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控制室。特快線。被騙走的三千萬: 第四關:疑雲伏
如果有人把人生安排得像牆上的日曆那樣有條不紊——格線清晰、日期分明、事項標註得當,連午休的十五分鐘都精準卡在螢幕右下角的時鐘跳動之間——那麼意外發生的瞬間,便不只是打亂節奏,而是讓整座精心砌築的秩序高塔,在毫無預警的震顫中轟然傾頹,連灰塵都懸停在半空,彷彿時間本身也驚愕失語。
今天本該只是再平凡不過的一天:例行系統維護、月度報表核對、中央控制室值班、午餐是餐車推來的火腿起司三明治,麵包微涼,起司微融,一切都在既定軌道上平穩滑行。
卻偏偏,一場突如其來的火災,從月台餐廳後巷的排油管路竄起,三十七秒內引燃冷凝機組,六分鐘後觸發全區火警——瞬間將這份精密如鐘錶的日常,燒出一道無法修復的裂痕。
下午三點整,我還坐在中央控制室第三號操作台前,手裡握著那杯早已冷透的黑咖啡,杯壁凝著一層薄霧般的水汽。螢幕上,警報清單正以每秒兩條的速度瘋狂閃爍:溫度異常、煙感超標、電壓波動、通風閥閉鎖失敗……自從餐廳火警觸發,整座極光城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攥緊了神經,每一組跳動的數值都像被汗水浸透那般滾燙、黏膩、令人窒息。我一邊盯著保安組尚未接通的通訊頻道,一邊機械性地刷新支線A至支線D的連線狀態——綠燈、綠燈、綠燈……唯獨支線C在三點零一分時閃過一瞬紅光,又迅速恢復,快得幾乎像錯覺。
手機突然震動,螢幕亮起「岳駿飛」三個字。
他是警隊重案組組長,現場指揮過七起重大突發事故,處理火災尤其老練:不搶話、不情緒化、不浪費一分鐘在無效質疑上。但那種冷靜不是溫和,而是刀鋒收於鞘中時的沉靜——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那把刀會不會出鞘,朝哪個方向落。
沒等我點開訊息,他已把指令直接砸進對話框:「調取火警發生當下後台全區域監控,務必完整,原始檔、時間戳、錄製狀態,全部標註;任何畫面跳幀、時間斷層、畫質異常,哪怕半秒失真,都要單獨截圖標註。」
這語氣與我向來的做事節奏,天然構成一對張力十足的軸心:他要的是鋒利、直接、不容迂迴的真相切口;而我習慣的,是把每條數據流拆解成十六層邏輯樹,再一層層反向驗證。可正因如此,我們之間的協作從未出過致命疏漏——他信我的細,我信他的準。
腦中瞬間過完標準應變流程:第一,立即封存所有現場監控原始存檔,禁止任何後台覆寫或自動清理;第二,比對各攝像頭時間戳與中央授時系統誤差,確認是否為同步異常;第三,檢查磁盤陣列日誌,篩選火警前後兩小時內所有I/O錯誤、讀取失敗或寫入中斷記錄;第四,同步通知技術組啟動底層磁盤健康診斷,並要求全程錄影操作過程。
這套流程我做過三十七次,熟稔得如同呼吸。可今天,每一個步驟都像踩在薄冰上——不是怕錯,而是怕錯得「剛好」,怕那毫釐之差,就成了壓垮某個人的最後一粒塵。
說到底,我只是極光城中央系統部的一名三級技術員,編號A-739,職責範圍寫在員工手冊第42頁第3段:「確保監控資料完整性、可追溯性與即時可用性」。只要流程合規、操作留痕、權限清晰,天塌下來,也該由樓頂的人頂著——可真當大樓起火、警笛撕裂空氣、整座城市屏住呼吸,這份寫在紙上的職責,便悄然轉化為一顆裹著鉛殼的燙手山芋:它不重,卻足以把人壓進地底;它不燙,卻足以灼穿所有僥倖。
我點開系統的歷史存檔模組,將火災發生前後共兩小時的全部監控影片,按攝像頭編號、時間段、儲存節點三重索引,分段導出。正常情況下,這些影片應如流水般乾淨利落:檔名規範、時間連續、畫質穩定、無一幀跳脫。然而,當我點開「月台餐廳後台三號攝像頭」的錄像資料夾,指尖剛觸及滑鼠左鍵,螢幕右下角便猝然彈出一則猩紅提示——
【檔案損毀|無法讀取|時間區段:14:58:13–15:08:41|錯誤代碼:E-702|磁盤讀取失敗】
腦中「嗡」地一聲,像有根弦被硬生生扯斷。
這不是畫面模糊,不是延遲卡頓,不是時間戳偏移——是徹底的、物理層級的「無法讀取」。而那段時間,恰恰是火勢由隱蔽燃燒轉為明火爆燃的關鍵窗口:從排油管滲漏、靜電引燃,到冷凝機組外殼變色、警報遲滯響起……全在這十分二十八秒裡。
這絕不能用「系統老化」敷衍過去。極光城中央監控主機去年十月剛完成全面升級,採用雙冗餘固態儲存架構,理論年故障率低於0.0003%;更何況,同一機櫃內其他十一支攝像頭的錄像,全部完整、連續、無一異常——唯獨三號,像被刻意剜去的一塊肉。
