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控制室。特快線。被騙走的三千萬: 第二關:迷局起
我慢慢往月台方向走去,一邊思考著下一步要完成的日常任務。拜託控制室還堆著一疊待處理的報告,支線數據也得重新核對一遍。生活依舊嚴密有序,像一張被反覆校準過的時序表,分秒不差;可此刻的我,心裡卻悄然掀開了一頁溫度不同的序章——不是失控,而是某種更細微、更難以命名的鬆動。
「我要先把今早那組燈號補好,順便把支線A的晨檢異常記錄標註清楚。」我邊走邊對自己說,語氣平靜,卻像在進行一場儀式:不是出於焦慮,而是出於對秩序本身的尊重。腳步沒有加快,但每一步都精準落在預設的節拍上,彷彿身體早已把時間內化為一種行走的節奏。月台上人潮稀疏,餐車旁仍散著幾張小桌子,桌面還浮著未散盡的熱氣,像剛被一場短暫的溫暖造訪過。
莫靜嵐正低頭收拾盤子,動作熟練而安靜。她抬眼看到我靠近時,嘴角自然揚起一個習慣性的笑容——那笑容不張揚,卻像她常放在餐車櫃檯上的一塊柔軟棉布,質地溫厚,不刺眼,卻總讓人不自覺想靠近、想停駐。
「你來得比預期還早。」她遞來一杯剛泡好的黑咖啡,杯沿還微微冒著白霧。話裡沒明說,可那語氣裡的關切卻像咖啡的溫度一樣,沉實而細膩。
我接過杯子,暖意順著掌心緩緩滲入,像一道微小的暖流。「我有些報表今天想先處理完,晚上可能會晚回。生日的事,等有空再好好慶祝,別讓你累到。」我放下了平日慣有的防備,語氣平穩,卻比平時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
她的手指在餐車不鏽鋼邊緣來回摩挲,指節微微泛白,像是在權衡要不要多問一句、多留一會、多靠近一點。最後,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把那點未出口的擔憂壓回喉間:「那你吃點東西吧,別撐著。」
我點頭,拆開剛買的蛋三明治咬了一口。麵包微脆,蛋餡綿密,醬料鹹淡適中——味道簡單,卻熟悉得令人安心。這種熟悉感,比數據的穩定更有人情味,比系統的綠燈更貼近心跳。
短暫的食物補給結束後,我在手機備忘錄裡快速記下:回到控制室後,先調閱支線A的晨檢紀錄,再核對三份維修申請單有無重複提交;若發現異常,須同步標註並生成追蹤工單。
回到中央控制室時,時間還不到十一點。螢幕上各線路的狀態燈穩定閃爍,綠光均勻流動,像城市沉穩的呼吸。我坐回椅子,手指像有自己的記憶一樣,自動敲擊鍵盤——不是機械,而是熟稔;不是被驅使,而是與系統達成某種無聲的默契。系統裡的報表如水流般滑過視野,我一條條撈起、過濾、歸類、標註。這種工作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守門人:不站在聚光燈下,卻必須精準把握每一道進出城市脈絡的訊號與節點。數字與事件排列成一個個待解的邏輯謎題,而我負責把它們以最合乎常理、最貼近真實的方式,一塊塊拼回去。
「支線A的晨檢有一條訊號出現不連續紀錄。」我低聲念出系統跳出的提示,眼睛沒離開螢幕,指尖已同步點開監控回放。時間戳顯示:清晨三點五十八分至三點五十九分。畫面中,支線A某個攝像頭角度出現了短暫的雪花干擾——不到一秒的靜止與噪點,隨即恢復正常。這種瞬間失真並不少見,可能是網路瞬斷、攝像機自檢,或是電源微幅波動;但規程白紙黑字寫著:「任何訊號中斷超過0.5秒,均須標註並現場核查」。
我把該事件標註在檢查單上,並手動補上備註:「需於今日內現場核對該攝像頭接頭與電源供應狀況;若發現物理破損、接觸不良或異常氧化,須立即上報並啟動備用攝像方案」。做完這些,我又將早班交接的異動時段逐條複核,確認無遺漏——工作像一連串呼吸,節奏必須拿捏得當,否則整個系統會喘不過氣,而喘不過氣的後果,從來不是一則警報,而是某個人在某個轉角,錯過了一班車。
過了不到十分鐘,莫靜嵐的訊息來了,是一張照片:餐車後台抽屜裡那個小粉紅盒子,盒蓋微掀,上面貼著一枚微笑貼紙,嘴角彎得恰到好處。沒有文字,只有一個表情。那是她習慣用來提醒我的方式——不催、不問、不逼,只是把溫柔藏在一個畫面裡,等我抬頭時,恰好接住。我看著照片,嘴角不自覺上揚,按下回覆:
「收到,等我下班去找你,別把蛋糕吃完喔。」
片刻,她回覆一條短訊:「放心,留給你一小塊。」
那顆心跳得像被溫柔地拍了一下,輕而實在,餘韻綿長。
但工作並不允許我一直沉浸在這些柔軟裡。控制室另一側,一整列例行維護郵件靜靜浮在郵件匣頂端,待我批示。我點開其中一封標為「高優先級」的信件,內容是關於一台剛完成軟體更新的監控主機,於凌晨兩點十七分自動重啟,且重啟後出現0.8秒的訊號中斷。我知道,這類更新後的不穩定雖不罕見,卻極易在無人監控的時段釀成隱患;而維修組至今尚未回覆排程。時間是一種資源,更是風險的刻度——分配不當,可能導致列車調度延誤;而延誤對乘客而言,不只是多等三分鐘,而是可能錯過就醫、面試、告別,或某個再也無法重來的瞬間。
