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員們立刻按程序動作,膠條封封好、標籤貼上、照片拍攝存檔,整個流程像一場熟練的機械舞,沒有多餘的浪漫。

那天剛從銀行金庫搬出來的鞋盒,封條貼了兩層,封條上有警局的編號和我們的指紋卡記錄;而每一張發票、每一張影印的合同都被裝進透明塑封袋,和著冷光,被移上證物車。辦案的節奏加快,不再有懈怠。外面是城市的日常,裡面是我們的戰場。曾警員在桌邊做了最後一遍核對,低頭把數字一個個敲進記錄表格。

「我們先沿著這個鞋盒找到的那幾個中轉賬號,把時間線還原出來,然後把對應的支出單位和開票單位逐一鎖定。」曾警員說完,翻開平板,把剛才從銀行拿來的電子日志拉給大家看。屏幕上是一串又一串的時間戳與IP位址,數據像蛇一般蜿蜒,等著被人扼住頭尾。

「你們先把餐廳和倉庫的出入記錄調出來,夜班的人名、外包人員的工牌、老謝的出入簿都要檢視。」吳蘭心把任務分配得清清楚楚,她那種沉穩的語氣讓局裡原本忙亂的節奏有了秩序。每一份資料交錯之間,像是將要拼成一張無法逃脫的網。

方湘雲坐在保護房的沙發上,手裡緊握一杯淡茶,茫然的目光越過玻璃窗,看著警局庭院內巡邏的人影。她的供詞已經成為案件的重要線索,警方把她當作關鍵的「餌」與「證人」。她知道自己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會帶來後續的連鎖反應,心裡既鬆一口氣,也充滿不安。





「你現在的感覺怎麼樣?」吳蘭心走進來,桌上放著一盤簡單的餅乾,放低聲音溫柔問。她既是警員,也是方小姐這段時間少數能信任的臉孔。

「我害怕。」方湘雲簡短而誠實,「我怕我說錯話,我怕警方根本不相信我,我更怕我只是一個小杓子,結果把大魚都放跑了。」她的眼睛閃了一下,更像是恐懼在那兒波動。

「你做得對。」吳蘭心把餅乾遞過去,「我們需要你的細節,但同時我們也會保護你。警局的保護措施我會親自跟進。」她語氣裡有承諾的分量,像讓人靠上的手。

外面,岳駿飛和技術員們把數據翻得更細。那條錢流路徑被一分為二:一邊是表面的工程款核銷,另一邊則是經過多層殼公司分拆後的現金流動——每一步都有可能被操控或被偽裝。曾警員把這個模式叫作「鱗狀分拆」,像魚鱗一片片被掀起,露出下面的肌理。每檔資料都像刀,對準錯誤的地方就能割開真相的一層封皮。

離開保護房,我與整個小組在警局的臨時指揮廳會合。這裡掛在牆上的白板比任何文件都實在,大家用不同顏色的記號筆標出時間、賬戶、人的名字,把它們連成一張網。曾警員在一角敲著鍵盤,一邊把數據匯入大屏。每一個名字、每一筆轉帳在螢幕上閃動,像心電圖一樣跳動。





「如果我們能在這次預期的資金外流日找到尾巴,直接在那個時間段部署人力,必然能有人贓並獲。」岳駿飛對著眾人說,語氣裡帶著一點戰略家的冷靜。這種佈局不是一時草率,而是把所有重點輪次整理成可操作的步驟。

我們把策略拆成多個層面:第一層是監控與實地巡查的同步化,確保任何一個可疑帳戶在匯出時,警方與現場安保能同時鎖定對象;第二層是通信監控,在被懷疑的期程裡把關鍵人物的通訊數據申請法院授權;第三層是銀行監控,與合作銀行聯繫要求在特定時間做交易保全與延遲;第四層則是救援與緊急保護,確保一旦有人要吹哨或被威脅,警方能迅速介入。

「先把今晚十點到十二點這兩個小時排成封鎖時間,技術組把那段的所有端口流量實時顯示給監控室,」岳駿飛把命令定得清楚,「同時,月台那邊我要增加兩組純便衣,暗中監控倉庫出口與特定人員。」

曾警員敲下命令後,立刻告訴了負責監控的同仁:「技術組把所有登入log、VPN跳板、以及外部IP的來源先做活動標紅,一旦有匹配我們現有的臨時賬號ID,馬上通知我。不要等,我要第一時間收到。」他語氣裡每個字都帶著履行責任的重量。

