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一百一十四章:失聯
九月十四日,夜。
窗外的風聲開始變得不一樣了。那是一種低沉的嗚咽,像是有甚麼巨大的野獸在遠處的黑暗中磨牙吮血,等待著撲向這座燈火通明的城市。
根據天文台的數據,呢個名叫「山竹」的颱風是個徹頭徹尾的慢性子。它在太平洋上吞噬了足夠的熱量,卻遲遲不肯露出猙獰的面目,就像是一個極有耐性的獵手,在獵物最放鬆警惕的時候才給予致命一擊。晚上十時十分,一號戒備信號剛剛掛起,對於見慣風浪的香港人來說,這甚至連窗戶都不用關。
灣仔春園街的唐樓天台屋內,冷氣機發出輕微的運轉聲,將窗外的濕熱隔絕在外。
阿珊剛洗完澡,頭髮還帶著微微的濕氣,身上只穿了一件屬於阿信的白色寬鬆襯衫。因為懷孕初期,她的身形還未有明顯變化,那件過大的男裝襯衫鬆垮垮地掛在她身上,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精緻的鎖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肌膚。自從黃額娘——也就是阿信那位太后級別的母親——頻繁出入呢度後,阿珊已經很久沒有這種「居家福利」的打扮了。
她像隻慵懶的貓一樣,蜷縮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暖水,對著正在收拾客廳雜物的阿信眨了眨眼。他們兩公婆很少煮飯,晚飯通常都在外面解決或者買外賣,所以阿信樂得清閒,不用面對那一疊油膩的碗碟。
「老公,過來坐吓啦,執咩啫。」阿珊的聲音軟糯,帶著一絲刻意的撒嬌。
阿信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看著眼前的妻子,眼裡滿是寵溺,但眉心卻微微蹙著。不知為何,今晚阿珊這種過份的「乖巧」讓他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平日的阿珊,哪怕是懷孕,眼神裡都閃爍著那種隨時準備衝鋒陷陣的光芒,而不是像依家這樣,溫順得像個被拔了爪的小貓。
「妳今日好似特別好傾咁喎?」阿信走過去,坐在她身邊,伸手幫她撥開額前的碎髮,「平時呢個時間,妳應該對住部手機篤新聞篤到手指抽筋㗎。」
「哎呀,我想專心安胎嘛。」阿珊順勢靠在阿信的肩膀上,手指在他胸口畫著圈,「聽日又打風,我想乖乖地在家陪老公,唔好咩?」
「好,梗係好。」阿信輕輕摟住她,試圖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不安。
就在這時,一陣怪風突然撞上了窗戶,鋁窗發出「哐」的一聲巨響。氣流透過窗縫鑽了進來,擺在客廳櫃頂的一張照片應聲而倒。
那是阿信前妻一諾的照片。
玻璃相框重重地砸在木櫃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阿信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彈了起來,衝過去捧起相框。玻璃裂成了幾塊,尖銳的碎片劃過一諾那張溫柔笑著的臉龐,彷彿一道猙獰的傷疤。
「嗯……」阿信的手有些抖,指尖甚至被玻璃劃破了一點皮,滲出一顆血珠,但他渾然不覺。
阿珊也嚇了一跳,連忙走過來:「老公,有無整親?哎呀流血呀!快啲放低,我過嚟掃。」
「唔好郁!」阿信突然喝了一聲,聲音大得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阿珊愣在原地,手停在半空。
阿信深吸了一口氣,眼神有些渙散,彷彿透過那張破碎的照片看到了八年前那個絕望的白色病房。他努力穩住情緒,轉過頭,語氣放緩了一些:「對唔住……我自己嚟得啦。小心割親妳。」
他小心翼翼地將照片取出來,用布包好。窗外的風聲似乎更大了,像是在嘲笑著屋內的慌亂。阿信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心臟劇烈地跳動著。一諾從來不會無緣無故「顯靈」,上一次相框倒下,是澄澄發高燒燒到四十度那晚。
「老公……」阿珊從背後抱住他的腰,臉貼在他的背上,「只係風吹啫,無事嘅,唔好自己嚇自己。」
阿信感受到背後傳來的體溫,身體僵硬了片刻,才慢慢放鬆下來。但他沒有看到,躲在他背後的阿珊,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愧疚與決絕。她望著那一堆玻璃碎片,在心裡默默唸道:
一諾姐,對唔住。求下妳,千萬唔好篤灰,幫手瞞住佢。我去做埋呢單野,之後我會乖乖地。
九月十五日,中午。
天色陰沉得可怕,空氣中的濕度高得能擰出水來。雖然還掛著一號波,但那種暴風雨前的低氣壓已經讓整個城市變得躁動不安。