「要不要先把那台主機的報表鎖下來?避免自動更新再次觸發重啟。」我自語著,手指已同步在系統中啟動「暫停自動更新」模式,並執行當前資料全量備份。我習慣在任何系統設定變更前先做備份——這不是出於膽怯,而是多年經驗教會我的:小心謹慎不是對風險的退讓,而是一種對整體負責的姿態,是對無數個「可能」的預先承諾。
時間走到了午間,月台的聲音漸漸活絡起來,廣播聲、行李輪滾過地磚的聲響、孩童清脆的笑語,一層層疊進控制室的玻璃窗。我抽空走到窗邊,望向那條支線運行圖——紅綠交錯的動態線條,像城市的一縷日常節律,平穩,卻從不僵滯。正當我在心裡盤算午休時程時,林楚衡的腳步聲先一步踏進走廊——他提前回來交接了。
他站在我身旁,手裡捧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飲料,臉上掛著那副不甚認真的笑,眼角微揚,像總在笑,又像總在觀察。
「你看起來還挺緊張的,今天怎麼樣?又要把主管交代的事全部承包?」他故作驚訝,語氣裡帶著熟悉的揶揄,卻不刺人。
我對他笑了笑,「只是不想留任何隱患罷了。你昨夜有沒有發現什麼沒寫進報告的事?」我開門見山,不繞彎。
林楚衡挪到我螢幕旁,目光掃過剛才標註的那段凌晨訊號。「啊,那個雪花噪點嗎?我以為是網路瞬斷,跟設備本身沒太大關係。你確定要派人去現場?」他挑眉,語氣裡有疑問,卻沒有質疑。
我點點頭,語氣平穩而堅定:「規程就是規程。機率再低,只要存在『關鍵時刻失靈』的可能性,我們就必須把那個可能性,壓到零。」說完,我已把分派維修的備忘同步至系統,並設定回覆時限為今日十六點前。
林楚衡嘆了口氣,但眼神裡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你這人真的是……比起那些只會應付的人,你忒細心了。」他邊說邊靠在椅背上,把那杯熱飲推到我面前,「這杯你喝吧,別讓自己一直緊繃。今天你還要幫餐車那邊忙嗎?」
「可能會去一趟月台,檢查新監控設備連線情況,順便把那個接頭的問題一併確認。」我說。
林楚衡放鬆下來,語氣也跟著輕快:「好啊,我晚上頂你晚班一天,你去吃個蛋糕慶祝好了。」他說得像在開玩笑,可那語氣裡,卻藏著一個真實的選項。
我皺了下眉頭。「你要晚班?別亂開玩笑,林,最近你該好好休息。」畢竟夜班對身體的累積傷害不小,我知道他常抱怨腰酸、眼睛乾澀,也聽過他說「再熬兩天就補回來」——可身體從不說謊,它只是默默記下每一筆透支。
他擺了個無所謂的手勢,「我沒事,你回頭把監控清單交接給我,我就能接手。你去享受蛋糕,別遲到。」他說完就轉身離開,步伐輕快,卻把那句看似輕鬆的話,留在我耳邊,像一枚溫暖的錨。
午餐後,我按計畫前往月台做現場檢查。月台上人群流動,推車聲、談話聲、列車進站的提示音交織成一片日常的聲景;但我並沒有太多時間跟他們互動。我的目標明確:確認監控機箱與電源供應的接頭是否有鬆動、氧化、受潮或接觸不良的現象。
到達餐車旁,我先跟莫靜嵐點了杯溫水,順口說:「今天蛋糕留給我一小塊就好,別給顏志強吃太多,他會得意忘形。」語氣帶點逗趣,卻也藏著一點點提醒——她總把別人照顧得太周到,有時忘了自己也該被照顧。
「放心,我控制得住他。」她做出一個發誓狀,指尖按在胸口,像在對某種承諾起誓,「你快去吧,小心別弄髒襯衫。」
我笑著點頭,把從控制室帶來的檢測儀打開,取出萬用電表與訊號測試筆,開始逐一測量電壓、接地電阻與訊號穩定性。那台攝像頭的供電數值穩定,接頭外觀無明顯損壞,螺絲緊固,線材無壓痕。但當我俯身細看時,卻察覺一個極其細微的異常:接頭上那條標籤的字跡,比其他同批次接頭的標籤淡了約三成,邊緣略顯毛躁,像是被人撕下後又重新貼回,且貼得不夠平整——字體微微歪斜,膠痕在燈光下泛著不均勻的微光。
「那條標籤有些怪。」我把手指靠近那處,語氣低沉,卻不急不躁,「看起來像是換過,但換得……很不專業。」
莫靜嵐連忙靠近看,也蹙了下眉,呼吸微微一頓:「真的嗎?你是說有人手動處理過?」她語氣裡帶著不安,我能感覺到她指尖在餐車台面上無意識地輕叩了一下,像在壓住某種突如其來的預感。
我把工具輕輕放下,取出手機準備拍照,「先別動那抽屜,任何改動都可能破壞現場。」我邊說邊把鏡頭對準那條淡了字的標籤,按下快門。照片放大後,能清楚看見標籤邊緣有細微的刮痕與不均勻的黏膠殘留——舊膠未清淨,新膠未壓實,字體因二次貼附而微微起皺,像一句被悄悄修改過的句子,表面平順,內裡卻藏著裂痕。
「你不要嚇我。」她低聲說,語氣裡確實有懼意,但更深的,是一種被推至邊緣的無助——彷彿整件事早已脫離她的掌控,而我只是另一道突然降臨的陰影。
我把手機緩緩滑回口袋,指尖在布料上停頓半秒,才抬眼望向她,語氣平穩,甚至刻意放得更沉些:「我不是要嚇你,我只在做紀錄。你昨天關門後,有沒有看到任何人進來?」