接著,警隊會通知支線保安和站務主管,要求當晚所有臨時工牌必須登記到位,缺一不可,並做好來回卡口的全部影像保存。這對於技術層面是必要,也是常識;但在這個案件中,雜亂的臨時工牌正是掩蓋罪行的最佳幌子。若能把這些小小的管理漏洞堵死,一切的線索將不再容易被擋掉。





下午時分,馬銘東被再次請去接受訊問。那場面像刀與膠水的磨合:警官問,他必須回答;他答得越多,我們就越能拼出完整地圖。馬銘東的聲音裡帶著倦意,但有時話鋒又會突然犀利起來。這位曾經在行政系統裡能左右調度的人,此時顯得有些疲憊,但仍保持一份狡黠的警覺。

「你知道那些轉帳經手人是誰嗎?」曾警員在問。
「我可以說部分名字,」馬銘東答,「但很多資料我做的只是中轉,最後那塊收款,是在另一個帳戶上。」
「那個帳戶名字是?」曾警員逼問。

馬銘東看了看窗外,然後低聲說出一個名稱。這個名稱發出來的時刻,室內一片靜默。那個名字把整個調查推向了一個新的方向:這不再只是個孤立的餐廳、倉庫或一個小保險櫃,而是牽扯進了更大的公司與更高的行政層。

同一時間,警局的技術小組成員在另一間房裡緊張比對起銀行和私帳的流向。數據是無情的,有時候比人的口供還要誠實。技術員把兩個看似毫不相干的流水軌跡疊圖,屏幕上重疊出一條可以追溯的線——那線直指某個殼公司的海外賬戶,一路通到多個殼公司,再折回本地的數個短期帳戶。

「這個節點是關鍵,」技技組主研點著屏幕,「我們要カード那個時段的登錄包,以及那天夜間所有的支付API調用紀錄。」他說著,用手指在螢幕上劃出了一個個需要額外申請法院授權才能調取的節點。

這就是辦案的殘酷處:任何一個節點的資料若能被完整拿到,整個故事就會變得連貫;一旦缺少了那個節點,所有的證據會像海市蜃樓般消散。於是司法申請的速度、銀行合作的速度、銀行內部的合規配合度,全部成為能不能把主謀揪出的決定性因素。

「現在我們的時間線是這樣:三天前夜內第一筆大額現金進入銀行XX分行,隨即以小額分拆轉移;昨日凌晨鞋盒裡的現鈔被放入保險櫃;今天早上我們從保險櫃拿到部分現金。」曾警員總結,「下一步,必須找到那個分拆的中樞,和那位能夠聯絡到多個殼公司的’中間人’。」





「中間人往往不是那種站在台前的人,」呂蘭心補充,「他可能是某個不起眼的會計、某個看似誠懇的採購主管,或是領一點小工資的臨時外包。但這些角色一旦動起來,就能像拉線一樣把整個金流牽動。」

「把那個中間人鎖定後,」岳駿飛的眼神變得堅定,「我們就能沿著他的通訊、通行紀錄,找到那條更長更靠近幕後的線。」他一字一句像在描繪一張獵物圖。

刑警分三組夜間出擊:第一組負責銀行協作,申請將可疑賬戶鎖定、請求匯出更長時間範圍內的交易明細;第二組瞄準月台與特快線公司出入口,協同月台保安配合臨時工盤查計畫;第三組則在警局臨時會議室負責調度情報、即時審訊與訊息整合,一條線一條線地把龐雜案情再一寸一寸理出頭緒。

方湘雲半倚半坐在警局指定的證人保護區,理智始終繃緊。從昨天深夜她遞上的紙條、再到清晨親自交出的刷新日誌與現金流紀錄,整個人幾乎一夜未眠。她是一個普通女人——穿樸素針織外套,臉上黑眼圈明顯。她喝著保溫杯裡快要涼掉的薄荷茶,卻怎麼都嚥不出聲音。

「今天可以陪著孩子嗎?」方湘雲的聲音帶著懇求,語速像拆開線頭小心翼翼。

「能,不過要有警力一起,」負責她護送的女警溫聲答,「你這兩天就留在我們這邊,會有醫務、心理諮詢,公證律師也隨時待命。」

她點點頭,把孩子的小毛衣慢慢疊好,眼神在玻璃窗間反射出自己的臉——蒼白、憔悴、卻有種逼不得已的堅韌。沒人知道這幾天她內心的糾結,也沒人願意徹底了解一個曾經在帳房格子間日日寫入出貨訂單、如今卻膽戰心驚檢核每一條現金流的行政女主管。





