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控制室。特快線。被騙走的三千萬: 第十九關:壓力爆
昨夜到今晨發生的一切猶如一張巨網,無論怎麼掙扎都織得更緊,纏在腳踝上的不是鐵索,而是數據和文件——每一筆轉賬、每一次登錄、每一張被撕過的標籤。今晚,我得把這些碎片整理成一條能在法庭上走通的路;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保命方法。
「阿辰,先把那兩個時段的原始鏡像再複製一遍,」盧立人把命令丟在桌上,語氣裡夾著一種不容商量的急切,「你知道我們現在的處境,每一個字、一個數字都有人盯著,如果出任何差錯,那可不只是你一個人被拿出來問責。」
我點頭,把手邊的硬碟又插上,按下複製程式的「開始」鍵。複製是枯燥又龜毛的工作:原盤鏡像、MD5、SHA256哈希、第三方存證、離線拷貝、實體保險箱鎖定,必須一絲不苟。每做一步我都在筆記上打個圈,這些圈圈像我給自己設的保險。
「你知道嗎?」盧立人放下手中的茶杯,盯著我不移開,「公司內部現在亂成一鍋粥,很多人都在恐慌。資訊被放出,媒體一輪一輪地問,老闆那邊的電話一天到晚響個不停。你今天臨時要接管夜班,一定要把交接做足。別給那些想趁亂的人留下口實。」
「我會的,盧主管,」我回答,聲音穩得像我習慣保持的作息,「我會把每一個交接點寫成SOP,明確誰負責備份、誰負責上報、誰負責對接警方,並且把權限再鎖一層。」
他點頭,眼裡閃過一絲欣慰與疲憊,「好。還有,今晚如果警方需要原始檔,你第一時間交給他們備案,不要猶豫。」
我們的交談被門外的一陣匆促腳步打斷。門口張開,馬銘東進來了,他的臉比前幾小時更蒼白,眼神像被夜色削薄。馬銘東——那個我在行政會議上曾見過、習慣於用人脈和程序把事情往前推的中層,現在被警方訊問後,像一張被揉皺的便笺,毫無遠見可言。
「阿辰,」他嘴唇顫著,語氣中帶著一絲求助和羞愧,「我……我剛才在警局配合了調查。我把能交的資料都交了,但有些東西你別讓人公開,行嗎?那會牽扯太多人。」
「馬經理,把事情向前推總是太容易,退回來就難,」我把主控台的備份清單拉給他看,「現階段我們要的是證據,能證明誰在夜裡動手、誰只是被利用。你現在的合作比任何話都重要。你給我所有你簽署過的臨時撥款單,按照時間順序,別少一頁。」
他掏出一個薄薄的文件夾,手邊還帶著未乾的指紋印。「我這就把它給你,」他把文件遞過來,紙張邊緣還有夜間匆匆折過的痕跡,「其中有幾張是我當時沒太多考慮就簽了字,但我現在知道那是錯誤的。」
「記住,」我把文件一份份放到主機旁,「你已經交的那些,我會先複製,並在本地做哈希索引。你要保持聯繫,警方會需要你詳細說明每一個簽字的理由與背景。」
他重重點頭,說話聲有點低:「你不要讓外面的人看到我丟人現眼,很多人都被牽扯進來,會很亂。」
我沒回覆後半句,因為現場還有急事。複製進度條跳過百分號,我把結果一一把哈希值寫入封存檔,並用系統自動生成的證據編號。這些編號像是一串被賦予了重量的符號,一旦交到檢方手中,誰也無法簡單抹去。
「馬經理,」盧立人突然問,「你在警局裡有沒有提到誰指示你簽那些緊急調撥?」
他吞了一口口水,眼神飄忽,「我說了一些名字。你們要查,那就查。」
場面一度冷得像鐵。名字被丟出來的瞬間像尖刀一樣抹過空氣,裡面有太多未說的含義。警局會有相應的程序去做,但公司內部的每一個名字都可能成為社會媒體上被放大的標籤。
