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在盯著那一排綠色的線路圖,手邊的咖啡已經涼掉,螢幕上跳動的數據是早班的呼吸。今天一切看似照例運轉,直到控制台右下角的緊急訊息閃了一下,提示來自支線列車通訊:列車出現異常停靠,乘客情緒激動,現場需要支援。

「孫師傅,哪節車廂發生狀況?」我按下語音頻道,同時把手伸向旁邊的觸控板,準備截取列車內的即時監控畫面。語音連線像熟悉的儀式一樣接通。

「後九節,A車門那頭有人失控,還推了個老人,現在乘客有點群情激動。」孫浩文的聲音透過揚聲器,有點喘但還算沉穩。

我在螢幕上立刻把出事列車定位到支線時刻表上,觀察它的停靠間隔和下一站預計時間。「先保持車廂通訊穩定,我要把車內監控拉到最高畫質,並且鎖定A車門那側的幾支鏡頭。你先把車門鎖定為內部手動開啟,避免有人因為慌亂造成二次傷害。」我一邊敲擊指令,一邊將控制台切換到疏散協助模式。

「收到,阿辰,我這就處理。」孫浩文回覆,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激,像是把我的建議當作救命稻草。





螢幕上,A車門那頭的畫面放大了。映入眼簾的是一個中年女子雙手緊抓著欄杆,臉上扭曲著痛苦的表情,旁邊幾個年輕人推擠不止。鏡頭下方有一個老人跌坐在地,旁邊是幾個驚慌失措的學生,臉上帶著哭紅的眼圈。那名中年女子的動作比其他人都激烈——她一邊喊叫,一邊用力推開那些想幫忙的人,像是被一種不可控的恐懼吞沒。

「有人先把車廂後側通道封鎖,別讓人群往已經擁擠的出口推擠。」我按下通話快捷鍵,轉向線上顯示為正值班的兩名月台人員,屏幕上顯示的是他們的工位代號。這類時刻,語氣要快也要穩,「劉梓浩,你帶人到本站北側通道分流;呂偉龍,你到中間車廂協助疏導,特別注意不要讓人回到車廂內。」

「收到,阿辰,馬上到位。」劉梓浩的回答像利箭一樣直接。

「明白,我這邊在控制台監視,若狀況有變立即回報。」呂偉龍的聲音在耳機裡沉穩,帶著一種在列車與人群之間奔走的熟練。

我感到胸口的那股緊繃像皮筋被拉緊,但我不讓自己慌亂。這種時候,控制室不是英雄的舞台,而是把每一個小小的決定做對的地方。按下幾個鎖定與提示後,我又把乘客廣播通道打開,低聲對車廂廣播了一段平穩的話語。





「各位乘客,這裡是列車控制中心,請大家穩定情緒,按照車廂內工作人員的指示有序疏散,保護好老人與孩子,請不要推擠。」我把廣播語句念得像是在唱一段冷靜的旋律,語調不高不低,重複幾遍讓它成為場域裡的節拍。

在這些瞬間,莫靜嵐已經出現在螢幕的邊緣位置——她站在月台餐車旁,但我能看見她迅速向出事車廂跑去,動作乾脆俐落。她不是保全,也不是主管,但她在混亂中總有一種出人意表的穩定感。

「小嵐,那邊人多,你小心點。」我在通話裡提醒她。

「知道,阿辰,我這就去幫忙。」她的聲音帶著喘息,但依然保持沉著,像一個被火場鍛鍊出來的實際派。

往往在這種時刻,一個冷靜的人能把別人的恐慌緩和成秩序。我把鏡頭縮放在A車門,看到她穿過一圈混亂的人群,手裡還攥著一條濕巾和幾瓶水——她一路上用溫柔而堅定的方式把人領到稍遠的安全區,那種能把焦灼轉為行動的能力,遠比粗暴命令更有效。





事情在半分鐘內急轉直下。那名情緒失控的女子猛然間掀翻一張小椅,尖叫聲像利器一樣劃破空氣,年輕人更激進地推擠,車內的秩序瞬間失守。孫浩文在對講裡喊:「有人報稱被搶了,群情激動,可能有錢包或包被扯走的情況!」他的聲音裡透出急促。