「昨天?」她微微蹙眉,目光不自覺地飄向店外——玻璃門映著灰白的天光,像一塊尚未擦淨的舊鏡子。她靜默了約三秒,才緩緩點頭:「對,昨天晚上很晚才關店。我記得最後只有我一個人在收東西,沒看到外人進來……不過,那時候我確實很累,站了一整天,連眼皮都在發沉。」她抬手揉了揉額角,指節微微泛白,像是想把混亂的記憶一寸寸按回原位。
我深吸一口氣,氣息沉入腹腔,試圖把翻湧的直覺壓回理性的框架裡。「無論如何,現在先別讓任何人碰這個抽屜。我要回控制室,把凌晨的監控回放再調一次——我記得支線A在三點五十八分有一段持續約四秒的雜訊干擾,但其他角度的攝像頭未必同步受影響。或許B角或C角能補上那幾秒的空白。」我說完,站起身,順手將工具箱往旁邊輕輕一推,心裡已默念起步驟表:先拍照存證、再物理封存、接著多角度回放比對、最後逐幀標註時間戳與異常行為節點。
「你要去控制室?」她語氣一緊,肩膀微聳,像被無形的線扯了一下,「現在就去?」
「我去看一下就回來。」我語氣放得更輕,卻沒放鬆力道——那種輕,是為了安撫她,不是為了鬆懈自己。我知道,每一分鐘的延誤,都可能讓線索冷卻、讓痕跡模糊、讓那個模糊人影徹底沉入監控盲區的深淵。
我從口袋裡抽出一張便條紙,筆尖壓得稍重,在紙上快速寫下:「請勿移動抽屜內任何物品,等待我回來。(阿辰)」字跡乾淨利落,末尾名字加了括號,是為了明確責任歸屬,也是一種無聲的提醒:這不是隨便貼的告示,而是現場保護的起始標記。我將便條端端正正貼在抽屜外側最顯眼的位置——正對月台入口的方向,連邊角都壓平,不讓一絲翹起的紙緣誘發旁人的好奇或誤觸。
走回控制室的路上,我腦中已將監控系統的拓撲結構重新過了一遍:中央伺服器雖有自動備份機制,但那套邏輯依賴的是預設閾值與常規異常模式;而真正藏著答案的,往往是那些系統判定為「雜訊」、「干擾」或「無效幀」的邊緣片段。人工介入、跨鏡頭時間軸對齊、逐幀比對——這才是把碎片拼回原貌的唯一方式。
我一邊走,一邊按下內線鍵,語氣簡短、清晰,不帶情緒起伏:「林,我在月台發現監控接頭有被動過的跡象,支線A三點五十八分那段雜訊,可能是人為干擾。你能幫我同步調出B角度的原始畫面嗎?時間範圍先鎖定三點五十六到四點整。」
「好的,我這就去調,等我。」他回得乾脆,聲音沉穩,像一塊壓在風口的鎮紙——短,卻讓人安心。
回到操作席,我指尖在鍵盤上穩穩敲入指令,主控台螢幕瞬間亮起。支線A的時間軸被精準拉至三點五十六分,畫面右下角跳出時間戳:03:56:12。我同步啟動多角度同步回放,螢幕即刻分割為四格:A角畫面正泛著細碎雪花,B角清晰、C角略偏暗但輪廓完整、D角則因角度刁鑽,恰好拍到後門轉角處的半截門框。
時間軸緩緩推進。我盯著每一幀,連眨眼都刻意放慢節奏——心跳不是加快,而是被拉長、延展,像一根繃到極限卻尚未斷裂的弦。
「看那邊。」我指著B角畫面,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貼著自己的喉結震動。
「哪邊?」林楚衡立刻側身靠過來,鼻尖幾乎貼上螢幕邊緣,眼睛一眨不眨。
「後台近貨梯的陰影區——三點五十八分零一秒。」我說。畫面中,一個模糊人影從貨梯側門閃出,貼著餐車後方的牆壁快速移動,身形中等,穿著深色上衣,帽簷壓得極低。他在抽屜前停頓不到半秒,隨即彎腰,動作乾脆得近乎訓練有素,像是早已預演過無數次。就在他俯身的瞬間,A角畫面爆出一陣強烈雪花,B角也微微閃爍——那不到一秒的干擾,恰好遮住了他彎腰時手部的動作細節。畫面恢復時,人影已退至貨梯門口,轉身消失,只留下抽屜半開的縫隙,與一截未完全合攏的抽屜滑軌。
林楚衡低聲嘆了口氣,指尖在鍵盤上懸停半秒:「如果那段雜訊沒發生,我們就能看清他放的是什麼了。」
我沒接話,只將滑鼠移至時間軸,往回拖動三十秒:「試試廊道東側的監視鏡頭——它正對後門轉角,視角雖窄,但能捕捉進出方向。把時間往前拉,看他是從哪個方向來的。」
兩人手指幾乎同時在鍵盤上跳動。螢幕畫面切換,噪點被即時降噪演算法壓低,對比度微調,邊緣銳化。影像一幀一幀被剝開:人影從後門左側廊道出現,步伐穩定,未四處張望,顯然熟悉動線;他在門口短暫停步,抬手似在確認門鎖狀態,隨後推門而入;進門後未走向收銀台或倉儲區,而是直奔後台抽屜——路徑精準、目的明確,絕非誤入或臨時起意。
時間停在三點五十八分零三秒。畫面中,他放下一個長方體狀的暗色物體,形狀規整、邊角分明,約莫一個小型工具箱大小。放置動作輕而穩,沒有遲疑,也沒有多餘觸碰。隨後他迅速退離,全程未觸碰抽屜外側任何其他物件,連門把都避開了——只用肘部輕推關門。
「他放的是箱子。」林楚衡聲音壓得更低,像怕驚擾畫面裡那個早已消失的幽靈。
「對。」我點頭,目光仍釘在螢幕上,「而且他走的不是員工巡檢路線——後門平時上鎖,鑰匙只配給三個人:你、我,還有靜嵐。但靜嵐昨天十點就離職打卡,不可能是她。」我喉結微動,腦中迅速篩選可能名單:有人知道後門密碼?有人能繞過門禁日誌?還是……這整套監控干擾,本就是為了掩蓋一個更早被植入的漏洞?