警局外廊始終人來人往,今天不同以往的理由——因為今天是「釣餌」行動的日子。刑警們把她所有行程規劃得極細——見誰、說什麼話都在一字一符的流程清單;手機、定位、所有即時通訊都封控成只接警方三台通道。她的行李箱裡,左上角的衣袋還暗藏一塊備用存摺影本和寫滿關鍵戶頭的舊便箋,這種臨時的安全感像一個心裡的小石鎮。

而整個調查核心就在這一小屋裡。但所有人心知肚明,這不是結局,卻是決戰的序幕。

老吳站在大螢幕前,墨藍色制服乾淨挺括,一副標準的全勤警官模樣。他嚴格監控各銀行分行的交易警報,一雙厚重的手指不時敲著桌角。

「AB-3982、CD-7071,都要重點查,一發異常立即報我。」老吳對兩個下屬低聲說,「不要隨便遺漏一筆小額現金流,特別是現金交易和特快線每個支線掛號戶頭。」

「銀行已經截斷兩個帳戶現金流,」年輕警員答,「但最近四十八小時仍有小筆頻繁轉出,板塊分拆很像殼公司操作。剛剛還有一筆三萬六千現金試圖流入外部地產賬戶,我們已鎖定賬戶。」

老吳點點頭,眼神裡閃過一絲疲態,「小張,你負責倒查後台權限。小何,讓金融安全部門配合,我們人員現場守著,等訊號立刻跟進。」

兩名警員迅速整理資料,各自低聲協調。辦公室裡,筆記本、耳機與半杯咖啡、筷子和外賣盒交織一桌,一切紀律守規,但每個人心裡都知道,這場戰爭除非把上方的網一口氣扯開,底下的丟卒保車隨時都可能把他們拖入漩渦。

與此同時,馬銘東神色倉皇,在審訊室裡來回踱步。他今天換了身淺灰西裝,汗水早已滲透襯衫領口。這人素來溫吞,處處講分寸,如今雙手捏著抓得發白的手帕,看見審訊桌端坐的是隊長岳駿飛不由下意識站得更筆直。





「你心裡該明白,今天為什麼把你叫來。」岳駿飛語氣寧冷,目光裡沒有多餘情緒,「金流這麼大,公司都已經開始自查,有些人願意出來說話,你相信你自己能撐多久?」

「隊長,我……唉,其實真沒做什麼大事。」馬銘東硬擠一句苦笑,「我是行政端的協調,平時流程誰來誰走我都要記錄,但真的要到金額那步,是……」

他話音剛落,岳駿飛舉起一個手勢示意停下,然後目不轉睛地說:

「你記錄每一筆金流?那把火災那天半夜的流動再說一遍。你名字出現在調度表、還有財務的工程流帳單上。」

馬銘東舉棋不定,沉默近半分鐘,終於低聲道:「那天晚上我在公司加班,簽過大概三份調撥表,全都是緊急工程物資?那時火災救援催得緊,樓下來了兩個臨時工,帶了大型箱子跟幾台搬貨工具。我問過是給月台維修的,還記得有一張應急倉單,金額奇高,足足記了三百萬……」

「你清楚這三百萬,最後變成什麼名目?你自己打過什麼電話,那晚和誰聯繫過?」

「這個……」馬銘東臉色發白,聲音壓得低如蚊,「應該是拆成小單子給下游物資供應,中間有一部分轉賬名義是食品補充、勞務補貼……後來又補了一批工程外包費。電話……我打過給財務副部,還回過幾通交通局的協調電話——有位姓趙的領導也找過我。」





「你指的是趙天強?」

馬銘東元氣大傷地點點頭,「對,還收到一份律所發來的‘流程修正通知’,說要把資料統一記在月台餐飲臨時維護費下。」

岳駿飛此時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你現在想清楚了就好。你只要配合我們鎖定下一筆流轉,這案子的定罪會更有根據。就是現在——你還有什麼流程、資料不是剛才說的那部分?」

