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遠思覺得,今天的夜晚比前幾天更讓人難以忍受;不是因為極光城的辦公室燈光太過刺激,也不是因為桌面上那堆永遠處理不完的文件很繁瑣。實際上,在這場權力與金錢編織的風暴裡,最讓他心浮氣躁的,是自己根本無法預測下一刻誰才會爆出驚雷——是自己?、還是眼前這個比自己更會算計的趙天強?還是那個沉默得像冷冰硬石的女人,衛紫嫣?

午夜時分,辦公室裡只剩下這三個人。門外的世界聲音微弱,像是這間屋子的四壁特意隔絕了所有的喧囂。牆上的時鐘滴滴答答地走著,仿佛每一聲都在暗示著某種倒計時。

高遠思並不是第一次「坐下來談局」,但今夜,他最不想見到的人偏偏都齊聚一堂。

「那個新消息,」他先開了場,語氣不溫不火地將文件推到桌上,「有人跟我說,銀行那邊出現異常,是不是你們哪個環節沒按約定?」他的目光劃過趙天強,臉上的笑容明顯帶著一種克制的憤怒,「還是說,有人覺得現在可以自保了?」

他的問句沒有強烈語調,但字字如針尖滲透人心。





趙天強坐在桌邊,今晚穿著一件深色西裝,領帶結得端端正正,臉上只有淡淡的疲態,嘴角一絲弧度都沒有。他把視線從衛紫嫣的手機屏幕掃到高遠思推過來的文件,「高局,你問這句話,」他冷笑一聲,語帶挑撥,「倒像是在盤問下面人。可你不該忘了,這事兒要真出了問題,受牽連最大的,不還是你?」他左手食指在桌面有節奏地敲著,「銀行出事,帳戶異常,這些舉動只可能是有人提前動手。你問我,是不是應該先問問你自己那條線漏了風?」

他話音剛落,目光便放向旁邊的衛紫嫣,「還是說,衛律師那頭有什麼新動作沒告訴我們?」

衛紫嫣今晚穿的是一身墨藍色正裝,短髮俐落,連口紅都抹得一絲不苟。她出奇地安靜,一開始只是細細翻動手機上的資訊。直到二人言語漸漸針鋒,她才慢慢抬頭:「我從來不玩空口保證,但我很清楚這種流轉發生異動,銀行一定有內鬼。高局,你自己不要推乾淨,趙主任這頭是管財、我這邊只負責法律,出了事不是你籤字嗎?還是有人覺得,找個律師就能萬無一失?」她說這句時,語調平直,尾音帶著一絲輕蔑,「我已經讓技術組反查所有我們律所涉及帳戶的調動行蹤,如果查出不是自己人的手,那不如說,是你們誰出賣了我們。」

空氣中頓時瀰漫出一種更緊繃的張力。三人都明白,今晚的所謂對質,不過是互相拆台與自保的開始。

「你別故弄玄虛,」高遠思強行將語調壓低,兩隻手交疊,「衛律師,你名下那幾個律所合同,現在被檢方點名要查。要不是你簽字出事,我這邊也不會被行政稽核盯得這麼死。」他的聲音並不大,卻顯出一股壓抑后的不滿,「如果說我們誰出了問題,最該好好自查的是你。」





「行政那邊收到稽核申請,你不早說?」衛紫嫣笑了,明明帶著諷刺,「要是我早點收到這消息,也不會今天還在收拾那些備份檔案。高局,我這邊能提供的法律保護都是你們購買的服務,你少把責任全往我頭上堆。真查起來,誰動了資金、誰讓合同生效,我們都有原始存根——你說,你把所有流水都藏在哪裡?」

衛紫嫣這一問,高遠思並沒馬上回話。他反而側頭盯住趙天強,「你是不是多嘴多手了?現在查到資金分流是在你們財政系統裡,內外流向都查明了,律師信只管流程合法,但每一筆錢經過的賬戶都有時間點……趙主任,你敢說自己一點都沒動過?」

三人互相丟球,語氣上表面保持禮貌,實則刀光劍影。

「高局。」趙天強語氣帶冷意,看口氣終於動真格的,「你說這句話時,別忘了我們現在連在一條船上。如果你真要劃清界限,我馬上能把公司內部那批文件全拎出來擺在市檢察院辦公桌上,到時候誰理得你是行政還是技術?更別說,我手裡還有你親批的幾份臨時調撥令影本,想給誰看都可以。」