林楚衡已將那段影像放慢至0.25倍速,逐幀重播。他忽然停住,放大人影離去時的腳步落點:「你看這裡——他右腳鞋底有反光,像是沾了水漬,但昨晚沒下雨。」他頓了頓,「月台排水溝昨天下午才清過,如果他從那邊繞過來,鞋底不該有水。」
我盯著那點微弱反光,沒說話,但腦中已多畫出一條線:他不是從月台來的。是從內部——某條未被監控覆蓋的維修通道?還是……早就在店內?
「你拍到的標籤照會是關鍵證據,」林楚衡轉過頭,語氣罕見地凝重,「阿辰,你要我去月台現場做初步封存嗎?磁扣、封條、痕跡膠帶,我帶齊了。」
我沒立刻答應,而是先調出內網權限日誌,快速掃了一眼三點至四點間的系統登入記錄——無異常。再切回現場照片存檔路徑,確認手機拍攝的標籤特寫已自動同步至加密分區。這才抬眼,語速放得更緩,像在為每一個字加註腳:「先別動抽屜外的封條或磁扣。現場的指紋、纖維、甚至空氣微粒沉降痕跡,都極其脆弱。我先把這段多角度回放存檔,加上雙重時間戳與操作員簽章;再把現場照片、標籤特寫、人影截圖全部上傳至內網證據專區,生成不可篡改的哈希值。之後再請技術組按標準流程,正式封存。」
「我來處理儲存與哈希校驗,」他點頭,手指已在鍵盤上飛動,「你去跟靜嵐確認抽屜裡有沒有其他可疑物品?比如異常溫度、異味、未登記的電子元件,或……標籤背面有沒有手寫字跡?」
我看了一眼螢幕上那個凝固在三點五十八分零三秒的背影,然後點頭:「好。你留這邊做備份,別讓任何人非授權接近系統——包括管理層臨時調閱指令。我半小時內回來。」
回到月台,莫靜嵐仍站在抽屜旁,雙手垂在身側,指節泛白,但站姿筆直。她沒看我,目光落在抽屜縫隙上,像在數那道縫有多深。
「你看到了?」她開口,聲音比剛才平靜許多,不是因為恐懼消退,而是把那種懼意壓進了更深的地方,轉化成一種近乎肅穆的警覺。
「看到了。」我點頭,從手機調出剛剛截取的B角畫面,點開播放——畫面中那人影彎腰、放置、離去,動作如機械般精準。「三點五十八分,有人進來,放了東西。不是偷,不是誤觸,是『放置』。」
我把手機遞到她眼前,讓她看清那截暗色箱體的輪廓與放置角度。她盯著畫面看了足足十秒,才緩緩抬眼:「好,我會等你。」她說這句話時,右手慢慢鬆開,又重新握緊,像在確認自己還能掌控什麼。眼神裡沒有退縮,只有一種沉靜的承諾——她願意成為這個現場的第一位證人,也願意承擔被捲入後可能面臨的質疑、盤查,甚至風險。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不是在等我給答案,而是在等我證明——這件事,值得被認真對待。
我把現場的照片上傳至系統,逐一標註精確時間與地理位置,並附上一段簡明扼要的短文。
「疑似未經授權人員於凌晨03:58進入餐車後台區域,短暫逗留後放置一具外型規整、無明顯標識的箱形物;現場原貼於設備側面的資產標籤已被移除,現有標籤字體、黏貼角度與邊緣微翹狀態均與原始批次不符,高度疑似遭人刻意更換。現場未見明顯破壞或翻動痕跡,但空氣中殘留一絲極淡的冷凝劑氣味。請全體人員保持靜默,切勿觸碰、移動任何物品,亦勿啟動後台空調或通風系統,以免干擾潛在痕跡。待進一步指令。」
隨即,我將這則通知同步推送至林楚衡的手持終端與控制室主螢幕,並設定為高優先級強制彈窗。
完成後,我轉身望向莫靜嵐。她站在廊道轉角的陰影裡,制服整齊,髮絲微亂,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袖口一處細小的縫線。我語氣堅定,卻刻意放緩語速、壓低聲調,讓每個字都沉穩而清晰。
「你先回原崗位,像平常一樣工作——點單、送餐、微笑,連呼吸節奏都不要變。別看那扇門,別問問題,也別讓任何人察覺你剛才來過這裡。我會立刻回到控制室調閱全線影像、比對門禁日誌與環境感測數據;若有任何異動或需要你協助,我會第一時間親自過來,絕不透過通訊設備聯絡。」
她靜靜聽完,緩緩點了下頭。那雙眼睛裡浮起一層薄薄的擔憂,像晨霧籠著湖面,卻沒有動搖,也沒有質疑——只有一種近乎本能的信任,沉靜而確鑿。
「小心點,阿辰。」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枚釘子,穩穩楔進這片緊繃的夜色裡。
我點頭回應,轉身離去。
回控制室的短短三十七步,腳步聲被地毯吸得幾不可聞,而腦中卻異常清明:那張被替換的標籤,不只字跡不符,連背膠老化程度都與周邊設備不一致;監視器在03:57:43至03:58:11之間出現0.8秒的畫面滯留,並非常見的訊號雜訊,而是精準嵌入時間軸的幀偽造;後台抽屜內側把手縫隙裡,有一道新刮出的細微銀痕,與箱體邊緣的金屬拋光紋路完全吻合……所有線索不再零散,它們彼此咬合、彼此印證,串成一條冷靜、精密、蓄謀已久的軌跡——這不是故障,不是疏失,更不是偶然。