「都在樓上行政檔案櫃,那裡需要雙重指紋。」

岳駿飛記下細節,「回頭陪我們上去,你找出所有工程臨時費、特殊採購的調撥函、還有所有月台火災相關的現金挪動。」

「我明白。」馬銘東額上汗水凝成一排細珠,點頭如搗蒜。

此刻,另一路刑警正接管了月台現場。女警員呂蘭心高馬尾,冷淡的臉上帶著巡邏交接時的警惕。她今日換了一雙素面帆布鞋,腰間掛著便攜記錄機。身旁是站台保安,身穿螢光反光背心,手裡拿著點名表。

「今天班表有沒有提前換?凌晨的臨時工有沒有跳班、還是請假未登記?」呂蘭心問保安統計員。

「昨天零點後臨時換過一次班表,由潘準頂小李的位置。」保安隊長回報,「但系統裡沒留小李的出入記錄。最詭異的是,三點十五有個臨工用臨時工證出入兩次,但只在簽到紙上填一個名字。那人背的工具袋和箱子挺大,進出都匆忙得很。」

呂蘭心:「所有臨時工的名單都要翻三遍,看會不會多出一張假工牌或疊名。」

保安隊長忙不迭點頭,把昨日夜間班表、臨時工出入時段和工具倉門卡全數交給女警。

銀行調查現場,則像一場辦公室裡的馬拉松追逐;銀行經理已經將所有安全櫃、開戶、現金進出記錄堆成小山,三個警員和金融合規人員正全速查閱。

「你們這一批臨時開戶週期過短,現金單筆超額轉入要快到五分鐘內連轉多次。怎麼沒有異常?」刑警語氣不善。

銀行經理穿寶藍色西裝,系紅色領帶,臉上還在冒汗,一會兒又是道歉一會兒撇開責任,「這、這我們流程合規,資料齊全,但有些單筆審批來自交通局的直接調撥指令。」

「我們要你再調三個月內同型號帳戶的所有現金進出資料,時間細到每一分每一秒,包括午間與凌晨。」

經理點頭,馬上命線上IT開後台權限。

「你有沒有見過這裡面的一位叫陶新的臨時工或公司帳戶操作人?」

經理咬咬牙,「這個名字好像只出現過一次,是工程方帶來的搬運協理,實名登記過就下過現金,但沒留什麼資料,帳戶存進現金約八萬元。」

刑警記下時間點,要對方過濾三日期間收支異常的現金流與現場監控。

這邊剛剛切割完的資料還未匯總,陶新就坐在警局值班室,瑟縮地瞧著外頭兩位刑警。「還要等多久?」他問,聲調短促。

審訊警員瞄了他一眼,「快了,再核下你那個臨時工帳號最近出現的時間線。你是不是有什麼還沒說清?」

陶新慌亂搓著手,臉上浮現一層細汗。「我都說了……帳號通通是公司要求我們工程方準備的,平常給誰簽我都不記得,每次等主事人過來驗貨就叫我協助。那天夜班,超過三份清單交到我手上,還有工程設備單據是趙天強副局直接給。他那時自己還特地讓我補三百萬的采購表,要我錄到‘緊急火災臨時支出’名下。」

「你當時有沒有直接接過現金?有沒有人讓你幫轉到其他賬戶,或請你撤單?」警員再追問。

陶新嘴唇抖了抖,腦門浮起冷汗,「真沒有……有時候幫打點點,不過錢不是我直接經手,我只是按指示搬一次,之後就完全不管。那些現金最後都交給銀行的人或者行政的同事,其他細節我不知道。」

「那你對馬銘東有印象嗎?他今晚也到過局裡,你們有無交流?」

「馬經理?他基本就來簽批文件,平時沒太多互動。但有次我聽他跟幾個外包工講過,財政那邊要‘快刀斬亂麻’,先把賬戶分開再說。還有……我記得有一回火災那晚,有一個年輕點的女孩,穿警服的——大概姓呂,在月台問我是不是認識一個叫做謝老頭的,那人說是一直搬運現金的。」