阿珊換下了一身輕便的裝束:深色的運動褲,防滑波鞋,加上一件寬鬆的衛衣,完全看不出她是個孕婦,反而像個隨時準備跑路的大學生。
「我都話陪妳去啦。」阿信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鑰匙,一臉不放心。
「哎呀,唔使啦!」阿珊一邊穿鞋一邊推著阿信,「去產檢咋嘛,醫生話只是例行檢查,聽下心跳咁。診所就起附近,行兩步就到。之後我順便返《爆點》攞少少野,好快返。」
「攞咩野呀?叫倫誕送過來咪得囉。」
「倫誕?條友肥屍大隻,叫佢行多兩步都喘氣。有啲資料起我個Hard Disk度,要我自己去搵。」阿珊轉過身,捧著阿信的臉親了一下,「你難得放假,层晚又搞到咁夜,瞓得唔好,就起屋企補眠啦。聽話,我搭的士去,點對點,唔會淋雨。」
阿信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敗在了阿珊那堅定的眼神下。「咁妳有咩事即刻打畀我。做完檢查即刻返,唔好周圍去。」
「知啦長氣!走啦!」
阿珊揮了揮手,打開大門,沿著樓梯快步走了下去。唐樓沒有電梯,她輕盈的腳步聲在樓梯間迴盪,越來越遠。
直到走出大廈門口,確認阿信看不見之後,她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狩獵者的冷峻。她沒有截停的士去診所,而是拉低了帽簷,轉身走向了地鐵站的方向。
這一次,她是獨食。
下午四時二十分,天文台改發三號強風信號。
維多利亞港的海面開始翻起白頭浪,街上的行人被風吹得東歪西倒。阿信在家裡坐立難安,電視新聞裡不斷播放著山竹的最新路徑圖——那是一個完美的風眼,直指珠江口。
晚上七時。
天色已經全黑,窗外的雨點像子彈一樣打在玻璃上。
阿信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三個小時了。就算產檢排隊久一點,就算回公司拿東西,依家也應該回來了。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阿珊的號碼。
「嘟……嘟……嘟……」
沒人接聽。
再打。
「您所致電嘅號碼暫時未能接通,請在嗶一聲之後……」
阿信的手指開始發冷。他打開 WhatsApp,最後一條訊息還停留在中午出門前的那句「我愛你」。之後他發過去的「到了未?」、「大風呀小心啲」,全部都只有一個灰色的勾。
未讀。
不是已讀不回,是連讀都沒讀。
阿信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心跳聲在耳邊轟鳴。那種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恐懼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這不是普通的失聯,這是阿信 PTSD 的獨有警號。
他的大腦開始高速運轉,將這兩天所有的細節像拼圖一樣拼湊起來。
阿珊昨晚反常的乖巧與賣萌,是為了降低他的警覺性。
那一身輕便得過分的裝束,根本不是去產檢,那是方便行動的「戰衣」。
她特意支開他,不讓他陪同。
還有那個倒下的相框……
「屌!」
阿信低吼一聲,猛地將手機摔在沙發上。
她騙他。根本沒有什麼產檢。她是為了不知哪宗該死的新聞,挺著肚子跑去了不知名的地方!
阿信用了三分鐘,完成了從居家男人到「尋人狂徒」的轉變。
他衝進房間,換掉身上的居家服,套上一件深色的速乾 T 恤和牛仔褲,腳上穿上了那對阿珊送給他的、抓地力極強的防滑行山鞋。他拿起那個貼身的斜揹袋,只塞了四樣東西:銀包、鎖匙、手提電話、充滿電的尿袋。
臨出門前,他看了一眼那個被重新擺好的相框。
「一諾,保佑個癲婆。」
他咬著牙,轉身衝進了風雨中。
灣仔的街道上已經沒有多少人。風勢正在急劇增強,招牌被吹得哐哐作響,垃圾桶在馬路上翻滾。阿信頂著風,像一頭受傷的野獸,直奔駱克道——《爆點》的總部所在的大廈。
那是他唯一掌握的線索。如果阿珊說要回公司拿資料是真的,那裡一定有人知道她的去向。如果那是假的,他也要揪出那個最有可能知道內情的人。
此時,駱克道某商業大廈樓下。
倫誕正愁眉苦臉地推開玻璃大門,走上街道。作為一個盡責(其實是怕死)的老闆,他原本想在八號波掛起前趕回家,但臨走前又被幾個突發的風暴消息耽誤了一下。
「正一乞兒命……打風都要做……」倫誕一邊碎碎唸,一邊縮著脖子,準備去截的士。
就在他剛踏出大廈簷篷,準備走向馬路的時候,側邊突然衝出一個黑影。
那個黑影的速度快得驚人,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倫誕還沒來得及看清是誰,就感覺衣領一緊,整個人雙腳離地,被一股巨大的怪力狠狠地推向了大廈的外牆。
「嘭!」