那天午後,公司裡開始出現崩裂的徵兆:財務部門輪班表被重新整理,保險箱的鑰匙被緊急調動,幾個行政助理遲遲不敢踏出辦公樓。沒有人敢信任任何一個名字,即便是我這樣每天跟系統打交道的低層,也能感到整棟樓的氣氛像是被燃起了一縷躁動的火焰。
「阿辰,」盧立人靠近我,「你今天臨時主管,先別把你的名字放到太多公文上。把交接表做成內部版本,別在公眾平台上留任何一個痕跡。你要的是可以證明你流程到位,不是被人拿去當祭品的證據。」
「我會。」我掃視手邊那堆文件,「我已經習慣把每一步都留存,備份,還記錄下每一個人的簽名和時間。我會用我自己的方式把它保住。」
我們的對話被公司內的廣播打斷——行政部發出簡短通知,叫所有人今天下午不得離崗,並要求各部門提交完整的財務流水。那通知像一枚重磅紐帶,讓人感到整座公司像一艘大船忽然遭到沖擊,船上的每個人都在急忙加固。
我被叫去主持一個臨時的交接會。會議室裡坐的是幾位面色凝重的部門代表——但他們在我的視線之外,我只記得他們走路的聲音和聲帶裡的乾澀。「阿辰,你現在要做的是什麼?」盧立人在會議前低聲提醒我。
「把所有關鍵時間點的鏡像、哈希、監控、值班卡整理成一套可以直接交給檢方的包。把每一道工作流程寫成步驟,誰接誰交都寫到姓名和時間戳。然後把電子備份和物理備份分開存放,分別給兩個不同的保險箱鎖上,再把哈希值發給司法那邊。最重要的,是把指令流(誰在什麼時候向誰發出調撥)和證據流(誰負責搬運、誰負責簽收)做一一對照,證據鏈條不能斷。」我把話念得像宣誓。
「不要把這些資料放在公司內。」盧立人又補充,「至少先放在司法指定的第三方。你懂,我們很容易被內部監控反而成了問題來源。」
會議後我留在控制室,把主機的複製繼續跑。夜色在窗外漸沉,但我的眼睛仍盯著螢幕。這種時刻,總要有人守著那些數據不被人動手腳。對我們這些做了多年技術線路的人來說,證據的完整性比任何話語都更真實,因為它們用冷冰冰的數字與時間去說話,不會被情緒左右。
「阿辰,」盧立人又站在我身邊,「你今晚別忘記聯絡警局,需要時把原鏡像直接交到檢方手上,不走任何公司內部通路。這樣即便有人想做手腳,也沒有機會。」
「我會的。」我回答,心裡緊張的弦被他幾句話拉緊又放鬆——他是個能在混亂中給人方向的人。有人需承擔指揮和保護,這是他多年來習得的本能。
時間變得緊迫起來。原本按月例行的備份流程被加了若干道手續:先用獨立設備做原盤複製,然後在不同機房做冗余存放,最後把哈希值寄存在公證第三方和警局。每走一個步子,我在心裡就多了一分踏實,也多了一分不安——踏實的是自己完成了該做的事;不安是因為這些資料一旦被公開,也許會牽扯到更多無辜的人。
就在這時,馬銘東的手機又響了。他低頭看,臉色褪得更白。我知道那可能是警方通知,或某個同僚的訊息。馬銘東捏了捏眉頭,像個被人生拋在風口浪尖的人,卻仍保持一絲矜持。
「阿辰,」他突然對我說,「如果事情越來越糟,你覺得我們該怎麼做?還有沒有退路?」
我沒有立即回答。這個問題沉重,它不只是策略,而是道德與生存的擠壓。我把今天的流程一條一條念給他聽,像在告訴他還有多少可以做的事情,還有誰能幫忙保護家人。但內心深處,我也和他一樣害怕那個把所有人一起推下去的最後檢視日。
「我會盡量把所有東西按程序交出,一點也不馬虎。」他終於低聲說,「我只是怕,我害怕有人會把責任全部丟給下面的人。」