我立刻將現場所有可調取錄像導出至技術組專用伺服器,同時執行兩項動作:第一,將三號攝像頭異常區段的原始存檔、錯誤日誌、磁盤健康報告,打包加密,上傳至警方指定的臨時證據雲端;第二,另存一份完全相同的副本,存入我個人權限下的離線硬碟,並啟用三重哈希校驗與時間鎖定——這不是懷疑誰,而是多年基層經驗教會我的唯一生存法則:在真相尚未浮出水面之前,你手裡攥著的,必須是誰都無法否認、也無法篡改的「錨點」。
整個過程裡,我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螢幕。不是因為我能衝進火場救人,也不是因為我能修復燒毀的線路——而是唯有盯著這些跳動的數字、閃爍的提示、冰冷的錯誤碼,我才確信自己還站在「證人」的位置上,而非某張調查清單上待勾選的「相關人員」。每當這類時刻降臨,上司那句話便會自動在耳邊重播,語氣平靜得近乎殘酷:「阿辰,千萬別大意。錯一格資料,不是重做報表,是進小黑屋;漏一秒畫面,不是系統報錯,是人進去。」
我扯了扯嘴角,試圖笑一下,卻只牽動了右頰一塊僵硬的肌肉。手指在鍵盤上敲得更快,將消防局、重案組、技術支援中心的聯絡人全部標為紅色高亮,並在備忘欄補上一句加粗備註:
【系統異常|月台餐廳後台三號攝像頭|14:58–15:08錄像全段無法讀取|已同步提交磁盤I/O日誌與SMART檢測報告|請技術組優先核查該節點RAID陣列狀態及底層扇區損壞情況】
正敲下最後一個句點,警隊臨時指揮中心的加密通訊線路突然亮起——這次不是訊息,是岳駿飛本人撥來的語音電話。
「阿辰。」他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像把未出鞘的刀緩緩貼上耳骨,「三號錄像,斷在哪一分鐘?」
「組長,確切時間是十四點五十八分十三秒,至十五點零八分四十一秒,共十分二十八秒,全段標示『無法讀取』。其他攝像頭,包括同區域一號、二號、四號,全部正常,時間戳連續無跳變。」我語速平穩,字字清晰,連毫秒數都報得精準。
他頓了半秒,呼吸聲極輕,卻像壓在話筒上:「你親自導的片?不是讓助理代點?不是用批次腳本一鍵拉取?」
「全部由我本人操作,從封存、校驗、導出到上傳,全程手動執行。兩份副本均已存入IT組主機備份區,權限鎖定為『只讀+審計日誌開啟』。只要技術組願意調取操作日誌,每一鍵、每一滑、每一處點擊坐標,都可回溯。」我語調未變,但把「可回溯」三個字,咬得格外清楚。
他那頭沉默了將近五秒。再開口時,語氣裡那種刀鋒般的冷意未減,卻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審度:「阿辰,你不用怕。我查的是火災,不是你。」
這是他獨有的職業公式。
只要他說出這句話,就代表調查已正式越過「意外」的表層,切入「人為」的深水區;也代表,至少有一個人,已被悄悄列進「需重點核實」的名單裡——而那個人,未必在火場,未必穿制服,甚至未必在現場。
「明白。」我立刻接住,不遲疑,不反問,不流露一絲多餘情緒,「現場所有可查、可調、可驗證的資料,我已全部鎖檔、標註、分類歸檔。技術組人員隨時待命,操作全程開放監控權限。」
他語氣略鬆一瞬,卻仍帶著不容鬆懈的分量:「那你待會來現場一趟。別讓我發現任何『技術性遺漏』——如果錄像還有缺漏,阿辰,你得給我一個,站得住腳的交代。」
「我會的,組長。」我恭敬應下,聲音沉穩如常。
心裡卻清楚,這句話表面是命令,實則是某種無聲的提醒:上層的壓力已經下來了,而第一道篩子,正從我這雙手開始過濾。
掛斷電話,我將所有文件、錄像、日誌、備份副本,全部移入加密硬碟,設定雙因子驗證與操作鎖定;再逐條檢查每一份檔案的權限設定、時間戳、哈希值,確認無一處被動過手腳;最後,將全部操作步驟、時間點、執行人、驗證結果,另存一份純文字日誌,同步上傳至公司內部審計備份系統——這不是防誰,是讓「我做過什麼」這件事,本身成為一道無法繞行的鐵證。
——
與此同時,月台另一側臨時搭起的警戒線後方,莫靜嵐正努力調整自己的呼吸。
她剛從醫務站領了一杯熱水,紙杯邊緣還留著指腹壓出的淺淺凹痕。臉頰上那道淡淡的煙痕尚未完全洗淨,像一筆被水暈開的炭筆線,從左顴斜斜掠過下頜。她坐在折疊椅上,膝上攤著一條未拆封的消毒濕巾,雙手反覆擦拭著指尖、指縫、指甲邊緣,動作很慢,卻極有節奏,彷彿這一遍遍的擦拭,真能洗去皮膚上殘留的焦味、空氣中懸浮的惶惑,以及那種被無數雙眼睛反覆掃描的、無形的壓力。
