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控制室。特快線。被騙走的三千萬: 第十八關:動亂起
我知道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不是因為我親眼看見,而是因為莫靜嵐、呂偉龍、顏志強和梁梓浩一個接一個把碎碎念塞進我的耳朵——像是把他們夜裡的戰報,一字一句地倒給我聽。那種信息量太大,讓我不得不把掌心的溫度擱在鍵盤上,慢慢整理成線。
「那班車,一踏上月台就不對勁。」莫靜嵐說著,手裡還捏著一張剛抽乾的紙巾,聲音裡帶著一點沒來由的顫動。她把那張紙巾放回圍裙口袋,然後眼睛略過我,「那個座位靠窗的老先生一直盯著我們的餐車看,臉色陰鬱。」我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
「剛開始只是小聲嘟囔,然後有個年輕人突然站起來,對著車廂廣播抗議,說什麼‘三千萬在哪裡’。」呂偉龍把對講機掛在一旁,語氣帶著一點不耐煩,「那聲音像被火點燃了似的,越說越大聲,越來越多人跟著喊。」
「有個女生把手機拿出來錄影。」顏志強一邊整理剛烤好的炸雞塊,一邊把事情說清楚,眼神在回放那時的畫面,「她那段視頻後來在網上傳開,兩分鐘內就有人在評論,說我們支線出事都是因為那個官員和那筆錢。」他把雞塊擺到盤子裡,動作利落,像在把一句句話切成塊。
「然後情緒就爆發了。」梁梓浩補上一句,聲音裡有職場老油條該有的沉穩,「有人把口罩摘下來,開始指著窗外喊,說‘我們要答案’。你知道那種群體的情緒一旦被點燃,就像叢林裡的火星,很難控制。」
那是第一波。我在一旁聽著他們的描述,頭腦裡理出來的線條越來越粗:一個視頻、一個臨時的抗議、一群本來只是想平穩下班的乘客,瞬間變成了聚集的怒火。一條看似不起眼的信息能在網絡上像野火一樣蔓延,這就是現代城市的脆弱。
「乘務員先試著勸導。」莫靜嵐說,「我在餐車門口站著,先說的就是:『各位先坐下,不要推擠。』」她的聲音裏有抗爭也有拯救的溫柔,「我把小孩抱得更靠近自己,盯著那個情緒激動的年輕人,試圖用眼神叫他別做過頭。」
「但那伙人說什麼都不聽了,」呂偉龍皺眉,「越發覺得有人在背後煽動。你知道怎麼難受嗎?看著一群人把怒火轉向你所在的這條線路,又氣又怕——怕的是一個推毀了秩序,怕的是有人趁亂做出更多事。」
「說得對,」顏志強在一旁放下手中的菜刀,「在那個時候,我只想把人先拉到一邊,老老實實安置好老弱病殘。還是那句話,有人在尖叫,其他人被帶動起來,然後開始互相推擠,孩子被嚇哭,一切比你想象的更殘酷。」
乘客裡有不同的人。有人是憤怒得像要撕破天的羊,有人是從不曾參與過群體行動的普通百姓;在那種時候,你很難說哪一種人會成為事件的轉捩點。有人會因為一句話而鬧出事來,有人只是跟著起哄。那一刻,所有的秩序都懸在我們這類人的手裡。
「你那時候在哪裡?」我問她們,想把時間軸拉得更清楚。
「我在餐車後門那邊,」莫靜嵐說,「顏哥和我先把餐車那邊的人帶出來往安全區。很多人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們得溫柔但堅決地把他們領走。像個直播裡那種黑粉一樣的人才最麻煩:他們總能把普通的訴求說成暴行,然後再把平民推成示威者。」
「我負責疏散,」梁梓浩補充,「我把兩名學生領到候車室,他們還抖得發青,一時說不出話來。你知道那感覺嗎?就是看到可怕的事發生在自己面前,卻又不能做什麼。」他胸口微微一悶,那種情緒我懂。
在那列車上,情緒的傳播速度遠超於列車行駛的速度。攝影手機像病毒一樣,被人傳播、截取片段、剪接語氣,並把故事簡化為單一的指控:誰拿走了三千萬?哪個官員在後面?這些話題一旦被濃縮,便成了燃料。群體的怒火被供養,越燒越旺。
「我看見那個年輕人被幾個人推到前門那裡,」莫靜嵐眼裡閃著憂,「有人站在車廂中間,拿著手機高呼:‘這就是他們偷走我們的錢!’我趕緊把孩子抱到座位後面,低頭哄著他,用盡方法平復他的呼吸。」
