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控制室。特快線。被騙走的三千萬: 第一關:晨間序
我下意識地拿起杯子,一口氣把早已微涼的咖啡喝完。清晨的工作節奏,如同中央控制室大螢幕上那些閃爍不息的箭頭與線路——看似規律,實則暗藏變數:某條數據流突然延遲零點三秒,某處溫度感測器跳動兩次異常波峰,警報燈在毫無預兆的瞬間亮起又熄滅……這些微小的波瀾,早已成為我日常呼吸的一部分。我的腦袋還未完全從一層層疊加的監控畫面、即時警報與系統日誌中抽離,胃袋卻已率先發出低沉而執拗的抗議,咕嚕一聲,像在提醒我:再精密的系統,也得靠血肉之軀來運轉。
早上九點整,例行交班與設備巡查比預期提早了七分鐘結束。我站在控制室外的玻璃廊道上,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混著金屬冷凝管散發的微澀氣息、消毒水殘留的清冽,還有不知哪台伺服器散熱口逸出的、近乎無形的焦灼感。連身上這套深藍色制服,彷彿也浸染了中央控制室那種神經質的緊繃,袖口與領口的縫線都像繃緊的弦。環顧四周,換班潮正一波波湧過:有人拖著步子,眼底浮著昨夜連值兩班的青灰;有人邊走邊揉太陽穴,指節還沾著控制面板上未擦淨的指紋油漬;也有人已掏出便當盒,熱氣在微涼的廊道裡裊裊升騰。輪班制像一具巨大而沉默的齒輪機組,我們每個人都是被精準咬合的齒牙,每日步調被切割、校準、嵌入,不容偏移半分。
對旁人而言,這樣的生活或許單調得令人窒息。但於我,卻早已不是妥協,而是沉澱——如果說生活需要與世界保持一點距離,那麼這道距離,剛好落在我與工作之間:不貼近到被吞噬,也不疏離到失溫。
肚子又咕嚕一聲,短促而誠懇。我微微搖頭,嘴角牽起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把飄散的思緒一寸寸收攏回來。今天是莫靜嵐值早班的日子。她臨時頂替了請假的同事,餐車的早飯總比平時豐盛:多了一種現烤的芝麻脆皮牛奶包,多了一小碟自製的番茄酸辣醬,連三明治裡的蛋餅都煎得更厚實、更柔軟。她似乎天生擅長在忙亂的縫隙裡種下閒適——哪怕只是把一顆水煮蛋剝得乾淨利落,把醬料擠成一朵小小的花,都能讓整份早餐透出溫度。
我緩步沿著螺旋樓梯下到月台層,一邊整理襯衫袖口的褶痕,一邊在心裡默念:買份早餐,順道祝她生日快樂。雖說我向來不擅言辭,表面總是一副不動聲色的模樣,但每年這一天,我從未遺忘。這個小習慣,連我自己都覺得微妙——像在嚴密運轉的時鐘裡,悄悄藏了一顆不報時、卻始終跳動的齒輪。
剛抵達餐廳外,玻璃門後便有一陣暖香滾滾竄出:烤麵包的焦香、蛋液的微甜、牛奶包表皮酥脆時迸發的奶脂氣息……瞬間刺破清晨的微涼,直抵鼻腔深處,連眉心都為之一鬆。人還未站定,目光已不自覺穿過門縫——莫靜嵐正站在櫃檯後,微微傾身,與廚房內的顏志強低聲交談。「不要太鹹啦,顏哥,」她語音壓得輕,尾音卻帶著一貫的柔軟,像一縷溫潤的霧氣,「阿辰今天要過來的。」
莫靜嵐就是那種人:不聲不響,卻能讓整個空間的光線都變得柔和。她笑起來時眼角有細紋,說話時手勢輕巧,連遞出餐盤的力道都像經過反覆校準——與我這種木訥、寡言、連情緒起伏都像被壓縮在安全區間內的人,截然不同。
我在門外稍作停頓,打算等她轉身再推門而入。下一秒,她卻像心有靈犀般抬眼望來,視線穿過玻璃、穿過晨光、穿過我尚未卸下的職業性防備,嘴角倏然揚起,是一種不經意、卻又毫無保留的驚喜笑容,像陽光突然躍過雲層。
