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一百零七章:裂痕
灣仔,這片石屎森林的頂端。
八月八日的陽光帶著一種惡毒的穿透力,將天台那把孤零零的遮陽傘烤得發燙。玻璃門外,倫誕正對著手機螢幕上的一張新聞照片唉聲嘆氣,那表情就像錯過了幾個億的六合彩。
玻璃門內,與外面那個汗流浹背的世界截然不同。恆溫二十四度的冷氣,加上黃額娘特意燉煮的桑寄生蓮子蛋茶,阿珊正優雅地靠在沙發上,享受著太后級的待遇。
「妖!走寶呀!真係走寶!」倫誕隔著玻璃門,用免提功能大聲抱怨,「早知七月二十六號那天,我就算死都要跟入去會議室啦!妳睇下張相,幾壯觀!魏少班手下搬住啲老鼠籠直接放係會議枱上面,嗰班尊貴議員個樣青過青瓜!這張相如果係我影到,今期《爆點》的點擊率仲唔爆燈?」
阿珊輕輕吹了吹熱茶,眼神連抬都沒抬一下。
「倫誕,你省點氣啦。嗰日場面咁混亂,你入到去,分分鐘俾保安抬出來,或者俾 Sophie 當成另一袋垃圾丟係枱面。」
倫誕不服氣地抹了一把汗:「但係個畫面正呀嘛!妳知唔知行家點形容?話 Sophie 簡直係『深水埗聖女貞德』,帶住一箱二箱嘅老鼠屍體同垃圾去『獻禮』。仲有呀,佢指住阿鴨黎鬧嗰段片,網上瘋傳呀!話阿鴨係『文青妓女』,淨係識搞啲唔等使的地攤,阻住街坊出入。呢一招『以子之矛』,真係應棍。」
「唔止應棍,簡直係攞命。」阿珊放下茶碗,眼神變得銳利,「嗰一日之後,深水埗個局勢就裂開咗。」
「裂痕」這兩個字,精準地概括了過去兩週的變化。
自從 Sophie 在區議會上演了那場極具視覺衝擊力的「垃圾抗議」後,她在深水埗的聲勢幾何級數上升。對於深受衛生問題困擾的基層街坊來說,什麼文青、什麼藝術都是虛的,只有 Sophie 敢捉老鼠、敢把垃圾丟給官員看,這才是實事。
結果就是,原本聚攏在阿鴨身邊的「聚埗」成員開始動搖。那些原本只是想改善社區環境的年輕人,發現跟著阿鴨除了在網上打嘴炮、搞市集之外,根本改變不了什麼,反而跟著 Sophie 可以「直接行動」。
據線人回報,過去一星期,最少有三分之一的活躍成員倒戈去了 Sophie 的「群深」。
「不過阿珊,我就唔明啦。」倫誕擦著汗問道,「阿鴨雖然柒,但背後始終有魏少撐腰。Sophie 咁樣踩上心口,魏少唔出聲嘅?」
「魏少?」阿珊冷笑一聲,她太清楚那個男人的底細,「你以為魏少係情聖呀?對於佢黎講,這兩個女人只係唔同款式的『飛機杯』。Sophie 幫佢爭取話語權,阿鴨幫佢賺錢。只要唔搞出人命,佢樂得坐係度食花生,睇兩個女人以為自己係『阿嫂』爭風呷醋,嗰種『皇上』嘅感覺,佢不知幾受落。」
但這種平衡,隨著八月四日的一個歷史性時刻被打破了。
旺角西洋菜南街行人專用區,俗稱「殺街」。
這條曾經充滿噪音、大媽舞、不知名歌手和雜耍藝人的街道,在八月四日正式畫上句號。政府一刀切的結果,就是這班「牛鬼蛇神」需要尋找新的落腳點。
而龍蛇混雜、法治邊緣的深水埗,自然成了首選。
「妳係話,旺角那班大媽殺入深水埗?」倫誕問。