高遠思額上青筋微跳,顯然被這句話戳到要害。他下意識地伸手調整了一下辦公桌上的檔案架,「趙主任,你口氣大得很,你要真有這種能力,今天我們也不至於坐在一起開會。你有本事馬上拿出證據證明是我一人主導這一切?你想清楚,真要鬧大,你以為你能全身而退?」





「不怕你笑話,」趙天強冷冷答,笑意里滿是嘲諷,「有證據誰都別想脫身。你怕,我也怕,但你真以為那三千萬只是你一手搞出來的局?我不過是看你有沒有膽先承認自己漏了線,還是要把所有鍋都往我這裡甩。」

衛紫嫣見狀適時敲桌,語氣裡帶著官方式的鎮定,「兩位,今晚再這樣吵下去,明天檢方一進來,咱們仨一個都跑不了。你們是想穿一條褲子還是想互掐到底?我已經提醒過:現在不是鬥狠、不是講面子的時候,而是要看看怎麼最大限度自保。一旦明天整個流程曝光,光靠嘴是護不住自己的。」她指了指桌上的加密手機,「今早我的線人告訴我,今天銀行稽查組聯合技術員已經開始排查所有私人賬號與現金流轉紀錄。也就是說,今晚十二點前丟出來的每一條流水、每一張報關單,通通有可能成為檢方核查的直接物證。」

「你這意思是要攤牌,是吧?」趙天強冷笑,「你律師最會留後手,你早就開始偏向檢方了?」

「我不偏向誰,」衛紫嫣理所當然,「但我最不希望自己被你們當籌碼推到前面。我會自保,也會盡力讓律所出面的同事留條退路。」說到這裡,她的語氣終於比往常多了幾分真誠與危機感,「三千萬的鏈條你們也明白——工程分拆、臨時外包賬號、現金分流、技術參數偽裝……這些局不是一個人腦袋能想出來的。我知道有天你們會互咬,但誰先露底就得先死。你怎麼想,高局?」

高遠思終於長嘆,低頭抽出桌上的紅色筆記本,並未直接翻開,只是將手肘擱在封面,「我的底線很簡單。只要我的位置還在,公司還沒徹底查穿,我必須先保住人脈與資源。你要證據有證據,要合約有合約,哪怕最後真有人落馬,我也不能讓自己成全你們的自保方案。」

「那你今晚打算做什麼?」趙天強語氣鋒利,語調裡有點激動。

「我今晚只想確定一件事,」高遠思慢慢说道,眼睛死死盯著衛紫嫣,「你說你手裡有技術組的反查記錄,能不能保證我們三個人的身份還沒暴露?」

「能。」衛紫嫣語調高度肯定,「所有技術資料全部加密,你們的個人信息還在我的通道,但我不保證雙方都有內鬼。你們在這行幹那麼多年,不會不明白所謂的‘安全’,其實就是一層紙。」





「你不要繞彎子,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高遠思拍桌子,「我只問一句:你能不能明天給我一句準話,假如稽查真追到合同手裡,你那律師信能不能把整條線理乾淨,把我和趙主任的名字檔在制度外?」

「你當這個案子只是行政和律師耍花腔?你太小看檢方。」衛紫嫣終於抬高聲音,像是在最後時刻亮出底牌,「我能做的是保住流程沒被篡改,能做的是讓所有調撥在合規框架裡找一條生路。你要真想全身而退,那你必須答應我一點——明天早上之前把你所有能交的賬戶資料給我,讓我再做最後一遍法律包裝。剩下的不再管,都讓銀行和行政背。」

「你這叫自保,不叫共進退。」趙天強嘲諷。

「你有能力共進退?我們這行平時喊的全是‘同舟共濟’,可一遇到刮風下雨,最先跳船的都是你們這條財政線的人。」衛紫嫣毫不客氣。

三人一時沉默,各自盯著桌上的文件和資訊流。不知何時,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三分,遠處飄來鐵軌的震顫。

半晌,還是高遠思先說:「你們兩個,說到底還是比我會算。但這回我若不多留一步,怕連自己都沒得救。今晚我會照辦,把可交的資料先轉給衛律師,給你們法律包裝的機會;至於行政那邊,能幫的我盡量幫,下線要查誰,就讓他們查好了……」