那晚的混亂不是我們能完全掌控的,但我們能去做一件事:讓被波及的人先離開危險區域。莫靜嵐、呂偉龍、顏志強、梁梓浩那晚就是這麼做的。這沒什麼英雄式的光環,只有一種朴素而重要的職責:在混亂中保護那些無助的人。
「我記得有個乘客,他很激動,把一份傳單摔在地上,」顏志強說,刀子在砧板上切菜的聲音像是節拍,「他說了很多關於公司和官員的話,話雖暴烈,但語句裡有些碎片是真實的:像‘為什麼餐廳會有那些票據’。這些言論會把別人的恐懼放大,變成群體的判斷。」
「事情就是這樣一步步走樣,」我述說著他們的報告,感覺像在拼貼一張人性的地圖。每一條線索都不單純:它既包含真相的碎片,也被情緒和媒體放大、扭曲。這就是我們城市的殘酷面:一個小裂縫,足以讓整座橋垮塌。
車廂內的抗議沒持續太久,卻足夠劇烈。有人喊叫,有人哭泣,有人試圖把話題升級為對某位官員或公司負責人的質問。手機鏡頭像蜜蜂一樣在車廂裡上下飛行,捕捉每一個表情,每一顆眼淚。有人把片段發到朋友圈,有些人立刻把它當作證據,有些人只是轉發去看熱鬧。
「我們有三個要點立刻做,」呂偉龍放下對講機,神色認真,「第一,先穩控人群,把激動的人帶到安全區;第二,記錄每一個可疑動作和對話,不是靠記憶,要有影像;第三,通知站台保安和控制室,把那段時間所有的監控做好永久備份。」
「沒錯。」我點頭,這些都是我會做的事。數據先行,證據留存,這是我從控制室到月台這條路上最習慣的節奏。要取得真相,首先要把現場還原成可驗證的記錄;任何口頭的表白,若沒有畫面和時間戳,就容易被否定或被曲解。
梁梓浩把手機交給我看一段畫面:「這個是呂哥錄到的,那個人先是急著質問,然後被另一個人推了一下,結果失去平衡。一開始只是小衝突,後來越演越烈。」
「有推擠才更危險,」我邊看邊說,「我們要記錄衝突發生的最先一刻,標注時間,這樣才能判斷誰率先動手。」
「後來呢?」我問。
「後來警報聲出現了,大家嚇了一跳,」莫靜嵐接話,「有人開始哭,」她的手指在桌邊敲了一下,「然後保安介入,車門被鎖,指揮員來拉人。整個車廂的人情緒像是被按下了急停鍵。一瞬間,安靜得讓人窒息。」她沉默了,像是那瞬間的安靜在她胸口裡縈繞。
那場安靜比任何叫喊都更可怕。緊接著,各自的手機在社群上發酵,網路上開始出現幾段不同角度的視頻,雖然節奏不長,但被剪輯得快而精準,評論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倒下,一時間所有的注意力被那幾段影像吸走。
「我那時候在月台還做了一件瑣事,」莫靜嵐突然說,「我把剩下的蛋糕分給剛被驚嚇的小孩,那個小孩吃了一口就笑了。那個笑聲,像把整個車廂的緊繃暫時鬆開一點。」
我在心裡記下一句:人性最柔軟的地方,往往在最怪的時候顯露。
騷亂後來被逐漸平息,警報停止,車廂恢復了一種被迫的秩序。乘客被安置到候車室,有人被保安帶離到靠近的警務崗亭。這整個過程裡,莫靜嵐、呂偉龍、顏志強、梁梓浩那些熟悉的人影穿梭其中,像是這城市的補心石,一點點把裂縫撫平。
「但事情沒那麼簡單,」呂偉龍低聲說,「網路上的視頻被一些微博和論壇拿去剪接,現在已經有人在討論‘證據顯示官商共謀’,你知道那會怎樣嗎?」
「會把我們所有人都變成證人,」顏志強面色沈著,「或是把某個還沒調查清楚的人推上前台先頂鍋。網路的力量在這種時候既是正義也可能是獵巫。」
「我們做的,是把現場的原始資料留存好,」我說,「讓法庭能夠還原事情的真相。這別無他法。」
二話未說完,車廂內忽然爆出更大的騷亂。「別拉我!你們這是什麼態度?裝作沒看到有人貪污?為什麼月台餐廳的帳單全燒了?」一個粗聲粗氣的中年男子帶著濃厚本地口音高聲叫嚷,額上青筋浮現,手裡舉著一份褪色舊報紙。這男人一身皺巴巴的格子襯衫,短髮微亂,袖口捲起,腳邊放著一隻磨破的黑色旅行包。纏著膠帶的報紙像信號彈,吸引了車廂裡零零落落的人群爭相望來。
「人家都找到證據了還不怕事大?你們公司是不是想壓新聞?」他繼續大聲吼叫,目光盯著窗邊菜籃裡的小電視——那畫面跳動著極光城當天午間快訊的標誌。
