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一百一十章:盛會
農曆七月,深水埗的空氣裡總混雜著一股特殊的味道。那是燒街衣的焦味、廉價線香的檀香味,以及濕熱瀝青蒸騰出的腐朽氣息,三者在悶熱的低氣壓下攪拌發酵,形成了一種令人窒息卻又充滿生命力的「人間煙火」。
對於深水埗人來說,盂蘭勝會不僅僅是宗教儀式,更是一場社區權力的重新洗牌。今年,楓樹街遊樂場的戲棚搭得特別高,竹架上掛滿了五彩繽紛的燈泡,將原本昏暗的球場照得如同白晝。大士王的紙紮神像威嚴地矗立著,俯瞰著這片龍蛇混雜的土地,而在神像的腳下,另一場關於「話語權」的角力正在上演。
阿鴨倒台後,原本三足鼎立的局面瞬間失衡。那個曾經被文青們奉為聖地的街頭,如今成了 Sophie 和樊棟的表演舞台。
Sophie 穿著一身素白的棉麻長裙,臉上未施粉黛,特意營造出一種憔悴而堅韌的「受害者」形象。自從《爆點》踢爆了她和魏少那段「早餐情緣」後,她非但沒有躲起來,反而將自己包裝成了「被權貴與黑社會玩弄感情的弱女子」。
此刻,她正站在北河街的路口,身後跟著一群「群深」的義工,與幾名食環署的職員對峙。地上的鐵桶裡火光熊熊,冥鏹的灰燼隨風亂舞,飄得滿街都是。
「阿 Sir,我咁係為深水埗祈福,為嗰啲無家可歸嘅孤魂野鬼燒啲衣紙,咁樣都有罪?」Sophie 的聲音帶著哭腔,卻透過掛在腰間的擴音器傳遍了半條街,「你哋政府平時不去捉老鼠、不去捉小販,偏偏要嚟恰我一個女人?係咪見我被人呃、見我無靠山,所以特別好蝦呀?」
食環署的職員一臉無奈,手中的告票開也不是,不開也不是。周圍的街坊——尤其是那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阿叔阿伯,開始指指點點。
「係囉,燒衣咋嘛,一年一次,通融下啦。」
「Sophie 姐都好慘㗎,遇著個賤男,依家做啲功德都俾人趕。」
Sophie 聽著周圍的議論聲,嘴角在那張看似悲戚的臉龐下微微上揚。她很清楚,在這個年代,私德有虧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沒有流量。只要將自己置於「弱勢」的位置,將公權力的執法解讀為「打壓」,她就能繼續站在道德高地上收割同情分。至於那個魏少?不過是她人生劇本里的一個過客,現在甚至成了她博取同情的最佳道具。
就在 Sophie 準備進一步將食環職員定性為「冷血官僚」時,一陣刺耳的鑼鼓聲突然從街尾傳來,硬生生地打斷了她的表演。
「讓開!讓開!深水埗正能量聯盟來派平安米啦!」
樊棟身穿一件鮮亮得刺眼的螢光綠背心,上面印著「實事求是,服務街坊」八個大字,手裡拿著一面不知從哪裡弄來的錦旗,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他身後跟著十幾個穿著同樣背心的大媽,手裡提著大包小包的福袋,一路敲鑼打鼓,聲勢浩大得彷彿皇帝出巡。
「各位街坊!」樊棟衝到 Sophie 和食環職員的中間,用那種故意壓低嗓子扮磁性、實則聽起來像鴨公喉的聲音大喊,「今日係盂蘭佳節,我們要講和諧!講秩序!燒衣係傳統,但都要注意安全嘛!來來來,食環嘅甘多位大哥辛苦晒,飲支水消消氣!」
說著,他強行將幾支貼著他大頭貼的礦泉水塞進食環職員手裡,然後轉身對著 Sophie,擺出一副「前輩教導後輩」的油膩姿態。
「Sophie 呀,雖然妳感情受創,大家都好同情妳,但妳唔可以將情緒發洩起社區事務上㗎嘛。燒衣要用化寶爐,呢啲係常識。妳睇下我,我特登向區議會申請了經費,買了呢幾個『環保化寶桶』,既環保又安全,咁先叫保育嘛!」