「阿辰,你來得早啊。」她立刻繞過櫃檯,步子輕快,髮尾在晨光裡劃出一道微光,「今天還按照你平時的順序——一個溫熱的蛋三明治,配一個脆皮牛奶包,剛出爐的。」
我點點頭,順手掃了下餐檯上的二維碼,動作流暢而安靜。沒有多話,只是心底悄然浮起一絲細緻而溫熱的情緒,像一滴水落進深潭,漾開的波紋極輕,卻綿長。這種習慣連我自己都說不好是怎麼養成的——畢竟在極光城這樣一座以效率為血液、以精準為骨幹的繁忙都市裡,能有人不只記得你愛吃什麼,還記得你愛吃的「溫度」與「時機」,本身已是一種近乎奢侈的溫情。
「謝謝,還記得我生日啊。」我接過早餐,語氣認真,像在回報一項重要系統參數的校準。
「噢?」她眼睛倏地睜大,倒顯得比我還驚訝,唇角微張,「你還記得?你都沒提過。」
我聳聳肩,動作很輕,「說起來反而不正式。生日快樂,莫靜嵐。順便也祝願你今天的餐車運氣不錯,不會碰上瘋子乘客,也不會被突發停電打亂備餐節奏。」
「你每次都這麼客套。」她笑得溫柔,笑意卻像有重量,沉甸甸地落進我眼底。
這時,顏志強從廚房的玻璃窗後探出頭,圍裙上沾著一星麵粉。
「阿辰,還跟靜嵐裝認真呢!小嵐今天心情特別好,估計都不用喝咖啡就笑得合不攏嘴。」
莫靜嵐霎時滿臉紅暈,耳尖都染上薄薄一層粉。
「顏哥,你就知道揶揄我。」
「嘿,有人幫你慶生,這麼多年,下班後該請人家喝杯熱奶茶,別光顧著做三明治。」顏志強把洗得發亮的刀叉整齊擺上餐檯,又順手將剛出爐的牛奶包推過來,「你要不要再加個炸魚餅?今天特價,酥脆度剛好七分熟。」
我搖搖頭。
「不了,今天還要回去填三份新設備報表,吃得太飽會犯困,影響判斷力。」
莫靜嵐動作俐落地收拾餐盤,卻在靠近我桌邊時,指尖無意般停頓半秒,將一張印著餐車LOGO的紙巾壓在盤沿,「阿辰,你每次都是一樣的點單,連牛奶包要切不切片都沒變過,都不會膩嗎?」
「我做什麼事都需要規律,」我淡然說,目光落在她指節上一道淺淺的刀痕,「吃飯也一樣。規律不是僵化,是讓我知道,哪一塊麵包會酥、哪一層蛋會嫩、哪一口咖啡的餘韻會剛好撐到我走進控制室——這樣才有安全感。」
「那要是有一天你發現規律改變了呢?」她手指停在餐盤邊緣,看似不經意,指甲卻微微泛白。
我抬眼盯著她,視線平穩而沉靜,「應該是世界本身發生了問題。」
「有時候改變也許是好事。」她笑笑,語氣輕快,卻像一枚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餘波在我耳邊久久不散。
我假裝沒聽懂,默默低頭咬了一口三明治——蛋餅柔軟微彈,火腿鹹香恰到好處,麵包外脆內軟,連醬料的酸度都與我記憶中的分毫不差。其實我明白她什麼意思,只是這種互動,每次都讓我說不出拒絕,也說不出接受。事情若太明白,世界未必會更簡單;有些話一旦說破,連這份溫暖,都可能失去它原本的形狀與分量。
顏志強又插嘴。
「小嵐的生日蛋糕是我幫忙訂的,阿辰你下班要不要一起來吃?奶油是低糖的,水果是今早空運來的,保證不齁。」
我正要推辭,莫靜嵐卻促狹地瞪了他一眼,語氣輕快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顏哥,你不要勉強人家啦。他那麼忙,公司又老嚴格,能下來坐一會兒就很難得了。」
我便順勢點頭。
「那改天補吧。今天主管有任務讓我去檢查新監控設備的第三期校準參數,估計還得跑三號月台、中央冷卻塔、還有B7區的備用電源室,時間緊。」
莫靜嵐輕聲「哦」了一下,原本燦爛的笑,像被一縷微風拂過,多了幾分收斂,卻不黯淡。她很快又恢復以往的晴朗表情,指尖靈巧地將消毒布在桌面擦了一遍,動作乾淨利落,「沒事啊,你平時怎樣就怎樣。生日什麼的,也就是普通一天。」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停頓片刻,才說:「如果下班還有剩蛋糕,記得給我留一塊。」
