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控制室。特快線。被騙走的三千萬: 第三關:烈焰橫
我在控制室裡,一杯沒喝完的咖啡還溫熱地擱在桌邊。這是平常日子裡最普通的一刻——報表審核、系統巡查,一切都跟清晨一樣穩定。每一次監控畫面閃動、每一條預警記錄,我都熟練地處理。可是,這種穩定卻在今天午後被徹底打破。
「火災!餐廳起火!」廣播的訊號夾帶著人群騷亂的聲音,在我監聽耳機裡轟然作響。下一秒,控制螢幕左上角自動彈出紅色警報,月台餐廳的攝像頭幾乎同時跳轉,只見畫面上一陣濃煙從廚房方向滾滾湧出。
這不是平常的煙霧,也不是哪個早班煎蛋煎糊了。那股黑煙迅速占據畫面,一時間嗆鼻的焦灼味仿佛隔著螢幕也能竄進我的肺裡。
我先是靜了一秒,隨後職業性的冷靜自動切換上線。「支線A月台,餐廳火警,立刻啟動應急疏散流程。」我掄起對講機,快得幾乎沒有想像的餘地,「保安、消防協調,聯絡現場人員。廚房監控加大倍率,找火源!」
我的聲音在整個控制室裡迴盪,但真正跳動起來的,是我胸口那顆本來想要安穩的心。
遠在月台的莫靜嵐此刻正站在餐廳裡,她緊握平日裡經常拿著的餐盤,一臉驚愣。顏志強則是一身工作服,滿臉都是烏煙瘴氣裡的惱火和焦急。鍾嘉怡,廚房那個最容易慌張的小姑娘,則在煙霧裡撲閃著雙手,不知道是想撲滅火勢還是想撲走自己的恐懼。
我調出他們各自所在攝像頭,試圖尋找下個命令該指向誰。
火勢越來越大,哄然湧向整個餐廳前廳。顏志強的聲音透過現場對講機斷斷續續地傳來,「快!門那邊!小嵐,帶人走應急出口!」
「這邊!」莫靜嵐一邊招呼顧客,一邊往餐廳外推著最後兩個還在發愣的學生,「不要停下,看著腳下,走應急樓梯!」
「小嘉,快出來!」顏志強大聲喊,「別呆在廚房裡!」
他自己的袖口被熏得焦黑,卻還是回身衝進煙霧裡拉住鍾嘉怡,生怕她困在廚房裡。
我眼看現場每一秒都比想像中更危險,汗水在手心打轉。控制室不是現場,我只能指揮。
「顏志強,餐廳南側緊急出口開啟,另一路保安正在來支援!」我快速按下聯絡按鈕,語氣儘管保持冷靜,但連自己都能聽出一絲僵硬,像把情緒鎖在胸脯裡。
「阿辰,外面門有煙冒進來!」莫靜嵐的聲音比平常緊,「學生太多,他們卡在門口出不去!」
「先帶小孩和老人優先撤離,其餘讓出通道!」我急促地調取現場的每一個鏡頭,試圖幫他們尋找最快的出口路徑,「小嵐,西側還有一道內廊門,可以帶十人避難,門鎖已經通過控制室解鎖!」
「好,我帶人過去!」她幾乎沒有半點猶豫,只聽見她在現場大聲喊話,「大家跟我走,不要推擠!」
畫面裡,她把一個哭得滿臉眼淚的男孩扛起,另一隻手拉住身邊的女孩,做了個堅定的招呼手勢。每一秒,她都走得堅決。
顏志強帶著鍾嘉怡跌跌撞撞從煙霧裡沖出,見莫靜嵐撤離人群,才回頭對她吼。
「靜嵐,別管我,把他們安全送出去!快!」
但莫靜嵐沒有理會他的呼喊。
「沒事,顏哥,鍾嘉怡,下來跟我一起引導後面的人!我們一起出去!」
我能從監控裡看到那一刻的她,渾身是灰,頭髮有幾縷都燒焦了,可是她沒退一步。
「阿辰,廚房後門出不去!那裡有一堆油鍋,現在全冒煙。」這是顏志強的搶話,「我怕快爆炸了!」