「這種擔心都是常理。」我拍了拍他的肩,「你做了該做的,接下來就是司法和媒體的節奏了。記得,把所有你有的資料交給警察,別藏著。藏著只會讓你晚一步被牽扯。」
他點頭,然後沉默了。夜色在窗外慢慢深了,城市的燈光在遠方像做不完的緊急任務一樣閃爍著。我把眼睛重新落在螢幕上,準備把下一個哈希值寫入封存清單。
這一夜,我不只是做備份複製,更像是一個把整個公司分割成證據點的人。把每一枚指紋、每一條時間戳和每一張發票貼上字條,像是拼圖——要把整個故事拼起來,需要時間與耐心,而我盡我所能把耐心用在每一個細小的步驟上。
夜越深,電話越多,公司的公告也在不斷變更。有人說會議延期,有人說董事會將臨時召開,而我們這群在機房值守的人,則依舊沒有資格參加那些高層的討論。樓層的燈火逐漸熄滅,剩下中央控制室和機房這兩處還在亮著。對外宣傳里叫「全市神經中樞」的地方,其實就藏著我這樣無數基層員工,負責確保每個信號燈按時亮起、每一條數據鏈不停歇。公司亂得厲害,我卻只能在自己的崗位上一步步落實著那點微小的秩序。
「阿辰,你今晚得辛苦點。」盧主管有些低啞地說,雙眼布滿血絲。他瞥了一眼還未巡查的時序表,又用指節敲敲桌面,「從現在開始,公司監控需要兩小時一備份,事情沒查明前你就是臨時負責人,助理都得聽你調度。萬一出事,我去兜。」
「知道了,盧主管。我會先拿夜間的大數據流管控權限,設置全部敏感時段自動快照,每次異動同步校驗哈希,再導出離線副本存你桌上的保險箱,另一份放刑案雲端。」我有條不紊回應,同時還不忘記下他的臨時授權。「夜班我也多留兩個備用帳號做人工巡檢」。
「做好點。」盧主管歎了口氣。
「馬經理那邊……」他本來要繼續,卻被外面走道的腳步聲打斷。
門哦一聲開了,是馬銘東自己推門進來。他身上穿著昨天的舊西裝,領帶歪得厲害,臉色慘白,還帶著那種只有在談話時被警察喊去「協助辦案」後才有的空洞表情。他的左手還悶悶地按著公文包,明顯帶著慌張。
「盧主管,阿辰。」他聲音發酸,語氣裡沒了平時的笑臉,「董事會剛安排開會。你們現在有沒有什麼是必須馬上報上去的?」
「馬經理,你先喝口熱水。」我遞過一杯還溫著的豆漿。他低頭喝了一口,呼吸漸漸回穩,才踉蹌地坐到桌前。
「今晚整棟樓都快炸了,案子鬧太大,連資料室的小王都不敢再裝外行,看見我都主動喊‘馬主任您辛苦了’……」
「外面流言鬧成什麼?」盧主管攤開手,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但指間卻在桌上來回摩挲。
「新聞快訊都刷到我們公司名下了,還說‘支線三千萬工程黑洞’,‘高管集體調查’。」馬銘東臉上抽動著,「有幾個同事剛才在茶水間哭起來,我去時他們直接說‘馬哥你去頂吧,我家裡還要養孩子’。現在誰還顧什麼裙帶關係,也談不上什麼義氣,能保住飯碗就保飯碗……」
「那你自己呢?」盧主管冷靜地問。
「我能怎麼辦……該給警察的我都給了,也沒力氣跟人爭。你們說現在公司誰還能管得住董事長?管得住上頭那一批領導?」馬銘東望著桌上一張張資料副本,眼曬紅紅的,語氣竟然有些癱倒的解脫,「反正都跌落下來了,該看的看、該查的查,我現在就是想著能不能不那麼難看。」
「你把那些簽過的臨時單帶來了嗎?」我穩穩地問。
他從公文包裡抽出一疊文件,紙邊微翹,是被抓著重翻過好多遍的樣子。「都在這。最近一周的、工程臨時撥付、還有‘月台火災應急設備’那幾張。」