不遠處的綠皮座椅上一個短髮年輕女乘客舉著小米手機錄影,嘴邊咬著粉紅口罩,緊盯手機螢幕。「記錄下來,要是出事最少還有個證據,」她小聲同身旁的閨蜜咕噥。那閨蜜穿著碎花連衣裙,神色不安地望向出口,像隨時會逃走。
就在這時,一位年約五十、留著一撇鬍鬚的老先生站起,把厚框眼鏡往臉上一推,「大家安靜!事情鬧太大就沒人能下車了,」他嚴肅地喝道。但話音未落,另一個坐在靠門位置、頭戴白鴨舌帽的壯漢搶過話頭:「讓他們說呀,老張,你不是一直罵餐車東西越做越差?你還怕事大?」
女孩子明顯被嚇住了,她把手機舉得更高,雙手微微發抖。「好像越來越亂了……」她低聲道。
此時車廂另一頭傳來小孩啼哭聲。「媽媽,我怕。」一個穿黃色T恤的小男孩抱住他母親的裙擺,哭聲淹沒進人群躁動裡。那女人一邊安慰,一邊焦灼地張望車廂盡頭的餐車,似乎希望有工作人員能站出來維持秩序。
莫靜嵐第一個反應過來,她迅速放下手裡的托盤,繞出餐車,對著最近的吵鬧點大聲說:「大家先安靜!有事慢慢講,亂來只會讓車停更久。我們車務人員一定配合,有問題大家可以逐一反映給我!」她短髮劃過額邊,制服雖沾了茶漬,聲音卻很有力。
「說了有用嗎?你們就是包庇貪官!」那格子襯衫男人眉梢一挑,把報紙往下壓得更緊。「煩請你馬上打給公司主管,把我們的訴求錄下來!」
「先生,有意見可以登記,但現在必須先保證列車安全,」莫靜嵐語速不快不慢,目光斬釘截鐵,「吵鬧只會拖延大家下班吃飯,你要維權我陪你,但不要嚇到孩子和老人!」
說話間,顏志強也從餐車那頭趕過來。他高馬尾、白外套、油跡斑斑,揮著手說:「大家排隊領餐的先別動,有急事找站務的都可以暫時到前門等候。孩子們往車尾靠,別被推倒!」
一名滿臉痘痘的年輕小夥本來也想爭先發言,結果被餐車旁的呂偉龍攔下。「小兄弟,有啥話先讓年紀大的說,別讓孕婦孩子跟著擠,你這樣是存心搗亂嗎?」
小夥被頂了一句,臉紅了半天才又鼓嘴,「反正這事不查個水落石出,我就要發到網上,讓全城人評理!」
「你想發誰能管你?現場這麼多攝像頭,有你一份就能定案了?」呂偉龍幾下把身邊的旅客分流,「誰要是覺得不安全就跟車廂後門我們安排下車。這裡是城市的鐵路,不是網紅直播。」
「各位乘客!請配合工作,這裡不允許亂拍!情緒穩定才能等救援!」顏志強舉起雙手,滿臉焦灼,其實自己手也微微發抖。「要不你們愛鬧去前廂找長官,別在這邊擾亂孩子!」
就在一陣兵荒馬亂中,站台對講機突然響個不停。只見梁梓浩衝出來,臉上帶著明顯的緊張與堅定。他身材結實,銀邊眼鏡下藏著職場老練的銳氣。「呂偉龍,對講機借過來。」他語音壓著氣,「梁哥值守的時候怎麼能把車廂讓成菜市場?管好他們,先把情緒壓下來!」
「梓浩哥你才來得好!」莫靜嵐趕緊朝他打手勢,小聲道,「你來安排巡邏,乘客要是真鬧大,車肯定進不了站!」
梁梓浩不用多話,一個眼神便叫住幾個保安,「照計劃分組先疏散老人和孩子!把南車廂那邊十個座位留給帶孩子的媽媽,全程有人隨時巡查!」他回頭聲音帶著決然,「其它人有問題逐個反映,車門不能塞,站台主管現在下達懲罰措施!」
乘客隊伍被有條不紊分離成幾小區。一些本想鬧事的人被隔開後反倒膽怯下來。吵鬧減了三成。格子襯衫男人靠牆喘氣、老先生則一直小聲安撫身旁年輕人,「小夥子你冷靜點,記錄下來就好。」
「剛剛那誰是車隊隊長?」年輕女孩問呂偉龍。
「是我梁哥。」呂偉龍答,聲音還哆嗦著,「有什麼委屈你跟他說,他連站台的老貓都能搞定,幾個嗓門大點的旅客不算什麼。」
餐車前方,顏志強遞給莫靜嵐一杯熱水,「莫姐你嗓子還好吧?用不用我拿話筒去和頭等艙的那幾位談談,看看能不能穩住他們?」
「不用。」莫靜嵐苦笑,聲音底氣滿滿,「先把二等座那群年輕人弄安靜再說,頭等艙的記者就算鬧也要有證據,不能跟著他們後面起哄。」
這邊剛說完,果然有一位戴粗框眼鏡的記者氣勢洶洶地走過來,「這位服務員就說得對了,我發新聞不是給你們難堪的,是給社會一個交代!」他話連珠炮,「你們公司那三千萬的調撥方案到底是不是前後矛盾?你們知不知道這條支線上死了多少人?」