「唔止大媽,係成條產業鏈。」阿珊分析道,「呢幾日你無去過鴨寮街同北河街交界睇過咩?夜晚熱鬧過嘉年華。魏少收到風,第一時間就去插旗收陀地。對於魏少黎講,呢班大媽歌手係會生金蛋嘅雞。佢叫阿鴨去『維護街頭文化』,其實就係要阿鴨做擋箭牌,俾佢名正言順收保護費。」
「所以 Sophie 就發癲?」
「梗係癲。Sophie 依家賣緊『清潔大隊長』嘅人設,主打衛生同秩序。那班大媽一黎,又嘈又阻街,街坊怨聲載道。Sophie 如果唔做野,佢個招牌就拆得。所以呢幾日,Sophie 天天帶人去掃場,同阿鴨那邊嘅人推推撞撞。」
「好戲在後頭呀,老闆。」阿珊從手邊的文件夾裡抽出一張紙,隔著玻璃貼在門上,「你睇下呢啲係咩?」
倫誕湊近一看,那是一份法庭文件的副本。
「入稟狀?禁止公眾滋擾?申訴人……Sophie Kam(金素菲)?」倫誕瞪大了眼睛,「佢玩法援?用政府錢告阿鴨?」
「唔係告阿鴨,係告『所有在指定範圍內造成滋擾的人』,當然包括阿鴨嗰班人。」阿珊意味深長地說,「佢知道鬥打手,佢未必夠魏少多;鬥錢,佢唔夠阿鴨那邊水喉粗。但佢依家係『弱勢社群』代表,申請法援易過借火。法官大人可能都覺得深水埗太亂,大筆一揮,批准禁制令。」
阿珊收回文件,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戲的笑容,「呢張紙,唔係普通嘅紙,係一把刀。一把由政府借俾 Sophie,用黎捅死阿鴨嘅刀。」
倫誕倒吸一口涼氣:「咁即係話,如果有執達吏去執行禁制令,阿鴨那邊反抗,就係對抗法庭,對抗政府?」
「Bingo。」阿珊摸了摸肚子,「你想下,邊個會咁黑仔,接呢個燙手山芋?」
倫誕愣了一下,隨即臉色大變:「唔係掛……妳老公?」
阿珊聳聳肩:「我今朝出門口個陣,見到阿信眉頭有陣黑氣,烏雲蓋頂,我就知,佢今日返工一定無好野。」
這時,黃額娘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拿著另一碗補品,眼神不善地瞪了門外的倫誕一眼:「喂,外面那個人形物體,你噴夠口水未?噴夠就過主,唔好阻住我新抱養胎!」
倫誕嚇得縮了縮脖子,連忙對著手機說:「收到收到!我即刻去收風,睇下有無料爆!Bye!」
金鐘,高等法院大樓旁的政府合署。
與深水埗那種充滿汗味和咖喱味的熱浪不同,這裡的會議室冷氣開得極大,凍得讓人骨頭都發酸。長長的會議桌旁,坐著幾位助理總執達主任,氣氛比雪房還要凝重。
坐在首位的,是「深水埗專責小組」的負責人,署任總執達主任(行動)洪太。這位平日以「笑面虎」著稱的上司,今天笑容格外燦爛。
桌面上,放著那份剛剛新鮮出爐的法庭禁制令。
「各位,」洪太推了推眼鏡,聲音溫柔得像是在閒話家常,「呢單case,相信大家都收到風。深水埗最近因為旺角殺街嘅影響,噪音問題好嚴重。金素菲女士申請嘅呢張禁制令,法庭已經批咗,要求儘快處理。」
在座的幾個人,包括阿信在內,全都眼觀鼻,鼻觀心。
誰不知道這是個坑?