我一面查看監控,一面在系統裡把車廂的出入口光線與人群密度圖疊加,試圖找到可以分流的最短路徑。對我來說,數據不是冷冰冰的東西,而是能把混亂轉回秩序的工具。當我把數據快速算出來後,對著對講再次下命令。

「孫師傅,先不要開門,穩住車內乘客;劉梓浩,北側通道立刻開放,帶兩名安保在北端擺成半圓;呂偉龍,中間車廂開啟緩慢引導,請用擴音器提醒人群有序後退,特別是那位中年女子附近的人先撤到右側座位區。」我把指令一字不差地說完。

「收到。」幾條短促的回應像齊射的箭。

在這一刻,控制室的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而我像一個指揮家用手勢把所有聲音合攏成一首節拍穩定的樂曲。坐在我旁邊的幾個席位各有分工,但我的視線沒離開監控,手指在鍵盤上像舞者般迅速彈跳,確保每個動作都被紀錄、有據可查。

不出三分鐘,現場的情勢出現轉機。我看到莫靜嵐站在那位情緒激動的女子面前,先是默默地遞上一張濕巾,然後用那種不慍不火的語氣開始跟她說話。畫面裡,女子的肩膀抖動慢慢緩和,旁邊一個年輕人也被她的眼神制止,停下了推擠。

「你過來,別讓孩子看到這樣。」莫靜嵐站近側邊,低聲把剛剛驚慌的孩子抱離,用一種溫柔的力道替他遮擋著恐懼。她的動作既直接又有距離控制,像是把一個吵鬧的鍋蓋給扣上,讓聲音逐漸被抑下。

我看著畫面,心裡鬆了口氣。這不是戲劇,而是人性在最小的縫隙裡自我修復的過程。





但平靜並沒有持續太久。監控另一個角度顯示,有個人從座位下抓出一個包,裡面散落的東西被誤認為是現金,推擠再次爆發。畫面中一隻皮夾飛出擊中一名乘客的臉,那聲響像沙石打在玻璃上,大家的注意力再次被拉回到恐慌的核心。

「那個拾到包的是誰?注意辨別物品來源,別讓誤會擴大。」我立刻透過廣播提醒。

「是個老人,他以為有人掉了東西,才撿起來。」孫浩文在通話裡解釋。

「把那老人先帶到車門旁的座位,讓他坐下,給他一杯水,別讓人群圍觀。」我說。溫柔處理常常比斷然指責更能化解群眾情緒。

劉梓浩和呂偉龍在月台上配合默契,劉把北側通道的人群引流,呂則在列車旁用身體擋住那些想擠回車廂的乘客。畫面上能看到兩人的背影像一道短暫但堅固的屏障。他們不是英雄小說裡的主角,但在此刻他們的存在就等同於一切能讓事情回到軌道的基礎力量。

「這班乘客有一個女性情緒失控,還有幾個年輕人情緒激動,請記錄下來。」我在控制台上做備註,把每個時間點、每個人員的動作都做時間戳。事後這些資料不僅是案件流傳的參考,也是避免誤會擴大的保險。

同時我也沒忘記自己的另一件事:保護月台餐車的人。餐車這邊雖然不直接涉及列車內的騷動,但旅客情緒若延續到月台,後果難以想像。我在系統裡快速設定一個提示,指揮餐車附近的監控在十五秒一輪的頻率自動放大畫面,並把通知推給莫靜嵐和現場的兩名服務生,要求他們立刻關門並把未在座的顧客帶離門口。這樣的動作雖然看似小,但能在情緒傳染時斷掉可能的第二波風險。





「小嵐,餐車那邊你先把門暫時關上,留兩名員工分散引導顧客。」我通話時語氣有些個人化,想讓她在緊張中知道有人在後面支援。

「知道了。」她回應,然後快速執行。

畫面上她做事的手腳利落,臉上雖然沾了點灰,但還是把笑容藏住,專注於自己的工作。她的動作讓我想起很多次小事上她的細膩:以前她會為顧客打小卡片、在下雨天幫顧客撐傘,今天她把那些習慣性溫柔拿來對付人性的脆弱。