這是一次在眾人沉睡之際,被反覆演練過的入侵;而真正危險的,從來不是那隻箱子,而是藏在箱子背後、熟悉這列車每一處盲點與每一秒靜默的人。
空氣裡的緊張,在火災警報聲戛然而止後,非但未曾消散,反而如沉澱的汞般愈發凝滯、沉重。所有人都像被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猝然拋入深水,耳畔嗡鳴、四肢遲滯,唯有極少數人仍能維持表面的鎮定,甚至游得一如往常——那不是從容,而是早已習慣在暗流中閉氣潛行。
我剛從控制室第三次調閱支線A的異常監控片段,逐幀比對時間戳與熱感偏移值,確認畫面中那段長達四十七秒的「信號遮蔽」絕非系統故障,而是人為干預。正準備將分析摘要匯報給主管時,手機螢幕忽然亮起,一則來自公司高層的加密訊息強制彈出,未經點選便自動解密。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字體冷峻、無標點、無署名。
「請確保資料安全,勿外洩內部影像。」
這句話,在極光城龐大而精密的行政體系裡,早已不是警告,而是一種近乎儀式化的壓力前奏——它不說「你已被盯上」,卻比任何威脅都更明確地宣告:你已站在某條線的邊緣,而那條線,正被無數雙眼睛靜靜丈量。
我喉結微動,視線在手中尚未列印的監控分析稿與螢幕上跳動的城市路網圖之間來回切換:支線A的軌道監控節點、火災發生地點「極光火車月台餐廳」、行政中心大樓的能源供應路由……三者之間,竟存在一條被刻意掩蓋的電力負載波動曲線。我尚不知這條曲線指向何處,更不知它是否與我指尖正觸碰的這份資料有關。
此刻,我並不知道——城市的另一頭,一場精密如鐘錶齒輪咬合的博弈,早已悄然啟動,且每一步,都精準卡在制度的縫隙與人性的遲疑之間。
....
行政中心大樓,三十七層,高遠思的辦公室。
窗外,雲層低垂,整座樓彷彿懸浮於霧靄之上,與地面遙遙割裂。室內空調冷氣過強,卻壓不住他手心滲出的濕冷。他坐在沙發上,背脊僵直,灰藍色的極光港灣海報在他身後鋪展,畫面中翻湧的浪濤與他額角細密的汗珠形成一種詭異的對照。他下意識攏了攏領帶,指尖微顫。
辦公桌對面,衛紫嫣將一疊以深藍硬殼夾裝訂的資料推至桌沿。紙張邊緣齊整如刀切,封面上無字,僅有一枚燙銀的律師公會徽記。她語調平緩,不疾不徐,卻像用尺子量過每一處停頓:「資料全部在這裡。你只需要照合約執行——簽字、調權、放行。剩下的,交給我。」
那聲音裡沒有威脅,卻自有千鈞之力。那是經年累月在法庭上拆解謊言、在談判桌上瓦解底線、在暗室中重寫規則所淬鍊出的冷峻與確信,是一種比憤怒更令人窒息的鎮定。
高遠思喉嚨發乾,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扣:「衛律師,你的手段我清楚。只是這一次……涉及金額太大,流程太密,風險太實。」
「你怕了?」衛紫嫣微微挑起右眉,目光如薄刃般掠過他臉頰,那眼神裡沒有譏諷,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了然——彷彿早已看穿他每一次吞嚥、每一次眨眼背後的權衡。
「不是怕,是謹慎。」高遠思深吸一口氣,胸腔微微起伏,「這是三千萬現金,分三筆走後台虛擬賬戶,再經由『極光餐飲供應鏈管理平台』過賬。若流出一丁點風聲——不是懷疑,是實打實的證據鏈——特快支線的擴建資格將被財政局即時凍結;而我這個副局長,連申辯的機會都不會有。」
「你想太多。」衛紫嫣淡然揮手,動作輕巧,卻像切斷了某根無形的繃緊之弦。她緩緩站起身,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響極輕,卻在空曠的辦公室裡激起一陣壓抑的迴音。她繞過桌沿,俯身,雙手撐在桌面,身體前傾,臉龐在他視野中驟然放大,瞳孔深處映出他蒼白的倒影
「我們合作過不下五年,簽過七份保密協議、三份離職補償附加條款、兩次危機公關備忘錄。你還看不懂局?這三千萬,流出去是老規矩、老辦法——你只需調動支線A的監控權限,讓資金轉移全程避開三號巡邏AI的識別模組;再由陶新以『供應鏈緊急調度』名義接手後台操作。火災已安排妥當,消防演練記錄、電力突波報表、煙感器誤報日誌,全部備齊。混亂時轉移,所有賬面只留『餐飲設備採購』與『月台重建預算』兩項——乾淨、合理、有據可查。」
高遠思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
「所以……火,是陶新點的?」
衛紫嫣嘴角微揚,笑意未達眼底:「你不需要關心細節。你只要關心支線擴建資金的轉賬記錄是否完整、招標文件能否在明早九點前順利出爐、財政局的初審意見是否如期簽署——剩下統一上報,一律按『火災意外』處理。財政局副局長會與我們對口,只要你簽字,事就成。」