他沒把話說完,只是輕輕吐出一口氣,仿佛一切紛亂都留給接下來的天明去證明。





桌面上的手機又亮了一下,衛紫嫣輕挪手機靠近,表情嚴肅。加密通訊裡傳來她技術組的一條急訊:「檢方今夜開始聯合技術調查,公司和交通局都在加密監控名單內。」

「我們時間不多了。」她低聲告知,「我建議兩位最後再確認一遍,所有辦公室外存儲的硬碟、帳戶資料和臨時合同都要全面加密封存。萬一今晚查得太急,有人想私吞證物,結果兩敗俱傷。」

「我會安排。」高遠思語調無比低沉,「你們要是真想不死就得把所有應急方案想一圈,不單是今天、明天,還有將來會查的每一條案子。」

趙天強翻了翻手上的文件,語氣裡露出防備,「我這邊如果有最新異動,會通知你。但只提醒一句,這裡不是最後的終局,只是所有風暴前的最後分線。誰先動手,誰先被推到台前,真的不一定。」

三人於是互相交換了短促的眼神,像是彼此最後的確認。

高遠思輕叩桌面,語調少了剛才的敵意:「今晚我就在這裡,你們有什麼事最好現在說。不然明天一早公司行政、技術和督察一齊上門,誰都逃不掉。」

停了一會兒,還是衛紫嫣主動,「本案能拖一小時是一小時。我馬上聯繫律所合夥人,把手裡所有疑點資料做最後封存安排。倘若有人今晚想自保轉移資產,記得別走明線。最後一句,」她像是留話給日後,「別太相信任何一個正在等你出事的人。」

「我會記住。」高遠思淡淡地說。





「多一句也是廢話,」趙天強搖搖頭,「希望明早大家還能這麼冷靜,就算要分輸贏,也別太急著分生死。走一步看一步吧。」

此時手機訊息又響起,這次是多方監控已進入全面檢查階段的明確通告。屋內三人皆沉默片刻,誰都沒第一時間起身,彷彿都無法面對未來的天亮。

不再有冗長的寒暄,更沒有多餘的假面言語。高遠思起身正了正衣襬,將那摞資料壓進抽屜,「今晚你們誰都別先走,等我文件封完,我們再共進退一次。」

「好。」衛紫嫣輕聲,眼底卻有某種不易察覺的冷意。

「盡人事,聽天命。」趙天強勉強笑道,一雙手攥得緊緊,「到這步了,的確也沒什麼贏家。」

桌上的落地時鐘響了一聲,短短的鐘聲像錘子敲下最後的警號。三人的影子在昏黃燈光下拉得又細又長——也許今晚還能再勉強苟存一晚,但明天一到,所有的真相與責任都會在陽光下失去遮掩的空間。

我把主控台上的最後一份鏡像映像按下「寫入」,看著進度條慢慢走到九十九,再到一百,像是在等待一場無聲的審判結果。這是我今天例行性的動作之一:把可疑時段的錄像做完整的原盤複製,做雙重哈希,並把哈希值同步到司法可用的第三方存證系統。這樣做是為了什麼?是為了證明那一帧一秒沒有被人篡改,為了在日後的任何質詢裡,能有比口供更堅硬的東西。





「這些鏡像做得越完整,我們就越有底。」我自語著,把U盤鎖進防火箱。箱上的溫度計顯示室溫正常,一切看似平靜,但我的心裡知道,所謂的平靜往往只是暴風雨前的一層薄冰。

我剛把鎖關上,岳駿飛的電話就來了。他的聲音總是那麼冷靜而有力,像是一種命令的節拍。

「阿辰,收到你昨晚的備份了。」電話那端,他說:「我有新的線索需要你現在去核對A支線三點五十七至三點五十九那段的多角度畫面,還有後廚那個黑色箱子的特寫。拿到原始影格馬上通報我。」

「收到。」我回得乾脆。這是警隊和我們控制室合作時常見的節奏:他派出可操作的任務,我把技術細節和原始數據交給他。這種合作是默契也是責任。

我關掉通話,開始把昨夜被標記為「高風險」的時間段一格格拉出來,逐影格比較。三點五十七的那幀,畫面有一瞬間的雪花雜訊,然後B角鏡頭在電線杆的陰影裡定格出一個背影,背影快步掠過,像是一條陰影在城市的縫隙裡游走。我放大那一格,把對比度拉到極限,並用去噪算法對音頻進行頻譜分析,試圖從那幾秒鐘的靜默裡捕捉到任何可辨識的聲音:鞋底與地板摩擦,可能是硬膠底,或是拖鞋的稀薄回聲。

