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名好似碎咗嘅玻璃,一拼返上,就會割損自己隻手。」 羅多斯的聲音低沉,他的手指在空中畫過一圈,像在撥弄不可見的縫隙。他隱在暗袍下,長袍邊緣沾著灰色的塵屑,影子在牆上延伸出細小裂紋。

「我哋恐懼,其實唔係因為唔記得,而係因為知自己曾經記得。」 他說完這句,目光緩緩掃過每個人的臉,帽簷下的陰影隨之移動,彷彿那陰影本身也在呼吸。

「咁我哋點算啊?淨係靠你把口咩?」伊萊雅語氣裡夾著不耐,但她的手始終沒有放下法杖。她站在鏡巷入口,黑色兜帽下眼神銳利如磨尖的石片,目光一寸寸掃過每一面鏡子,像在計算哪一塊最危險、哪一塊最先碎裂。

「唔係靠我講,係靠你哋夠唔夠膽聽。」羅多斯轉向菲也千代,視線裡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菲也千代靠在牆邊,雙手抱膝,雨水還在她衣襟邊滲出黑色的光。她的呼吸像被細線拉扯,心跳在胸口發出不規則的回聲。

「我驚。」她說得短促,聲音像被泥濘吞去,只剩殘響。她抬頭,眼神在鏡子碎片間徘徊,像某種受困的動物,在無數倒影中尋找唯一真實的出口。





「你唔使扮勇敢。」索斯卡的聲音從一旁傳來。他手搭在牆上,布條嚴密掩住雙眼,卻仍能憑手掌感知空氣的細微振動。腳邊那盞微弱的燈籠,將燈光投在碎鏡面上,散作一片顫動的星辰。

「我記得一樣嘢。」 嘉芙蓮語氣平穩,像一枚石子投入靜水,周圍的空氣隨之微微顫動。她緊握傘柄,傘面上的雨還在滴落,水珠沿著傘骨滑下,像遲遲不肯停歇的節奏。

「你記得咩呀?」 羅多斯轉過身,帽影悄然落在嘉芙蓮臉上,隱去她所有多餘的表情,只留下輪廓與沉靜。

「有人喺橋上同我講咗一隻字,好似誓言咁,但我淨係記得最後押韻嘅一個字。」 她說完,閉了閉眼,像是害怕那個字會再度逃離。指尖不自覺撫過傘柄,指甲邊緣沾著泥色,像一道未癒的舊痕。

「押韻嗰啲字,多數都係承諾嘅碎片。」羅多斯輕輕點出,語氣裡有難以掩飾的興奮,彷彿眼前正展開一塊珍貴的拼圖。他伸出一片碎鏡,鏡面在燭光下閃爍出微小的光點,像某種沉睡已久的古老指示器。





「咁我哋去搵橋啦。」伊萊雅語聲堅決,帶著行動的節奏。她轉動法杖,頂端符織散發微弱的青光,青光在鏡巷泥水上劃出一道細長、穩定的路徑,如同在混沌中刻下第一道界線。

「唔好咁心急。」羅多斯抬手阻止,語氣裡有不容忽視的警告。「鏡巷唔係淨係一條路,鏡子會應每個人內心嘅驚同渴望。你哋帶咩諗法入去,鏡子就會放大,然後反過嚟還返俾你哋。」

「咁就收埋啲諗法囉。」嘉芙蓮語句簡短,卻帶著指令般的平靜與確信。她向菲也千代伸出手,動作不疾不徐,卻堅定得不容拒絕。菲也千代猶豫了一下,最後把手放在嘉芙蓮掌心。這個接觸並沒有多大熱度,但在濕冷的夜裡,足以讓她顫抖的手指緩緩放鬆。

「我聽到鏡子低低咁講嘢,好似失咗名嘅細路,成日喺度重複。」冥羽在不遠處低聲說,聲音像紗布摩擦玻璃。他站得比任何人都靠近鏡子,手指幾乎貼在其中一塊大鏡上。鏡面映出他的輪廓,但那輪廓裡夾雜著別人的碎影,像被風吹散又勉強聚攏的霧。