「全員撤退,不要回頭!」我再一次大聲命令。這一刻,我希望自己是現場的人,可以親自過去幫她們一把。
屏幕不知道何時開始模糊,我摘下眼鏡粗魯地用指節按了一下眉心,然後飛快插回去,把焦點拉到出口監視器。時間一秒拉成永恆。
「走這邊!小嘉扶著你的左邊!」莫靜嵐衝過去,架住因煙嗆到而有些昏沉的鍾嘉怡,「不要慌,看我,沒事的!」
整個畫面裡滿是嘈雜,煙燻得什麼都看不清,但我還是能辨認出顏志強挺著大肚子擠在人流後面,嘴裡還不忘念叨。
「別推別推!有沒有人聽到?往外面走,機器房的人讓開——」
我看到他一把拉住一個滑倒的女孩,又背起半昏的學生,「老太太這邊,我來帶!」
這兩個平時只跟我拌嘴的人,面對緊急情況卻配合得天衣無縫,誰也沒有退場。看得我覺得心像被什麼狠狠抽緊。
「顏哥,小嘉情況怎麼樣?」我問。
「還能走,就是咳得厲害……我們全出來了!靜嵐妳那邊呢?」顏志強時而大聲,時而喘氣。
「還有三個學生卡在門邊!」莫靜嵐的聲音帶著急促的喘息,「我馬上帶他們出去!」
我咬緊牙根,快速在系統上搜索最短距離,「小嵐,向左後轉一步,有一條通向地面的側梯——消防隊已經推來水箱——你們往那裡會合!」
「收到!」莫靜嵐回了一聲,腳步沒有一點遲疑。
我終於在監控裡看到她帶領最後三個學生鑽出側門,那一刻,整個背影都強硬得像一堵牆。她一邊用手臂護住頭頂,一邊大聲指揮身邊小孩彎腰快跑,動作穩如老兵。我暗自鬆了一口氣,卻不敢太早慶祝。因為鏡頭裡,火勢開始順著管道漫延,大廳內的天花預警探頭亮起紅燈,意外還遠沒結束。
我快速切換畫面,只見消控指揮已經進入現場,月台上的警戒線拉了起來。這時候,外頭的安保人員開始清點逃生人數。每一個從煙裡衝出來的人,臉上都是狼狽和驚魂。
我下意識在心裡反覆算著,「靜嵐出來了,顏志強、鍾嘉怡也都在外面,沒有落單。」
就在這短短的十幾分鐘裡,腦裡塞滿的是逃生路線、應對方式,而不是那些冷冰冰的機器參數。我甚至沒時間去想,這起火災是不是什麼偶然,為什麼就在這一瞬間發生。
但直覺告訴我,事情沒這麼簡單。
消防隊終於抵達餐廳現場,開始架設水槍。濃煙逐漸被沖散,但我在攝像頭中,卻意外地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躲在餐廳後門附近——那人動作怪異,只在煙霧掩映中閃現了一下,影子短暫地拉長,隨即消失。
「誰?」我盯著那一格畫面,心頭立即浮起警覺。不是現場的員工,不像是保安,也不是哪個逃生的乘客。那個身影動作又快又謹慎,他的方向甚至不像在逃生,更像是在尋找什麼特定東西。
「小嵐,出來了嗎?」我立刻切換對講,「注意餐廳後門有沒有人影——有可疑人員!」
「後門?我們這邊已經下樓梯了,沒見到什麼。」莫靜嵐聲音裡明顯帶了疑惑,「阿辰,會不會是保安?」
「我調查一下,你們到安全區集中,不要自己回去。」我嘗試讓自己語氣鎮定,但腦裡那個不安的鈴聲越敲越響。
這時候,顏志強帶著怒意罵道:「現在最重要把人帶出去!有可疑人員讓警察來查!」
「別生氣顏哥,安全最重要。」我回答,「你先帶著學生、鍾嘉怡遠離現場——」
顏志強咬了咬牙,「知道了!」