樊棟指著身後那幾個貼滿他名字貼紙的不銹鋼桶,臉上寫滿了「快點讚我」的表情。
Sophie 冷冷地看著這個突然殺出來的程咬金,心裡翻了無數個白眼。她最看不起的就是樊棟這種建制派的嘍囉,做事沒腦子,只會搞形式主義。
「樊生,你呢啲桶咁細,裝得幾多心意呀?」Sophie 嘲諷道,「我哋對社區嘅愛,係燒之不盡㗎。」
「愛唔係用嘴講嘅!」樊棟突然大喝一聲,擺出一個自以為充滿哲理的 pose,指著天空,「愛係要做嘅!」
Sophie 被這句土味極濃、色情成份極重的宣言震得愣了一下。
樊棟見震懾住了場面,立刻大手一揮:「來人!抬出來!」
幾個大媽合力抬出了一個足足有半個人高的巨型紙紮金元寶。這是樊棟特意訂做的,原本打算在派米儀式上壓軸登場,但現在為了壓過 Sophie 的氣勢,他決定提前「亮劍」。
「今日,我就要起呢度,代表深水埗街坊,燒呢個最大嘅元寶,祈求風調雨順,趕走那些牛鬼蛇神!」樊棟意有所指地瞥了 Sophie 一眼,然後掏出打火機,大步走向路邊的花槽。
「喂!樊生!嗰度唔燒得㗎!」食環職員大驚失色,想要衝過去阻止。
「怕咩呀!愛係要做㗎嘛!我有分寸!」樊棟自信滿滿地一揮手,將打火機湊近那巨大的紙紮元寶。
乾燥的紙張遇火即燃,加上風勢助長,火舌瞬間竄起兩米高。樊棟還來不及擺出那個「點火英雄」的 Pose,一陣怪風突然颳過,燃燒著的元寶碎片像漫天花雨般散落,直接落入了後方那片種滿了杜鵑花的花槽裡。
那幾天剛好天氣乾燥,花槽裡的枯枝敗葉成了最佳的助燃劑。「霍」的一聲,火勢迅速蔓延,原本綠意盎然的花槽瞬間變成了一條火龍。
「嘩!火燭呀!」
「救火呀!死人樊棟燒街啦!」
現場瞬間亂作一團。大媽們尖叫著四處逃竄,手中的平安米撒了一地;Sophie 的義工們也顧不上對峙了,紛紛退避三舍,生怕被殃及池魚。只有樊棟還傻站在原地,看著那熊熊烈火,手裡還拿著那個打火機,臉上的表情從「自信」變成了「呆滯」。
「我……我無諗過愛火會咁猛……」
警笛聲、消防車的警號聲由遠及近,與現場的鑼鼓聲、尖叫聲交織在一起,譜寫出一曲荒誕的深水埗交響樂。Sophie 站在遠處的安全地帶,看著被煙燻得滿臉黑灰的樊棟,忍不住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嘴角勾起一抹勝利的冷笑。
這場「保育」大戰,最終以一個花槽的犧牲和一場鬧劇收場。
翌日中午,銅鑼灣。
與深水埗那種混合著焦味與汗味的空氣截然不同,銅鑼灣的遊艇會會所裡,流淌著的是海風的鹹鮮與高級餐具碰撞的清脆聲響。維港的海水在陽光下波光粼粼,窗外的帆船桅杆隨著波浪輕輕搖曳,一切都顯得那麼優雅、從容。
駱致孝穿著一件淺藍色的休閒襯衫,袖口隨意地捲起,露出一隻價值不菲的機械錶。他正慢條斯理地切著盤中的煎海鱸魚,動作優雅得像是在進行一場外科手術。
坐在他對面的信瑜,臉色卻有些蒼白。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米白色絲質上衣,雖然還看不出孕肚,但那種孕期特有的疲憊感卻在眉眼間若隱若現。她看著面前那碟忌廉蘑菇湯,胃裡翻江倒海,卻強忍著沒有表現出來。
「點呀?仲係反胃?」駱致孝放下刀叉,眼神瞬間從剛才的冷靜變成了極度的關切,甚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不如叫侍應換杯暖檸水?」
「唔使啦,陣間就好。」信瑜輕輕搖了搖頭,手不自覺地摸了摸小腹,「阿珊嗰邊點?上次飲茶見佢個肚都開始顯啦。」