時間到了高峰的第七分鐘,事情終於開始朝著可控方向收斂。那名激動女子在莫靜嵐的安撫下被送到月台邊一個較安靜的區域,年輕人被分散到不同方向,學生被幾名好心乘客護送上車站的休息區。孫浩文在對講裡低聲報告:「人群已被分散,車內沒有明顯受傷者需要緊急醫療,情緒正在平復。」

我在系統日誌上快速敲下每一條命令與異動記錄,所有現場調度和人員調派都必須即時精確地反映在這一排冷冰冰的字碼裡。我的手指飛快地跳動,盡量將混亂中的每個細節都紀錄下來,這不只是為了事後交差,更是為防未來遭人推卸責任時,能為自己留下一份乾淨的證明——在極光城的機械體系下,這種自保意識已成了本能。

這世上的麻煩,多半就是這樣被一步步拉大的。清晨的支線本來該只載著普通的人的日常,突然就被幾句謠言與一場誤會攪進一團黑霧。作為基層人員,我只能依靠嚴密的系統和現場同事臨危不亂的判斷,讓列車重回軌道、讓人流化成可以收束的秩序。

剛才留意到的那個激動女乘客陳芷蕾,現在已經安靜了不少,她眼圈泛紅,手卻還緊緊攥著椅背。旁邊幾個乘客見勢頭已過,也都慢慢坐下,只有偶爾還有人低聲咒罵幾句。「真是莫名其妙,一大早遇上這種破事。」一名年輕人皺著眉邊說邊拎起包往車廂更靠後的地方走。

莫靜嵐細心地將陳芷蕾帶到月台邊緣一處臨時休息區,語氣柔柔地說:「你先座一會兒,這裡比較安靜,有什麼不舒服再告訴我。」





「是……謝謝你,小姑娘,」陳芷蕾的聲音哽咽,帶著疲憊的沙啞。

「沒事,大家碰上這種情況心裡都容易慌。」莫靜嵐微笑著,低下身子遞過去半瓶水。

我透過監控也鬆了口氣。統計畫面人流密度後,立刻將月台控管由「緊急疏散」調回「常規站務管理」。孫浩文此時發來一條內線:「阿辰,列車暫時可以復運嗎?」「可以。」我回覆得很簡練,但眼神還是沒離開螢幕的輪廓線。

這場小騷動歷時不到十分鐘,可在控制室我們大家的壓力都拉到最高。這才是真實:日常裡的麻煩事,不管多小,都會「炸裂」成一記警鐘,而你想做的,只能盡力把它整理平順。

——

我剛想伸手去拿早上放涼的咖啡,就聽到耳機裡劉梓浩那邊低低地報了一句:「阿辰,站台那邊有個大媽情緒還沒穩下來,不停抱怨,要找站務主管出面。」

我苦笑:「現場人多口雜,讓她先坐一坐,等人群散些給她解釋。如果她還不行動現場安撫就報我們這邊。」





「好的,我在她身邊,會盯著。」劉梓浩語氣委婉,顯然經常處理這類場面。

呂偉龍這時湊過來,一邊打著哈欠,一邊低聲說:「真是夠了,一大早就遇這事,分分鐘夾心餅乾。」

「結束後就去休息,站務那邊登記一下今天額外工時。」我不忘補一句。

呂偉龍看見站台附近有人手機舉起錄像,趕忙上前:「大叔,這裡剛剛發生緩和處理,不適合拍照,請多包涵,回頭會有官方公佈,請您配合一下現場秩序。」

「我就這錄個日常,也不犯法!」那大叔語帶不悅。

「站台現場以安全為主,謝謝您的理解——」呂偉龍手一揮,還是溫和有禮。

我在監控裡看著這一幕,只覺頭大。極光城人多事雜,稍有風吹草動就會成為網絡流言。我清楚,如果今天現場沒把控好,明天頭條就是「列車鬧事引客群失控」一類的大標題,油墨下的是我們這群值班員工不離不棄的身影。

此時,莫靜嵐在陳芷蕾旁邊輕輕蹲下:「阿姨,您身體有哪裡不舒服嗎?等一下我們還會有服務人員幫忙送您去候車室歇息。」「謝謝,小姑娘。」陳芷蕾又一次輕聲道。

....