我邊做邊在心裡把自己的日常程序過了一遍:早上六點半准時打卡,先查前一班的差異報告,喝一杯黑咖啡,把主控屏幕調回實時模組;上午核對月台的設備運行和在維修中的支線;午後則是和技術組協調鏡像與哈希;晚上則對接岳駿飛的臨時任務。這樣的生活讓我有種牢靠,直到像現在這樣,安心被打破成碎片。今天的任務是把碎片拼成條理。

我把已備份的影像圖層疊合在一起,發現那個影子在三點五十八分時跟一個扶手箱做了短暫的接觸動作,手部的輪廓並不清楚,但動作熟練,像是多次操作過這種箱子的經驗者。這個細節比任何口供都更加重要——實際動手的人,往往會留下不可避免的痕跡。把它標注為「可疑操作動作」,我又把視頻快照做成高解析原圖,上傳司法保全雲,並把本地一份鏡像用鎖定密鑰加密,放入我早已設置好的離線保險櫃。

沒多久,岳駿飛親自來到控制室。他這次沒有像過去一樣透過電話下達指令,直接出現讓我心裡起了個微小的戰術信號。我站起來迎接,語氣盡可能平和。

「你抓到什麼?」他一坐下就直接問。

「有一個背影在三點五十八分進行了短暫接觸,」我把剛剛對比出來的二個畫面連線展示給他看,「B角拍到他接近箱子,A角則在同一時間顯示那邊有人影一閃。更關鍵的是,我在現場的靜音頻譜裡,辨識出來的鞋底摩擦音與一個中年人的步態相吻合,鞋底特徵像是膠底,且有黏膠殘留的反光珠點。」

「膠底,黏膠反光。」他點頭,眼神裡有一絲狩獵的敏銳,「那樣的特徵在月台後勤環節不罕見。哪個人平時在現場穿這種鞋?」

「我已把後廚的值班記錄拉出來比對,」我說,「在那個時間段,值班名單上出現了一個常被我們忽略的名字——謝耀祖。他年紀大、總是穿著那類彈性膠底的舊鞋,口袋裡常有手套與小工具。」我把謝耀祖那張在檔案夾裡的基本資料顯出來給岳看,資訊簡短但有力:年齡、職位、值班記錄與出入時間。

「謝耀祖?」他露出認真但不驚訝的表情,「這人我知道,長年做月台零工,手腳勤快但話不多。你確定他那晚在場?」

「從我們的交接記錄與他個人工作卡口,我們能看到他三點四十八分刷卡進場,三點五十九分刷卡出場,」我把時間表一一列給他看,「而那段時間正好對上我們發現的箱子被擺放並有接觸的時間。再者,我已經調出他近一周的出入軌跡,發現他在過去幾日深夜都有非比尋常的短暫出現。」

岳駿飛沉默片刻,像是在計算什麼,「你把你的所有比對數據都封裝一份給我,格式要法庭可用。同時,我會安排人把謝耀祖帶來訊問,這一步我們要有個保護措施,防止出現暴力報復或者有人來干擾。」他說得乾脆,語氣裡帶著一種一錘定音的力量。

「我會準備好,我也會把B角和A角的多個原始鏡頭一並存證。」我說。其實我的內心有些悸動:當真相開始指向一個具體的人時,事情就不僅僅是技術上的拆解,而會涉及到人的命運和整個城市的法律秩序。我知道這一條線一旦被拉扯,後果不會小。

我們把步驟說得更細:先把所有監控鏡像封存,按司法程序把原始哈希值交給檢方;同時派遣便衣到謝耀祖常出沒的工位暗中觀察,必要時在他出入時以安全方式盤查,並同時保護他的家人;最後,把我從控制室裡挖掘的那一串臨時登錄IP和對應的會話封包也交給岳駿飛,以便警隊聯合技術組進行跨平台追蹤。