莫靜嵐聲音不緊不慢,「先生,我理解你要去調查,但安全還是第一。資料問題請向主管和公安查,我們基層能做的就是安撫每一位旅客——你的問題等車一停,我們全力協助。」
記者咬咬牙還想再追問,卻被身邊老人拉住,「阿姨說得沒錯,年輕人衝動沒用,還是先坐穩吧。」
「但不能就這麼算了。」白鴨舌帽人依舊不依不饒。車廂裡的情緒再度有升溫跡象。
「這麼多人都想要真相,哪怕只有一個人敢站出來,也能改變明天的新聞!」格子襯衫男人不滿地叫嚷。
「我們不是不讓你說,」呂偉龍臉色嚴肅,「但吵下去只會讓整車人跟著遭殃。你想做新聞去找高層領導,別在這拉著我們基層陪葬!」
車廂外的站台此時通報警情,控制中心回應:「特快支線車廂內發生乘客聚集抗議,請就近調派公安與加派巡邏力量。注意情緒穩定與安全疏散,保護兒童和老人……」車站調度員聲調冷靜,標準語音自動播放,夾雜現場保安呼叫聲。
梁梓浩快步繞回門口,用對講機低語,「呂偉龍,餐車那邊安穩了沒?老人和孩子都疏散好了?有情緒激烈的旅客全部帶到安全區……記住,不準讓手機亂錄!」
「收到!」呂偉龍回應鏗鏘,「馬上帶人過去。莫姐那邊穩下來只差你們這裡配合。」
一邊回話,他還能對正準備舉手機的年輕女孩低聲說,「小姐,你錄個短片沒問題,不過我拜託你一句,保護現場秩序,不要挑起新事端。記錄真相有各種途徑,不在這兒添麻煩。」
年輕女孩嘴唇微抖,低下相機,輕聲道,「對不起,我只是想自保,不是真要鬧大。」
「明白,誰都怕這事越鬧越複雜,」呂偉龍善意安撫,「如果你有看到被推搡或騷動的乘客,也請你幫他們。你要是敢於記錄,說明你善良。你們這代年輕人,有時候要多一點耐心,」他苦笑。
這幾句玩笑話讓她臉上緊張勉強舒緩。「謝謝你哥哥,那我幫著哄一下小孩。」
列車終於開進下一站月台,站台外廂有警察等著應變。剛才還在吵的中年男人瞬間聲音低了幾分,被警察請下車簡單盤問。一些激動的青年被勸下候車室,有幾個哭了,有幾個氣憤跺腳。遠遠可以看到月台上拉起警戒線的場面。
「還好有你們在,」坐在靠近車尾的阿姨感慨一句,「這種事在我們那年代從沒見過。」
「時代變了,大姨。」顏志強把最後一碗湯遞給謝謝他的小學生,「但只要人還願意排隊、還願意幫彼此一句話,咱們這班列車就不算全亂。」
騷亂稍定,餐車裡一片狼藉,湯勺與飯盒人仰馬翻。莫靜嵐帶著兩個同事開始重新收拾,「對不起,讓各位受驚了。等會我們還會提供熱湯,有困難隨時告訴我們。」她聲音沙啞卻依然真誠,連一旁小弟都現學現賣:「餐車阿姐人最暖了,誰都服氣!」
呂偉龍與梁梓浩分別帶著剩下的乘客逐口點清,等候警察做最後的信息登記。一名年長警員溫聲說:「今天大家受委屈只是意外,回頭你們還會繼續這班車。」
那個錄下視頻的女孩子低頭道:「叔叔你們辛苦了,真的不是故意讓亂子的。」
「我知道,」警員輕輕笑了,「現在時代大了,每個人都有話要說,但最重要還是能平平安安到家。你們記住今天,不是要放大厲害關係,而是記住那個給你熱湯的阿姐,那個護著你們的車務員,還有車上維穩的保安。」
車廂外人潮散去,站台逐漸恢復平靜。天色明亮,極光城依舊隱隱躁動,但這台支線列車像城市心臟一樣,慢慢安靜下來。窗外有兒童揮手,有老人靜坐,有記者再次舉起攝影機,似要捕捉這場騷亂的最後一絲人間煙火。
這一天對大家來說,只是平凡世界裡的一個大衝突。但對每一個親歷其中的人來說,那一刻的情與義、紛爭與善意,都已刻進記憶深處,成為極光城永遠難忘的軌跡。
我在控制室裡盯著四個直播截圖,同步聽著三個不同來源的聲音。新聞台的B頻道剛把那段列車內鬧事的短片剪了頭條,社交平台則是把它分成幾種標題:有人喊“官商共謀”,有人喊“保安不力”,還有人在評論區直接貼出那張早已瘦削的鞋印照片。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像是被丟進高轉速的攪拌機——碎片遍地,聲音越聚越大。今晚,媒體把火點得比我們警局預想的更旺,也把整件事推上了更危險的坡度。