「你見過謝耀祖嗎?那是個關鍵人物。」警員立即切入,「你能確定那個謝老頭是哪個位置?」

陶新遲疑幾秒,拼命回憶,「謝老頭,好像是在後倉管貨的,火災隔天還說起他收到過大額款項,但人很低調。」

警員筆記飛快地記下一條:「火災後出現過的大額款項分割細節:謝耀祖、陶新、馬銘東。」

另一頭馬銘東的審訊已進入新回合。刑警把剛才銀行協助查到的新監控照片拍給他看,「這錢曾經在你經手過的臨時帳戶裡停留多久?」

馬銘東嘆氣,「有時幾小時,有時根本只是一個過手,隨即拆成小額給不同供應商。」

警員搖頭,「所以細節你都記不清了?」

「不敢說記不清……我只能說,工程部、餐飲部的帳戶收過,公司報稅做過掩飾,剩下的該問帳房和上頭領導。」

警局臨時指揮辦的那張大白板逐漸密密麻麻畫滿了人名與時間軸。

呂蘭心今日在警局內操控監控台,負責協調月台與刑警現場。她臉色比過去還要嚴厲,皮膚上因連續熬夜,已經生出微小脫皮。她的動作不緊不慢,但每按一個鍵都猶如在調度前線。

「月台E區出口出現一名可疑臨時清潔女工,身份牌涉嫌冒用且有‘夜間維護’權限,過卡時間錯峰。」她對著對講機快速下令,「巡邏隊五分鐘內前往核對人員。」

保安隊立刻刷卡封控E區出入口,將名單及現場照片上傳。這種全城式聯防比平時的演習還嚴密。

此刻,整個極光城警局內外,警巡、刑偵、技術、信息四個小組如同四輪驅動,各自推動戰局。刑偵科低聲分析資料,科技組現場拆解臨時登錄數據包,財經隊查對異常賬戶流轉,巡警則隨時準備應對現場突發。

辦公室裡,臨近凌晨,技術組終於將一條大額往來的金流對上了銀行三天內小額分拆流:

「這裡!有十筆交易分別來自五家工程供應殼公司帳戶,全都在三天內成環流轉,最後落點剛好回流到月台餐飲工程維修臨時調度。」

曾警員瞪大眼,「和昨天那條支線臨時工工資批次剛好重疊。」

「什麼意思?」馬銘東苦著臉插話。

「意思是有人用工資發放免審批流程為掩護,把非法金流藏進大批正常工資裡,然後再由實際控制人迅速收回。」

「可這種事有人能自己辦?」馬銘東疑惑。

「你還記得最早倉庫異常、那晚誰批的特急補助?」曾警員問。

「那是交給工程維修副主官批的,不久交通局下達加簽,還有律所蓋章。」馬銘東搖頭,「我也想不懂當時為何要特急簽。」

「現在我們要做的,是等今晚現場餌行動,看還有沒有人跳出來‘取錢’。」岳駿飛斷然說,「你們所有口供要一致,下游包工、會計、技術全部提前做記錄。等著夜班的新的金流進來。」

馬銘東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回椅子,拿出紙巾擦了擦額上的冷汗,望向牆上掛鐘時才發現時間早已過了中午。他低聲嘆息,「隊長,我這一輩子都沒像今天這麼怕自己說錯一句話。」

「怕也沒什麼用,」曾警員語氣沉穩,「其實現在你說什麼並不會讓局面再更糟,只是你得確保每一個細節都和我們掌握的資料能夠對得上。」

「我明白,我明白,」馬銘東喃喃自語,眼神仍飄忽,像是心裡還有話沒敢全說。他抓緊手裡的紙巾捏來捏去,長吸了一口氣才再開口。

「你放心,我一定配合。只是……你說今晚還會有金流進來,那咱們是不是要提前在現場安排?」

「這你不用操心,」岳駿飛接過話頭,淡淡一笑,「你只要回想還有沒有誰在你這流程環節裡動過手腳,尤其那幾個經常換班、沒特別固定崗位的人。名單你也寫下來吧,現在想一個是個,我們自己再篩。」

「好,好——我想一想……」馬銘東聲音有些飄,像在腦子裡不停自我搜索。他摸出胸口的小記事本,把前後幾日交接班、銀行交收名單、工程臨時支出等都抄了一遍。桌面旁的警員順手接過那本記著龍飛鳳舞卻字字分明的筆記,迅速掃一眼:

「你這上頭很多名字都是工程隊、財務和物流供應的輪值工,你確定哪些最少參與過三次以上臨時調撥?這樣我們也可以交給技術組拉交集。」

「好,我標個記號給你們。」馬銘東略一遲疑,還是耐心地把其中幾個名字反覆圈劃。每圈一次,臉色就白上一分。名單裡有姓林的後勤主管、還有一名最近才上崗、但出鏡記錄極多的臨時外包員。這些細節讓旁邊的警員忍不住交換眼神。