我接過來,還沒細細翻查,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在我和盧主管之間來回。「老實說,有些時候自己明明什麼都不想摻和,但事情大了就會被推著走。你們……你們還信不信這家公司能完好過去?」
我愣了一下,輕聲回,「信啊,不信還能怎麼辦?做控制室的從來不指望一天到晚靠老闆光環活著。眼下能管好自家數據,比什麼都踏實。」
「你這小子倒看得開……」他苦笑。
盧主管看向我,「這種時候還能說出‘信’的人,要不就是傻子,要不就是拚命要證明自己沒被世界壓壞,」他說話時語速比平常更慢,「行吧,阿辰先去處理夜班、交接稽核,剩下的我陪馬經理上會。」
「主管你還是別叫我小子了,夜班壓力夠大,再多一句話我心臟都受不了。」我半開玩笑。
「你這人油嘴滑舌得很,還記得自己昨晚加班時喊頭痛要喝蜂蜜水?」他回擊。
「別說笑了,今晚誰還敢得病,都去喝咖啡頂班了!」
我旋即察覺大家情緒有點鬆動,乾脆自黑,「我剛下夜班,還沒歸檔下午那批備份數據,更沒看完區塊鏈自檢警告。剛才還被同事調侃‘晉升新丁就這點領導力?一份備份落空全公司就靠阿辰頂著?’」
「嗯?你現在頂全公司?」馬銘東用力一拍我的肩,「怪不得昨晚茶水間說‘這傢伙以後升主管必定成事故背鍋俠’,可憐你這種死心眼小子……」
「那還不是你簽文件簽太勤快,害大家現在要熬夜多備份多加班。」我半真半假頂回去。
盧主管一擺手,「鬥嘴歸鬥嘴,該查的還是得查。夜班程序都照新方案,誰來誰走都錄清楚。出了問題,你們兩個記得通知我一聲,別讓大鍋掉到誰頭上。阿辰你還年輕,記住這種臨時火線經驗,到將來保命有用。」
「好的,記下了。」我邊應邊把新流程記錄本掏出來,順便把簽名和時間戳工整寫下。這些紀錄也許看上去無聊,可真有人翻舊帳時,這才是救命繩索。
「話說你小時候是不是很容易緊張?」盧主管突然問。
我一愣,「有,家裡老窮,天天擔心飯碗能不能端得穩……其實就怕麻煩,是這點逼著自己事事認真。」
馬銘東失笑,「我小時候倒是常挨打,跟著叔叔混社區會館,現在想起來才發現那些吵鬧有多沒用。真的出的事都是這種細水長流的壓力——你以為是柴米油鹽,結果一不小心就是公司要垮,誰都跑不了。」
「所以你現在後悔沒早點跑?」盧主管笑。
「跑?跑去幹嘛?」馬銘東攤手,「換個地方、換個崗位又如何,這種事一出來,這座城哪家能完全乾淨?」
「那你有什麼想法?」我順手在記錄本上又畫一個圓圈。
「現在能做的就是躲一時算一時。」他搖搖頭,爬起身拍了拍褲子,「我的日子一向是應付了事,但這次,哎,誰都捲進來了。」
「那要不要先去會議室?」盧主管提醒,語氣難得溫和。
「上吧。」馬銘東深吸一口氣,撣了撣領帶。
他倆邊走邊聊。我留守控制室,開始審核最新一份人工巡檢日志。剛拉開機房門,林楚衡在巡檢表旁邊朝我使了個眼色。
「阿辰,有話私聊沒?」他湊過來,耳語著,「今夜有幾個新臨工,上頭剛調過人輪班。你這臨主管可得把名單查清楚,誰不是自家人,一個都別落下!」
「放心吧,我都標紅了。今夜只要有陌生帳戶壓錯數據包,馬上全網警報。」我低聲答。
他坐下來點著桌邊小燈,「自打你上任,茶水間的人一半都被你搞怕了。誰不是在背後說‘那個阿辰一查就是小時光,不會洩露吧?’」
「不然我給你一份加密副本,把你和莫姐今天午餐的核桃派都存下,看他們還敢多嘴。」我壞笑。
「莫姐說,今夜你是最大功臣,還讓我下個夜班要多買點甜湯給控制室。」他立馬把話題推給餐車。
「她只是說你會偷偷補加班吧?」我反咬一口。