我隔著中央控制室的防爆玻璃往外望,只見她微微低著頭,髮絲垂落,遮住半邊側臉,卻遮不住肩線的緊繃。其實我知道,這姑娘膽子向來不小——去年冷卻塔維修時,她獨自攀上四十米高架巡檢,連安全繩都沒繫緊;可今天這場災禍來得太猝不及防:沒有預警、沒有演練、沒有緩衝,火舌竄起時,連警報聲都像是被灼熱空氣扭曲過的殘響。再大的膽子,也扛不住這種毫無道理的崩塌。
大約過了五分鐘,警隊組長岳駿飛親自帶領兩名便衣刑警抵達現場。他身形挺拔如松,肩線筆直,步履沉穩,一踏進餐廳臨時設置的詢問區,便彷彿將整片空間的氣壓都往下壓了一寸。在場眾人無不識得這位組長——本地警界公認的「破案鐵壁」,曾主導偵破三起跨年懸案與兩宗重大縱火疑雲,素以思緒縝密、行事果決著稱。他向來寡言,眉宇間常年凝著一層薄霜,現場從不聽人辯解,只認證據與邏輯。只見他目光如刃,迅速掃過桌上那張尚未填完的現場詢問記錄表,隨即在椅上落座,抬眼直視莫靜嵐,開口便是毫無溫度的標準問話節奏:
「你叫莫靜嵐?」
「是,我是這班次的餐車服務員。」莫靜嵐語氣平靜,指尖在膝上輕輕交疊,刻意放緩呼吸節奏,試圖壓下掌心微潮的濕意。
「火災發生前五分鐘內,你人在什麼位置?」
「我在餐廳後廚區,剛完成與上一班同事的交接,正準備清點餐盤、補充調味料與冷凍備料。」她略作停頓,唇瓣輕輕一抿,「那時後廚人手緊,我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
「你有沒有看見或聽到任何異常?例如:非工作人員出入後廚、設備發出異常聲響、電器短路爆鳴、或是氣味異常?」
「我聽見外場有短暫但激烈的爭執聲,像是有人在走廊盡頭推搡,聲音不大,但語氣很急。當時我只當是乘客爭位,沒多留意。」她微微側過頭,視線落在自己交疊的雙手上,「至於後廚……確實有一隻黑色皮箱,放在冷凍櫃旁邊的臨時貨架上。我本來想問是哪個部門送來的貨,還順手記了下箱角貼的標籤——但還沒開口,濃煙就從排風口湧進來了,不到十秒就遮住視線。」
「那隻皮箱,你有沒有打開過?或者,有沒有見過其他人觸碰、搬動、甚至只是長時間盯著它看?」
「我沒打開。」她語氣斬釘截鐵,「那時正值用餐高峰,我若擅自停下手邊工作去查一隻來歷不明的箱子,會直接影響出餐節奏與乘客投訴率——我們餐車組有明確SOP,非緊急狀況不得中斷服務流程。」她頓了頓,補充道:「至於是否被挪動過……我記得箱子原本是靠著貨架左側邊緣,箱蓋朝內;等我再抬頭時,它已微微偏斜,右側輪子離地半公分,像是被人輕推過又匆匆抽手。當時有個穿灰藍工裝的中年男職員從後門進來,手裡拎著一卷膠帶,路過貨架時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在箱子上停了約兩秒。但我沒見他伸手,也沒聽到開箱聲。」
「你確定全程沒碰?」
「確定。」她抬起眼,迎上岳駿飛的視線,瞳孔沉靜,沒有閃躲,「我連靠近都只停在一步之外。」
問話過程不長,卻極其綿密——他會針對同一個動作反覆切入不同角度:時間、角度、光線、聲音、他人位置、自身動作順序……甚至要求她閉眼重演當時三秒內的肢體微動。他雙眼如精密儀器,牢牢鎖定她每一絲肌肉收縮、每一次眨眼頻率、每一回喉結滑動的節奏。莫靜嵐雖心跳略快,呼吸微深,但受過三年鐵路應變訓練與兩次反恐模擬演練,早已習慣在高壓下維持語句結構完整、時序清晰、主謂賓分明。她所有回答皆平鋪直敘,無修飾、無補充、無主觀推論,連一個「好像」「大概」「可能」都未曾出口。
待筆錄完成,岳駿飛合上硬殼筆記本,指尖在封面上輕叩兩下,隨即翻開附在後頁的通話與通訊記錄摘要。
「火災發生當下,你有沒有撥打電話、發送簡訊,或透過任何通訊工具聯絡他人?」
「沒有。」她語調誠懇,語速略緩,「我第一時間啟動緊急疏散預案,先拍打隔間門板提醒鄰座乘客,再奔向西側疏散門,同時用對講機呼叫控制室與車廂廣播系統。直到消防隊員破門進入後廚、確認火勢受控,我才用個人手機撥通控制室內線,聯絡阿辰——也就是陳辰,我的直屬技術協調員。」
「除了你,還有誰主導或協助疏散?」
「廚師顏志強。他當時正從冷凍庫出來,聽到警報後立刻衝向兒童專區,把躲在桌下的鍾嘉怡抱了出來;接著他一邊大聲指揮乘客蹲低、用濕毛巾掩口鼻,一邊引導學生團與行動不便的老人走西廊逃生通道。他全程未離開現場,連防毒面具都是我遞給他的。」
「你們在疏散過程中,有沒有提及那隻皮箱?或討論過後廚異味、異響、異常人員?」