「都不用怕,馬經理,」曾警員溫和地安慰,「你現在配合,就是為自己和大家留條出路。但你要明白,我們還是要和技術組核對日誌。今晚若現場還有金流操作,系統會自動報警,你也不再需要背太大的鍋。」

「你們的大數據查得真細,」馬銘東乾笑了一下,語氣裡終於帶了一絲釋然,「要不是你們盯著,我早不記得那些交班是誰換的了。」

「所以啊,別擔心,今晚你還要再配合一點。」

這時門外又有腳步聲傳來,一名年輕女警輕聲推開房門,她手裡提著保溫飯盒,「你們都在這裡忙一個下午了,吃點東西吧。外頭剛送過來的燴飯,熱的。」

曾警員輕輕點頭,「謝謝,小陳。正好大家輪著吃,我來問,馬經理你吃吧,順便想想名單有無遺漏的細節。」

馬銘東微微點頭,彷彿這口飯帶著救贖的味道。他舀了一匙飯,感覺胃裡空蕩蕩的終於被填上一點溫度。

屋裡難得安靜兩分鐘,只有飯盒的塑料薄膜被撕開時發出微小聲響。警員輪換著吃幾口,也不耽誤對面螢幕上不斷刷新的警報和錄入操作。

過了一會兒,呂蘭心推門而入,身上還帶著外面月台的細微潮氣。「前線通報,今日凌晨那個臨時清潔女工已核查真身,是三天前換班落跑的保潔員,她留下的證件和臨時工證大概率是被冒用;我們已經調閱出她昨日的手機開機記錄,並發現她和一個臨時外包姓林的有聯繫,剛才技術組核完是同個通訊錄。」

「你們有沒有查清她跟工程隊往來怎樣?」曾警員問。

呂蘭心低頭看平板,「有一筆凌晨三點半的現金轉出,是用她的身份登錄,然後馬上轉到另一家工程供應的賬戶,流程走了岔路。」

「很可能是有人藉她身份做掩護,」一旁警員補充,「再查一下這筆轉賬目的地,有沒有和之前的那五家殼公司有重疊。」

「技術組那邊已經開始做交集運算,」呂蘭心點頭,「今晚十點到十二點只要有一點同時出現,後台馬上響警報。」

「這才是重點,」曾警員拍板,「你們所有的人今晚必須待命,尤其馬經理你這邊,如果還有新的消息、哪怕是一通外包工的來電,也要及時告訴我們。」

馬銘東輕聲「嗯」了一下,把飯盒合上,終於能平穩呼吸。

警局裡每個人都知道 今晚是個關口。外頭巡警、銀行合作技術員、臨時安保、甚至月台的餐廳經理,誰也不敢提前鬆氣。

帳戶流向還沒全部清理,臨時工的人數也還在變動,刑偵系統裡的小綠燈還不停閃爍。但今晚所有證據已經匯流向這條線:三千萬的餌,終於甩給了黑手,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等網收起來的瞬間。

第16關第一段完


第16關第2段|感情試探

傍晚終於下班,行李還沒放下,我的手機就響了起來。來電顯示「莫靜嵐」。屏幕上一個沒什麼特別花俏但乾淨的名字,我下意識笑了笑,把工作包輕搁窗口——今日的神經早被各種數據和警局來電拉緊,是時候讓心情翻過一頁。幾秒後,她帶著一身餐車工裝、圍裙上的油漬還沒擦乾,就已融入車站大堂的人流,朝我揮手。

「阿辰,今天你不許跑!」她聲音懶散地甩在遠處,我一邊笑一邊舉手,比了個「OK」給她。

她繞過站台自動售票機,幾步就到了我面前。她今天的髮型比平日束得更整,額前兩撮碎髮在燈下閃著細小的反光。即使忙了一整天,她臉上的氣色卻沒被勞累劃去太多銳利,「走,請你去老地方吃麵——今兒你可不准拒絕,我已經提前定位了,不給你落跑的機會。」