「少來,這次莫姐值大功了。今夜剩下的值班流程我幫你拉一遍,省得你明早又喊腦袋炸。」他拍拍我背。
我認真點頭,「先謝過,今晚你盯E區入口。遇到新臨工要插手資料時,先不准他們進主控台。」我把最近三天的出入記錄遞給他看,上頭密密麻麻的簽名和工卡。
「哎,你現在越來越像個老主管了。只是長得還是一臉小學生。」他擠眉弄眼。
「臉嫩有甚麼用,心裡強才行!」我做了個鬼臉。
「對了,一會兒稽核會議完再來報一遍最新異常匯總,你別嫌我煩。」他插話。
「煩點好,這種時候就怕沒人多嘴,多留痕跡就是多條路。」我語氣堅定。
「既然這樣,茶水間明天還請你上大餐。」他拍了拍自己頭頂。
這番調侃讓我笑了出聲。每一次這種無心的小事,其實才是我們打工人生裡最暖的底色。
巡檢報表剛合上,座機轟然響起,是董秘辦公室來的緊急通知:「夜班須提交現場異動流程描述文件,各位新晉主管需於半小時內會簽稽核報備資料。」
「這下又有活幹了。」我自語,立刻拉開筆電,把即時異動流程寫成條理清單。夜班情勢複雜,一堆流程都只能現場邊做邊寫。
「桌上記錄的每個時間段、每個異常跳出,明早都能直接對照出問題。」我對著巡檢小記本補上一句自信。
時間中間,有兩個巡檢臨工來交工牌,一胖一瘦。胖的滿臉汗,瘦的耳邊咬著口罩。「今晚太熱鬧,我們怕被查又怕錄錯卡。」胖工訕笑。
「有啥好怕的,該誰值班就誰值班,錯不了。」我笑著鼓勵,「你倆去歇會兒,剩下的交給我們夜班。」
送走臨工我才意識到,自己現在已經是大家眼裡說話帶點分量的人。但這分量換來的是沉甸甸的責任——一個資料包如果備錯、流程漏記、或是記錄晚了一秒,將來誰都避不了那筆賬。
剛想歇口氣,卻見盧主管又推門回來。
「阿辰,你晚餐吃得怎麼樣?」他竟然買了兩盒蛋炒飯,「今晚別光顧著資料和巡檢,你要撐下來,身體才是本錢。」
「謝謝主管!」我受寵若驚接過。「今晚真是人心惶惶,公司裡都說要重整旗鼓,還有什麼是我該注意的?」
「你先看完今晚異動,每有一個新的報表、備份、警告流程,我都親自設權限,只讓你、我、還有刑案雲的專線組能讀。報出異常就打我電話別顧忌。」他語調嚴肅。
我把記錄本遞給他,心中其實說不出的踏實。
「主管如果真撐得住,明天記得加雞腿。」
他苦笑,「你這話像極老員工了,記住,把所有交接表都檢查過再下班。明天還有一場硬仗,今晚辛苦。」
「收到,今晚一起拼吧。」我安慰性地扣上巡檢表,準備再巡三次機房。
夜裡的機房人來人往,偶爾有人來找我報備,誰帶著點心、誰端著小瓶水,每一個舉動都顯得尤為真實。
「小安,我剛偷閒給你帶了杯鮮奶茶,千萬別說是我請的,要不然他們都盯上你!」林楚衡小聲塞給我。
我會心一笑,「放心,我們夜班有你罩著。」
此時一份新的稽核報表跳出。內容繁雜,但我還是細細審查。我用螢光筆把幾個「異常登錄」和「權限變更」的地方標注出來。「這裡和這裡,明早都一定要回溯。」我低語。
正磨著一杯熱茶時,莫靜嵐打視頻電話過來。她手上還捧著新出爐的巧克力蛋糕。
「阿辰,辛苦啦,夜裡別只顧著查案,記得睡前來領份蛋糕。」她打趣。
「你這蛋糕治百病,如果明早我還能起得來班就算勝利。」我逗回去。
「沒事,我明早還會帶早餐來補你。」她笑。
夜裡我翻著文件,嘴裡咀嚼著蛋糕,想著這種在風暴裡還能偷得的溫柔,就是最大的幸福。
公司裡依舊亂作一團,但我們這群低層臨時撐起班子的普通人,也在一個夜晚裡,把數據、記錄、關懷與自保拼成了整個城市還不會倒下的理由。
...