列車條線恢復正常秩序後,孫浩文通過通話頻道小聲說:「阿辰,今天可真是熱鬧,還好你反應快。不然我怕這幾個年輕小伙能鬧翻天。」

「這種事常有,保持冷靜就好。」我語氣平實道,「你記著,回頭給我一份今天的乘客異動紀錄,要簡明扼要。」「沒問題,一會就發過來。」

劉梓浩走進控制室,把剛才現場記錄工牌掛好,一臉倦意:「今天真夠折騰的,我看站務長肯定又要寫檢討報告。」

「檢討還是要寫,不過我會幫忙把情況簡化下,你們該得的獎勵也不會少。」我拍拍他的肩補一句安慰。

「那感情好!」呂偉龍聽了也笑,「等下早餐加個煎餅行不行?」

「沒問題,等會我下班就請你們——記得今日一切異常都寫進交班記。」我這種時候還記得控制室有規矩:凡現場重大事件均要入欄,才能事後查漏補缺。

這時莫靜嵐走進來,笑著把剛才用剩那半瓶水放到我桌上。「阿辰,謝謝你剛才提醒,我今天運氣好沒被推倒,不然高跟鞋就報銷了。」

「一會兒能多歇會就歇會,今天可真不輕鬆。」我勾勾嘴角,看著她的頭髮還微亂。

「我剛看到有個小孩嚇哭,還好有呂偉龍幫忙帶去候車室,」莫靜嵐拉張椅子坐下,語氣裡難掩疲憊,「其實這裡的事大多是小事。不過,做得好,人會記得;做不好,明天就成大事新聞。」

「嗯,你說得對。」我點頭。

這時坐在劉梓浩旁邊的呂偉龍笑嘻嘻:「阿辰,下次你還是幫我多加一條廣播菜單吧,今天臨時查舊資料可真嚇人。」

「這系統我調了多遍,下次你要用提前說。」我的語氣很日常,但眼裡也有疲憊,畢竟長時間緊張下來,多少還是消耗心力。

突然,列車裡一個小孩被家長叫過來,道:「姐姐救了我,謝謝你!」

莫靜嵐明顯一愣,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頭,「不怕,有什麼事就叫我。」

小孩的媽媽也連聲道:「多謝你們,這幫小姑娘、服務員師傅都辛苦!」

劉梓浩側頭感慨:「說實話,我真沒想到我們這種普通崗位偶爾也能做點好事。」

「其實每個崗位都一樣。只是有時候,做點小事,大困難就沒了。」我淡淡回答,同時還把這一段日誌同步至主管備份群。

.....

半個小時後,列車正式恢復運作,我看著車流表格上的人流量再次恢復穩定。控制室裡的人都稍微鬆了口氣。

我一面把安靜後的站台記錄交接給下一位同事,一面心裡慎重地想:關於三千萬的流言還遠沒平息,上午的騷亂雖說是意外,但極光城地下的許多暗流,就像剛才那名推擠失控的女士一樣,隨時都有爆發的可能。

「阿辰,今天這麼大陣仗,你怎麼這麼淡定?」呂偉龍帶著一臉嘻皮笑臉坐在控制台旁,「萬一事情鬧大上了新聞,咱們今晚是不是又要加班?」

「不怕,只要流程嚴謹、有記錄,咱們就有理。」我正色說。

「說得對。那下次要是又遇到亂事,就還是你來當主角好了,咱們都在後頭給你助威。」呂偉龍打趣。

莫靜嵐又將一小盒甜品放在我桌角,道:「這是剛才餐車剩下的小蛋糕,你加個班甜一甜。」

「謝啦,都快忘了今天你生日。」我想起早上本想讓她輕鬆點,但結果還是碰上這麼多事。

「沒什麼,每年都一樣。記得下班一起分蛋糕,今天我請你——」她眉眼彎彎。

現場氣氛稍微緩和,我在日誌上最後敲下一段記錄。

【今日早班列車支線突發乘客騷亂,站務人員、餐車服務員共同處置,事件迅速安撫,秩序恢復正常。特別記錄莫靜嵐、劉梓浩、呂偉龍、孫浩文、當班安昱辰配合無間,無傷亡事故。所有現場資料已同步技術組與主管。】

我把主頁面重新整理,把檔案鎖定在雲端。這就是我日常的一部分——不是英雄,只是每天像齒輪一樣的基層職員,在混亂裡負責守住那個叫做「秩序」的界線。

.....