我切了回去,調出火災發生十分钟前後所有攝影機的錄像,每一條通路、每一個進出口都不放過。時間像突然變得很慢,畫面一格格地在眼前拖行。那人的影像消失得很快,但我記下了位置和大致輪廓——短髮、中等身材、推著個黑色小皮箱。
推皮箱來餐廳後廚房?這是什麼道理?今天不是送貨日,也不該有人這時推貨箱進來。我的腦海裡出現了無數個問號,不斷排列組合。
我的手背沁出汗水,控制台的冷氣竟讓我後脊發涼。餐廳那場火,燒的不僅僅是食物和設備,更燒出一大堆我根本料想不到的古怪細節。而那個消失在煙影裡的人,很有可能就是這起火災和整個事件的關鍵。
現場的警報聲與人聲仍未完全停息,控制室的其他同事不停在匯報數據、統計現場人數。我仍不能讓情緒亂跑,只好一邊鎖定錄像,一邊把發現記在便條紙上:火災、可疑人影、黑色皮箱。
........
時間回到火災發生前十分鐘。
莫靜嵐剛從餐廳後廚收拾完空盤,回到前廳。
「今天怎麼生意這麼好?」她邊擦桌子,邊笑著問。
「天氣一好人就多!你別站那兒了,來幫我切些薯條!」顏志強靠在廚房門口,雙手滿是麵糊。
「好!」她樂呵呵地接下廚房工作手套,舉起一袋馬鈴薯,「切多點?學生們最近特別能吃。」
「再多切半桶。唉,你都不知道,我剛才看到鍾嘉怡把鹽放進糖罐了,差點沒給我鹹死人!」顏志強故作生氣,「小嘉,別偷偷笑,我可是救了大家一命!」
鍾嘉怡從灶台背後探出半個臉,「顏哥你誣賴我!誰讓你光顧著和莫姐說話!」
莫靜嵐忍不住笑,「你別嚇著小嘉,一會要她帶人出廳。」
正說著,店裡進來兩個中年男人,臉生,腳步急促。顏志強迎上去,「您好,想點什麼?」
「來兩杯冰奶茶,再加兩份炸雞塊。」對方聲音低壓生意人腔。
莫靜嵐心細,把這兩人打量了一眼,覺得莫名有點面生。但這裡是月台,偶爾有外來生人倒也常見。
「好的,您稍等一下。」她繼續切薯條,餘光卻掃見那兩人在餐廳角落低聲耳語,時不時還刻意打量門口的動靜。莫靜嵐眉頭微皺,卻沒多說。
「莫姐,這兩人你認識嗎?」鍾嘉怡悄悄湊過來,「怎麼覺得不像常客?」
「你專心做你的事。」莫靜嵐笑道,卻已心頭警惕。日常裡積累的小本事就是這樣——哪怕一個細微動靜都會被記住。
沒多久,那兩人一人端著飲料離開座位,一人朝後門走去,行動乾脆,腳步卻像帶著某種計畫。
莫靜嵐走回櫃檯,瞄一眼顏志強——他正忙著把廚房的炸物丟進餐盤,汗珠落進熱油,發出「滋滋」響。
「顏哥,剛才那兩人後門那邊轉了一圈,有點奇怪。」莫靜嵐壓低聲音,「你注意一下。」
「怕什麼?他們能把我們廚房搶了不成?」顏志強笑著調侃,卻已順手把勒在腰間的小毛巾提了提,看起來假裝若無其事。
鍾嘉怡還是有點擔憂:「會不會出什麼事啊?」
「不會有事。」莫靜嵐語氣篤定,「但你守住前門,有什麼不對勁立刻叫我。」
正說話間,後廚那邊傳來一陣微弱的「咔嚓」聲,好像有人動了什麼金屬件。
「我去看看。」莫靜嵐說著,抄了一把水果刀,轉身推開後廚門,悄悄從裡面看過去。
只見後門一帶空無一人,倉庫小角落倒著一個黑色皮箱,輪子頂在桌腳。那箱子很新看起來像快遞箱,但月台餐廳從不收這類物件。
莫靜嵐繞著箱子轉了一圈,只覺裡面有擦拭過的灰塵痕跡。她心頭微冷,回身將廚房門合上。
轉眼,餐廳生意又恢復熱絡,誰都沒察覺有什麼不對——直到忽然竄升的煙霧,把所有人推進更大的混亂裡。
....