他沉默數秒,喉結上下滾動:「我們合作那麼久……你未必會連累自己吧?這筆錢,真能保證洗得乾淨?」
衛紫嫣直起身,恢復冷厲姿態,語氣如冰水漫過青石:「我冒的風險比你更大,但也比你更懂怎樣留後路。你不想被拉下水,就按我給你的路線推動項目招標——三千萬,只是一個供應鏈上的數字。該進哪個口袋、走哪條通道、掛哪個主體名義,我都已安排妥當,連備用賬戶的開戶行與法人代持協議都已備案。」
她的語氣讓這位滿臉官威、慣於在會議室裡一錘定音的高官,竟不自覺流露出下級面對上級時才有的委屈與忐忑。
「如果……真的查起來……」他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動牆縫裡的竊聽器。
「如果真的查起來,」衛紫嫣頓了頓,聲線低沉卻鏗鏘如鐵鑄,「你有市府簽署的招標背書、我有律師事務所出具的合規意見書、財政局有完整的申報表與審核簽字;等消防隊搜完現場,方湘雲那份『電線老化引發短路』的意外報告自會按時歸檔;陶新將於明早提交辭職申請,並以『赴海外進修供應鏈管理』為由離境一個月——全程無通話記錄、無郵件往來、無現場指紋。你、我、財政、餐飲,四條線,彼此隔絕,誰也查不出最源頭是誰。」
高遠思長長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緩緩轉開一道縫隙:「你真自信……律師自己插腳洗錢,不怕將來……」
「將來?」衛紫嫣打斷他,語氣裡沒有辯解,只有一種近乎悲涼的清醒,「這座城市變動這麼快,規則三天一改、政策半月一調、預算年中重編。拿不到這三千萬,支線A的供電升級就卡在審批環節;供電不升級,月台冷氣系統就無法覆蓋新站體;冷氣不覆蓋,夏季客流崩潰,三個月內,『極光火車月台餐廳』將關門,連帶影響七家外包餐飲公司、四十二名員工、還有你去年剛批的『青年就業補貼專項』——你想當犧牲品,隨時可以。但這些年下來,你沾的,早就不止這筆錢。」
辦公桌上的合約靜靜躺著,深藍封皮在螢光燈下泛出細密鱗片般的冷光。高遠思凝視它良久,內心的拉鋸在權力慣性與良知殘響之間瘋狂移動,像兩股逆向洋流在胸腔裡對撞。最終,一絲極淡、極疲憊的妥協,浮上他眼角的細紋。
「好,我同意。招標文書我來準備。但我要求——最後一筆款項,必須等財政局完成全額核查、並出具結項審計意見後,再行分賬。」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氣音。
「這正合我意。」衛紫嫣語氣平靜,眼底卻有一抹極淡、極冷的笑意,像刀鋒掠過鏡面,「事成之後你那一份,我保證進得了銀行、查不到源頭、凍結不了賬戶。實在有疑慮——萬一誰被查——我會讓檢察院的張子然,以『協助行政調查』名義,親自為你做一次內部合規說明。」
高遠思點頭,眼神遊移,把話題小心翼翼收住:「我還是要提醒,陶新手腳要乾淨。上一回『極光餐飲』的稅務調查,就差一點點,會牽出後台的虛擬賬戶IP跳轉記錄……」
「陶新是我線上的人,不是你的人,也不是財政局的人。」衛紫嫣語氣陡然轉硬,字字如釘入木,「我不會讓他出錯。你該擔心的,是市面那幾個競標對手——尤其是『新極光建設』的李振邦,他上週剛調閱過支線A的舊版招標底價。別讓他們發現,這場火災的時間點,與資金調撥的節奏,竟如此……巧合。」
辦公室門外,走廊上依稀有腳步聲經過,皮鞋敲擊大理石的節奏清晰可辨。高遠思下意識壓低聲音,肩膀微聳。
「衛律師,我們就這樣約定——日後一切都走你這條線。只是……」
「只是什麼?」衛紫嫣垂下眼簾,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彎陰影,語氣裡有種早已預料他遲疑的沉靜。
「只是財政局那邊,如果有人問到分紅比例、合約細節、甚至……陶新的實際職權範圍,我沒辦法應對。我連他簽的是哪家外包公司都不知道。」
「一句話都別多說。」衛紫嫣果斷打斷,語氣斬釘截鐵,「你只需按流程執行:簽字、放行、歸檔。公司之後會舉辦『極光支線升級啟動典禮』,現場有外媒採訪、有官媒直播、有市長致辭——所有新聞稿由我方指定的公關公司統一發送,無任何筆記本、無任何合約原件、無任何口頭承諾會流出。你只要站在台上,微笑,點頭,舉杯。」
高遠思咬緊後槽牙,下頜線繃出一道青白的弧度:「好……」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辦公室,門在身後輕聲合攏。走廊燈光均勻灑落,映出他們並未交談的背影——一個步履沉穩,一個略顯滯重;一個袖口平整,一個領帶微斜。他們沉默地穿過行政中心長長的玻璃迴廊,像兩道被同一股暗流推動、卻始終保持距離的影子。
....
