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日,深夜至十六日清晨。深水埗。

這一晚,對於倫誕來說,比他在《爆點》熬過的任何一個通宵都要漫長和恐怖。

窗外的世界已經不再是他熟悉的香港。狂風像無形的巨手,將街道兩旁的樹木連根拔起,垃圾桶在馬路上像保齡球一樣亂滾。大雨橫掃,能見度極低,車燈只能照亮前方幾米的雨簾。

「信哥……大佬……求下你……」倫誕雙手死死抓著軚盤,指節發白,聲音帶著哭腔,「真係行唔到啦……周圍都係飛沙走石,再搵落去,我哋兩條命都要留喺度呀!」

這輛黑色的七人車已經在深水埗的大街小巷兜了整整一夜。從欽州街到南昌街,從荔枝角道到長沙灣道,他們像兩隻迷途的螞蟻,在巨人的腳印裡掙扎。





副駕駛座上的阿信,彷彿一座凝固的石像。

他的眼睛佈滿紅血絲,眼窩深陷,整個人散發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寒意。他手裡緊緊攥著手機,屏幕上顯示著阿珊的頭像,但狀態欄那裡始終是灰色的「離線」。不是 GPS 壞了,而是她徹底關機,或者身處一個完全收不到信號的死角。

「繼續行。」阿信的聲音沙啞得可怕,沒有一絲情感波動,「兜完這條街,轉去基隆街。」

「天文台啱啱掛咗九號波呀!九號呀!」倫誕崩潰地大叫,車身被一陣強風吹得猛烈搖晃,差點撞上路邊的燈柱,「跟進嚟緊十號颶風!呢個係山竹呀!唔係平時嗰啲風球呀!你睇下前面!」

就在他們前方十米處,一塊巨大的桑拿浴室招牌不堪重負,「轟」的一聲砸在馬路中央,激起一片巨大的水花。沉悶的巨響蓋過了風聲,如果他們的車快兩秒,依家已經變成了肉餅。





倫誕嚇得一腳急煞,整個人趴在軚盤上瑟瑟發抖。

阿信連眼皮都沒眨一下。他轉過頭,冷冷地看著倫誕:「你怕死?」

「我……我係人嚟㗎咋……」倫誕帶著哭腔。

「我老婆仲喺出面。」阿信指著窗外漆黑的雨幕,語氣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她依家大住肚,一個人起呢種鬼地方。她未死,我點可以死?開車。」

這種平靜比暴怒更可怕。那是 PTSD 患者在極端壓力下展現出的、近乎偏執的專注。在他的世界裡,除了「找到阿珊」,其他一切——包括颱風、危險、倫誕的恐懼——都被過濾掉了。





此時,大南街一幢舊式唐樓的天台。

這裡的風力比地面更猛烈,彷彿身處世界末日的邊緣。

在兩幢相連唐樓的隔壁天台,阿珊正縮在一個廢棄水箱後的暗角。這個位置經過精心挑選,既能避開最強勁的風頭,又能透過矮牆的缺口,將隔壁那場荒謬的鬧劇盡收眼底。

是的,鬧劇。

隔壁那間僭建的鐵皮屋前,樊棟正帶著幾個同樣穿著螢光黃雨衣的年輕人——那是他所謂的「抗災義工」,但在阿珊眼裡,這些人只是被樊棟洗了腦的無知炮灰。

樊棟手裡拿著一部手機,正對著鏡頭聲嘶力竭地直播:「各位!就算外面九號風球,我哋都唔會放棄!政府放棄呢度,業主放棄呢度,但我樊棟絕不退縮!我哋要用愛,去守護阿鳳一家!守護我們嘅社區!」

那幾個「義工」正手忙腳亂地用膠紙貼窗,甚至有人試圖用繩索去拉住搖搖欲墜的鐵皮頂。這簡直是在玩命。

而在鐵皮屋內,隱約可以聽到孩子的哭聲。阿鳳抱著兒子想衝出來,卻被樊棟和兩個義工「溫柔」地勸阻了回去。





「阿鳳!妳信我!出面好危險!留起呢度最安全!」樊棟擋在門口,一臉正氣凜然,「只要我們守住呢間屋,證明呢間屋經得起風浪,Sophie 嗰個妖婦就無藉口趕妳走!我們係起度幫妳爭取權益!」

阿珊在隔壁天台冷冷地看著這一切,拳頭握得發白。

這個死肥仔,根本不是在救人。他將阿鳳母子當成了他這場「英雄騷」的道具。他天真地以為只要他在這裡死守,贏了這場颱風,就能贏過 Sophie,就能成為對抗地產霸權的英雄。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只是一枚早已被遺棄的棋子。