「沒有。」她搖頭,「我離開後廚時,他還在清點剩餘食材與關閉燃氣閥門。後來在西廊口碰面,他只說『後廚有股燒焦橡膠混著金屬味,不像電線,倒像……某種封裝膠』,但當時火勢已起,他沒時間細查,我也沒追問。」
「好。」岳駿飛合上筆記本,動作乾脆,語氣淡得像一張白紙,「早點休息。後續若有需要,我們會再聯絡你。」
莫靜嵐立刻起身,微微頷首,聲音輕而清晰:「謝謝組長。」隨即退至牆邊陰影處,安靜佇立。夕陽正從高窗斜切而入,將她的側影鍍上一層薄金,肩線筆直,下頜微收,整個人像一柄收於鞘中的刀——不露鋒,卻已蓄勢。
—
岳駿飛結束對現場員工的初步詢問後,並未依慣例離場,而是穿過警戒線,徑直走向中央控制室。他推門而入時,我正俯身檢視後台三號錄像的原始時間戳校驗碼。
他沒寒暄,沒問安,只在我身後三步處站定,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鉛墜地:「阿辰,你負責全列車數據調度與影像備份,這段時間,有沒有哪一路監控錄像,明顯『不對勁』?」
我直起身,轉過身,目光與他平視:「組長,目前唯一異常的是餐廳後台三號攝像頭——它在火災發生前後十秒內,畫面出現非同步跳幀,且關鍵十秒內的原始碼校驗值與系統日誌記錄存在0.37秒的時序偏移。技術組已初步排除硬體故障與網路延遲,但主伺服器的錄像存檔未顯示任何手動刪改痕跡。我們正調取RAID陣列的底層寫入日誌,預計一小時內可確認是否被覆蓋或偽造。」
「這段錄像,平時哪些人有權限單獨調閱、剪輯、覆蓋或刪除?」
「僅限三類:技術組高級管理帳號(需雙因子驗證)、車務主管親簽臨時授權單、或持有工程維修工單且經系統白名單核驗的現場工程人員。」我語速平穩,「我本人僅具備『只讀+標註』權限,所有操作皆留痕可溯,無法觸及原始存檔。」
「你平時加班頻率如何?有沒有發現非本班次、未報備的技術人員,近期頻繁出入控制室或後台機房?」
「我排班固定,但這兩週正值全列車監控系統升級,技術組每日輪派三組工程師駐點,執行韌體更新與光纖校準。我每次見到非本班人員,必核對其工單編號與簽到記錄——這是SOP第七條強制規定。」我稍作停頓,「但今天那十秒異常區段所對應的維修時段,出入登記簿上,完全沒有任何簽到紀錄。我可以立刻調出今日全部出入日誌,逐筆比對時間戳與工單編號。」
他聽到這句,劍眉微不可察地一揚,目光驟然沉下:「你剛才說,那段錄像異常的時間點是?」
「下午兩點五十八分零三秒,至三點零八分零一秒——前後整整九分五十八秒。」我補充,「與火警主機觸發時間、煙感報警記錄、以及第一通緊急通報電話的撥出時間,誤差不超過0.8秒。」
「很巧,不是嗎?」他緩緩開口,語氣不帶起伏,眼底卻掠過一道冷銳的光,像冰層下暗湧的鋒刃。
「的確太巧。」我迎著那道目光,聲音未顫,「巧得不像意外,倒像……一場精密卡點的靜默掩蓋。」
他盯了我三秒,然後低聲道。
「這段資料,我會親自盯。你別動它,別備份,別轉傳,別做任何超出你權限的『額外檢查』。」
他稍稍前傾,語氣壓得更沉,字字如釘。
「下次,只要錄像再出現任何一幀跳動、一秒延遲、一處色偏——無論多微小,你必須在系統標記完成的三十秒內,親口通知我。不是郵件,不是訊息,是電話,是我手機。明白?」
我點頭,聲音沉穩。
「明白。」
我只能頷首。
「保證守住流程,絕不讓你失望。」
岳駿飛最後瞥了我一眼,目光沉而冷,像一柄未出鞘的刀,鋒刃藏在眼底,卻已劃出界線。他沒再開口,將現場筆錄、密封資料袋,連同幾份手寫備註一併鎖進深灰公文包裡,轉身離去。皮鞋踏在磨石子地板上的聲響格外清晰——沉、重、節奏分明,每一步都像在夯實某種無形的判決。那腳步聲不單是離開,更像在碾碎身後所有未被言明的疑點、所有尚未釐清的因果,甚至所有試圖模糊邊界的沉默。我知道,他嘴上維持體面,心裡早已把所有涉案人員——無論是現場員工、管理層,還是外來訪客——全數標成刺目的紅字。接下來幾天,這場火災將不再只是事故通報,而是一張鋪開的篩網:細密、嚴苛、不容漏網。局內人要過流程關,局外人也逃不過背景溯源;誰在什麼時間、以什麼理由進出、停留多久、接觸過誰……每一環都將被反覆比對、交叉驗證。沒有人能置身事外。