「行,反正今天也沒加班,請我吃什麼都收下了。」我脫口而出。

「得了吧,你每次只會點牛肉燴麵,今晚換個新的麵餅敢不敢?」她笑著逗我,拉著我拐進月台邊的那家小麵館。一邊走一邊監視我的神情,像要確定我不會臨陣脫逃似的。

他們麵館的門鈴還是那種咔噠咔噠的舊款。牆上貼著褪色的菜單,人氣推薦是酸菜拉麵和豆皮肉餅。我們坐進靠窗的位置。她放下背包,先讓我點菜,「今天你要點平時不愛吃的。」

我一本正經地拿起菜單,在所有「不愛吃」的菜名字上滑過,最後還是被她瞄準了心思,「你肯定想點原味,那今天你換口味,加個蔬菜煎餅,保證你吃完忘不了。」

說完自己先去洗手,回來時仔細把工裝捲上去,「今天忙了一天,油煙味可別薰壞你這清高的數據腦袋。」

我裝作沒聽見,「你才是忙最久的,每天跟五百個學生家長和夜班外賣小哥打交道,還能笑得這麼歡實不容易。」

她只低頭笑笑,「那是有你們這些靠得住的朋友頂後台,不然這班早崩了。你說是不是?」

我頷首。其實她能這樣調侃,已是餐車團裡出了名的安定劑。我們兩人,一個是中央控制室裡讓人見怪不怪的「阿辰」,一個是站台餐廳裡的「莫姐」——全城大事我們沾不上邊,但每個人忙著自己的小秩序,也安心。

菜上得很快,兩碗麵、一份煎餅、一壺溫水。她夾了一塊給我,「快嚐嚐,今天的餅我專門讓老闆加了點辣椒,你平時就該多加點挑戰。」

我嘗了一口,的確比預期來得爽。「還不錯,哪天有空你可以去我家樓下那家新疆小店,包你愛吃,我看你天天一樣菜色都能不膩。」

「你不會做飯吧?」她抬眼看我,眼睛又亮又穩,「說真的,你晚上都靠外賣嗎?有時候我值晚班還真想著,要不給你帶一份剩菜剩飯回來算了。」

「別啊,我還想多點驚喜。你老說我規律,我是習慣了,從小到大都是這樣。除了數據,生活裡規律才安全。」

「你覺得規律給你帶來了什麼?」她側頭,挑戰地望著我。

「安穩吧。」我舉杯笑著,「你知道,我這種人沒什麼大能力,除了不愛麻煩、不會主動求突破。你們這些有膽刺雞蛋、敢調整口味的人,反倒讓我覺得這世界還能再有點新意。」

她沒馬上回,反而點點頭,「換我說,其實也挺羨慕你這種能沉得下來的人。有什麼事,你穩穩當當每次都頂得住。站台那麼忙,只有你上夜班時我才安心。」

兩人一時有點靜。我把筷子繼續下麵條,努力想讓氣氛輕鬆。

「我聽梁哥說你最近升了臨時主管,忙不過來都說你是福星。」她又打破沉默。
「哪有什麼福星,頂多是比別人細心點,有些事多留個記錄,其實也是保護自己。你還不是最厲害,每天三餐四班,要面對一堆自以為是的家長,還能這麼有笑容。」

她拿紙巾擦嘴角。「平常裝得像個超人,其實心裡也會怕。一台火車、兩條支線,不知道哪天又出事故,又不知道公司會出什麼大事。只有和熟人一起熬著,才不怕。」

我心裡總算溫了一點,「你家人都還好嗎?我聽莫姨說,你小時候就跟著她轉來轉去,習慣現場生活是不是?」

「還能怎樣,我家其實挺普通,媽媽以前是護士,爸爸做建築。小時候家裡就講一個字‘頂’。不怕吃苦,就怕沒事做。長大了才知道,這種性格讓人又累又好,遇上難事腦袋裡還能安慰自己:反正明天還要上班,先睡覺再說。」