同樣的午後,極光城火車月台餐廳外,濃煙散去,焦糊味混著消防泡沫的刺鼻氣息在空氣中浮沉。消防隊員正逐寸排查電線管線,警察拉起三層警戒線,媒體的閃光燈此起彼伏,哭聲、咒罵聲、對講機裡急促的呼叫聲交織成一片混沌的聲浪。
而我,站在控制室的落地窗後,指尖輕點螢幕,將支線A的異常監控片段、火災發生前十七分鐘的電力負載曲線、行政中心大樓的能源調度日誌、以及衛紫嫣事務所今日三度訪問財政局系統的後台記錄……一幀幀、一條條、一筆筆,像編織蛛網般連接起來。
每一根絲線都看似無關,卻在暗處,緊緊纏繞。
我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被空調的微鳴吞沒。
「餐廳火災不只是一場意外。」
每一筆報修支出、每一份設備更換明細表,甚至連支線運營體系中某條隱蔽的報帳進度節點——我都早已悄悄存下完整副本。不是出於職責,而是出於一種長年累月養成的警覺:在極光城鐵道系統這張龐大而精密的網絡裡,所有「偶然」背後,總有某雙手在調整閥門、偏移流向、掩蓋痕跡。
三千萬。
這個數字對我而言,並非陌生,卻極少以單筆形式浮現在日常採購報價單或工程預算表中。它通常藏在多層分包的尾款結算裡、夾在跨年度資產重置的附註欄中,或被拆解成數十筆「專項維護補助」,悄然滲入不同部門的帳戶。可今天,它被一場突如其來的火災,粗暴地蓋上「緊急重建」的印鑑,從陰影裡硬生生推到檯面上——卻又在煙霧瀰漫之際,迅速隱入混亂的流程與模糊的權責邊界。
我手動調出後台高階權限,指尖在鍵盤上穩而準地敲入指令,將所有與「月台餐廳」相關的供應鏈付款單據逐一過濾、交叉比對。很快,一筆異常的撥款浮出水面:本月餐飲公司名下,多出一筆標註為「緊急工程」的款項,金額剛好是三千萬的一半——一千五百萬。更關鍵的是,其採購申報日期,與消防局接獲首通火警報案的時間,完全重合於同一天上午九點十七分。系統日誌顯示,該筆款項在申報後三小時內即完成審批,兩小時內完成首期撥付,全程未經第三方財務複核,僅由支線運營公司內部簽核放行。
這筆資金雖不足以解釋全部三千萬的去向,但已足以構成一條清晰的裂縫——一道足以讓懷疑滲入、讓邏輯重新校準的縫隙。
我的直覺在腦內瘋狂敲響警鐘,不是模糊的不安,而是久經考驗的職業本能所發出的尖銳鳴響:「這麼大一筆流動,不可能只是重建申報那麼簡單。它需要掩護,需要時間差,需要一個能同時干擾調查節奏、混淆因果鏈、並轉移注意力的『事件錨點』——而這場火,恰好完美達成所有條件。」
正思索間,控制室的合金門被輕叩三聲。林楚衡探頭進來,肩線微繃,眉宇間的凝重比方才更沉了一分。「阿辰,外頭火災現場有新聞台來問,說想採訪第一線協調人員。要不要我替你去聯繫保安,先擋一擋?」
「不用。」我目光未離螢幕,語速平穩卻不容置疑,「你立刻調閱消防通訊錄音原始檔,重點鎖定火災發生前四十八小時內所有與『月台餐廳』『支線供應鏈』『地下倉儲區』相關的通話記錄與無線電通報。尤其注意有無非標準通報用語、異常頻段切換,或任何提前知情、通風報信的跡象。」
他點頭,卻沒立刻離開,反而壓低聲音:「阿辰,你說……你覺不覺得今天這事太巧?火警、撥款、報修、人事異動,全擠在同一個時間窗口裡,像被同一隻手掐準了節奏。」
「我一直覺得,『巧』的背後,從來不是運氣,而是計算。」我按下螢幕切換鍵,視窗瞬間切至財務流動圖譜,指尖在三千萬的資金節點上輕點一下,「別和任何外面記者說太多,連『正在釐清』都不要提。等我拿到完整資金流向紀錄表、設備出入庫原始日誌、以及所有關聯人員的行動軌跡比對結果,再統一口徑。萬一有問題,第一時間鎖定資料備份——不是雲端,是本地加密硬碟,雙重密鑰,物理隔離。」
「收到。」他語氣乾脆,沒有多問一句。林楚衡向來信任我,不是盲從,而是深知我從不無端起疑,也從不無備而戰。有些問題我不說,是因為時機未至;他不問,是因為他懂——沉默,有時比言語更重。
我重新坐回資料中心主控台,將餐廳火災當日所有設備維保工單、物資出庫清單、財務申請檔案、甚至連監控系統的備份日誌都一併打包壓縮。就在壓縮進度條跳至百分之九十二時,一則人事異動通知突然彈出視窗。
「陶新——臨時離職,生效時間:火災當日八點四十三分,離職原因:個人健康因素。」
我動作一頓,指尖懸停半秒,隨即點開詳細紀錄。
系統日誌清晰顯示:陶新於當日八點零五分,憑工牌掃描進入地下二層B區倉儲通道;八點三十七分,再次掃描離開,全程耗時三十二分鐘。而火災首次被監控系統捕捉到異常熱源信號的時間,是八點四十一分。
我的腦海瞬間如磁石吸鐵——所有碎片在毫秒內完成定位:陶新、地下倉庫、火災起始時間、三千萬資金撥付節點、支線運營公司與外包餐飲供應鏈的雙重合約關係……它們不再散落,而是被一根無形的線精準串起,構成一個閉合的邏輯環。
此刻,仍無決定性證據。沒有錄音、沒有影像、沒有簽署文件,甚至連陶新離職申請上的筆跡都經過電子化掃描,難以鑑定。但我知道——如果這只是一場單純的機械故障或人為疏忽,這條線,絕不可能如此精準地同時穿過人事流動、資金撥付、設備調度與火災時序四個維度。
手機螢幕突然亮起,一條加密短訊跳入視野,發送者:莫靜嵐。
