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四日,太平洋的風顯得格外躁動。

那個被命名為「山竹」的怪物,早在七天前便於關島附近的洋面上生成,像一頭貪婪的巨獸,一路吞噬著熱能量,迅速壯大。衛星雲圖上,那隻風眼深邃得令人心寒,環流廣闊得足以覆蓋整個南海北部。當它還在距離香港一千一百多公里的外海徘徊時,天文台便預告會在當晚發出一號戒備信號。這在香港天文台來說,是一種常規的操作,但彷彿連那些冷冰冰的科學儀器,已嗅到了毀滅的氣息。

然而,對於身處石屎森林的香港人來說,暴風雨前的寧靜往往只意味著一種東西:熱。

那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悶熱。空氣彷彿凝固了,雲層低壓,將整個城市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蒸籠。

阿珊站在灣仔春園街的樓下,抬頭望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嘴角卻勾起了一抹狡黠的笑意。





對於一個懷孕兩個多月的孕婦來說,這種天氣絕對不適合外出。但對於一個被「安胎」這兩個字禁錮了好幾個星期的靈魂來說,這卻是千載難逢的逃獄機會。

老公阿信去了上班,那個如同貼身侍衛般的男人一旦離開視線,阿珊的自由度便瞬間解鎖了百分之五十。而剩下的百分之五十——女兒澄澄,今天也被住在柴灣興華邨的黃額娘接走了。老人家說怕颱風打到來交通混亂,提早把孫女接回去照顧幾天。

天時、地利、人和。

「對唔住啦老公,我真係好悶呀。」阿珊輕輕拍了拍尚未隆起的肚子,像是在跟裡面的小生命串供,「BB,你都想出去見識下世界㗎呵?我哋去深水埗行個圈就返,神不知鬼不覺。」

她隨手截了一輛的士,直奔那個充滿混亂與故事的深水埗。





過去這一個星期,深水埗上演了一齣令人啼笑皆非的連續劇。

自從大南街那一腳之後,樊棟彷彿被打通了任督二脈,又或者是駱致孝給他換了個劇本。他不再與 Sophie 硬碰硬,而是將「無賴」這兩個字昇華到了藝術的層次。他公開跪地認錯,聲淚俱下地懺悔自己「一時衝動」,並發誓要用餘生——或者至少是未來的選舉期——來贖罪。

於是,Sophie 的每一場活動,樊棟都會準時出現。他不再是來搗亂的,而是來「支持」的。Sophie 派飯,他在旁邊幫忙遞飯盒,但總是「不小心」把飯菜灑在地上;Sophie 搞導賞團,他在後面拿着大葵扇幫 Sophie 扇風,卻總是把路人的帽子扇飛。

這種「貼身膏藥式」的贖罪,讓 Sophie 噁心到了極點,卻又發作不得。畢竟人家是來「幫手」的,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這個笑臉人背後還跟著幾家收了錢的小網媒,隨時準備捕捉 Sophie 「不近人情」的瞬間。

阿珊來到大南街的時候,正好趕上了這齣鬧劇的高潮。





她特意換了一身樸素的便服,戴了一頂漁夫帽和口罩,混在一群年輕的「群深」義工堆裡。這群大學生模樣的義工充滿了熱誠,根本沒留意到身邊多了一個眼神銳利的「大肚婆」。

今天的舞台,是一棟在大南街尾段的唐樓天台。

這是一棟典型的「三無大廈」,樓梯間堆滿了雜物,牆皮剝落,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霉味。阿珊跟著義工們爬了八層樓梯,氣喘吁吁地來到天台,眼前的景象讓她眉頭緊鎖。

這哪裡是人住的地方?

天台上搭建了幾個簡陋的鐵皮屋,鋅鐵板在烈日的暴曬下散發著滾燙的熱氣。屋頂只用幾塊磚頭和輪胎壓著,牆身是薄薄的木板拼湊而成。這種結構,別說是超強颱風山竹,就是普通的三號風球,恐怕都能把它像紙牌屋一樣吹散。

Sophie 正在其中一間鐵皮屋前,語氣溫柔地安撫著一對母子。

那是新來港的一家三口,男主人據說是中港車司機,為了在大風前多跑幾轉車賺錢,這幾天都不在香港。留下來的母親叫阿鳳,抱著一個只有三四歲的兒子,眼神充滿了驚恐與無助。

「阿鳳,妳放心,我哋已經聯絡附近嘅社區中心。」Sophie 握著阿鳳的手,聲音透著令人信服的堅定,「如果個風真係打得好勁,我哋會安排車接妳同細路去避風中心。呢度太危險,唔住得人。」





「金小姐……多謝妳……真係多謝妳……」阿鳳眼眶紅紅的,顯然是被這位「活菩薩」感動壞了。

阿珊在旁邊冷眼旁觀。Sophie 這番話說得漂亮,既展現了關懷,又暗示了政府安置不力。這就是 Sophie 的高明之處,她明明是在為地產商背後的收購計劃保駕護航——只要證明這裡「不適宜居住」,收購和清拆就有了道德與安全的雙重藉口——但她表現出來的,卻是滿滿的人道主義光輝。