那不是普通的清場。那邊現在聚集了全香港最難搞的街頭表演者,還有兩股勢力在街頭博弈。一邊是 Sophie 的「衛道士」,一邊是阿鴨和魏少的「陀地黨」。
「呢單案比較敏感,傳媒都好關注。」洪太繼續說道,目光開始在眾人臉上掃描,「所以我哋專責小組要打醒十二分精神。」
果然,洪太的目光停在了阿信身上。
「阿信呀。」
阿信在心裡嘆了口氣,抬起頭,露出一個標準的公務員式微笑:「係,洪太。」
「你係專責小組嘅前線統籌,之前大南街嗰單野,你處理得好好,嗰招『暫緩行動』,連處長都讚你有大局觀。依家深水埗各個持份者都對你印象深刻,呢單執行,都係由你負責統籌啦。」
阿信心裡有一萬隻草泥馬奔騰而過。
這根本不是什麼新任命,他本來就是專責小組的統籌。但洪太特意拿上次的「功績」來說事,擺明就是要把這隻死貓塞進他口裡——你上次不是很能幹嗎?這次也靠你了。
「洪太,」阿信試圖掙扎一下,「其實我哋組平時主要係處理舊樓業權同一般嘅收樓令。呢類涉及公眾秩序嘅大型清場,加上依家嗰邊龍蛇混雜……」
「哎,你唔好妄自菲薄。」洪太擺擺手,直接打斷了他,「既然係專責小組,就要專責到底。我相信以你嘅『太極』功力,一定可以將呢件事處理得圓圓滿滿。係咪?」
這是一個無法拒絕的指令。做得好是應份,做不好就是失職。
阿信看著面前那份文件,申請人「Sophie Kam」。
他當然不知道 Sophie 和魏少、阿鴨之間那些亂七八糟的男女關係,在他眼裡,這就是兩幫人在爭地盤。一幫是扮清潔隊長的激進派,一幫是扮文青收陀地的古惑仔。現在 Sophie 這招借刀殺人,就是要逼政府做且手。
如果執行不力,除了失職,還會被傳媒放大;如果強制清場,就會得罪那班靠表演維生的亡命之徒和背後的社團。
「收到,洪太。」阿信深吸一口氣,伸手接過了那份文件,「我會盡力。」
「唔係盡力,係一定要搞掂。」洪太站起來,拍了拍阿信的肩膀,「八月十五號係最後限期。辛苦曬。」
會議結束。同事們像逃難一樣離開會議室。
阿信拿著文件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揉了揉太陽穴。
「爛攤子……」阿信喃喃自語,「爛咗就係爛咗,點解硬係要搵人去整返?」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副手阿輝的內線。
「阿輝,入黎一陣。」
沒過多久,阿輝推門進來。
「阿頭,洪太個會點呀?係咪又有豬頭骨?」阿輝一看阿信的臉色就知道不妙。
「最大舊嗰塊。」阿信將禁制令扔在桌上,「Sophie Kam 申請的,要在深水埗執行噪音同滋擾的禁制令。八月十五號要搞掂。」
阿輝拿起來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嘩,呢單野好辣手喎。依家那邊晚晚開片咁滯,我哋文職黎㗎咋喎,點清?」
「所以唔好諗住就咁衝出去。」阿信冷靜下來,恢復了指揮官的狀態,「你幫我草擬份計劃書,即刻聯絡警方,特別係深水埗警區指揮官,我哋需要機動部隊(PTU)支援。呢單野係政府行動,無外判保安,警察一定要在場。」
「明白。」
「仲有,同警方講清楚,我哋只係負責宣讀法庭命令同指認違規行為,拉人封場係佢哋嘅事。唔好俾佢哋射個波返黎。」阿信眼神銳利,「既然 Sophie 想借刀殺人,我哋就要借力打力。記住,我哋係去做野,唔係去送死。」
「收到,阿頭。我即刻去搞。」
阿輝拿著文件出去了。
阿信轉身看著窗外金鐘的景色,心裡盤算著。距離八月十五還有一個星期,足夠他佈置好這場大戲。
既然避無可避,那就唯有迎難而上。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阿珊傳來的訊息。
「老公,今晚有花膠湯飲。預咗你心情唔好,特登叫額娘加多兩舊花膠俾你補補氣。」
阿信苦笑了一聲。家裡有個太聰明的老婆,有時候真的不用說話都能被看穿。
不過,他不知道的是,這場風暴背後牽涉的,遠比他想像的「地盤之爭」要複雜骯髒得多。
(待續)
【字數統計:2920 字】
【劇情吐槽】
「聖女貞德」Sophie:
媒體給 Sophie 的封號「深水埗聖女貞德」簡直是高級黑。一個靠不擇手段上位的變性人,因為捉老鼠而被捧上神壇,這反映了當時社會對於「行動力」的渴求,也諷刺了政府的無能。
阿信的「專責」魔咒:
洪太那句「既然係專責小組,就要專責到底」是典型的官場卸責金句。當初成立小組是為了處理業權(容易做),現在變成了處理暴動(沒人做)。阿信那句「能者多勞,死者更多」是所有公務員的心聲。
魏少的「皇上」夢:
透過阿珊的口,精準地點出了魏少的心態——「飛機杯爭寵」。他根本不在乎這兩個女人的死活,只在乎誰能幫他賺錢(阿鴨/殺街表演者)或爭面子(Sophie)。這種冷血的視角,註定了他最後會眾叛親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