「這條我們先上頭版。」胡晨曦一邊把新聞稿打到編輯系統,一邊打電話給外勤,「這段視頻的標題先用‘疑似官員監督下的現金流動引發列車內騷亂’。注意措辭,不要用刑事定語。抓點熱度,再等我們有更確鑿的二、三手料就放。」她的聲音在監播室的回音裡特別清楚,那是一種熟練到讓人不寒而慄的精準。
「你要留一手。」趙天強在電話裡說,他的語氣聽起來淡然,實際上每個字都像計算過的籌碼,「新聞一出,政府壓力會立即上來。你先拿到流量,但我們要的是時間差。時間差內我們把能夠解釋的東西塞進去,讓話題不至於把整個系統掀翻。」
「時間差?」胡晨曦把稿子暫時擱到一邊,「你是要我先發再收,還是乾脆不發?」
「發。」趙天強聲音很快,「只是提醒你別一次把所有底都丟出來,先讓社會有個煙霧,然後我們用法律和行政的雙線去調度。這樣既能讓外界看到行動,也給我們處理的空間。」
衛紫嫣聽到通話內容,在律所的窗邊輕輕合上手裡的公文。「你們的時間遊戲我懂,」她說,話裡沒有諷刺只有精算,「但有一點你們要記住:時間差是一把雙刃劍。媒體越放大,我們留下的合法空間越窄。若是新聞點破了資金路徑,證據一旦移交司法,任何口頭的說法都救不了人。趙先生,如果你真的要我們配合,請先保證我能有至少二十四小時把所有法律文件準備好。」
「二十四小時?」趙天強像被點到痛處,語調瞬間變得更低,「那就是一場賭局。好,我給你二十四小時。但你要立刻開始封存律所與公司之間所有可疑的文檔,並把一份法律說辭準備好,能把這些調撥合邏輯地套在‘緊急工程撥付’上。」
「你要的我會做,」衛紫嫣說,「我也會留一份錄音做備。只要有人在我們談判桌外做手腳,我就把一切交給檢方。但有一點很重要——我們都不能忘了,這個案子涉及的人多,牽扯的是鏈條,不是單個人頭。你也別以為把焦點扔到基層就能了事。」
「我知道。」趙天強短促地回答,像是把一塊重石放下。
胡晨曦把話筒掛斷,轉身對攝影組下達最後的出片確認。「今晚先放這版,畫面要有衝擊性但不要刻意煽動。字幕多加上‘疑似’二字,免得被告誹謗。一旦警隊提供更多證據,我們就做深度追蹤。」
「我們現在處在交易的階段,」我在一旁靜靜聽著,把耳機的音量調小,心裡盤算著剛才從控制台抓下的那幾個時間戳。畫面上那個模糊的背影、那塊被撕開的標籤、還有那雙在弱光下反光的鞋底——三個線索疊在一起,對於任何一個熟悉數據的人來說都意味著同一件事:有人刻意在夜裡製造一個操作窗口,讓資金可以被轉移。媒體的焦點把這一切推上了浪頭,但水下的暗流才是最致命。若沒有法律與警方在後面把關,這次的拿捏會把很多人的命運押在不確定的賭注上。
「阿辰。」呂偉龍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傳來,他在月台那邊加班巡查,今天人手被調走不少,他的話裡帶著嘗試安撫的意味,「你那邊有什麼需要我們現場配合的就下命令,別讓那群人再有機會把事帶偏。」
「等我匯完證據包。把那段時間的值班抄表留著,然後在今晚十點做第二輪錄影偷查——我們要把社交平台上的片段與監控位置精準對接起來。」我這麼說的時候聲音沉穩,已經把流程在腦子裡梳理成一條可以執行的公路:媒體先行、警隊封鎖、律所整理、控制室提供證據鏈。這是權力與新聞之間的交互舞步,一步錯,整個城市都會跟著節拍失去平衡。
「記住一點,」岳駿飛插入,平時嚴肅的語氣在這種時刻更顯得命令意味,「你們要聯絡律所,讓衛律師保留那份‘法律說詞’。那份說詞最初要能夠把這筆三千萬解釋為‘緊急工程撥付’的合理業務流,而非個人私分。你們新聞雖然要曝光,但也要讓我們有時間把司法路徑走通。社會情緒這玩意,有時候比證據還危險。」
「我們也不想當作替人背黑鍋,」胡晨曦回應,語氣裡有倔強,「但新聞有它的職業責任:真相需要人告訴,而不是等著權力自己去揭露。你們的動作會決定誰先上頭條,也會決定被定罪的人名單。這不僅僅是法律,還是媒體的倫理。」
「倫理?」衛紫嫣冷笑一聲,「在官商交織的世界裡,倫理是奢侈品。今天我們談的是求生,而不是詩意。你們要的是新聞與流量,我們要的是合法的掩護和出路。誰先站定,誰就得承受那份後果。這並不是說新聞不重要,只是每一步都要計量。」