「你聽到咩?」嘉芙蓮問,目光未離鏡面,語氣平靜如水面下暗湧的河床。





「佢哋話:返嚟啦,返屋企,唔好唔記得我哋,唔好再開門。」冥羽的語句斷裂,像被什麼刃片切過。他抬頭看向烏野雪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轉瞬即逝,卻沉得像一顆墜入深井的石子。

「門。」嘉芙蓮重複了一遍,那個字在她口中泛出一種未知的重量,像試圖稱量一縷風的質地。她朝鏡巷深處邁出一步,步伐不大,卻在夜色中敲響一隻空瓶——清越、短促、餘音不散。

「唔好自己一個行啦。」伊萊雅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她一步跟上,法杖的輕光如絲如縷,像是牽絆,也像是錨定。鏡巷牆面上,碎鏡拼貼出斑駁的面孔——有老人、孩子,也有模糊的動物輪廓。每一張映像都不斷變形,像無數張嘴在同時說話,卻沒有一張嘴發出相同的音節。

「我地先去最入面嗰塊鏡子先。」羅多斯提議,腳步比口述更果斷。他攤開一張古老紙片,紙上用不易辨識的墨跡畫著一個環形符號,符號邊緣宛若兩隻交握的手,指節分明,紋路深沉。

「呢個符號,好似家族印章咁。」薩薇娜低聲說,手裡仍捧著一束濕漉漉的藥草。她靠近鏡面,將藥草的香氣輕輕擦過碎鏡,香氣瞬間被鏡面吞噬,再緩緩擴散回空氣中,帶出一股古老的哀愁,像某段被遺忘的搖籃曲。

「家族會收埋啲名,仲會將名拆碎咗,藏喺心度。」
羅多斯點頭,眼中現出少有的陰影。「有人用愛封咗,有人用驚恐鎖住。如果遇到咁嘅痕跡,唔好急住攞返,要聽下佢點講先。」

「你話要換咩啊?」 嘉芙蓮靠近那塊碎鏡,目光審視著鏡面,語氣沉靜,卻有不容迴避的鋒芒。





「佢會要求你畀一段記憶畀佢,一段你最唔想要嘅回憶。鏡子畀返你嘢,就要交換你啲痛楚。」羅多斯的聲音沒有審判,也沒有鼓勵,只有事實的冷鋒,鋒刃上還凝著一滴將墜未墜的夜露。

「咁我哋唔肯畀點算?」菲也千代問,聲音更小,肩膀微微耷拉,像準備在下一秒崩潰,又像一株被風壓彎卻尚未折斷的草。

「佢就會抽走你記憶入面最光嘅一點。」冥羽說得乾脆,語氣裡沒有恫嚇,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陳述。「你會變得更空,連啲記住你嘅人都會一齊帶走。」

「鏡子就好似個貪心記錄者。」伊萊雅說,手指在法杖上畫了一個圈,圈內燃起細微的藥草火花。火花像被風扶動,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餘燼浮在濕氣裡,像一句未說完的嘆息。

「咁我哋咪唔同佢交換囉。」嘉芙蓮果決,話聲穿過鏡子反射的低語,像把一塊石頭放在盤秤上,秤桿微微一沉,卻穩穩停住。

「唔換,即係你要承受鏡子主動攞走嘢嘅風險。」羅多斯搖頭,語氣沉緩如潮退前的最後一拍。「鏡子唔會憐憫你,佢會主動嚟攞。如果你唔先畀,佢會喺半夜偷咗你一片夢,嗰時想搵返就好難喇。」

「咁我哋有無方法令鏡子淨係俾啲我哋想要嘅嘢?」
索斯卡問,聲音在布條後顯得更為冷靜,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鋒芒內斂,卻始終未離鞘口。