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誇張的吆喝聲。

「讓開讓開!深水埗社區幹事樊棟,帶領義工隊來支援抗風工作啦!」

Sophie 的背脊明顯僵硬了一下,原本溫柔的表情瞬間閃過一絲厭惡,但轉過身面對鏡頭時,又恢復了那種無奈又包容的「聖母」模樣。

樊棟穿著那件標誌性的螢光背心,頭上戴著一頂印有「服務社區」字樣的安全帽,身後跟著幾個拿著掃把和垃圾袋的大媽,還有兩個舉著攝錄機的男人。

「哎呀!Sophie 小姐!妳都起度呀?」樊棟大聲嚷嚷著,那語氣彷彿是在街市偶遇買菜的鄰居,「我一收到風話呢裡有危險,即刻就帶人上嚟幫手!妳睇妳,弱質纖纖,呢種粗重功夫等我哋男人嚟做啦!」





說著,他不等 Sophie 回應,大手一揮,指揮著身後的大媽們:「快啲!將天台上面嘅雜物清走!天文台話呢次個風好勁㗎,任何放在戶外嘅雜物都會變成殺人武器!清晒佢!」

那幾個大媽立刻如狼似虎地撲向阿鳳家門口的空地。那裡堆放著這家人為數不多的「資產」:幾個塑膠水桶、一個生鏽的晾衣架、一輛小孩子的塑膠三輪車,還有幾盆種著蔥蒜的發泡膠箱。

「喂!你哋做咩呀?」阿鳳見狀,驚叫著衝過去,「嗰啲係我哋嘅野呀!唔好丟呀!」

「阿姐!我係為妳好呀!」樊棟一把攔住阿鳳,臉上掛著那種令人作嘔的「關懷」笑容,「妳知唔知個風有幾大?這些水桶飛落街,砸死人妳賠唔起㗎!我這是幫妳消除隱患!」

「啪!啪!啪!」

伴隨著幾聲脆響,大媽們手腳麻利地將那些水桶和發泡膠箱扔進了帶來的黑色大垃圾袋裡,甚至連那輛小三輪車也被粗暴地塞了進去。泥土撒了一地,原本還算整齊的門口瞬間變得一片狼藉。

那個三歲的小男孩被嚇得哇哇大哭:「車車!我架車車!」

「樊棟!」





Sophie 終於忍無可忍。她猛地站起來,擋在阿鳳和孩子面前,聲調不再是剛才的溫柔,而是帶著一種冰冷的威嚴。

「你咁係幫手定係搗亂?這些係基層市民嘅財產,唔係垃圾!你要清理雜物,都要問過屋主先啦!」Sophie 指著那個被塞了一半的三輪車,「你依家係搶劫,定係欺凌孤兒寡婦?」

樊棟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轉頭對著自家的鏡頭喊冤:「大家評下理!我咁係專業判斷!防風抗災,安全第一嘛!我有錯咩?Sophie 小姐,妳唔好因為對我有成見,就抹殺我一片苦心喎!」

「苦心?」Sophie 冷笑一聲,眼神銳利如刀,「你將人哋煮飯用嘅煲、細路仔玩嘅車當垃圾丟,咁叫苦心?樊棟,你咁樣係起度做騷,定係想逼死呢對母子?」

現場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那兩個拿著攝錄機的男人尷尬地互看了一眼,不知道該繼續拍還是停機。

躲在義工堆裡的阿珊,透過口罩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嗤笑。樊棟這招「以退為進」玩得太爛了,但他那種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無賴勁,確是 Sophie 這種講究「身段」的人最難應付的。

Sophie 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強行壓抑住想叫人把樊棟從天台扔下去的衝動。她知道,跟這種無賴講道理是浪費時間,必須用更狠的招數。





她轉過身,指著身後那岌岌可危的鐵皮屋,又指了指頭頂那片越來越壓抑的天空。

「好,樊生。既然你話你係嚟支援嘅,又話自己咁專業。」Sophie 的聲音突然提高,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也傳入了樊棟帶來的攝錄機裡,「天文台預測,山竹將會係近年嚟最強嘅颱風,風力甚至可能超過舊年嘅天鴿。呢度係僭建天台屋,結構完全唔合規格。如果政府安置唔切,呢兩母子隨時有生命危險。」

她行前一步,逼視著樊棟:「既然你咁有心,咁我現在就將呢對母子的安全交畀你。如果起風暴期間,呢間屋有任何損毀,或者呢兩母子有任何損傷,我要你樊棟負全責!你擔唔擔得起這個頭?」