火災過後,現場的人群都已撤至安全區,消防員們全副武裝衝進濃煙中。在控制室,其他同事開始逐一詢問現場人員情況。
我注意到顏志強正抱著胸口大喘氣,滿臉都是焦灼和擔心。「小嘉怎麼樣?」我第一個問。
「沒事,剛才嗆了一口煙,醫務人員說休息一會就好。」顏志強鬆了口氣,「阿辰,你剛才說有人影,那人找到
「沒事,剛才嗆了一口煙,醫務人員說休息一會就好。」顏志強鬆了口氣,「阿辰,你剛才說有人影,那人找到沒?」
「沒有,」我盯著監控螢幕上的錄影回放,回答得很乾脆,「剛才餐廳後門那邊出現了一個帶皮箱的陌生影子,我又調了三遍錄像,他只出現了幾秒鐘。之後就消失在煙裡了,我讓現場保安再查查那邊死角。」
「奇怪,」顏志強搖頭,眉頭還緊皺著,「餐廳門禁一直是你負責核查,外人能進來也太離譜。你真沒看清是誰?」
「真的沒法辨認,」我把剛才抓到的畫面截圖存進資料庫,語氣下意識壓低,「黑色皮箱、短髮、動作特別快,目測不像熟面孔。莫靜嵐、你們現場誰見過那個皮箱?」
「我沒留意,」顏志強搖頭,「剛剛都忙著帶人逃生,真的沒顧上看這些。靜嵐剛才還說她在廚房裡見過個箱子,她覺得不對勁,我以為是快遞呢。」
這時候,莫靜嵐捧著水杯,嗓子沙啞地走過來。「剛才那箱子,我確實見過。」她語氣很平穩,努力讓自己聽起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那會我正好去後廚補貨,那皮箱好像剛剛被人推到倉庫角落。可我看見它時,那邊一個人都沒。」
「你有打開來看嗎?」我追問,雖然只是例行提問,但成功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困惑。
「沒有。」莫靜嵐搖搖頭,「本來想喊顏哥去看看,可正好餐廳忙起來,我一時也沒在意。」
「下次記得,非本店的東西,一律不要自己碰。這回算咱們走運,沒出大事。」顏志強邊說邊咳嗽,臉上還有熏得發黑的灰跡。但他的聲音盡量平穩,試圖給大家壓壓驚。
「你別說,」鍾嘉怡也插嘴,「我剛才在收餐盤時聽到後廚有動靜。可一進去煙就大得看不清人,一開門就有股怪味衝出來。是不是那皮箱起的火?」
「這個還不能確定,」我皺著眉,「火點是不是箱子起的要等消防報告。不過按你們描述,那箱子和現場火源位置太接近了。如果真是這麼巧,那就不叫巧了。」
這句話一出口,氣氛又緊了一分。我知道,作為控制室的第一反應人員,必須保持鎮定,一點細節都不能漏。
「目前監控畫面已經全部封存,等會消防和技術組會來調查錄像。」我伸手拍了拍面前的文件夾,「到時候咱們都要配合,誰也別提前碰現場。」
「明白。」莫靜嵐點點頭,恢復了她一貫的沉著。如果不是臉上還沾著焦黑的煤灰,看上去就像什麼都難不倒她。
又過了幾分鐘,醫務人員陸續給現場人員登記情況。我在控制室裡做完應急匯報,這才揉了揉太陽穴。腦子裡仍舊浮著那幾秒鐘的可疑身影,以及那只憑空出現又忽然消失的黑色皮箱。
我的直覺告訴我,這場火絕不是單純意外。火災來得太急,煙太濃,每個細節都不像巧合。更讓我在意的,是那些本該平常不過的小異動——比如那箱子,比如短短幾分鐘內多出來的陌生人影。
可現階段,我只是一個普通控制員。我的任務只是確保所有應急流程沒有紕漏,把事情記錄清楚。其餘的,只能待警方和技術組來徹查。