倫誕那接近二百磅的肥胖身軀撞得背脊生痛,五臟六腑彷彿移了位。他痛得齜牙咧嘴,正想開口大罵:「邊撚個痴線佬……」
但在看清眼前那張臉時,所有的粗口都吞回了肚子裡。
那是阿信。
但又不是平時那個溫文儒雅、總是笑笑口的阿信。此刻的阿信,雙眼佈滿紅血絲,臉色蒼白得像張紙,額角的青筋暴起,眼神裡透著一種要吃人的兇光。那是當年一諾去世時,倫誕曾經見過一次的、瀕臨崩潰邊緣的眼神。
「阿珊去咗邊?」
阿信的聲音低沉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濃濃的血腥味。
倫誕被勒得透不過氣,臉色漲成豬肝色,雙手胡亂地抓著阿信的手腕:「咳咳……信……信哥……鬆手先……死人㗎……」
「我問你,阿珊去咗邊?!」阿信沒有鬆手,反而勒得更緊,將倫誕整個人提得更高,眼神猙獰得像個殺神,「如果你講唔出,我依家就當你係同謀!」
「我……我唔知呀……」倫誕大口喘著氣,嚇得快要哭出來,「佢今日……咳……下午係返過來……佢話……拿少少錄音器材……就走咗……我都無過問……」
「拿器材去邊?講!」阿信怒吼一聲,唾沫星子噴了倫誕一臉。
「我真係唔知……」倫誕艱難地擠出這幾個字,但在阿信那種要殺人的目光逼視下,他的腦袋飛速運轉,「不過……不過佢呢排一直跟緊深水埗……Sophie 嗰條線……佢可能……可能去咗深水埗……」
「深水埗……」阿信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個鬼地方。又是那個鬼地方。
依家外面已經掛了三號波,預計今晚深夜就會掛八號。在這種天氣下,跑去深水埗那種舊樓林立、滿街招牌和僭建物的僭在重災區?
「Sophie 起深水埗邊度?」阿信逼問道。
「我……我唔知……深水埗咁大……」倫誕這次是真的不知道,他只是負責出糧和被阿珊點來點去的老闆。
阿信猛地鬆開手,倫誕像一灘爛泥一樣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
「車匙。」阿信冷冷地伸出手。
「吓?」倫誕還沒反應過來,還在揉著發痛的脖子。
「你嘅車匙!依家車我去深水埗!」阿信不容置疑地命令道。他家裡沒車,在這種天氣下截的士去深水埗簡直是天方夜譚,而且到了那邊要找人,有車才方便移動。
「但係……信哥……依家外面好大風……就快八號波……」倫誕看著街上狂舞的樹影,本能地想要拒絕。
阿信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裡沒有一絲溫度,只有無盡的寒意:「我唔係同你商量。一係你依家車我去,一係我打爆你個頭,自己搶車去。你自己揀。」
倫誕打了個冷顫。他看著阿信那雙緊握的拳頭,毫不懷疑這個平時的老好人依家真的會動手殺人。
「去……我去……」倫誕連滾帶爬地站起來,哆哆嗦嗦地從口袋裡掏出車匙,「信哥你冷靜啲……我車你去……我車你去……」
兩分鐘後,一輛黑色的七人車衝出了橫街,像一條在風浪中掙扎的小船,頂著越來越狂暴的風雨,向著紅隧的方向疾馳而去。
車廂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雨撥瘋狂擺動的聲音。阿信坐在副駕駛座上,死死地盯著前方被雨水模糊的道路,手裡緊緊攥著手機。
他不知道阿珊具體在哪裡,但他知道,如果深水埗是風眼,那他就要闖進那個風眼裡。
「藍穎珊,妳千祈唔好有事……」
他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默唸著。
窗外,「山竹」的觸鬚已經伸進了這座城市,而阿信,正主動衝進這場風暴的最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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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情吐槽】
阿珊的「影后」演技: 為了出去採訪,連「男友襯衫」這招殺手鐧都用上了。這說明她非常了解阿信的弱點——只要她表現得依賴、性感、居家,阿信的警覺性就會降到最低。這是一種很殘忍的利用,利用了阿信對她的愛和保護慾。
一諾的「神助攻」: 相框倒下這個情節,既可以是物理現象(風吹),也可以是心理暗示。在阿信眼中,這就是前妻在警告他:「你老婆又搞事啦。」這種超自然的驚悚感,完美地鋪墊了之後 PTSD 的爆發。
倫誕的「無辜」: 倫誕真的很慘。作為全書最倒霉的總編輯,颱風天加班已經夠慘,還要被暴走的阿信壁咚(物理上)。他是真心不知阿珊到了哪裡,但在阿信聽來就是推卸責任。阿信那句「一係你車我去,一係我打爆你個頭」,完全展現了「老實人發火最恐怖」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