警戒線外,人影穿梭不息。員工三三兩兩聚在隔離帶旁低聲交談,語氣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顫音;警察持對講機來回走動,不時蹲下記錄現場痕跡;消防人員則在收整器材的同時,反覆核對水壓記錄與熱成像報告。我本只是這班次負責中控系統監看的普通員工,職責僅限於盯屏、報異常、填日誌。可現在,從監控調閱、權限追溯、設備日誌比對,到值班排程核驗、異常報警復盤……每一項都得親自過手、雙重確認、留痕備查。每一段錄像、每一筆出入數據、每一頁手寫日誌,都像一把雙刃劍——握得穩,是履職的憑據;稍有疏漏,便可能成為明天頭版標題下的「關鍵失職」,甚至直接釘上替罪羊的標籤。
莫靜嵐剛結束問詢,站在警戒線內側稍作停留,髮梢微亂,眼下泛著淡青,整個人像被抽掉半口氣。她看見我,沒直接進來,而是繞到控制室門外,靠著牆邊靜靜等我。那樣的停頓很輕,卻在這片兵荒馬亂裡,成了唯一能讓人喘一口氣的錨點。熟人不說話,只是站在那兒,便已是一種無聲的支撐。
「阿辰,你那邊情況怎麼樣?」她壓低聲音問,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手裡那包未拆封的酒精濕巾。
「還行。」我答得簡短,目光仍掃著螢幕右下角跳動的系統時間,「就是三號攝像頭的錄像出現斷點,從起火前十七分鐘開始,整整四分二十三秒空白。岳組長盯得極緊,連備份伺服器的寫入日誌都要求逐筆比對,問得細到連我調閱時滑鼠點了幾下都要重述三遍。」
「我剛被他盤問了將近半小時,」她苦笑,把濕巾在掌心輕輕按了按,「同一個問題換三種問法,每句話都要重複、補充、再確認。連我進出大廳時有沒有戴工牌,都問了兩輪。」她頓了頓,聲音略沉,「好在所有動作都有系統留痕,自己沒做錯一步,否則真要被那氣壓逼得當場失語。」
「你放心,」我轉過身,正視她,語氣沉穩,「只要有任何異常——無論是權限異動、臨時解鎖、還是後台手動覆蓋記錄——我第一時間就能抓到痕跡,也會立刻同步給你原始日誌與時間戳。現在最怕的,不是設備故障,而是有人在系統底層動過手腳:偽造日誌、劫持指令、甚至植入靜默型覆蓋模組……待會兒我會再跑一次外來人員的全量出入記錄,從門禁卡號、人臉比對結果,到後台操作日誌,三線並查。」
她點點頭,眉宇稍鬆,卻仍帶著一絲未散的緊繃:「你這麼謹慎,我確實放心。不過……」她稍作停頓,揚起眉,語氣半真半假,「大家都說你升得快,連主管都私下說你『有股子不見底的勁』。可這時候,越往上走,越容易被推到最前面擋火。別太拚,真出了事,第一個被拎出來的,往往不是點火的人,而是離火最近的那個。」
「你就別烏鴉嘴了。」我扯了下嘴角,試圖讓語氣輕鬆些,「回去好好睡一覺,手機別靜音,晚上盡量別單獨走動,尤其別去停車場後巷那條小路——那邊監控盲區多,今晚巡邏頻次又還沒恢復。」
她輕輕「嗯」了一聲,點頭,轉身前又補了一句。
「那待會兒下班見。如果有新進展,無論多晚,一定通知我。」
「放心。」我朝她點頭,目送她背影融進走廊盡頭的燈光裡。四周人聲漸稠,下班的員工拎著包、抱著紙箱、低頭滑手機,喜怒哀樂都裹在匆忙的步調裡,像一層薄薄的霧,看似日常,卻早已被今晚的濃煙浸透——那煙不灼人,卻沉,沉得壓住呼吸,沉得讓人不敢深想:火是怎麼燒起來的?又為什麼,偏偏燒在那個時間、那個位置、那個……本該無人經過的角落?
我回到工位,重新登入後台系統。技術組已啟動遠端協作,螢幕左側是實時連線的工程師畫面,右側則分屏顯示餐廳支線的全鏈路數據流。我們反覆切換時間軸、比對伺服器心跳包、檢視RAID陣列的寫入校驗碼,可三號攝像頭那段空白,依舊像一道無解的黑牆:日誌顯示「正常錄製」,但原始碼流卻徹底中斷;備份庫裡對應時間戳的檔案,大小為零;連硬碟的SMART健康報告,都乾乾淨淨,挑不出一絲物理異常。連我這個親手操作過系統、熟悉每條指令邏輯的當事人,此刻也只能寄望於他們用更底層的扇區掃描、時間戳逆向重建,甚至嘗試從固件日誌裡挖出被隱藏的異常指令痕跡。
時間一格一格推移,每一分鐘都像被拉長、浸水、變重。流程在拖延,會議在延後,結案報告的初稿還在草擬階段,可我的雙眼始終沒離開螢幕——不敢眨太久,不敢去倒水,連起身接電話都得先截圖存證。這不是單純的盡職,而是基層職員在風暴眼裡最本能的自保:多核對一組數據,就少一分被質疑的空間;多保留一頁原始日誌,就多一張將來對簿公堂時能攤在桌上的底牌。三千萬的賠償額,雖仍只是內部流傳的數字,尚未見諸公文,卻已如陰影般悄然滲入每一個細節:錄像的異常斷點、出入記錄裡那幾筆時間重疊卻無影像佐證的通行、值班日誌中某頁被反覆塗改又復原的墨跡……它們尚未構成證據鏈,卻已織成一張令人窒息的網。
火,早已撲滅。
但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點燃引信。
.....