她笑得灑脫。我忽然覺得這句話特別適合我,「對,你說得對。大事小事再多,終歸還是得睡完再說,不能太慌。你家人會不會擔心你每天晚上這樣忙?」

「媽有時候會說,但她也知道我沒得選。她最常和我唸叨的就是:遇事就找靠譜的人合作,一個人永遠撐不了多久。」

這時餐廳裡對面來了一桌年輕人,笑鬧聲把氣氛彈開一塊,她轉頭看了過去,沉默幾秒。

「對了,你平時除了表格和報表,還會不會做什麼奇怪的收藏?」她狡黠地望我。

「沒什麼特別,就是看到有趣的資料會備份一份,有時候把每天巡檢遇到的趣事寫在便條上。還有,喜歡收集各式咖啡杯,因為換著用不會膩。」我覺得這有點像自嘲。

「你收集杯子?」她露出驚訝但又覺得有趣。

「那下次我送你一個站台限定款,咖啡保溫特別久。算作升職禮物。」

她雙手比個「OK」手勢,「那你可不能反悔,承諾下來,我要的升職禮物記得包裝漂亮點。」

「這有什麼難的。」我假裝瀟灑。

她低頭用筷子戳著碗裡的麵,「小時候看到人結婚或者升職、分班老是包紅包。我媽就說,紅包不重要,有人記得你才是最值錢。你記人的習慣,也挺可貴的。」

我笑著想,從沒覺得自己這種龜毛有一天會讓人認可。

她忽然收了語氣,手指輕輕撫過碗邊,「你說,等這案子都結了,如果有機會——你願意留在這裡嗎?或者說,你想換種生活嗎?」

我沒一下子回,「我想過。不過現在挺好,至少有熟悉的班表、熟悉的同事,比起四處漂泊安穩多了。只要還有人請我吃麵,還有朋友能聊天,做什麼都不怕。」

她抬頭凝視我,「萬一公司真要換總經理,你敢不敢再挑戰新的任務?」

「老實說會怕,但你要我試,沒準我就答應了。」我咬牙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心裡像放下了什麼。

她大笑,也認真地說,「好,那等這一切過後,我請你和你的新團隊再來吃一次麵。」

我們對視,她的眼裡藏著一點笑意,也有我不太能完全看懂的溫柔。忽然之間,門外響起一陣地鐵發車的廣播。她眨了眨眼,「該回家啦,明天還要見面。小心點下班,有事馬上叫我。」

我笑著說,「妳也是,自己回家慢點。」

她站起來,用餐巾紙認真擦手,「今天謝謝你陪我吃麵,下回我多點兩份餅,看能不能治好你那愛挑剔的嘴。」

「感謝大廚,今天這頓真不錯。」我對她豎起大拇指。

她沒再多話,把餐費塞進我上衣口袋裡,「這是長輩給的紅包,下次還得讓你還禮。」

我裝作生氣,「這樣我壓力很大!」

「壓力有什麼好怕,你不是專業控制風險的嘛!」她拍了一下我的背,笑得張揚,「你連事故報表都能管得住,還怕這點麻煩?」

「報表能管好,感情就難說了。」我低聲自嘲。

她卻把這句話接過來,語帶輕鬆,「凡事都能學會,感情更是得多練。」

說完還低頭偷笑了兩下,眼裡有點羞、更多的是信任和鼓勵,像一塊溫暖的棉布,把我這一天遇到的冰冷與壓力都悄悄溶解了。

夜幕下街區車水馬龍,我們並肩走在回月台的路上。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走得很穩、肩膀與我時不時擦過。我心裡寧靜起來,不再那麼怕規律被打碎,不再抗拒突如其來的未知。

快到站口時她停下腳步,回頭對我說,「今晚天氣難得暖,明天沒什麼大事的話,要不要一起請梁哥和顏志強來吃火鍋?我都約過他們啦。」

我愣了一下,點頭說,「只要你安排,誰都逃不了。下班記得叫我。」

她微笑不語,只把雙手背後,「你快進去吧,別誤了明天早班。若晚了我明天準備特製早餐懲罰你。」

我舉手,「明天一定早到!」

她說「好呀,那我等你。」語氣認真像小時候約定明天起床一定吃早餐似的,她站在路燈下的笑容像是城市裡一道最真實的光。

我走回宿舍,腳步比往常輕了不少。回想剛剛的麵、煎餅和她的語氣、笑容,忽然在心裡漾起一種比規律更踏實的感覺。原來,不是每個人都要當英雄才能被人記住。只要你可靠,只要有人惦記著你,一個平凡的打工人也能有屬於自己的期待和暖意。

這一晚,我沒查任何資料,只忙著記下剛剛那些細微情緒,把每一句她說過的話、每一個有趣的比劃都寫進備用記事本。

深夜,城市還在轉動,但在月台食堂小巷的燈光下,我終於願意承認,這樣的平靜和親近,是我奮鬥至今最靜謐、也是最溫柔的依靠。

第十六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