警察局會議室。
謝耀祖坐在審訊室中心,雙手握緊那只廉價、略顯油膩的咖啡紙杯。眼神閃爍不定。今天夜裡,他沒有喊冤、沒有任性板起臉皮,而像一隻虛脫的灰鴿子,被刑警穩穩壓在這只窄小的木質椅子上。
「你再把整個過程復述一遍,哪怕一個細節都不要瞞。」刑警語氣並不嚴厲,話語裡帶著一絲比夜色還要沉的冷靜。他筆記本電腦的光在桌面上流轉,記錄著在這個房間裡發生的每一絲猶豫和恐慌。
「他們……他們讓我搬箱子,我沒說話。」謝耀祖的喉嚨像有東西堵住。「其實那時我知道那是現金,但我不敢拒絕。我只是個搬運工,做了一輩子零工,這種事到這年紀要我扛,我只能裝沒事。」他語音哽噎,雙手無措地揩了揩眼角。「他們威脅我說,只要配合,便什麼都不會出事。要是拒絕……」他愣了好一會兒,才又緩慢地繼續寫著自己的證詞,每一個筆劃像是用遲滯的恐懼拼湊而成。
「誰叫你的?」刑警輕聲問。這種時候沒人會用刺激的話語,一句話只是拉著他,把痛苦的繩子繼續盤好。
「他們不是直接說,是找人轉達,一個,是高層,還有……還有姓高的,那個領導,」謝耀祖吸了吸鼻,「還有個財政局的,趙主任,他也安排過我幾次要多留神誰進誰出的情報。他們都在現場,有的時候還安排其他人盯著我,不讓我亂跑。」
「有沒有人收過你?給過你好處?」刑警不動聲色。
「……就多了點工資,還有飯錢,被他們塞過幾次零用,怕我找事。但也警告過,說誰要多嘴就是把全家連坐進去……我有啥法子啊?」謝耀祖低下頭,臉頰兩側濕漉漉,「我哪裡敢。」
刑警靜靜在筆記本電腦鍵盤下切換窗口,把錄音筆微推到更近他的手肘。這些話音、細碎的情緒會在無聲之後變成最銳利的劍,對著那張早已寫滿了責任的黑白卷宗劃下去。
「你清楚這次運過去的那箱現金,最後是交到哪兒?」刑警停了停,瞇眼觀察每一個細節。
「一開始是運到地下室,他們讓我等著。那裡平時沒人,到晚班的時候我就推進去。兩個穿西裝的人守在門口,一個就是領導,他低聲罵我,說‘別問多’,說只要聽話,幾天後就會有人把箱子轉走。哦對了,他們進去前還互相爭吵過名字,那個叫高什麼思的罵了財政局的老趙一頓……他們都好兇。」
「你再想想,現金搬完後,那晚有沒有人給你指示?」刑警堅持追問。
「搬完我就回家,他們後來還派了兩個外包工,都是臨時帶工卡的,我看不清他們,天太黑了。再以後就有人讓我別說話,有一次還裝成是家裡打電話說家裡小孫女有事,嚇得我兩天沒敢出門……」謝耀祖雙肩垮下,聲音慢慢低到像風一樣有氣無力。
刑警緩緩合上筆記本,臉色帶著結案時的那種溫和與認真,「你知道今天來這不是審你,而是讓你把這些話留下來,幫自己、也幫那些還沒脫困的人一條路。」
「我知道……我真的只想過兩天穩當日子。」謝耀祖幾乎是呢喃,手指仔細地拭去每一滴眼淚,像在給自己的清白尋找最後的出口。
……
極光城北區,極夜書房。
高遠思在書房焦躁地來回踱步,腳下柔軟的細羊毛地毯無法撫平焦灼,天花板下那盞最新款藝術吊燈閃著溫調光芒。但高遠思這時候,哪還看得見那些「成功」的裝飾?
