件普通的灰色 T 恤,下身是那條萬年不變的短褲,手裡提著大包小包——裡面裝滿了剛買的糕點、玩具,還有一袋金魚。





而他旁邊,阿珊穿著她一貫最愛的寬鬆休閒服,平底涼鞋,這也是她懷孕後最舒服的打扮。因為才懷孕一個多月,她的腹部依然平坦,完全看不出已經是個準媽媽。此刻,她正毫無儀態地拿著一串沾滿黃色咖喱汁的魚蛋,吃得津津有味。

至於澄澄,這小鬼手裡拿著一串剛剛炸起、熱氣騰騰的炸大腸,臉上洋溢著那種「不用做暑期作業簡直是天堂」的幸福感。

「爸爸,嗰個姨姨好嘈呀。」澄澄咬下一塊炸得外脆內嫩的大腸,指了指遠處的 Sophie,「佢係咪都係做大戲㗎?好似上次去新光戲院睇嗰啲。」

阿信沒好氣地用紙巾幫女兒擦了擦嘴:「專心食妳串炸大腸啦。食野唔好講野,小心噎親。」

「不過澄澄講得無錯。」阿珊咬了一口魚蛋,辛辣的咖喱味刺激著味蕾,讓她這陣子變得奇怪的胃口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呢場戲,做得幾好睇。比起以前動不動就瞓馬路,這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高明好多。」

阿信冷笑了一聲,看著遠處那個被 Sophie 罵得狗血淋頭的衛生督察,眼裡閃過一絲同情的目光。身為公務員,他太清楚這種招數有多毒辣。

「梗係高明。」阿信淡淡地說,「以前佢玩政治,部門可以卸膊;依家佢玩民生,玩程序,投訴去到 1823,再去到申訴專員公署,嗰班官想唔做都唔得。呢招叫『行政超載』。佢唔係要解決問題,佢係要搞死負責解決問題嘅人。」





「而且,」阿珊瞇起眼睛,像隻狡猾的狐狸,「妳有無留意佢講野嘅內容?句句都係『外國模式』、『現代化管理』。呢個根本就係幫地產商鋪路。佢係度話俾所有人聽:深水埗已經爛到無得救,唯一出路就係拆哂佢,起豪宅,引入高級管理。」

「不管佢背後係邊個發功,」阿信搖搖頭,他當然不知道 Mark Sam 的存在,只覺得這種論調轉取得太奇怪,「逼到個激進派要轉型做『衛生督察』,睇黎佢哋真係好窮途末路。」

這時,阿珊突然感覺到一陣輕微的疲倦感,雖然肚子還沒變大,但體力確實不如以前。她將頭靠在阿信的肩膀上,嘴裡說的話卻依然犀利。

「老公,我覺得 Sophie 這步棋行得幾好。既然政府班人選擇做縮頭烏龜,不作為,咁 Sophie 就主動出擊,去『關注』呢班不作為嘅官。咁叫奪權。睇下嗰班街坊,眼神都變咗。」

順著阿珊的目光望去,原本對政治冷感的深水埗街坊,看到有人肯為他們出頭罵食環署、罵地政總署,居然開始有點點頭稱讚。

Sophie 來者不拒,甚至叫手下即場開 File,那架勢,比真正的區議員還要像區議員。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阿信嘆了口氣,「班官以為縮埋一邊就無事,結果將個話語權拱手讓人。等到 Sophie 建立起『只有我先幫到街坊』嘅形象,到時她起區議會一呼百應,政府想做野都難。」

「所以話,」阿珊將最後一顆魚蛋塞進嘴裡,然後突然轉過身,湊近阿信的臉,「有時候,太極打得多,係會內傷㗎,黃生。」





阿信看著妻子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嘴角還沾著一抹混著甜醬和芥辣的黃色醬汁。

「喂,妳個嘴……」

阿信剛想伸手幫她擦,阿珊卻突然踮起腳尖,在那張平日總是冷靜得有點面癱的臉上,狠狠地親了一口。

「滋——」

那是一種混合了咖喱、甜醬、芥辣,還有屬於阿珊獨有氣息的味道。

阿信愣住了。

旁邊的澄澄看呆了,連手上的炸大腸串都忘記轉動。





「哎呀!好肉酸呀!」澄澄立刻捂住眼睛,但手指縫卻張得大大的,「大庭廣眾,有傷風化!我要話俾阿嫲知!」

阿珊笑得花枝亂顫,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小女孩。她挽住阿信的手臂,完全無視周圍嘈雜的環境。

「呢啲叫獎勵。」阿珊甜甜地說,「獎勵你今日陪我出來食塵,兼且無阻止我食這啲『垃圾食物』。」

阿信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臉上那撻醬汁,那股辛辣味在鼻尖縈繞,卻讓他心裡泛起一陣暖意。

「妳開心就得啦。」阿信從袋裡拿出濕紙巾,先幫阿珊擦了擦嘴,再擦自己臉上的「傑作」,「不過講明先,返去唔好同阿媽講妳食過炸大腸,如果唔係我又要做擋箭牌。」

「知道啦,長氣。」阿珊吐了吐舌頭。

遠處,Sophie 的「表演」還在繼續。

「好啦,戲睇完,野食完。」阿信看了一眼手錶,「走啦,轉頭俾其他行家見到妳係度食魚蛋,又要捉住妳吹水,我費事應酬。」

阿珊點點頭。她其實也不想跟同行打交道,放假就是放假,何況現在她是重點保護對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走囉,澄澄,返屋企做功課。」阿珊發號施令。

「嚇?又要做功課?」澄澄的小臉瞬間垮了下來,「頭先個姨姨話深水埗好多老鼠,不如我哋留低幫手捉老鼠算啦,好過做數學作業呀。」

「捉妳個頭。」阿信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女兒的額頭,「妳唔讀好書,將來就要好似嗰個姨姨咁,成日要係坑渠邊大叫先有人理。」

一家三口,沿著北河街慢慢向地鐵站走去。

而在他們身後,Sophie 的聲音依然尖銳地迴盪在空氣中。

風向,真的變了。

以前是硬碰硬的石頭戰,現在是無孔不入的細菌戰。

阿信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個站在垃圾堆旁的紅色身影。雖然他不知道背後是誰在推動,但他知道,這種「爛鬥爛」的局面,遲早會將整個深水埗拖垮。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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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統計:2850 字】

【劇情吐槽】
1. **Sophie 的性別與手段**:
她是靠「身體換權力」上位的變性人,這讓她的處境更顯殘酷。她對魏少的不忠(去貼阿鴨)感到憤怒,加上 Mark Sam 的經濟施壓,這雙重打擊是她「發癲」的原動力。她必須證明自己比阿鴨更有用,比魏少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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