「有一種術,叫封言。」薩薇娜說,手上綁著小小的藥繩,繩結處還沾著新鮮的草汁。「封言可以押住鏡子的貪念,但要三樣嘢:真名一縷氣、誓章碎片、同埋無回音嘅灰。」

「真名一縷氣呀?」菲也千代的眼睛瞪大,像是聽到陌生語言,又像突然被喚醒某段沉睡的直覺。

「真名嘅氣,可以係你最純粹時講嘅低語。」羅多斯說,語氣緩和了些,像在為一句古老咒語校準音準。「有人第一次喊出聲響,有人臨走前最後嗌一聲,呢啲都係真名氣嚟,係封言嘅基礎。」

「誓章碎片我哋可能喺祭壇搵到,灰就可以向灰燼教堂攞啦。」伊萊雅冷靜計算著步驟,語氣如常,像在清點行囊裡的藥材與火種。

「你哋知唔知呢啲代表咩意思?」烏野雪冷冷地從巷外說,他站在陰影裡,黑袍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他的聲音像鐵塊摩擦,讓圍聚的人不由得微微一震。目光如游絲,不停在每個人臉上掠過,又不落,像在辨認某種早已寫就、卻尚未揭曉的判詞。

「你哋如果想封言,就要先過咗我呢關。」烏野雪說,他的手微微抬起,黑袍邊沿帶起一縷灰白霧氣。

「每次你哋近啲名稱,都會觸發某種秩序反應。」冥羽接話,語調比以往更沉穩。「我哋唔係阻止,而係維持。如果你哋想挑戰,就要準備俾人監視啦。」

「監就監啦。」嘉芙蓮的聲音冷靜,腳步往前一步,距離鏡面更近。她的臉在鏡中與其他影像重疊,像兩張不同的紙同時被壓在同一層光線之下。那一瞬,她感到倒影好像不是自己的延伸,而是另一個更深層的自己正從玻璃內注視外界。她沒有移開視線,甚至手指也靠向了鏡面,柔軟的指尖緊貼冰冷的表層,彷彿想嘗試溝通。





「你夠唔夠接近呀?」鏡子裡的聲音立刻騷動起來。

嘉芙蓮的下巴微微上揚,不急著回答。身後眾人的呼吸隱隱同步,索斯卡的手指在布條下輕輕顫抖,薩薇娜攏緊藥草,冥羽則幾乎要閉上眼睛,擺出安靜聆聽狀態。鏡巷裡的氣氛像是被拋在斷層上的磚塊,懸而未落。

「你要門,定要鎖呀?」倒影又問,呢次聲音比前一次更低,幾乎跌入最深嘅縫隙。

「我要名,唔要門,亦都唔要鎖。」嘉芙蓮緩緩呼出這句話,眼神如霧中細針。她的語氣裡沒有請求,只有陳述,像是對某個久未見面的親人宣告返鄉。

鏡面微微顫動,光暈拉長,把周圍的碎影一同繫在嘉芙蓮的側臉上。黑色巷道的陰影彷彿相應著她話語寬窄地收縮,有斑駁的影子在她和菲也千代之間晃動。

「名唔只係叫法,係破碎咗之後嘅回音。」羅多斯的聲線好似裂口入面殘存嘅冷風,他冇再多講,只輕輕抬起手,掌心中握住嗰塊泛黃紙片。上面個環形符號好似喺滲血,紙片周圍啲字跡隨風碎裂成灰塵,飄入鏡邊。

「你曾經承諾過咩,嘉芙蓮?」羅多斯用淡淡嘅悲憫低聲發問,映射在鏡中的他臉龐,有著難以言喻的滄桑,眉宇間隱藏著過往的塵埃。





「我記得有個承諾,不過我唔記得承諾咗俾邊個,亦都唔記得點解要記得。」嘉芙蓮輕聲回答,語氣平穩,卻像在揭開一層薄而鋒利的舊繭。

「如果唔記得目的,仲追唔追落去有冇勇氣呀?」菲也千代走近一步,她把聲冇乜力氣,好似喺泥濘入面搵太陽。「其實我都好想知,名係咪一定要肩負?有時我都寧願好似塊鏡咁,碎咗算。」