她咬著下唇點頭,唇色微深,然後又裝作不經意地問,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些:「你最近感覺壓力大嗎?總覺得你看起來比以前更嚴肅了,連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紋路都深了。」
「最近公司安排很多新設備,」我實話實說,語氣平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有些事,一旦習慣了安全,也容易失去警覺。如果有問題,會害了不少人——不是數據,是活生生的人。」
她像是被我的話觸動,微微皺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餐盤邊緣。
「你總在為別人想。阿辰,你也該多照顧下自己。不是說說而已。」
我頓了頓,正想答話時,餐廳外忽然傳來火車進站的鈴聲——清越、短促、帶著金屬共鳴的餘韻,像一道無形的指令,瞬間切開了方才的溫度與靜謐。空氣裡彷彿都跳動起來,連玻璃門上的倒影都微微震顫。我下意識抬手按了按耳後的通訊器,那裡正傳來微弱的、來自控制室的待命提示音。
「我得回餐車了,公司規定交班必須提前五分鐘,遲到一分鐘,績效就扣一分——上回被扣了兩分,月底獎金少了三百塊。」莫靜嵐抓起那枚印著粉色心形圖案的小背包,肩帶滑過指尖時輕輕一顫,她笑得溫軟,卻又帶著點不容推辭的俐落。
「去吧,祝你今天市民投訴零記錄,零延誤,零突發,三零達標!」我故作輕鬆地揮手,語氣上揚,像在替她預演一場勝利。
顏志強立刻在後頭起哄,嗓門洪亮。
「阿辰你可得加把勁啊!等下有空上來吃炸雞塊,我剛炸的,酥脆多汁,連隔壁清潔組的老李都偷瞄三回了!」
「等今晚一起下班,好好慶祝!」莫靜嵐已走到門口,聞言頓住腳步,轉身回望。晨光斜斜切過她微揚的眉梢,映得眼底亮亮的。她補了一句,語氣輕,卻像悄悄釘進我心裡:「真的,別忘了蛋糕——我留給你切第一刀,誰都不准搶。」
「我會記得。」我答得簡短,卻把這句話在舌尖默念了一遍,才抬眼目送她。她步子輕快,裙擺隨動作微微晃動,像一隻掠過人潮的燕子,靈巧穿過餐廳裡端盤子的乘客、拖行李箱的旅客、抱著嬰兒低聲哄慰的母親……最後,她身影一閃,消失在通往月台的自動門後,玻璃門合攏的輕響,像一聲溫柔的句點。
餐廳裡只剩我與顏志強。蒸氣從後廚門縫裡縷縷漫出,與窗外斜射進來的零星日光交織,在空氣中浮游、暈染,凝成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意——不灼人,不悶滯,只是靜靜地、誠懇地包裹著人。
顏志強見我沒開口,便主動搭話,語氣裡帶著長輩式的熟稔。
「阿辰啊,說真的,你們倆這麼多年,搭早班幾乎都是你送她進站,她收工回來,總拎著保溫袋,裡頭不是熱湯就是烤地瓜,有時還塞兩顆糖,說是『補血糖,防低血糖,順便補心情』。公司裡像你這麼自律、又肯默默幫同事扛事的年輕人,真不多見。我那會兒剛進來,比你還混,也沒見過誰能把『照顧』這兩個字,做得這麼不著痕跡,又這麼長久。」
我苦笑了一下,指尖無意識摩挲著三明治紙包的邊角。
「哪算照顧?只是順手。她大我一屆,當年新人訓練,她帶過我們那批,連筆記都幫我們整理成冊——那本藍皮筆記,我還留著。」
他聽了,朗聲一笑,手掌重重拍在我肩上。