時針走過八點,早班乘客潮已經過去。控制室裡恢復平時的安靜。莫靜嵐坐我對面喝完一杯奶茶,還準備起身去換衣服備午班。「下班前再來找你,咱們今晚可得補過個堂堂正正的生日。」

「好,到時見。」我難得放鬆地笑笑。手指不自覺地又敲了敲桌面,一天過去,麻煩總算暫時平復了。

外面的極光城,比起我們控制室裡的紀律安寧,或許還會有新的風暴等著爆發。

....

我是在午飯前一小時收到那個檔案的。控制室裡的螢幕光還亮著,剛剛處理完列車騷亂的交接,我把剛備份好的火災錄像放到外接硬碟裏,再回到座位準備把今日的異動整理成交接簿。有人把一個匿名外掛郵件投進了我常用的工作信箱——附件只有一個加密音檔和一行短訊:建議你今晚聽一遍,或許你會理解這場火的不只是燒焦味。

我不是那種會被八卦牽著走的人,但這種名稱裡帶有“高層會談”的錄音對任何一個喜歡把數字和時間對成一片的人都有致命吸引力。再說,昨天到今天發生的一切,不論是餐廳的皮箱、失落的錄像段,還是在火場發現被燒毀的發票殘片,像拼圖一樣缺一塊就不成立。我沒想到那錄音會這麼清晰,也沒想到我會在中午的短暫空檔裡把耳機塞好,靜靜聽他們說話。

以下是錄音裡的對話,只有兩個聲音,低音和高音交替,言辭冷峻,像是在擺弄一張已經計算好的賬單。錄音的節奏慢,像咖啡裡下了一點苦藥,聽多了會有一種後勁。

「這次你覺得風險怎麼樣?」高遠思說,聲音裡帶著微弱的顫抖,卻努力裝出鎮定。錄音裡有紙張摩擦的聲音,像他在整理什麼文件。
他說話的語氣既有官場的老練,也有職場的焦慮,像一個把責任放在別人口袋裡的中年男人在試探。

我停頓了一下,手指在鍵盤上敲出備忘的標記;錄音繼續。

「現在還能掌控,」趙天強的聲音更低、更平穩,語氣像是經年練就的冷靜,「火災的時間點安排得不錯。就算有錄像失缺,也能說成是設備當時的意外故障。你只要按照我們講的程序簽字,招標流程按期走,財政科那邊配合,錢就能散到指定帳戶。」
他說完又停頓,像是在等待對方吞下這句話的重量。

我把耳機調小,腦中把剛才在系統裡看到的異動時間一一重疊到他們說話的節拍上。三千萬這個數目在我腦海裡不再是抽象的數字,而是有溫度、有時間、有行為的東西——它在被某些人搬運、分配、掩飾。錄音裡又響起金屬杯碰撞桌面的聲音,可能是有人在吃午餐,也可能是為了掩蓋說話的聲響而故意做的噪音。

「你確定把那箱現金先移到臨時倉庫是最保險的?」高遠思接著問,語氣裡有一絲顫抖的謹慎。
「臨時倉庫只是過手的地方。」趙天強回答,「我們有幾個共管帳戶,先走小額分拆,再用幾家殼公司做發票,還有地產那邊可以做大額消化。那筆錢分成幾段,一部分以工程款名義入賬,一部分短期換成國外信用證,再慢慢流回。你不用擔心,走法我早安排好。」

他們在談話中提到的術語很清楚:臨時倉庫、共管帳戶、殼公司、信用證、工程款。每一個術語在合法表象下都有其灰色操作空間。我在想像那個把錢從箱子裡搬出的身影,有沒有穿著手套,有沒有在火場前後匆匆改變計畫。錄音裡的牆壁似乎很厚,沒有回聲,像在政府辦公樓某個封閉的會議室。兩人的聲音有時接近耳語,有時又像是在演講。