「名碎咗唔會不見,只會更難砌返齊啫。」伊萊雅敲咗下法杖,頭微偏向菲也千代,兜帽下神色帶住警告,「你本來唔係空白,所以你先怕承認自己一直喺度搵緊。」

「如果可以返到最初會唔會簡單啲?」菲也千代搖頭,手指唔覺意拉住濕冷衣襟。「我夢入面成日重複一條橋,唔知行過定係冇膽行。我覺得嗰度藏住咗我最初嗰個聲音。」

「夢入面條橋都算係一種呼喚。」索斯卡話語如碎石撞鐵,佢唔使睇都認得氣息,「你有冇膽記返條橋咩樣?你夠膽大聲喊返橋頭失去嗰個名未?」

「有啲記憶,用藥草可以留住個氣味。」薩薇娜遞咗小片新鮮結界草,聲音軟但入面帶住堅定,「你如果真係記得啱啱個夢,攬實呢啲氣味,無論有幾痛。」

菲也千代接過結界草,手指抖下抖下,但佢冇再推開。聞咗一下,眼底閃過一絲現實溫暖:「多謝。」

光線逐漸潰散,鏡巷深處的氣溫仿佛下降了兩度。羅多斯低頭看著掌中的紙片,將符號貼向鏡面。牆上的碎鏡竟然彼此感應,星星點點地閃爍著浮光,好似一場無聲的對話。

「有邊個可以話我知,名點解會變成碎片?」冥羽開口,聲音像沉入水底。多數時候他只聽低語,但此刻他主動向眾人發問,語調帶著一絲困惑。

「係咪因為痛苦呀?定係驚先搞到名碎咗?」小女孩繆斯蹲喺牆角,雙膝頂住胸口,眼神閃爍。細細把聲打亂咗鏡巷嘅沉靜。佢媽好溫柔咁摸咗摸佢背,「有時唔一定因為痛,其實係有人唔願大聲記住我哋。」

「如果有人願意記住我哋,可能都唔會迷失個名啦。」冥羽輕輕笑咗下,神情裡的哀傷更加明顯。

悠一走進巷口,他那巨大陰影映在碎鏡裡,每塊鏡子都照出不同的臉:「以前有人叫我場主,後來我只記得失去咗啲嘢。名變咗張白紙。有人話舞台愈大,孤單愈深。」

「你捱住自己啲苦,好似呢個城市捱緊所有失名者啲一切。」伊萊雅用法杖尖輕輕劃地,聲音中不帶憐憫,「我哋一直都喺孤獨同記憶中浮浮沉沉。」

一片鏡子忽然閃爍,裡頭的倒影裡竟浮現一排細小的字:「根本就係誓約——失信者要攞啲碎片慢慢拼,先可以重編自己個名。」

「重編名?」嘉芙蓮盯住塊鏡子,呼吸急咗。

「係啊。每一個拆散咗嘅名,都喺度搵重組嘅線索。」羅多斯解釋,佢手指沿住紙邊滑,小指輕輕發抖,「有時你要直面痛苦,如果唔係,名就會永遠鎖喺裂縫。」

「你哋個個都喺度搵名,以為名會帶救贖。其實名都係枷鎖,有冇人夠膽認?」烏野雪喺暗影入面慢慢行近,步伐穩重。

「名本身就係枷鎖。如果唔認,嗰先係真懦弱。」悠一嘴角勾起啲笑,語氣冇譏諷,淨係有種經過錘煉嘅坦然。

鏡巷的寒冷蔓延開來,玻璃上殘影如幽靈移動。這些殘影不時靠近每個人的臉龐,像是要咬住他們的記憶。

「今晚鏡巷俾你哋最後一次機會。」羅多斯正色,「要砌返個名,就必須揀痛苦,唔可以淨係追住好聲。」

「我揀承認自己啲痛苦,只要可以記得自己個真名。」嘉芙蓮將手指打開輕觸玻璃,語氣低啲有力啲,完全冇猶豫。

倒影像受到了某種觸發,鏡面上一道白色光痕驟然劃開。她的手指彷彿被吸進鏡子裡,掌心一陣刺痛。嘉芙蓮沒吭聲,臉色卻凌厲起來。她低聲說:「痛就係真實。最少痛證明我仲搵緊。」