但不知為什麼,這次我有一種預感:事件的背後,似乎正有一股暗流潛伏、在醞釀著更大的不安。
火災現場徹底被體制內外的手心攥緊。消防隊在月台餐廳門口拉起兩層警戒線,裡裡外外盡是刺鼻焦味與人聲鼎沸。這一切,看似混亂,卻都在某些人精心算計的劇本裡有序發酵。
我靠在中央控制室的操作席旁,指尖還殘留著耳機塑膠的餘溫。我腦中回蕩著剛才天花板噴灑的冷水、同事驚惶的呼喊、系統急促的紅色警報。我明白,失火只是序章。隱隱約約有什麼力量,正將我們這些小卒,一點點推向一個巨大的黑洞。
此時此刻,我還未有任何證據能自信指控誰,但我心裡很清楚,餐廳這場大火無論怎麼查,都不可能只是單純的意外。
「行了,別再抖了。你盯好現場,檢查人員來之前一律不要讓人靠近大倉庫。」
方湘雲站在餐廳後場,臉色慘白地拍拍自己手臂。「哎,這鬼地方!」她使勁咬著牙,努力讓自己的聲線不顫抖。雖然她一向精明幹練,可今天一早收到那通「提前預告」的加密電話後,整個人一直心神不寧。
火勢已經基本撲滅,現場一片混亂。餐廳最深處那個小倉庫外,空氣裡還瀰漫一股難以掩蓋的焦味。方湘雲靜靜站在滅火器殘骸旁,視線死死盯著後台一個黑色皮箱。
這皮箱早上還規規矩矩地藏在桌腳下,現在卻在火災後顯得格外刺眼。她強自鎮定,低聲呢喃。
「別失手,別失手……」她替自己打氣。
這時,陶新帶著一身淺色制服,推開偏門走了進來。他滿臉是汗,手還沾著煤灰。「行了,滅火隊剛走。你的工作都做完沒?」
「差點沒被那群傢伙嚇死,」方湘雲壓低聲音,「消防問我怎麼會有這麼多易燃材料在廚房旁?合規報表我全編好了,但剛剛下來的點火時間跟你講好的不一樣,我怕會出事!」
陶新唰地將桌上的紙巾抓成一團,把額頭的汗全擦掉。
「是我多等了三分鐘,不然現場監控沒死角——還好靜悄悄地給你斷了三號攝像頭插頭。所有錄像都斷在火起前一分鐘內,除非警察真有本事,否則根本查不到。」
「哎呀,老高那邊有新消息嗎?」方湘雲低聲問。
陶新點頭。
「他已經安排好了。那三千萬早在警報前十分鐘進倉,你把那些鍋鍋碗碗搬到皮箱上頭,現場看就是普通應急運貨。」
「你沒動皮箱內容吧?」
「放心,現金我親自守著。火剛熄就照衛律師指示,把箱子提走,馬上交給財政那頭的人。剩下的假單據你按流程做,查出來也只看見半燒的餐飲申報書,還有一些冒名的采購合同。」
方湘雲粗喘一口氣,額角都冒出冷汗來。但她明白得很,這時候,恐懼沒有任何用處。
陶新看她溫吞,冷聲說。
「方經理,別以為你置身事外。咱倆誰出差錯,那些高官下來都會第一個拉你墊背。守住倉庫!消防隊問你就說臨時加儲新物資,餐飲報表已經過衛律師手,你只需照單執行。」
方湘雲咬緊牙關,忽然抬頭。
「陶新,你說……我們這樣真的能瞞住那幫查賬的嗎?」
陶新笑得陰冷。
「整個流程都經過律師組調度。三千萬現金只是一半,另一半用備用賬戶過水,從財政局那邊撥來名義是站台重建預算。你只要把目光盯緊這一批物資,其他全是高遠思的案。」
他低頭看了看手表。
「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衛律師準備最後一輪調度,月台火災一結束,那箱錢馬上要出城。」
方湘雲呆了呆,輕聲念了句。
「這可是三千萬啊……」然後強迫自己迅速冷靜下來。
...