「你這性格啊,以後真升上去了,底下人怕是連請假都要先寫申請書,再附上三條『不影響阿辰工作節奏』的保證——哈哈!對了,今天再來一杯咖啡?我剛磨的豆子,中焙,帶點焦糖香。」
「不了,謝謝。」我搖頭,「怕心跳太快,下午還得跟維修組過一遍新月台的感應閘機,要是手抖按錯鍵,整條支線的通行日誌都得重跑。」
他點點頭,沒再多勸,轉身去理櫃檯上疊得整齊的紙杯,一隻手還順手把歪掉的杯架扶正。我慢慢吃著三明治,麵包微脆,火腿厚實,生菜清脆多汁,蛋黃醬的鹹甜恰到好處。目光漫不經心地掠過窗外:穿著校服的學生三三兩兩趕車,推著嬰兒車的年輕爸爸低頭看手機,穿著制服的清潔員彎腰擦拭玻璃欄杆……人潮流動,秩序井然。就在這一刻,心底忽然湧起一股沉靜的暖流,不是激越,不是歡喜,而是一種近乎確信的踏實——彷彿所有按時響起的廣播、所有準點啟動的電梯、所有被我反覆核對過的數據,都在為此刻的寧靜作證。
三明治吃到一半,我抬頭,語氣輕鬆卻不隨意:「顏哥,你今晚下班忙不?小嵐剛才說,蛋糕是你訂的。」
「哈哈,可不是訂的——是我自己烤的!」他眼睛一亮,語氣驕傲,「今早五點就起來打發奶油,還跟後廚借了他們的專業烤箱,連溫度計都校準三遍。你要不要試試自己動手切一刀?我連刀都備好了,不鋒利,安全。」
我略帶促狹地笑:「還是讓壽星自己來吧。我負責拍照——尤其得拍下她吹蠟燭時被奶油糊到鼻尖的瞬間,這可是黑歷史級別的影像資產。」
他樂得直拍大腿:「你這話要是讓她聽見,下次你三明治裡的蛋,她真敢煎成心形再淋上辣椒醬!」
我笑出聲,肩膀微微鬆開。沒想到,平日裡盯著系統跳動的數字、處理突發停電、協調廣播延誤、填寫上百項巡檢表的緊繃神經,此刻竟被一塊蛋三明治、一句玩笑、一聲笑語,悄然鬆綁。那種鬆綁不是懈怠,而是一種更沉實的呼吸——像長跑者終於跑過最陡的坡,胸口仍熱,腳步卻更穩。
我起身,將餐盤輕輕推回櫃檯,杯底與不鏽鋼台面碰出清脆一響。
「顏哥,今天麻煩你了。我得去月台檢查新設備的聯動測試,再不去,主管的語音留言怕是要塞爆我手機。」
他點頭,手裡還捏著一隻紙杯,邊擦邊說:「去吧。公司有你這樣的年輕人,是我們運氣好。飯後慢點走,別噎著——那三明治我多塗了蛋黃醬,滑,但容易嗆。」
「我會記得。」我點頭,最後一眼掃過餐車內:蒸氣氤氳,人聲低語,莫靜嵐正俯身幫一位老先生調整行李架,側臉柔和,髮尾在光下泛著淺棕的光澤。這份溫柔,不喧嘩,不索取,只是靜靜存在,像一道明亮卻不刺眼的晨光,輕巧地、穩穩地,嵌進我日復一日的平淡裡,成為某種不可替代的坐標。
我轉身踏出門,穿堂風迎面撲來,微涼中裹著晨霧蒸騰的濕氣。我微微眯起眼,抬手理了理制服領口,確認肩章端正、工牌掛好。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鐵軌微銹的氣息、遠處咖啡豆的焦香,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屬於剛出爐蛋糕的甜暖。
回望一眼餐廳,她仍在忙碌,身影在玻璃門後晃動,像一幀被光暈柔化的底片。
我慢慢往月台方向走去,步履不疾不徐。腦中已開始盤點:待回覆控制室的三份設備異常報告、支線A-7區的數據校準、新安裝的無線感應器與舊系統的協議兼容性測試……生活依舊嚴密、精確、不容鬆懈。可就在這份嚴密的秩序之中,某種更柔韌的東西,已然悄然生根——它不打斷流程,卻讓流程有了溫度;它不改變規則,卻讓規則之下,長出了可以停駐的縫隙。
這,便是我今日的序章。溫度不同,卻同樣真實。
第一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