「你還能控制那些地方嗎?財政局那邊的人會不會有人站出來撥亂反正?」高遠思的聲音帶著更濃的焦慮。
「你擔心誰會說?」趙天強冷冷地說,「內部已安排人手,只要我們分配得當,外面就會看見一張張合法的支出憑證。要查到實際資金流向,沒有司法介入和跨國追蹤,是很難的。最近幾年監管方向雖嚴,但漏洞也更多,人脈能掩蓋程序上的瑕疵。」

我在備忘上打下幾個重點:分拆、殼公司、工程款掩護、財政配合、司法難以立刻追蹤。這些東西不是平常控制室需要處理的,但它們直接關聯到我此前從火場殘骸中看到的那張半燒報價單——那份報價單的編號、供應商名字和幾筆緊急採購的時間交織成了今天的火。現在它們被高層悄悄地說成了“可以處理”的風險。

「如果警方敢深挖?」高遠思問,聲線更低,像怕驚起什麼。

「警方只會查到表面,」趙天強說,「但如果檢察院和監察委突襲進來,那事情會變得麻煩——這也是為什麼要先分流。你要明白,這些年來我們玩的是‘風險分配’,不是絕對安全。哪怕有一人落單,最壞的情況就是有人被調離,甚至頂風承擔部分責任。你要相信,權力就是一張網,有人撐著就不會散。」

錄音裡兩人都現出一種冷峻的算法:把風險分散到足夠多的節點上,讓任何單一個體的曝光都無法牽連到核心。這句話的殘酷是顯而易見的。做為一個在控制室里每一條路線、每一個錄像都有責任打點的人,我感到一陣說不出的噁心與驚訝:那些我們以為是制度漏洞的地方,其實已被設計成方便大額資金穿梭的通道。

「那衛律師那邊什麼情況?」高遠思又問,口氣裡有一點無可奈何。名字被提到時,我整個人變冷:衛紫嫣。她是我在此前事件中逐漸熟悉的那位律師,冷靜、精明,願意為了勝利不擇手段。她在整個案件鏈條中是一個重要的節點。
「她已經把法律顧問和檢察端的聯繫人查好了,」趙天強回答,「她會幫我們把紙本做得像模像樣。重要的是,她能指引我們在公安檢查出來之前,把可以被說得通的理由先放上桌。她不會冒失,這事她也有利潤。」

聽到這句話,我腦海裏一閃而過莫靜嵐昨早在餐車忙碌的背影,她無辜地在危險中拉人撤離;再想想方湘雲那個晚上的恐懼,心裡一股暖流和寒意同時湧上來——那些在前線吃苦的,是這個城市運行的一部分,卻可能在一場精心算計下成為便於掩護利益的工具或替罪羊。

「如果外界媒體開始報導?」高遠思的聲音又顫了一下,像是面對不可控的風向。

「媒體嘛,」趙天強淡淡地說,「我們可以在消息面上先發聲,控制輿論節奏。你記得我們的人在地方媒體的關係網。再說了,如果消息一出,我們就有機會把焦點從金錢移到事故的‘人為因素’,把注意力拉到現場程序環節。越是喧鬧的地方,越容易掩蓋內部運行的細節。關鍵是速度——先發聲,然後佈局。」

那句“先發聲,然後佈局”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切入我的思緒。我想到了胡晨曦,那位新聞記者在夜裡還在準備爆料;想到她如果得到錄音裡的這些細節會如何撼動整個棋盤。趙天強的話語顯示他們有應對媒體的準備——這不是慌亂,而是精算之下的反擊。

「有沒有可能我們分得太快,反而把線路弄得更亂?」高遠思再次試探。

「速度比完美重要,」趙天強說,「如果我們猶豫,別人就會借機。至於誰來被推出去背鍋,這都是棋局——你明白的。」

高遠思沉默了一會,只聽見他手下傳來微微摩擦聲,「你想得很清楚啊,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人不願意當這個棋子呢?」

「沒有人是自願的,」趙天強口氣不疾不徐,「可自保才是唯一要緊的事。你覺得誰能做這個棄子?」

「技術組那邊有臨時合約的陶新,會計線上還有一個方湘雲,他們的記錄都是我們安排的。」高遠思語調低沉,難掩疲乏,「但這種真出事……恐怕還是要有人出名義保。」

「馬銘東那邊要注意,」趙天強提醒,「他這個人過於安於現狀,萬一外界拷問太狠,先軟掉的可能就是他。你現在要緊守住你的報表,把關關死,不要露饒舌。到時上級讓誰落水,就拉一個最合適的下來。」