「你說的這些技術詞我不太懂,」岳駿飛這樣說時其實是在謙遜,「但我懂你的邏輯。先封存,再比對,再訊問。你現在能給我一個時間表嗎?我們今晚要行動。」

我把時計時間往後推算。

「兩小時內我能把全套影像和哈希資料包裝好,然後就可以交由你們保全,待你們確認後,我會協助把謝耀祖召到車站,盡量避免公開場面。」我的聲音堅定,讓人覺得我像個老訓的領航員。

「好,把資料交到我手上就行。」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阿辰,這次你做得好。小心點,別讓自己陷進去了。」

「我知道。」我點頭。然後看著他離去,辦公室的空氣彷彿又被調了一下溫度。

我馬上把剩下的時間都投入到一個任務上:把關鍵畫面做成時間戳報告、製作逐格放大並做去噪音處理、從原始封包中提取TLS握手資訊與來源IP,再把這些輸出做成司法可用的CSV,並生成雙重哈希作為事實證明。具體步驟我每一步都按清單完成:一、原盤鏡像;二、鏡像做MD5與SHA-256哈希;三、哈希值上傳司法保全雲;四、製作逐格快照並以PNG 最高質量存檔;五、對可疑聲音做頻譜比對,嘗試用FFT還原微弱鞋底摩擦聲;六、把必要的監控日期時間批次與公司值班名單比對,標出重合點。

在做這些事的過程裡,我的手略微發抖,但動作依舊精準。這就是我的職業:把人的慌張、恐懼化為可以呈遞的證據,讓另一些穿著制服的人去做判斷與執法。每完成一項任務,我就把資料加鎖,並把哈希值抄寫在小本子上,這是我的儀式,也是保命的一張單據。

兩個小時後,我把完整的資料包交給岳駿飛,他在桌邊仔細閱讀索引和哈希摘要,眉頭漸漸舒展。我看到那一刻像是松了一口氣,但更像是剛揭開一層布,另一層更厚的幕布還在後面等著。

「準備好訊問吧,」他說,「今天晚上我們會先把他帶到警局核對指認,並在他面前播放那段影像,觀察他的反應。你在控制室隨時準備支援,不要讓外界看到這一切。」

我點點頭,心裡有一股莫名的重量。雖然技術上一步步走得很順,但人心的變化、政治的盤算、還有夜色裡那些看不見的眼睛,才是最難應付的東西。我知道今晚之後,許多人的命運將會有不同的走向;而我,只是想把手頭的事情做到最好,讓真相有機會把還原的概率提高一點。

夜幕低垂,我在控制室裡重新整理資料備查,畫面閃爍、鍵盤敲擊聲像潮水拍岸。窗外列車的尾燈像小小的紅點,慢慢消失在軌道彎道上。我的日常就是在這些來回裡推進:早起檢查,午間匯報,晚間追蹤。也許這就是我的位置:在看似不起眼的崗位上,把每天的異動和細節都收集成可以拼湊成真相的拼圖。有時候,一場突發事件像石子落下湖面,看似微乎其微的波紋,卻會掀動整個城市的漣漪。

今天的流程還是和平常一樣。我六點三十分準時打卡,換好制服,領上一份最新維護清單。拍門聲響時,我正把六月的值班工單疊在主機台旁。

「阿辰,昨晚你又加了班?」林楚衡笑著從對面推了杯裝著隔夜咖啡的玻璃杯給我,語氣裡帶著習慣性的調侃。

「林,你知道我這人死心眼。三點五十七那段錄影還沒查出問題前我怎麼會走?」我自嘲地把玻璃杯貼在額頭上,感受著那點已經冷掉的溫度。

「你有病吧?下回遇到這種事你叫我,咱輪流做傻事才好。這家裡管的事、車站的事,又不是你一個人的功課。」他做勢揉揉我的肩,又一臉無恥地問,「昨晚莫姐有沒有給你留宵夜?」

「有啊。」我憶起那鍋廚房剩下的熱湯,本來以為再也喝不到溫的,沒想到她偏就會留一碗。

「你小子有福氣!」林楚衡小聲笑,「哪像我每天只能拿剩下的外賣蛋餅。」

我沒有再跟他多說。這一段彼此調侃和安慰的日常,是唯一不變的常數;可每次一落到檢查流程時,情緒很自然就又收緊了。林楚衡踢踢我椅腳,才讓我的神經稍微放鬆下來。

今天重點不是無關痛癢的巡查,而是警隊的新任務。上午七點四十五分,岳駿飛親自來到控制室,他的步伐一如既往地直線,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打招呼的時候聲音短促,帶著一條不容拒絕的命令。