同一時間,極光城西部辦公大樓內。
衛紫嫣坐在寬大的會議室桌旁,手機屏幕上來自陶新的訊息僅一行:火勢受控,資金已轉運,皮箱已出。
她細長手指輕敲桌面,自信中透著一絲輕蔑。「等了那麼久,這些人還真沒讓我失望。」她喃喃自語。
會議室門被推開,高遠思快步走進,正裝筆挺,臉色陰沉。「紫嫣,錢送出了?」
「一切照原計劃進行過?」衛紫嫣冷冷一笑。
「沒問題,陶新親自走倉。現場的倉庫監控我們提前週三已經斷過一次,今天就演了一場給公安和消防看。所有賬單都按你的格式做,補償款項和工程預算已經掛靠在緊急申報流程。」高遠思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
衛紫嫣放下手機,眉頭微動。「你怕什麼?」
「怕出意外,」高遠思老實承認,「這回牽扯這麼大筆錢,還動了兩大部門的批文。這些年我搞過不少項目,但第一次用一場火災洗錢啊……」
「火只是手段,」衛紫嫣語氣冰冷,「重點是這城市每年財政報銷早都有漏洞。你該擔心的是誰敢親自把你抓下來,而不是用不用這點火。」
高遠思低頭拿出支票本,低聲說。
「衛紫嫣,我對你信得過。只要不出第二個知情人,你我就安全。可金額太大,我也捏把汗。」
「你這副模樣,像不像我當年剛出來給人辦案時那些怕惹禍的初哥?」衛紫嫣冷笑。
高遠思苦笑,遲疑著說:「我不是怕坐牢,我是真怕做成了,最後自己變棄子。」
「放心,你只要聽我的就不會是棄子。那皮箱裡三千萬,還分出一百給財政那邊,剩下我用賬戶分拆,再入地產招標、新公司投資計劃,用工程外包隱蔽下去。方湘雲、陶新手裡全是臨時身份,查不到主帳戶。真的出事,我會讓他們先撤。」衛紫嫣講得極其鎮定,平靜得近乎無情。
高遠思卻還在拿捏。
「如果檢查院真查下來,方湘雲、陶新頂得住嗎?」
「這你不用管,」衛紫嫣搖搖頭,「已經安排好出境計劃,還準備了兩份舊資料。真要徹查,最多落個疏於監管。你的位置穩的很,別再廢話。這種規模的局,只有首尾不能漏,細節全歸律師來把控。你要做的,就是別起疑心、按流向批完招標預算。」
高遠思沉默一會兒,微微一笑。
「衛律師,你果然是最能控制場面的人。」
衛紫嫣淡淡地說。
「這不是控制,這叫分利。你我早就心知肚明,這行業裡規規矩矩做事最後沒人看得見那點好處。你別忘記我除了律師身份,還是你們這群人的保險絲。」
高遠思乾笑著放下支票本,把手頭一份密封資料袋往桌上一丟,說:「這裡面有港口外圍地塊的招標書,準備交接給你。之後查賬時,三千萬會自動流入共管帳戶。你記得敲定公司和財政的那條分帳線,不要讓外頭流言亂了局。」
衛紫嫣接過資料袋,翻了翻,點頭。
「全在掌握。你下去守著,留心警局和監管組來人。倉庫火點已被方湘雲調過,真有痕跡也只是幾張半燒的報表。沒你想得那麼複雜。」
高遠思重重呼出一口氣。
「行,那我就等你消息。」
回到月台現場,方湘雲還繞在倉庫口,一次次自言自語:「穩住,穩住,資料全撿好了,假報表不能露餡。」她手指捏著一份已經濕掉的工程緊急申報書,上面幾行大字都是模糊的焦痕。