「我還是覺得這風險大。」高遠思接口,聽起來聲音有點發緊,「公司外判招標資料我都檢查過,數字全對,可新聞社那個胡晨曦,前幾天就拿到不少一手線索。」

「媒體那邊我會打點。」趙天強自信地說,「你不要搞砸自己的節奏。記住,高層之間有分寸,也有默契。真的逼急了,我們能把消息推到‘程序漏洞’,外界只看到財政科目上的誤配,查不到我們這層。」

「程序漏洞……」高遠思咕噥著,像在心裏複誦。

「你跟衛律師說一聲,」趙天強語氣突然嚴肅,「今晚之前再把招標流向審一遍,明天的進度會議要有明確說詞。倉庫那邊再多做兩套備份材料,必要時能補交一份新報表。還有,各相關部門的會議記錄要統一口徑,不要有人各說各話。」

「我明白。」高遠思吸了口氣,像是做了什麼決定,「倉庫資料我會自己親自過一遍,會議裡有什麼不妥我再聯繫你。」

「非常好。」對面的趙天強語氣低緩,彷彿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我們要記住,這三千萬不是終點,後面還有幾波重要資金會這樣周轉。你我只要不暴露把柄,不會有事。」

「可我還是覺得那個控制室……」高遠思忽然壓低聲音,「最近那個小子……叫什麼來著?」

「安昱辰。」趙天強立即答道,顯然已經有所關注,「新調升的年輕人,據說腦子快,做事細。你不用擔心這種人,他只是前線。萬一他惹事,不就是多一個背鍋的候選人。真大難臨頭,讓他頂兩句也無妨。」

「呵,你倒真的不怕死角。」高遠思語帶自嘲,捏緊桌邊的筆。

「我不怕死角,我怕的是你壓不住其他人。」趙天強冷冷地說,「所以,我再說一遍,記錄、賬單、會議流向,一切都服從大局,不要多事。至於底下亂七八糟的藉口有人上心自然會補。」

高遠思應了一聲,語氣已經收斂,「明白,我會守好自己這一塊。你也盯緊財政那邊,不要等到有人來問才臨時洗白。」

「放心,」趙天強的聲音淡淡的,「該安排的我都會安排。」

會議室裡有一下沉悶的空氣。兩人像是用目光在玻璃桌面上切割權力的界線,誰也不想多說一分話。過了足有半分鐘,天花板上的時鐘嗒嗒作響。

「你猜這次會鬧到哪一步?」高遠思主動問,聲音帶了一絲莫名的無力。

「只要我們守住口徑,官商一條心,不會出大亂子的。只怕有人見獵心喜,故意跳反。」趙天強語調堅決,「但你也該明白,有時候風暴裡,不到最後誰都不會先鬆口氣。你有什麼問題,直接過來聯繫我,別讓別人瞧見你自亂陣腳。」

「那這段時間,我就讓下面的人認真做事,凡是交接記錄全部鎖死,只留紙面數字。行政上的報告我再親自批一遍,財政那邊你多叮嚀幾聲。」高遠思聲音略顯沙啞,「如有人問起火災善後,就說人員安置和損失核查還在統計,三千萬全做重建預算暫存。」

「這話只許你說,不許外面胡亂發聲,聽清楚了嗎?」趙天強再次確認。

「我明白。」高遠思點頭,態度更顯端正。

「那就這樣,不出問題我們過幾天再碰一面。」趙天強語氣恢復平和,只是最後一句帶著命令的味道。

「好的,就照你意思。」高遠思將手中的記錄本合上,混亂思緒暫時按下。

「你放心,我不會讓你落單的。」趙天強語音深沉,隱有所指。

二人面面相覷,氣氛忽然染上一層陰冷的灰色。眼神的對視,彷彿一瞬間都藏著千絲萬縷的縫隙。

「有事就聯絡,不要被其他部門牽著鼻子走。」趙天強叮囑。

「好,這種時候咱們還是一條線上的螞蚱。」高遠思乾笑。

會議室的燈光忽明忽暗,反射著兩人各自謹慎而緊張的表情。通話最終落下,筆記本合上、椅子移動的聲音漸次遠去——

——

這一次會面結束後,高遠思長嘆一口氣,慢騰騰收拾好桌上資料。他知道,自己早已無法抽身。從年初那份資金流批下來的時候,他便明白自己正踏在一條無法回頭的鋼絲上。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舞蹈,一撲就會碎骨粉身。