媒體戰線上,彼此的立場鮮明:胡晨曦要曝光要轟動,趙天強要留時間緩衝與分流,衛紫嫣要律師的遮蔽條件與法律擋箭牌。每個人都有自己逼不得已的理由。站在控制室裡的我,像一個中介者,既要保證資料的真實無偽,又要把技術層的節拍與媒体、警方和律師的步調串在一起。這是一場看不見硝煙的三方拼圖,各自都在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在搏命。
「記得你說過,你要備份所有的原始錄像與哈希值,」岳駿飛最後對我說,「你一旦把資料交上來,我會親自去做現場串聯。到了那一步,誰說什麼就很關鍵了。你別以為這只是資料工作,做錯了地方會牽扯到人命。」
我點頭。外面的幾聲火車長鳴穿過大樓,像是催促。時間像是在拉緊一根弦,每個人都在這條弦上跳舞。媒體一推,社會的怒火就上揚;法律一動,局面又可能翻轉;而我們這些在中間的人,則是那雙手,必須把這紛亂的力量攥得當心,不讓任何一股力量搞砸整個城市的機關運作。
「我把那段陰影的原像再做一次頻譜還原,」我開口,「順便把那雙鞋底的反光做顏色分析,看看能不能從光譜判定材質,是膠底還是橡膠底,這對鎖定現場人員能有幫助。我也會把A角B角C角的時間戳對齊,製成一個秒表資料包交給你。」我把今天晚上能做的步驟逐一說出,聲音裡的嚴謹和緊張掩不住。
「好。」岳駿飛點頭,「你把資料包郵給張組,抄送給我。我會帶著技偵組人員去對比現場的實物、鞋底和現鈔的化學殘留。別忘了,我們要把二者對接,才能把這起事件從情緒淺層拉回證據深處。」
「收到。」我回覆。心下一股冷意隨著那句話而升起——媒體已經把問題擴散成社會事件,警方與律師正在做各自的籌碼運算,而我的任務,就是把所有能夠為真相保駕護航的碎片一點一滴連成線。
最後,我把目光收回到螢幕上的直播窗口。胡晨曦那邊已經在討論下一條要放的深度採訪——她想要廢話少、命題重;趙天強在背後做妥協與交易,推動一個“暫緩公開”的節奏;衛紫嫣在律所裡密集調書,手裡有可能是最後改寫故事的人。我知道,接下來的24小時,將是這場局面最關鍵的時段。
我下意識摸了摸方才無意塞進口袋的那截紙條,紙上的纖維早被汗水揉得發軟,但這同時也令我腦海無法停止迴盪今日發生的一連串事件——不是因為我對它多在意,而是我清楚,今晚這條線上的每一秒都將注定影響未來局勢。
就在控制室剛恢復短暫平靜的此刻,城市另一端的新聞社裡正是一片兵荒馬亂。胡晨曦站在她那張寫滿便利貼和厚重資料夾的辦公桌前,修剪整齊的短髮半遮著眉梢。她臉色因幾夜未合眼而略顯蠟黃,但神情卻比剪影還透亮。辦公桌對面,二十多台閃爍著新聞滾動條的監控螢幕密密麻麻地布滿主編牆面。
「老周,A3那條快訊先給我放下,把支線車廂內亂的段子劃成主頁橫幅。標題不要太博取同情,但也不能太明確指控。先寫‘支線車廂突發騷亂,疑與高官涉貪有關’,你明白嗎?」胡晨曦拿著一支自來水筆,聲音裡夾著一股似乎隨時能點燃的火藥味。語速快得像刀子切麵包紙。
「胡主播,你這樣壓下去,公司的人肯定要跟督查打電話。你確定能撐得住嗎?」新入行的編輯小李撓撓頭,面露難色。
「我怕才怪!你就記住一句,現在是全城市的關鍵節點。警隊和檢方都盯著流量,我們不快點卡上去,等著別的自媒體爆料就全被搶走亮點。這條線只要佔住,我們就是頭條。」她瞥了小李一眼,語氣理直氣壯。
胡晨曦向來不是一個躲著危險的角色。她那身合體黑色套裝下透著精神壓迫感,腰上別著一組帶護眼片的輕便眼鏡。她一轉身,桌上兩部手機閃爍著未接來電與新聞社群組推送。她一隻手拽緊手機,另一隻手飛快敲打著稿件:「把這個推到社區頻道,可以推一組評論問卷,‘你是否關心三千萬案的進度?’最好設一個下拉功能,讓大家能留言罵完官還能匿名舉報,這樣話題能炒到熱搜至少前五。」
「明白了!」小李看她神情嚴肅,不敢再辯解,只能用力點頭,飛快跑去操作群組帳號。
正當新聞社裡的熱度被進一步炒熱,岳駿飛在警局辦公大樓裡推開了新聞通氣會的大門。他今天穿著一身標準警服,袖口收得極嚴,臉上那雙劍眉下聚著和往常一樣的冷感與沉穩。門口站著兩個金髮外媒記者,一個衣著花哨的年輕人正反覆調整攝影機角度。