「真是痴線……」阿珊低聲罵道,同時拉緊了身上的防風衣。她沒有馬上現身,因為她在等。Sophie 既然設了這個局,就不可能讓樊棟真的「守住」。

九月十六日,上午九時四十分。

天空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黃色,風聲已經超越了聽覺的極限,變成了一種震動骨膜的轟鳴。整座城市都在顫抖,彷彿隨時會崩塌。

一直在街頭遊蕩的黑色七人車,終於在大南街的轉角停了下來。





並不是倫誕想停,而是因為前面已經無路可走。

兩輛經過改裝的高底盤越野車,像兩頭鋼鐵怪獸,霸道地停在一幢唐樓的大門口,完全堵住了去路。

阿信猛地抬起頭,目光穿透雨幕,鎖定了那兩輛車。

車門打開,幾個穿著深色雨衣、身形魁梧的男人跳了下來。他們動作幹練,手裡拿著破門工具,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工程人員,而是道上混飯吃的打手——那是 Sophie 找魏少借來的「清道夫」。

緊接著,一個身穿緊身防水風衣的高挑身影走了下來。即使隔著大雨,那股凌厲的氣場也讓人無法忽視。

Sophie。

「起嗰度!」阿信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找了一整晚,如同在大海撈針。但在看到 Sophie 的一瞬間,所有的線索都連上了。Sophie 在這裡,意味著風暴中心就在這裡。而阿珊那種性格,絕對會出現在風暴中心。





「停車。」阿信低喝一聲。

「咩話?」倫誕已經嚇傻了,「前面嗰班人睇嚟惹唔過喎……」

「我叫你停車!」

車還沒停穩,阿信已經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衝了出去。狂風瞬間灌入車廂,將倫誕吹得睜不開眼。

「信哥!你去邊呀!嗰啲似係長興班黑社會呀!」倫誕驚恐地大喊,他認出了其中一個打手是魏少的頭馬。

阿信沒有回頭。他在狂風中踉蹌了一下,隨即穩住重心,像一頭鎖定獵物的孤狼,朝著那幢唐樓衝去。Sophie 帶了這麼多人,還選在這種時間點行動,說明樓上一定發生了什麼不可控的事情。

如果阿珊在上面……





阿信不敢再想下去。他咬著牙,衝進了唐樓陰暗的樓梯間。

這是一幢沒有電梯的舊樓,九層高。阿信沿著樓梯狂奔,每一步都踏得極重。他的肺部因為劇烈運動而火辣辣地痛,心跳快得像要炸開,但他沒有停下。

八年前,他跑得太慢,趕到醫院時一諾已經閉上了眼。

這一次,他絕對不能再慢。

七樓……八樓……九樓。

通往天台的鐵門半掩著,狂風正從門縫裡發出尖銳的呼嘯聲。

阿信深吸一口氣,一腳踹開了鐵門。

「嘭!」

鐵門撞在牆上,發出巨響。阿信衝上天台的一瞬間,正好看到了一幅令他心膽俱裂的畫面。

在那間隨時會被吹飛的鐵皮屋前,兩方人馬正在對峙。

一邊是樊棟和他那些手無寸鐵的「義工」,正死死擋在門口。

另一邊是 Sophie 和她帶來的幾個彪形大漢,正準備強行突破。

而就在這時,阿信的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一條緊急警報彈了出來:

【香港天文台宣佈:十號颶風信號,現正生效。】

與此同時,一陣前所未有的恐怖陣風橫掃而過,天台上的雜物、碎石、甚至那一塊塊貼滿膠紙的玻璃窗,都在這一瞬間發出了瀕臨崩潰的哀鳴。

阿信站在風口,任由十號風球的颶風撕扯著他的衣衫,目光如電,掃視全場,尋找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風暴,終於全面降臨。

【字數統計:2880 字】

【劇情吐槽】
樊棟的「膠」與「惡」:
樊棟這種人最可怕的地方在於他真的覺得自己在做正義的事。他對抗 Sophie 的動機不是為了阿鳳,而是為了「贏」。那句「政府放棄呢度,我唔會放棄」,聽起來很熱血,在十號風球下卻顯得極其愚蠢和自私。他為了自己的英雄夢,綁架了別人的生命安全。

倫誕的崩潰:
倫誕這晚真的慘過返印度。陪癲佬遊車河,還要在深水埗這種重災區兜圈。他最後認出「長興班黑社會」,側面說明這傢伙雖然怕死,但作為傳媒老油條,眼力還是有的。

阿珊的「隔岸觀火」:
阿珊躲在隔壁天台,這是一個非常聰明的選擇。這樣她既安全,又處於「上帝視角」,可以冷靜地評判這場鬧劇,同時也為她之後的介入(或被發現)留下了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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