人總是以為自己能隱藏很多事情,但某些壓力一旦到達臨界點,就像一根拉得太緊的橡皮筋,輕輕一碰就會彈斷。這夜裡,案件表面的煙塵還未散去,極光城地下,利益與恐懼早已鬧成一團。作為控制室的普通職員,我還困在數據和責任之間,不過這一晚,波瀾在更遠的地方暗暗展開。
家中。方湘雲一向愛整潔,今天卻沒心情理會地板上那堆亂丟的牛仔褲。她盯著手中的手機,手指反覆劃著通話紀錄。橙色燈泡照在牆上拉出兩道暗影,沙發上的夏天毯攤成一團。臉上的疲累早已壓過精緻妝容。
手機屏幕上一連串數字,是警方、採購、還有餐飲公司的同事;每一個電話號碼都像是定時炸彈,讓她手心又濕又熱。腦袋裡一團亂麻,她再也無法從容地思考。明明家裡很安靜,卻什麼都聽不見。
她拿起手機又放下,一遍遍來回。腦子裡只餘下一個念頭:要不要自首?是要保住全家,還是要保住自己?三千萬的黑錢,自己只是中間一環,但誰會聽她辯解?自己的壓力、恐懼、責任感三股力量繞成死結。
門鈴忽然響起,是那種短促又堅決的聲音。一陣愣怔之後,她才慢吞吞起身走去開門。沒有安全鏈,她腦子裡劃過無數危險場景,但今天已經沒有什麼更可怕。
「湘雲,開門,我是銘東。」門外傳來馬銘東低低的聲音,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嚴肅。
「你等一下。」她深吸一口氣,努力把語調壓平,才轉動門把。
門剛開一條縫,他就一腳踏進來,把門小心關嚴然後反鎖。他穿著簡單的休閒外套,頭髮還帶著外面潮濕的氣味,臉上神色陰鬱。他身形不高,但氣場比平時強了幾分,像每一步都踩著極光城地下的暗流。
「情況很嚴重?」方湘雲第一句話沒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眼神緊盯著他沒有移開。
「比我們想像的還要麻煩。」馬銘東一進屋,目光四下搜尋確認無外人後才壓低聲音,「火災現場警隊很快檢查到物資流動有鬼,現在不只是消防在查,重案組也盯上財務流向。你今天記錄過什麼?有沒有接觸過任何媒體?」
「我沒見過記者,現場就照指示說了一遍流程。」她心裡仍有恐懼,語速異常快,「我的報表全部按系統交給衛律師審過,沒多留一份。」
他皺著眉,忽然坐下,手肘支在膝頭,兩隻手揉捏成拳頭。「湘雲,實話說,接下來這幾天肯定會有警察找你規模性問話。你的記錄不能出錯,材料上一塊不許多、也不許少。最好,暫時別在家等電話,先住到我提供的那個短租公寓,警方找你時好脫身。」
她一時間無法立刻反應過來。這些年她自認為幹事規矩,只是最近幾次和財務、採購的交接讓她不安。她低頭,心思混亂,如同看不見盡頭的隧道。
「你怕警方直接上門?」方湘雲輕聲說,試圖讓語氣不顫抖。
「不怕是不可能的。」馬銘東語句鏗鏘,「但最怕的是我們這些做下屬的被當做死老鼠處理掉。公司會保你,只要你嚴格規範流程,不讓出一丁點破綻。事情已經鬧大,錢的事你要裝傻。」
「可火災那個大皮箱我真的不知道怎麼來的。」她忍不住失聲,聲音高了些,「有個臨聘員工搬過來放倉庫,說是廠商最新補給。他給了我一張單子,上頭就是餐飲物資加項。現在發現是黑錢我才嚇壞。」
馬銘東臉色變了又變,新舊情緒交雜。「單子還在你手裡?」
「沒有,剛報警時給警察收走了。但裡頭寫得全都是合法物資,連供應商編號都是真的,只是物資批號感覺怪怪的。」
「那就死咬流程,有錄像有調撥,一切以規范做法執行。外面傳三千萬現金走丟了,各路人馬都在找替死鬼。你不能自己露餡。」他說這話時語氣又低又急,比剛進門那會兒顯得更有壓力。
方湘雲不語,凝望著茶几上沒喝完的茶杯。每一個細節現在聽起來都變成滾燙的枷鎖,她努力尋找舒適的姿勢,卻怎麼坐都不安穩。
「銘東,要不我自首。」她忽然把聲音壓到最低,就像害怕被天花板上的監控聽到,「不扯你們,你們也容易撇清責任。反正我只是負責填報表…」
「你瘋了?」馬銘東忽然站起來,「這種大錢案子,主謀從來不是第一個被抓的。你現在如果主動認罪,只會連累所有給過你指令的人,公司保你才是唯一生路,公司如果真的扛不住,也會先安排你跑路。你現在自首,就是砧板上的肉。」
聽他這樣說,她整個人僵住,想哭又哭不出來。這幾年偽裝出來的堅強在一夜之間裂開無數縫隙。社會看起來總有標準答案,但真到自己頭上,沒人能告訴自己該往哪裡跑。