「阿辰,消防隊剛才在火場東側坍塌隔間的灰燼堆裡,搜到一個燒焦的皮箱。裡面有幾疊半融的現金、幾張碳化嚴重的發票殘片,還有一份未完全焚毀的餐飲設備報價單。我偷偷拍了張照,給你看。」
我立刻點開附圖。
畫面晃動、焦距略偏,但足夠辨認:灰黑色的灰燼中,半張紙幣殘塊邊緣微捲,印著模糊的銀行代碼;旁邊壓著一截報價單,右下角還能看清「極光城支線運營公司」的紅章殘影,以及一行手寫補註。
「陶新簽收,8/27 08:29」。
證據仍只是線索,脆弱、零散、亟待交叉驗證。但足以讓人心頭一跳,不是驚喜,而是那種久候多時、終於觸及邊緣的壓迫感。
我快速回覆。
「別讓其他人發現你拍照。現場救護優先,看能不能以協助清點遺留物資為由,掩護你脫離核心區。所有照片原檔立刻傳我,別存手機。」
她秒回。
「我會小心,阿辰。等會再拍幾張細節,包括皮箱內側標籤和灰燼分層。」
這女孩膽大,有時候比我還老練一點——不是莽撞,而是那種在混亂中仍能冷靜框定重點、在危險邊緣精準取捨的熟稔。想到這裡,我嘴角不自覺微揚,但心頭的壓力並未因此減輕半分;相反,那點笑意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讓水面下的暗流更顯湍急。
回到操作間,盧立人終於到了。
這回,他沒穿平日那件熨帖的深灰西裝外套,而是換了件略顯陳舊的藏青襯衫,袖口微捲至小臂,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平板邊緣。他邊走邊翻閱螢幕,步履比平時慢了半拍,眼神沉靜,卻像壓著一整片未落雨的雲。
「阿辰,」他停在我桌前,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今天的火災,記得事後把全通報流程整理成一份標準化報告,尤其要標註所有跨部門協調節點、時間戳與責任人。這麼大件,別出漏子——警局調查組、公司合規部、還有集團審計委員會,都會來查。」
「主管,餐廳那筆緊急修繕申報的原始檔、審批鏈路、付款憑證,我已經開存三份副本,一份本地加密,一份離線硬碟,一份同步至您授權的專用審計雲端。」我抬手輕拍左胸口袋,那裡放著一張寫滿關鍵索引碼的微型晶片卡,「但我覺得這次事,可能跟火災初期有異常物資離場有關——尤其是地下倉庫區當日的出庫記錄,與設備維保單存在三處時間矛盾。我還想再調一次原始日誌,做動態時序比對。」
盧立人腳步驟停,目光緩緩抬起,直直落在我雙眼上。那不是質疑,而是一種長久以來形成的、近乎本能的審視——審視我的判斷是否基於數據,我的推論是否留有餘地,我的行動是否仍在流程框架之內。
片刻後,他點了點頭,語氣低沉而明確。
「你做事一向仔細,這次幫我多盯緊餐飲公司與支線相關的帳目,尤其是資金流向不明、審批跳過常規節點、或與已知供應鏈無關的第三方收款方。別對外透露細節,所有資料在交外部前,必須先鎖死、標註、並由你親自提交給我審核。」
「明白。」我語氣沉穩,「我會按照財務稽核SOP第7.3條執行全鏈路標記,所有異常帳戶流動,均附原始日誌截圖、時間戳比對表與初步因果推演,待您審核通過後,再統一提交外部調查單位。」
「做得好。」他簡短點頭,轉身離去,平板螢幕上還停在一份未關閉的支線營收預測表。每次看他這副神情,總讓我覺得——督促雖嚴,卻從未捆綁手腳;信任雖默,卻早已鋪好退路與支撐。
....
而遙遠的市委辦公樓,二十七樓東側辦公室。
衛紫嫣已提前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動作優雅而精準:一份標註「極光城支線專項補助」的財政撥款批覆、三份蓋有市財政局紅章的資金劃轉通知、還有一份夾在牛皮紙袋內、未拆封的「三千萬」序號清單——她將所有紙本證據,悄然收入手提包內層的防磁夾層中。
她並不著急離開,反而踱至落地窗前,指尖輕觸冰涼的玻璃,靜靜凝望遠處極光城鐵道綿延的鋼鐵脈絡。夕照正斜斜切過鐵軌,在枕木間投下長長的、鋒利的影。
這女人的臉龐倒映在玻璃上,光影交錯間,眉梢微揚,唇角微提,那笑意極淡,卻像刀鋒劃過絲絨,隱隱透出一種勝券在握的從容。不是得意,而是對全局節奏的絕對掌控所自然流露的餘裕。
手機螢幕亮起,一條未讀簡訊靜靜浮現。
「陶新和錢已安全撤出。餐廳火勢控制,現場難以搜到只字片語。」
她沒有立刻點開,只將螢幕朝下,輕描淡寫地按下刪除鍵。
不是刪除訊息,而是連同發送者、時間戳、加密信標在內,一併從系統底層抹除——如同從未存在過。
身後辦公桌邊,高遠思正假裝整理文件,餘光卻忍不住偷瞄她一眼,喉結微動,卻終究沒敢說一句多餘的話。兩人明裡是上下級,暗裡各懷心事,彼此心知肚明,卻都守著那條無聲的界線。
窗外,陽光正烈,車流如織,一切如常。
只有文件夾中那串被紅筆圈出的「三千萬」序號,在光下靜靜閃爍,像一顆尚未引爆的定時裝置,也像一張悄然展開的戰略地圖。
這場精心策劃、層層嵌套、以火為幕、以錢為刃的交易戰,已然開始。
第二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