提到「上次飲茶」,駱致孝忍不住打了個冷顫,臉上露出一種劫後餘生的苦笑。
「老婆,妳唔好提上次飲茶啦。」駱致孝壓低聲音,彷彿那個畫面還歷歷在目,「那天大家本來開開心心恭喜黃太有喜,點知妳突然爆一句『我都有咗』……那一刻,我真係覺得外父大人同黃生想即場殺咗我。」
信瑜忍不住笑了出來,雖然臉色蒼白,但笑容裡帶著一絲甜蜜的狡黠:「係誇張咗少少嘅。我都未見過阿爸同阿哥個眼神咁有默契,簡直係兩把刀飛過來。」
「何止兩把刀,簡直係凌遲處死。」駱致孝一臉無辜,「我當時連呼吸都唔敢大力,心諗死啦,呢次肯定無命走出酒樓。好彩黃太幫口講咗句『喜上加喜』,我先執返條命。」
他在外是呼風喚雨的法律界精英,但在黃家這個「絕對領域」裡,面對護女心切的黃阿瑪和護妹成狂的阿信,他這個女婿永遠處於食物鏈的最底層。
「知驚就好。」信瑜白了他一眼,「你依家係戴罪立功身分,對我好少少呀。」
「遵命,女皇陛下。」駱致孝立刻雙手合十,一臉虔誠,「我已經叫工人燉定花膠,今晚返去親自餵妳食。」
就在這溫馨得有點肉麻的時刻,餐廳門口傳來一陣不合時宜的喧嘩聲。
「哎呀,唔好意思,塞車塞車!過海真係好鬼麻煩!」
樊棟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他今天顯然精心打扮過,頭髮梳得油光鋥亮,身上的西裝雖然是名牌,但穿在他身上總有一種「借來穿」的局促感。最要命的是,他身上似乎還殘留著昨天那場大火的煙燻味,混合著他特意噴灑的濃烈古龍水,形成了一種極具衝擊力的化學氣味。
「駱生!黃小姐!」樊棟大搖大擺地走到桌前,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真係唔好意思,要兩位久等。」
駱致孝臉上的溫柔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冷漠與疏離,彷彿剛才那個怕岳父的女婿根本不存在。
而信瑜原本就在忍耐的胃部,在聞到那股混合異味的瞬間,徹底宣告失守。
那是一種怎樣的味道啊?像是燒焦的廢紙、發餿的汗水,再加上廉價香精的甜膩,直衝腦門。
「嘔——」
信瑜猛地摀住嘴,連招呼都來不及打,推開椅子就往洗手間的方向衝去。
樊棟愣在半空,屁股還沒坐熱,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尷尬地看了看信瑜的背影,又看了看駱致孝,不知所措地搓著手:「呃……黃小姐佢……係咪食錯野?定係見到我太激動?」
駱致孝的眼神如果可以殺人,樊棟現在已經死了十次。他端起酒杯,輕輕搖晃著裡面的白酒,語氣冰冷得像從冰窖裡撈出來一樣。
「佢無事,只係對一啲『污糟』氣味比較敏感。」
「哦,咁就好,咁就好。」樊棟完全沒聽出弦外之音,鬆了一口氣,隨即換上一副邀功的嘴臉,「駱生,尋晚嘅事你都睇新聞啦?雖然……雖然場面係有少少失控,燒咗個花槽,但效果一流呀!依家全深水埗都起度討論我,Sophie 嗰個女人完全被我嘅風頭蓋過咗!我呢招『火燒旺地』,係咪好有創意?」
樊棟越說越興奮,唾沫橫飛:「我已經諗好下一波宣傳攻勢,就叫做『浴火重生』,將嗰個燒焦嘅花槽包裝成景點……」
駱致孝看著樊棟,就像看著一件完美的工具——一件骯髒但好用的工具。
「做得好。」駱致孝打斷了樊棟的滔滔不絕。
樊棟一愣:「嚇?駱生你……你話做得好?」
「非常好。」駱致孝放下酒杯,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測的冷笑,「我要嘅就係呢種效果。Sophie 扮受害者,扮高尚,你就負責扮小丑,搞破壞。當一場嚴肅嘅抗爭變成了一場滑稽嘅馬戲表演,邊個仲會去在乎原本嘅訴求?你燒嘅不只係花槽,你燒嘅係她們嘅『光環』。」