「你保證公司會護我?」方湘雲低頭自語,眼裡滿是疑慮。
「至少在換掉你之前公司肯定拉著你一塊扛,這是這行的規矩。」他說這話時臉上沒有表情,那種冷靜反而讓人心裡更加發毛。「在政府單位裡,替罪羊不是隨便找的,在位的人最怕的是底下人太聰明自作主張。你只要守住嘴,誰也拖不了你一起下水。」
良久的沉默落在兩人之間。方湘雲慢慢用兩隻手摀住臉,一種搬不走的無力壓在肩上。
外頭燈光照進室內,明亮得有點不真實。她的腦子回繞著「三千萬」、「火災」、「黑錢」、「失蹤」,每一個詞都像一隻要命的蚊子,一遍遍咬得讓人神經錯亂。
「我真的不敢想這麼大額的錢原來全都是……」她呢喃出聲。
「你什麼都沒做,也什麼都不知道。」馬銘東語音不溫不火,語氣裡盡是警戒,「總之,這幾天你不要主動打電話給外面任何同事,接下來如果衛律師找你配合,你必須站在她那邊。公司安排怎麼說,你就怎麼說。對警察只說程序,不說細節,誰問都只答‘依法依規’、‘流程正確’。」
他的話像冷水澆頭,讓她猛然清醒。方湘雲用力點頭,咬緊牙關:「好。我盡力、不亂說。」
「記住,誰都不是絕對安全。你要自保,也只能靠流程與表面材料,誰都只能保自己。」
空氣裡彷彿飄著見不得光的悲哀。這種被推著向前的感覺,方湘雲不是沒體會過,可這次的大案子像深不見底的渦流,拖著她無路可退。
「我要住哪?」她很現實地問這個問題,腦子終於轉回實際層面。
「這是新開的短租公寓,房卡和地址我都已經放你信箱裡,你收拾換個行李,不要告訴任何人你的新去處。公司的人會暗中通知你行蹤變動,手機盡量別開定位。」他說的時候目光很硬把她盯住。
她慢吞吞起身,走向臥室收拾行李。馬銘東又坐在沙發上,掏出手機,打下幾排字,卻很快刪去。他像隻渾身帶刺的蝸牛,神經繃得死緊,一個動作都用力過度。
——
極光城新聞社晚上加班早已是慣例。胡晨曦坐在她的小辦公桌後,雙眼盯著電腦屏幕,指尖輕敲鍵盤。身旁咖啡薰得空氣都帶著焦苦的味道。她那頭一絲不亂的短髮很有標誌性,年過三十卻做起新聞來還像大學剛畢業時那般執著。
桌上字條寫著三個重點:「火災」、「失蹤」、「三千萬」。新聞部近幾小時已被關於這三件事的爆料接管,手機裡不斷爆出各種舉報音,外行人覺得這只是一樁災難現場,只有她這種成了精的新聞人才能嗅到裡邊能賣錢的賊味道。
有匿名曝料說失火前半小時,月台餐廳有陌生黑箱被送進大倉庫;還有名消防內部的線報,暗指現場有金錢和賬單疑點。最誇張那條則直接寫著「千萬現金調包,警察裡面有內鬼。」
「這麼大的風聲,要是真拍下現場有錢流竄,還不單純是火災……」她喃喃,打開公司內部通訊器。
「今天晚上誰加班?」她用工作群發消息,「我要你們幫我查餐飲公司主帳戶過去半年的現金流,還有過去三天新來的臨時工資料。越快越好。」
「收到,我馬上查!」隔壁小菲很快回應,顯得格外積極。
「再調公司外包招標資料,工程預算有沒有異動,餐廳最近所有大額進出貨都要報給我。」她補充一句,「誰找到了,記一筆加班津貼。」
「這是要搞大案子的節奏啊?」群裡另一個同事打趣。
「玩什麼玩,這事是大案。有火災又有資金流失,還有警察和官員都摻和進來。只有兩種情況會這麼亂,一種是要徹查黑錢,一種是官商勾結被人爆料。」胡晨曦回得毫不含糊。
「新聞社要比官方還快拿到一手證據。」她的自白說給自己聽,指尖重新敲回錄音稿。
她翻開今天下午自己偷偷錄到的現場聲音檔。裡頭是月台餐廳現場的吵鬧、人聲、還有現場管理員跟警察低聲交換的幾句話。
「警官,這批物資明明應該還沒到,怎麼倉庫就先有了箱子?」錄音裡有人這樣問。
「別多問,老闆有時候安排提前備貨。」另一個機械性的聲音緊接著覆蓋過去,像是生怕出岔子。
她反覆播放這段對話,編輯着文字:「火災當日,倉庫物資出現不明皮箱,現場職員無法交代來源,疑有重大資金流動。」
耳機裡是摩擦的雜音,但她腦裡很清楚地勾勒出整個貪腐漩渦。她最討厭這種指東打西的官話——只要現場有沒預演好的情節,那就一定有秘密。
「我要找到火災當晚進出的全部臨聘工資料,最好能有錄影。」她對著話筒交代小菲。
「你是不是要夜班保安協助?」小菲很懂行地問。
「要,誰有監控權限的記得先備份,不然過夜就容易被人調包。」她聲音嚴肅。