咖啡桌上攤著文件堆,左手邊是銀行報表和工程帳單,中間的紙盒裡塞滿了零星便條,每一張都像鐵索一樣將人綁緊。右手腕處,還殘留著上午被警隊帶回問話時勒出的紫色壓痕。他瞄了下寫字檯上的老式鬧鐘,時間赫然停在晚上七點零三分。高遠思喝了一口已經冷卻的咖啡,強自把苦澀壓回喉嚨。
他突然轉身,拉開最下層的抽屜,那裡原本藏著一疊交接記錄的,現在只剩一堆被撕得七零八落的發票副本。他沒再做停留,而是一把抽出書桌最下方那盒老舊檔案盒,狠狠拽出裡面所有帶有日期印章的文件,一股腦抱進壁爐,打開過去只在夏天點火的開關。烈焰燒得很勻,紙張上的字跡在灼燒之前只有幾秒鐘的停留時間。
「都消失吧……」他用沙啞、冰冷的聲音低語,把最後幾份臨時帳單丟進火光,「我不會讓這些東西留下來救誰,也不會讓哪個傢伙以為能靠這一疊證據牽制住我。」他冷冷轉身,雙手抄進居家服口袋,朝窗外喊了幾句安撫保姆的話,「今晚不用再打掃了,還有事你明天一早再問。」
屋外遠處有車燈照亮進口,但高遠思只是像熟悉案件套路一樣把燒剩的紙灰一一撲滅,又灑了點蘇打粉,這才慢吞吞收起心神。幾分鐘後手機悄然跳出新簡訊,「警局又來催材料了,你今晚要不要順便‘出差’?」發簡訊的是那位事務所高管,他隱晦的語氣裡藏著無限斷尾求生的急切。
高遠思想:「你們要跑誰都跑不掉,反正今晚,我不會再讓自己被任何人隨便牽著鼻子走。」
……
極光城中央行政大道,城市邊緣的舊樓。
同一時段,趙天強在家。他的家不像高遠思的那樣寬大奢華,相反,是一種說不出的寒酸整潔和經年老味。今夜的房間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桌上藍白硬殼U盤碼得有條不紊。今天下午他從警局回來後只覺手腳冰涼,進門第一件事情就是將辦公包打開,把裡頭的硬碟和一迭帳戶打印機發票往桌角一掃,心裡琢磨著要怎麼脫身。
趙天強「唉」了一聲,用指節敲了幾下木製餐桌邊。手機安靜地躺在他掌心,螢幕上的通知一直閃著短訊「警局詢問」和「律所緊急」。他咬著牙翻出窗外,在夜色裡壓下心中慌亂。站在廚房的窗前,他想起下午被刑警盤問的一幕幕——每一題都像是一個漏洞。
「都得處理,」趙天強伏下身自語,「哪怕再麻煩,也不能再讓這些鬼東西留下來。」
說完這話,他打開那個塵封的抽屜,把一疊內部憑證單丟進馬桶,然後將最新買的小型硬碟拉開指甲縫,用力一掰。啪的一聲,裡面硬板已經斷裂。他不放心,又把外殼包上膠帶,走到陽台上,看準風向和樓下沒人時,直接將整盒東西甩出窗外。那硬碟像枚被扔掉的夢想,無聲沒息地消失在這座舊城邊緣。
他回頭時,發現桌上還有几疊被咖啡暈濕的發票。趙天強把它們一張張疊好,扔進舊報紙火柴盒,隔著玻璃看到樓下有人遛狗,低聲咒罵了幾句。
「這年頭誰都想保命,」趙天強喃喃道,「行得正坐得直,最後還不是要自己親自下場來扛。」
……
同一個時刻,警局內部行動進入最緊湊的節奏。
刑警組隊分三路查哨,催促幾條重點證據走司法備查程序。一隊直接闖查了高遠思的住宅,敲門時以全副武裝出場,只聽到裡頭傳來厚重的門鎖旋轉聲。「請出示證件!臨時司法搜查令!」刑警舉證拍照,「高局,今晚要配合我們查核文件保存。」
「請您自行搬開客廳那堆文件箱,配合搜查。」帶隊刑警非常禮貌地說,臉色卻比鐵還硬,按步操作。