這是一招將軍。

Sophie 是要把這個燙手山芋直接扔給樊棟。如果樊棟敢接,出了事就是他的責任;如果他不敢接,那就是承認自己剛才在做騷,立馬就要夾著尾巴滾蛋。

阿珊在心裡暗暗喝彩:這一招「借刀殺人」用得漂亮,借的是天災這把刀。

然而,所有人都低估了樊棟的無恥,以及他對「出名」的渴望。或者說,是他完全低估了大自然的威力。

樊棟眼珠子轉了一圈,看著周圍的鏡頭,腦海裡浮現出的是自己在大風中「英勇護民」的畫面,那將會是多麼震撼的選舉海報素材。

「擔!點解唔擔!」樊棟挺起胸膛,用力拍了拍胸口,發出「砰砰」的聲響,「我樊棟行得正企得正,講得出做得到!Sophie 小姐,妳唔好睇死人!」

他轉身對著鏡頭,擺出一個自以為最英勇的姿勢,大聲宣佈:「各位深水埗嘅街坊!既然 Sophie 小姐唔放心,咁我樊棟今日就起呢度發誓!山竹吹襲期間,我會親自留守起呢個天台!我會用我嘅身體,守護呢對母子,守護呢間屋!佢哋起我嘅守護下,呢家人少了一條頭髮,我樊棟切腹謝罪!」

「哇……」

現場發出一陣低低的嘩然聲。就連「群深」的那些大學生義工都被樊棟這番豪言壯語驚到了。

Sophie 愣住了。她沒想到樊棟竟然蠢到這個地步。這是真正的「找死」,而且是拉著別人一起死。

「你……你係認真嘅?」Sophie 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真正的不安。她雖然想利用樊棟,但沒想過要搞出人命。在這種結構的鐵皮屋裡硬抗超強颱風?這是自殺。

「絕無虛言!」樊棟得意洋洋地看著 Sophie,以為自己終於在氣勢上壓倒了這個女人,「點呀?Sophie 小姐,妳敢唔敢同我一齊留守呀?定係妳只係識得叫人走,自己就返豪宅歎冷氣?」

Sophie 當然不會陪他瘋。她冷冷地看著樊棟,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樊生,你好自為之。」Sophie 轉過頭,對阿鳳說道,「阿鳳,我會繼續幫妳聯絡社工。如果有得走,千祈唔好留。呢個人……」她瞥了一眼樊棟,「佢救唔到妳。」

說完,Sophie 揮了揮手,帶著她的團隊轉身離開。她已經拿到了她想要的素材——樊棟的「魯莽承諾」。接下來,她只需要等待風暴降臨,看這場鬧劇如何收場。

阿珊混在人群中,最後一個離開天台。

臨走前,她回頭看了一眼。

樊棟正指揮著手下,試圖用幾根麻繩去加固那間搖搖欲墜的鐵皮屋。風勢開始增強了,吹得天台上的帆布啪啪作響。樊棟的螢光背心在灰暗的天色下顯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個巨大的靶子。

「真係癲㗎……」阿珊喃喃自語。

她走出唐樓,回到熙熙攘攘的大南街。街上的人們行色匆匆,都在忙著搶購膠紙和罐頭。沒有人知道,在那棟破舊唐樓的天台上,兩個為了利益和名聲的人,剛剛簽下了一份與死神的對賭協議。

阿珊拿出手機,看著屏幕上天文台剛剛發出的最新路徑圖。那條紅色的預測路徑,像一把利劍,直指珠江口。

「老公講得啱,與天鬥,真係其樂無窮?」阿珊搖了搖頭,嘴角泛起一絲冷笑,「不過這兩個傻仔,恐怕連『樂』字點寫都未知,就已經要交學費啦。」

風,越來越大了。捲起地上的落葉和廢紙,在半空中打著轉,彷彿在為即將到來的毀滅跳著最後的狂歡舞曲。

阿珊拉緊了漁夫帽,伸手截了一輛的士。她要在阿信放工回家前趕回灣仔,繼續扮演那個乖乖安胎的好老婆。至於深水埗這場即將上演的災難片,她只需要坐在家裡,透過屏幕慢慢欣賞就夠了。

這場風,註定會吹走很多東西。垃圾、鐵皮、還有某些人那不值一文的尊嚴與性命。

【字數統計:2960 字】

【劇情吐槽】

樊棟的「智商窪地」:
樊棟這個角色真的蠢得很有層次感。他以為「留守天台」是公關妙計,實際上是物理自殺。他完全不懂天災的概念,把超強颱風當成了可以表演的背景板。那種「用身體守護鐵皮屋」的豪言壯語,聽起來熱血,實際上是將自己和那對母子推向深淵。

Sophie 的「順水推舟」:
Sophie 雖然想收割樊棟,但她還是有基本的常識。她那句「你擔唔擔得起」,本意是想嚇退樊棟,結果反而激起了樊棟的表現慾。這說明了,當一個聰明人試圖利用一個蠢人時,往往會被蠢人的不可預測性反噬。

阿珊的「偷雞」:
趁老公返工、阿女去嫲嫲度,偷偷走去深水埗睇戲,這非常符合阿珊「坐唔定」的性格。她作為唯一的清醒旁觀者,點出了整件事的荒謬核心——在大自然面前,所有的人類算計都是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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