「各位記者朋友,請安靜入座,等會兒通氣會正式開始。」新聞中心主管穿著低調的灰色毛衣,戴著厚圓框眼鏡,語調溫和有禮。記者們紛紛低聲討論著今天的爆點,殊不知這其實是岳駿飛與警方精心設下的一個圈套——讓涉案高層誤以為媒體不過是沾沾自喜在搞群眾輿論,實際上卻在現場埋伏了明哨暗樁。
台下,新聞編輯部主力一字排開,胡晨曦找了個不起眼的側方座位,迅速把手機里的幾段“爆料視頻”文件推送到筆電,然後又用另一手機打開和警方的密聯信道。「岳警官,現場影像我到了,最新的‘三千萬劣跡傾向人員’名單你看要什麼時候放出?」
她屏息等著訊號。
會議桌的盡頭,岳駿飛對著手機簡訊略一點頭,迅速掃過名單,「不要全放,先合作,讓新聞熱度維持在中高位,別讓罪證燒得太徹底。這樣可以保證潛在涉案高官還會自信現身或主動聯絡。」
「收到,」她回復,眸光閃了一下,手裡順勢敲出一行:「第一波放前朝官員‘三千萬藏匿線索曝光’,第二波只提涉案支線工程負責人,等警察敲門再升級。」
通氣現場,岳駿飛跟著公安、交通局兩位發言人一前一後坐在橢圓形會議桌。台下燈光冷藍,上百雙眼睛咄咄逼人地盯著他。自從三千萬案熱度瘋漲,所有媒體都在期待這場“獵巫式”審訊。
「現在由極光城市警察局刑偵隊長發言。」主持人一聲落下,現場靜到連記者筆尖摩擦紙張的聲音都格外清楚。
岳駿飛起身,抬眼平視現場,「今日支線列車確實發生了騷亂,經初步調查,情緒源頭為某些乘客因媒體爆料對近期工程款挪用傳聞產生質疑。」他語氣不快,句句斬釘截鐵,「市警局正在全力調查所有可能違規流向。目前正在配合交通局、律所等多個部門,將就工程招標、銀行現金與餐飲供應等重點環節做全面調查。案情尚未全面曝光,通報進度以事實為準。」
「岳警官,有市民傳稱‘三千萬’已被轉移,你們調查到什麼環節?涉案名單有更新嗎?」前排一個披藍披肩圍巾女記者搶先發難。
「目前所有資金流、工程申報與臨時帳號均處於專案小組追查之中。」岳駿飛語調不可動搖,「因偵查不公開原則,具體細節未便全部公佈。」
遠處傳來兩聲低哼和交頭接耳,有的記者已經開始準備推送快訊標題。
胡晨曦見狀,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滑動,默默標註幾個時間點。她敏銳捕捉著會場裡每一個表情:坐在靠窗側的那個戴黑框眼鏡的中年男子,手機訊息半途而斷,嘴角不動聲色地一抽——這人是行政部最新被監控的中層線人,一旦現場有“危險”就會被特別留意。
台下一角,警隊暗樁帶著微型耳機坐鎮,冷靜觀察誰會第一個離開現場,誰手裡握著不合時宜的紙袋。辦公大廳的燈光映照著新聞小組每個人額上的汗珠——這場公開圈套正在慢慢收攏網路,外人不敢輕言捕捉,但警界早已在各個出口安排便裝卧底防止潛在「內鬼」趁亂離開。
通氣會剛結束,胡晨曦立刻闖進導播間,「那條稿再給我拉一分鐘,我自己手動修個字幕。」她指揮話音剛落,緊接著在手機另一頭向警方發送訊息:「按約定,現場快訊同步連線,我這邊會押制熱議度到17%,剩下的野媒體自會炒起來。」
導播瞪她一眼,「影像你再調,全公司都要被你節奏帶著走!」
「你怕啥?這案子本來就該公諸於眾,我們多炒十幾小時也是刺激檢方提前動全部法律資源。流量會自動找出口。」她語氣又沖又帶點頑皮,像一根點燃的引信。
另一頭,衛紫嫣躡步回到律所,整套寬鬆西裝刻意選擇了低調的深藍,長發簡易紮成馬尾,臉上的微光只剩疲憊。她壓根沒把臉妝修淡,因為全天都會在隔絕的長辦公桌與重重卷宗間週旋。助理小陶小心翼翼敲門,「主任,我們要不要現在就處理那些該交給檢方的帳冊?」
「不用急。」她轉身將公文包壓進抽屜底,「你現在幫我封存工程部、行政部、財務組之間的互通信件,務必在今夜之前做雙重加密,還有前幾天的律所會議錄音、章批、掃描件全部換路徑,能加密的再加一層。」她面色堅冷,語氣只留一線縫隙。
「主任,董事那邊已經發來協議明早進行公開稽核,我們還能擋多久?」