這陣排查持續了將近一小時,高遠思表現得彬彬有禮,語調不卑不亢,一邊微笑回話一邊把帶有些焦灼的煙灰缸掏空倒進垃圾桶,試圖干擾刑警的查覺。稍遠的書架背後,還有些已焦糊的燒紙碎屑,但刑警見多識廣,並未當場挑明。
「高局,今晚我們會將所有可疑證物外帶,配合回局備查。」刑警記錄完畢,沒有再多話,「有需要我們會再通知您。」
「好的,辛苦警官。」高遠思笑容依舊,「希望早點調查清楚,給我們公司一個交代,也還城市一個清白。」
刑警無聲點頭,一行人帶著證物離開,現場氣氛反倒像某種平靜結束後的悵然。
……
在另一頭,趙天強也迎來了他的「查哨」。
「趙主任,我們這裡有司法令,請您協助清點家中所有與支線工程帳目有關的文件和電子記錄。」刑警態度專業,話音壓得很低。
「都在辦公桌上和抽屜裡。你們自己查吧。」趙天強把手機鎖屏,兩手高舉,一副好配合的樣子。只是在警員翻查時,桌角那沾了褪色咖啡漬的封條被他無聲踢進垃圾袋。
「麻煩你把去年到現在所有項目報告再次核對,」刑警叮囑,「如有任何遺漏或異常請主動補交。」
「好,沒問題。」趙天強口頭說得乾脆,實際動作卻用膝蓋頂著桌下,一旁的垃圾袋被悄悄推開露出碎紙片。「這堆沒用的單據可否直接扔掉?」他裝傻問刑警。
刑警掃他一眼,「所有文件盡量不處理,等徹查完後才能決定。」
趙天強「哦」了一聲,神色僵硬地把那堆「準備丟掉」的碎紙撿了回去,堆在桌腳。他心裡明白,這些把戲騙不過真正的行家,能做的只是拖延和裝傻。
……
極光城警局書記辦,當夜。
刑警帶回被扣押的所有證物,集中到證物房內加封。文件、數據、線索錄音——這些東西像血脈一樣,把謝耀祖、馬銘東、還有其他中介的證詞連成一條線。越來越多的細節交織,越來越多原本擬議用來脫罪的手法被逐一辨識、歸檔在案。
辦公桌燈下,警員將封條蓋上編號,白板上密密麻麻地繪著流向網絡——高遠思、趙天強的名字被紅色標筆幾次圈出,旁邊貼著一些新出現的外包工人員姓名。線索越捲越密,那三千萬現金的流向也越來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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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之內,極光城上空的陰霾在無聲中擴大。這一夜,苦役者般的“搬運工”成了撬動官商勾結黑幕的致命稻草;真正的權與錢主謀,則掙扎於範圍漸小的自保戰——有人燒掉自己的過去,有人扔下已曲終人散的硬碟,有人在貪婪與恐懼的夾縫裡躲藏,更多人只能眼睜睜看著所有謀劃的證據隨紙灰風化、隨水流遠。
夜色還沒完全收斂,警局裡的證人——老謝、馬銘東——臉上掛著不同的褪色光暈,有痛苦、有釋懷,但誰還能分清?
那一晚,沒有光鮮的結語;只能說,是一群平凡人各自用最實際的選擇,去試圖刪改一場巨大風暴裡被清點的痕跡。而這股陰風,將會在極光城的後續數日裡,捲走更多人的清夢、名聲與安穩。
第十九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