突然,她的手機震動。屏幕上跳出衛紫嫣的訊息:「三千萬安全到手。下班後等我電話,永遠不要多問半句。」
方湘雲長舒一口氣,嘴唇顫抖了一剎那,才在煙霧瀰漫的倉庫口徹底發怔。
這一刻,火災警報結束,消防的人還在清點現場人員數,警察早已拿到了第一批倉庫錄像帶。可倉庫外的方經理、載運皮箱的陶技師、還有歸檔備案中的衛律師和背後老練的高副局長,他們四人的眼神,都像天花板上殘留的煙痕一樣——無聲飄散,卻堅決不肯離場。
此時,西部辦公室內。
「這是你要看的證明。」衛紫嫣將那份密封袋推向高遠思。
「紫嫣,你不怕萬一有人違規翻看這份招標書?」高遠思語氣裡終於有了一絲膽怯,「這麼多工程招標、現金疊賬,財政那邊真全部配合?」
「放心吧,」衛紫嫣露出靈巧自信的微笑,「我早換掉了所有備查賬戶。偵查組如果來查,只能找到臨時合作公司——這公司明早就會宣布倒閉,所有現金全數消失到海外融資行。地產工地那邊的物資調撥,綁好了十份偽造工程進度計劃。這種局面下,沒人能把線追到你的行政辦。」
高遠思微微點頭,忽然低聲感嘆:「也幸好有你,不然這三千萬根本過不了帳。」
衛紫嫣輕輕一笑,冷聲說:「你這副樣子,還真不像那個傳言中運籌帷幄的官爺。」
兩人正自壓低聲線打趣之際,門口忽然有人敲門。
「高局,有人查到港口工程報表異動,外頭催你。」門外傳來一把男聲。
高遠思猛地一驚,扯下椅子靠背,裝作沒事人一樣:「知道了,馬上出來。」
待門外安靜下來,衛紫嫣壓低語調:「你只管配合,剩下細節我會處理。但你記住——今晚前所有資料、監控、賬本必須全部銷毀,臨時文件一律不要保存副本。方湘雲那邊我會派人跟進,陶新半夜之前會送你所需新公司報表,三千萬明天就能進清賬階段。」
「明白。」高遠思語氣嚴肅。
衛紫嫣點點頭。
「下去吧,別在我這多待。」
高遠思拎起資料袋轉身。
「夠狠,這一手。紫嫣,下一步——」
「下一步是裝作一切如常,」衛紫嫣截住他話頭,「別管餐廳失火現場多亂,只要都守住嘴,三千萬就會從工程預算裡消失得乾乾淨淨。每個人都會分到自己的那一份。」
「行。」高遠思齜牙一笑,低聲應了句,消失在會議廳走道盡頭,鞋跟敲在瓷磚上,每一下都像嚴密操作下的定時炸彈。
月台夜色將將降臨,現場的消防警戒尚未解除。回憶這天發生的每一件事、每一次細微的安排,都讓四個身處漩渦核心的人——不論官、技、律,還是善於偽裝的經理——個個心跳如擂鼓。
本來簡單的一場大火,在這些人手手相連的指令下,已經變成遮天蔽日的黑幕。表面是突發火災,實際是金錢與權勢的煙霧彈,是官商勾結、精密撤資的遮掩線索。每個人似乎都置身安全網中,但其實所有真相都藏在那只出現在火光與煙幕之間的皮箱裡——三千萬現金,才是這場混亂背後真正的焦點。
第三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