「二十四小時。有些東西準備不到位,就是自殺。」衛紫嫣把隨身U盤從名片夾下拿出來,用奶白色絲巾擦掉指紋,「等警隊一動,我要這套資料足夠供你們自保但不能全交。現在連公司律所的內部圈都保不住了,每個人都盯著明天的資料篩查。」
小陶抱著卷宗,額頭冒汗又不敢多問。衛紫嫣拉起一張椅子坐下,戴上無線耳機:「你現在把清單上所有與‘支線臨時採購’有直接往來的律師列成一組,明早我親自審查。剩下誰該留誰該送都標注清楚。記住,不要跟任何外部技術員談流程,等我點頭才可備份。」
「主任,您真的打算把那套敏感材料做分流處理嗎?」小陶略帶顫音。
「我不想,但沒得選。」她把手在文件袋輕敲,原來堅定不移的口氣開始出現一絲裂縫,「現在和檢方的博弈,就是看誰拖得久。誰敢先亂說一句話,就等著把一切都交出去。」
同一時間,公安局裡的外勤組員手持內控對講,與律所和新聞台兩條熱線保持同步。值班警員沿著高層樓層與新聞社進行即時情報彙報。警方下達命令,「任何關鍵文件、現金流記錄、律師信函如發現外泄,須即時回報技偵部組長。」
這個夜晚,三條線路各自爭分奪秒:
新聞社裡,胡晨曦的筆像剃刀一樣在稿紙間舞動,部門裡不時傳來「確認!」「再快點!」「稿子給我加關鍵詞!」的指令。她桌上的香氛蠟燭燒到只剩半寸,一根自來水筆還插在髮圈裡,細發沾了點墨水。
警局裡,岳駿飛一面調度通氣會後媒體資源,一面返身進入臨時專案會議,督促法證與稽核組對比調查新曝光的證據線。「今晚要讓媒體保持熱度,但要控住證據外泄途徑。」他的話語乾脆而有力,讓現場所有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
律所裡,衛紫嫣則獨自一人,將手裡U盤插進老舊筆電,守在文件加密介面前。她神情幽深、手指微冷,內心盤算著還有多少可以自保的機會。每一份加密備份裡,都藏著她對未來的唯一賭注——不論輸贏都無法簡單退出。
此刻的極光城,三條力量各自運轉。
短暫地,胡晨曦抬頭看向牆上的掛鐘。那時間指向「20:13」。她深呼吸一口氣,輕聲自語:「今晚會是分水嶺。」邊說邊用食指在手機螢幕最後敲下「推送」鍵。
與此同時,在律所最角落那間燈火未滅的辦公室裡,衛紫嫣看著漸亮的夜色,把身上的黑外套攏得更緊,舔了舔發乾的嘴唇。附近的廁所一天前才換了感應燈,新燈冷得刺眼,而她知道,今天的黑夜尤其漫長。
「主任,明天的律所預審會方便我留加密錄音嗎?」小陶低聲問,她站在門口,神情焦慮。
「可以,但全程不能離開現場。我只信你一個。」衛紫嫣簡短回答,她從新文件匣裡抽出備份盤,咬緊牙,下定決心把資料編號逐一分類。她知道這很快會成為一場以生死為籌碼的局,這一夜,哪怕沒人來按門鈴,也無法真的安睡。
而在新聞社快訊編輯間,胡晨曦正將「熱度控制」一詞加入標題編輯框。她講手機的語氣始終剛毅:「記得,要點出‘疑似資金挪用’,但主詞永遠指向系統,不要點名任何一個個人。要留活路給任何一方,也給自己加一個退路。」
燈光映照下,胡晨曦換掉第二杯微波咖啡,神情裡有著記憶中的一絲少年意氣。此刻全公司都陷於一種風暴中心裡的荒謬與興奮。她聽著耳機裡編輯部同事激烈爭論的聲音,忍不住低聲笑了:「不是每個人都願意做英雄,但每個人都必須撐出自己的一塊生路。」
深夜裡,三方勢力各自加速。新聞社依然在推送下一波標題:「極光城三千萬案正義待明」「工程現金流再添新疑雲」;警局分批向各路媒體熟面孔散播‘不完全’消息,吸引必須現身對質的高層;律所內,衛紫嫣與小陶緊守孤島,手中加密盤的紅燈像一顆不安的心跳,在黎明前亮得最清晰。
此刻,局勢已到臨界點。
「今晚是分水嶺。」胡晨曦再次低語。她仰起頭,看向電視牆上持續滾動的新聞直播,並不奢望什麼英雄降臨,也未曾指望天亮前風暴會自動消退——她只希望,自己的筆能把這座城市最黑暗與最光亮的地方寫下來,再沒有人需要無聲地承擔所有罪責,也沒有人要靠逃避苟延殘喘。
而她不知道,當律所、警隊、媒體所有行動同時壓向三千萬的案眼時,極光城新一輪的風暴,已悄然展開。
第十八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