「這世道,終究沒有絕對的贏家……」他自言自語,語氣蒼涼。

收拾好心情,他走出這層幾乎與外界隔絕的會議室,迎面而來的冷氣將他的額角汗水吹去半數。走廊外燈光冷白,他步伐極慢,努力不讓自己顯得太過異常。可他心頭那根始終高懸的弦,卻還在一點點拉得更緊。

電梯門口,他遇上了正想回去整理公文的趙天強。

「有事嗎?」高遠思壓住情緒,盡量平靜地開口。

「沒事,」趙天強冷冷一笑,「只是順路。」

兩人默然站了片刻,隨著電梯門緩緩關上,彼此心照不宣,沒再多說一句。

這種關於明暗角力的氣氛,在整個極光城財政與行政體系裡如影隨形。沒有誰真正了解誰,也沒有誰敢隨便相信任何人。

....

會議結束後,隔壁辦公區走廊上人影斑駁。夜色漸深,窗外偶有警車閃爍——不管外界有多少傳言、爆料,這兩名高管的決策,都決定著幾十人、幾億元命運的去向。牽動一條支線的所有利益鏈,在他們協商、默契、提防和自私的交鋒後,暫時靜了下來,但那絕不是終點。

隔壁秘書科的電話響起,一名女祕書安靜地走進會議小間。她推開門時無意間看見兩位領導神情凝重,只得低聲致意。

「這份明天的預算補批單還需要簽一下。」女祕書恭謹道。

「先給我吧。」高遠思語調帶回公務,深呼吸接過文件,快速略過幾行內容,「按流程交會計部,晚點別忘再次審核登記。」

「明白。」女祕書點頭,轉身出去。

趙天強依然立於門邊,將胸前的手微微收緊,眼神如深潭難測。「你要時刻記得,現在所有文件必須多備一份影印本,電子資料同步過三道安全盤,再自己過一遍密鑰登記。隔天就銷毀舊檔,這樣誰也不會有話柄。」

「這你放心,我會盯緊財務流程、審批流向。有事我們再碰頭。」高遠思語氣冷靜,彷彿一夜之間已學會了大局自保。

趙天強聞言露出短暫笑意,「你這態度不錯,只要心狠心細,不愁沒後路。權力的事,要的就是這種忍耐和冷靜。」

兩人相視一笑,那笑容裡沒有半點溫度,有的只是無聲的諸侯利益和彼此利用下的互相提防。

會議室內瞬時安靜下來,連空調出風都變慢了幾分。桌上文件沉沉疊疊,一份一份,都是用來建築遮掩與脆弱的保險堆積。沒人願意留下多餘的痕跡,也不許出現任何一丁點破綻。

走出會議室後,高遠思站在陽台透口氣。窗外晚霞落下最後一絲光亮,他好像才發現世界竟然還有這麼安靜的角落。這種時候,他突然很想抽根煙,卻又怕被垃圾桶監控錄下來,只好雙臂環胸,死死定在欄杆前。

他腦海裡反覆盤算:三千萬,明面上的預算項;實際,是遮蔽與輸送內外金流的掩體。現在棋布星羅,暗線拉開,每一個小卒都可能忽然被推下深淵。官商勾結是局,法律是罩,更深一層是舉頭三尺有刀鋒,要麼保全自己,要麼乾脆就等著被祭旗。

「人,不狠,站不穩。」他低聲自語。

背後電梯「叮」地響了,趙天強低頭看著手機,嘴裡咕噥一句。

「也許,該推一個更小的蝦米出去。」

他轉身走入夜色,單薄的背影中帶著權鬥裡獨有的倦意和冷靜。而在這座城市,更多的人或者正在睡覺或者還在加班,對於三千萬與火災背後的暗流一無所知。

那一夜,極光城依舊喧囂,權與錢的鬥爭,只是暫時偽裝成了表面的平靜。

第五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