「早,阿辰。你昨天的錄影調查有進展沒?」他問。

「有點線索出來了。」我瞄著主控台上的備份進度,「關鍵是三點五十七到五十九那段,B角的攝影機捕捉到一個背影。那個人應該有掩飾經驗,動作特別乾脆,甚至遮住了鏡頭大半個角度。」

「你給我拉一遍。」岳駿飛說,一邊在包裡掏出警隊發的便攜電腦。這個人像一台井然有序的機器,每一個問題都是直線進攻、沒有廢話。

我按下快進的箭頭,畫面從正常巡台切換到餐廳內一片寂靜的角落。螢幕裡,那個背影一閃即逝,幾乎只有一秒鐘的晃動,卻暴露出鞋底膠條的反光痕跡。那動作乾脆利落,照理說應該是熟練工人的慣性。

「你這段錄像誰能對得上?」岳駿飛的眼神沒離開螢幕。

「如果按現場值班名單,這段時間餐廳裡面理論最有可能的是謝耀祖。」我把之前的出入記錄叫到前景,「他在凌晨進過餐廳,卡口記錄剛好在三點四十八分和五十九分各有一次刷卡。」

「你追過他的出入紀錄嗎?」他問。

「我都拼好了。」我點開另一個時間截圖,「這個表能看到,最近一周裡,謝耀祖深夜出入異常高,有好幾次都是非交班時間,還多次向後台申請了額外的儲物櫃使用許可。」

「沒理由啊。」岳駿飛沉聲,「他平時話很少,不算特別惹眼。但既然你說膠底鞋、遮鏡頭、又掌握後台進出口,這人八成不清白。」

「你要不要先把他叫來談一下?」我提出建議。

「你發定位給我,我安排便衣去他家。這段錄像和出入記錄全都帶著,備份出能用的格式,防止檢方日後質疑。」他的語調比剛才更緊了幾分,「再讓你們現場那班保安,今天留心點,有陌生人靠近就馬上報告我。」岳駿飛交代,邊說邊一邊記錄。

「明白。你要的資料我二十分鐘內發到警隊雲信箱。我還會把這兩天謝耀祖所有值班異常拉出來一併備份,只要檢查系統日誌就能找到證據鏈。」我補充。

「你說你那天加班,為什麼正好注意到這個點?」

「不是巧合。」我搖了搖頭,「這天剛好莫姐生日,餐廳那邊留的蛋糕比往常多,後台清理也特別仔細。我本打算下班前順手存份現場備份,偏巧看到B角攝影機有本不該有的雜訊。我又多加了二十分鐘才確信有人故意遮蓋鏡頭。」