樊棟聽得似懂非懂,但他聽懂了「做得好」這三個字。
「係係係!駱生英明!愛係要做㗎嘛!我一早都話,對付呢班人,就要用非常手段!」樊棟立刻順桿往上爬。
「之後嘅資助,我會加三成。」駱致孝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早已準備好的支票,推到樊棟面前,「不過我有個條件。」
「咩條件?駱生你儘管講!」樊棟盯著那張支票,眼睛都在放光。
「繼續保持你嘅……風格。」駱致孝指了指那個被燒得焦黑的新聞圖片,「越誇張越好,越荒謬越好。我要讓深水埗嘅每一場活動,都變成你嘅個人騷。明白未?」
「明白!絕對明白!搞氣氛我最強!」樊棟一把抓過支票,塞進內袋。
這時,信瑜臉色蒼白地從洗手間回來了。她用紙巾擦拭著嘴角,眼神在掃過樊棟時,充滿了生理性的厭惡。
樊棟正想開口:「黃小姐,妳……」
「你依家可以走。」駱致孝沒有給樊棟說話的機會,聲音雖然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逐客令,眼神中透著一股「再不滾我就讓你消失」的寒意。
樊棟看了看駱致孝,又看了看一臉「生人勿近」的信瑜,識趣地站了起來:「好,好,既然兩位仲有要事,我就唔阻住晒。多謝駱生,多謝黃小姐!我即刻返去籌備下一場大龍鳳!」
說完,他像隻得了賞賜的哈巴狗,點頭哈腰地退了出去。
直到樊棟的身影消失在餐廳門口,信瑜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重新坐下。她拿起桌上的檸檬水,猛灌了幾口。
「你真係打算繼續用呢條廢柴?」信瑜皺著眉頭,「頭先嗰陣味……我都唔知係佢嘅人格臭,定係佢身上啲古龍水臭。」
駱致孝看著窗外平靜的海面,切了一小塊魚肉放進嘴裡,又恢復了那個體貼丈夫的模樣。
「信瑜,你知唔知Mark Sam最驚嘅係乜?」
「驚政府介入?」
「錯。佢最驚嘅係『秩序』。」駱致孝冷靜地分析,「樊棟係一粒不可控嘅癌細胞。他去到邊,邊度嘅秩序就會崩潰。他越係低俗、越係無能,Sophie 嘅『聖女』形象就越顯得可笑。呢啲叫降維打擊。」
「你真係……好毒。」信瑜嘆了口氣。
「呢啲叫投資。」駱致孝伸出手,輕輕覆蓋在信瑜的手背上,眼神變回了溫柔,「好啦,唔好講公事。頭先嘔完舒服點未?如果不鍾意呢度嘅味道,我們即刻走?」
「唔使啦。」信瑜搖了搖頭,手不自覺地摸了摸小腹,「不過,以後儘量唔好俾我起食飯時間見到樊棟。我驚我個仔未出世就學識講粗口。」
駱致孝忍不住笑了起來:「遵命,老婆大人。」
窗外,陽光依舊燦爛,維港依舊繁華。而在那片看不見的深水埗泥沼裡,一場由精英精心策劃、由小丑賣力演出的荒誕劇,才剛剛拉開序幕。
(待續)
【字數統計:3080 字】
【劇情吐槽】
「愛係要做嘅」:
這句金句加得太神了。樊棟說出來有一種極致的違和感與荒謬感,配合他放火燒花槽的行為,簡直是行為藝術。這句話完美概括了他在深水埗的「破壞性建設」。
駱致孝的「雙重面孔」:
在遊艇會這場戲裡,駱致孝切換了兩副面孔。面對信瑜是「鵪鶉」(怕老婆/怕岳家),面對樊棟是「閻王」。那段關於「飲茶修羅場」的回憶,生動地補完了他在黃家食物鏈底層的生態位,也解釋了他為何對信瑜如此千依百順。阿信和阿瑪的「眼刀」,估計是他一輩子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