另一邊,她把現場所有目擊者的聯絡資訊在資料本上一條條寫下:「莫靜嵐、顏志強、鍾嘉怡……」每一個名字後面標註現場職責和火災當時的動向。
她表面鎮定,內心其實充滿了那種只有記者才有的興奮感——這種大案子能不能挖到一手資料,直接決定明天是否能在晨報頭版鎖第一。
人家覺得無聊的調查,在她腦裡全都是帶勁的線索。
——
時間快到深夜十一點。
方湘雲在馬銘東的苦勸下,收拾了一點衣物,拎著馬銘東塞進包的房卡和短租公寓備案單,深夜悄悄出門。家裡無論什麼都帶著不安,她回頭望了一眼——那是一種認命的目光。
「辛苦你了,湘雲。」馬銘東輕聲說,站在門口幫忙把門鎖好。「這幾天手機有消息我會立刻通知,千萬別亂說話,公司讓你說什麼你才說什麼。」
「我明白,謝謝你。」她聲音微顫,但還是維持著禮貌形式。
「回去好好休息,有什麼需要直接找我。」他擺出往日上級的架子,那種強勢像是苦苦掩蓋自己的慌亂。
「但你也保重!」她目光多了一層真誠,「我們這行沒有絕對安全,你自己也別犯險。」
「放心,公司再怎麼也會有人頂在最前面。你只是按照流程做事,回頭我會跟衛律師請求加強法律支援。到時候實在不行,公司會有人接應你。」馬銘東拍了拍她的手背,「別想太多。睡個好覺,第二天照常打卡。」
她點頭離開。走在深夜冷清的街道上,她的背影憔悴而頑強。
——
極光城新聞社,胡晨曦照常熬夜。
「小菲,最新消息,警隊查火災案細節時,有人在現場衛生間發現幾張被燒焦的現金和報表碎片!」她指著螢幕,「現場還有兩個臨時工被問話,工程招標流向疑似有大額現金流出!」
「天哪,這事有點大條!」小菲發來一個驚慌表情。
「能不能抓住這條魚就看我們之間聯絡網夠不夠快!」她毫不客氣地說。
凌晨一點,新聞部大樓裡依然燈火通明,胡晨曦被一條又一條線索推著,完全沒感覺到時間的流逝。她身旁堆積了厚厚一疊紙質資料和幾杯喝到見底的咖啡紙杯。整個部門只有少數幾個記者還在,她們的對話低聲密語,手機來來回回地震動。
「小菲,那邊有回覆嗎?」她忽地抬頭。
「有了!」小菲壓抑著興奮,「財務那邊拉了一份對賬表出來,你看,這裡出現兩筆大額現金提領,時間正好卡在火災當天下午跟深夜。」
「給我看看,」胡晨曦迎上去,兩人緊盯著螢幕上的數字。
她一邊用筆記下:「下午2點50分、深夜12點10分,皆有大額現金外流,事後補了一張臨時物資報備單。」
「還不止,」小菲吸了口氣,「我還查到員工工時卡,有個叫‘陶新’的臨時技術員,火災之前三天進出倉庫的記錄比任何正職都頻繁。他今天凌晨申請離職,而且身份註記是臨時合同。」
「這是鉅細靡遺的補白!」胡晨曦眼裡像點著火,「這人肯定清楚箱子來龍去脈。再找——有沒有‘方湘雲’和‘馬銘東’的連帶採購決議?」
「有,他們是主要簽批人,報表系統記錄都在。」
「很好,我要寫條爆款標題——」
她隨即用力按下錄音鍵,語氣急促,「特快支線餐飲公司火災失蹤資金與多名職員異動高度重合,項下招標資料及招標流程批文存異常,懷疑三千萬資金藉著災難混流出賬,涉案人員極有可能包括一線與中層。請後臺抓緊案頭審核!」
「標題要勁爆一點嗎?」小菲壓低聲音。
「當然要!」她輕笑一聲,「《極光城驚爆官商餐飲黑金案?三千萬現金失蹤祕密追蹤》!」
「太狠了!」小菲驚歎。
「社會現實比新聞更狠。」胡晨曦搖頭。
她打開新聞編發平台,從頭檢查一遍全部線索和記錄,把每個人名、每筆數據全部核對到凌晨兩點。社裡一個資深老記者經過,無聲地對她舉了舉大拇指。
「明天這案子肯定炸鍋,你準備好對方公關電話吧。」對方低聲提醒。
「放心,今年材料我都存了離線備份,怕什麼!」胡晨曦輕笑,把所有資料複製到兩個U盤,鎖進抽屜,「明早我要這事成全城第一新聞。」
小菲連連點頭。「那我現在幫你寫臨聘工異動專題,還要不要追那批‘燒焦現金’的現場物證?」
「全都要,這條水有多深,明天就看警方和檢查院辦不辦得下去了。」胡晨曦說。
她把椅背往後一仰,短暫閉上眼,腦子裡每條線索都像發燙的絲線一樣交織糾葛。極光城夜色茫茫,但此刻最清楚的戰場就在這窄小的新聞部工位和那無數隱秘監控、資料流之間。
外頭清潔工拉著拖把走過走廊,留下淺淺的水痕。胡晨曦深吸一口氣,知道這場關於三千萬的追逐,才剛開始。
第四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