「生日蛋糕,還能查出犯罪?」他冷笑。

「有時候最細瑣的環節,才容易露馬腳。」我苦笑補充,「再說,平時我就愛順手存點資料,做事龜毛,才會碰上這種事。」

「龜毛但有用。」他簡短地點評一句,「你跟莫姐關係不錯?」

「同事。」我簡單回答。

岳駿飛這時把視線移回資料表,手指輕敲桌面,「你這次做得細,系統裡這種少見的膠底亮點可惜現場只留下影像痕跡。現金運送那晚,你自己親眼見過現場有異動沒?」

「我只看到錄像異常,但現場留下的鞋印和錄像一對應,時間與區域都能兜得上。更巧的是,當晚莫姐說儲物櫃多了一個新包,但沒人認領。」

岳駿飛微微點頭,語氣沒再多一分質疑,「這次你幫了大忙。等我帶謝耀祖過來後,你這邊再把數據包備份一份送入證據庫。我們這次要的不是口供,是能打到庭上的證據。」

「沒問題,你把人帶過來我錄現場同步錄影。」我拍胸口。

「錄影歸你,取證我們青年組來。」岳駿飛笑,「每次出大事都靠你這種自律狂。」

「你下次得請我多喝兩杯。」我也嘲諷回去。

說話間,林楚衡遞過來一根剛烤好的香腸,「你們倆,又在查什麼案,還要不要我下夜班配合?」

「不需要。」岳駿飛笑,「有阿辰一個就夠了。」

「別搶功啦,我等會再帶資料幫你配。」林舉杯,「你最近晉升快,苦多補多。」

「謝耀祖你認得吧?這人有點神祕,每次巡查都走得慢吞吞。要不是最近錄像清楚,根本沒人會懷疑他。」我轉頭對林說。

「記得啊,他總喜歡吃辣的,還會自己帶辣椒醬,冬天外套綁得老緊。」林邊咬香腸邊點頭,「這種老人家你查得到什麼?」

「是不是越平凡才越不容易被盯上?」我反問,「你還記得他那天和誰坐一桌吃飯沒?莫姐說那天後廚只有三個人。」

「有,還有小顏。反正他們一屋子打打鬧鬧,你想他會不會拿蛋糕包藏什麼?」林玩笑。

「真正的案,就是藏在你們沒留意的那口粥、那塊蛋糕裡。」我認真點頭,林罵我多心。

話題回到正事時,警隊已經收到我傳來的錄像與數據。岳駿飛發信息過來,「謝耀祖已被找到,人還在家和家人吃飯,一臉茫然等我們敲門。你留守控室,警隊一有進展即時聯絡。」

我回一句「明白」。其實心裡有些忐忑。謝耀祖平日確實像大家叔伯,一副「沒事就在站台坐坐」的模樣,誰都沒料到事件會指向他。如果不是兩份錄像、一雙鞋印這麼強勢地把人拉進來,只怕還會有人不信。

我正整理下一批問卷數據時,林楚衡又湊過來,「阿辰,要不要下晚班再去餐車吃夜宵?莫姐說今晚有新湯底。」

「你不是怕胖嗎?小心宵夜吃太多腸胃又鬧毛病。」我打賭。

「唉,這種日子不能白過,萬一明天出大事,你咖啡杯就留給我傳宗接代吧。」他笑得放肆。

「你們兩個再聊,再不做事白天報表又該被督導罵。」小顏端著熱水路過,也加入嘲笑行列。

辦公室短暫熱鬧,又回到於無聲的警報提醒和任務中。控制台左上角,數據流閃爍著紅黃綠三色燈,錄影的進度條再次拉長,我一邊喝著冷咖啡,一邊等著警隊的下一個通知。

....

在另一頭的岳駿飛行動隊裡,剛剛收到訊息後已經分兩路進發。他們避開車流高峰,直奔謝耀祖住處。據說他正在家裡和孫女吃飯,門外突然響起敲門聲,謝家人還在說笑,誰都沒有料到這一切會波及自己的家庭。

「請問謝耀祖在嗎?我們是極光城刑警,請協助調查。」警員禮貌地出聲,手中亮出證件。

「有什麼事啊?」謝耀祖的聲音既困惑又帶著些警惕,「我最近一直上班、下班,有啥要問的?」

「您不用緊張,我們只是例行調查。請跟我們去警局一趟,把最近班表上的事配合講明。我們不會讓您難做,但需要您的協助。」領頭的警員安撫道。

謝家人面面相覷,孫女還在說,「爺爺,警察叔叔是不是找錯人了?」

「不會的,咱們遵紀守法。」謝耀祖摸摸孫女頭,起身跟隨警隊出門。

現場沒有大聲嚷嚷,沒有什麼激烈反抗,只有無數平凡細節組成的生活被暫停。這就是城市的力量:一切大事,都來自最細如絲的龜毛細節。

....

控制室裡,我把資料封存得更加嚴格。眼鏡反光之下,是一張還沒收工的排班日誌。而我的腦子已經在下一個工作環節打轉:調查進展、警隊訊問、檢方備份、還有夜裡那份莫名的壓力。

手裡那杯咖啡已經快見底。我抬頭看了眼時計,心裡默念著:這城市裡正在發生的每一件大事,背後都繫著數十萬個像我這樣普通人的日常規律。假如沒有那麼一點多餘的細心、多餘的備份、多餘的一份責任,也許所有真相和清白都會在某個夜裡,被擦得一乾二淨。

等岳駿飛那邊傳出消息,我已經開始查下一班次的值班備忘。外頭月台燈火還明晃晃的,旅客的腳步沒一刻停息——就像極光城永遠不會因為某幾個人的貪腐或清白而暫停呼吸。我只希望,查到最後的時候,能給所有人一個既公正又沒有遺憾的交代。

第十七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