「我都願意承認自己驚。」菲也千代行到嘉芙蓮身邊,咬實嘴唇,不再躲,「如果名係傷痕,就等今晚做傷痕見證。」

「盲得見嘅只有黑暗,你哋喺黑暗搵光,其實光都係一種枷鎖。」索斯卡除低咗布條,隻眼即刻映出全部鏡子嘅倒影。

「枷鎖唔係因為光,其實係我哋在意邊個將自己鎖埋入面。」悠一輕拍索斯卡膊頭,語氣平靜,好似解釋一個驗證咗好多年嘅事。

「呢道符可以你痛嘅時候提住你,唔會完全迷失。」薩薇娜用藥草喺每個人掌心劃一道護符,慢慢說,語速度穩,「唔會令你唔痛,只係幫你記——你仲係你。」

分別在鏡巷各端,追蹤者的步伐嗡嗡響起。他們黑袍下滴水,臉上墨色面罩模糊不清。冥羽低聲示意眾人不要回頭:「今晚你揀嘅就係你有冇資格再入去深啲裂縫。」

那一刻,所有人都靜默下來。鏡子裡的低語暫時消散,空氣裡只剩下心跳的聲音、各自掌心的刺痛。

嘉芙蓮默念自己的名字,將痛苦和渴望同時交給鏡子。那道白痕在她掌心逐漸淡化、然後消失。倒影裡,浮現出一個自己兒時的影像——沿著一座橋跑步,遠遠有個身影在呼喚她。那聲音沒有語言,只有純淨的呼吸。

「你搵啱起點啦。」羅多斯輕聲講,「下一步你要當呢段記憶係碎片,帶去下個裂縫。」

「我都見到橋頭嘅影子。」菲也千代輕聲,眼未離開鏡面,「唔係驚,係等待。」

「敢等都要敢砌,唔好只係困喺痛入面。」索斯卡嘴角抖咗下,似笑非笑,語氣鋒利又唔帶挖苦。

「冇人可以永遠等邊個。」悠一收回視線,眼底閃過寂寞,「今晚可能係最後一次機會砌返。」

「鏡巷嘅時間要完啦。」薩薇娜收起護符,感覺到空氣中升起焦慮,「如果你哋真預備好,我呢度仲有啲藥草幫你哋。」

「我準備好喇。」嘉芙蓮話聲低而有力,掌心已不再痛。

「一齊準備行裂縫啦。」菲也千代都伸手,語氣堅定,好似接住對方遞嚟嘅半截橋。

鏡巷的碎鏡都開始微微震動,白痕一道道拉長,最後拼成一個完整的環形圖案——家族的失落印章。光芒閃爍時,那些願意拼合痛苦的人站在環形內,各自閉目。

冥羽在環外靜靜守備,他的感知撲捉到街道盡頭有新的倒影湧入。

「今晚揀完,如果你哋仲敢向前,就行過鏡巷,直面裂縫。」烏野雪站定,冇再逼近,只係冷冷咁講。

鏡巷裡的低語又再度響起:

「承認痛苦嘅人,先有資格砌番個名。識自己先可以打開橋上條門。」

菲也千代的低語在鏡巷被靜默吞沒,眾人的呼吸像錯落的鉛塊,壓在各自的胸腔深處,油亮的倒影緩緩消失於碎鏡縫隙。所有人還在琢磨嘉芙蓮的名字在鏡中浮現出的白色花影,未敢輕舉妄動。直到一陣冷風沿著窄巷湧入,像有無形之手在揉動城市的肌理,眾人這才各自醒過來,鬆開緊攥的指節──夜還長,選擇剛剛開始。

「今晚揀完,如果你哋仲敢向前,就行過鏡巷,直面裂縫。」烏野雪的話語在暗角回響,音色裡帶著某種古老的威懾,語尾微沉,彷彿石子投入深井。

嘉芙蓮將掌心的刺痛收斂在袖底,步伐低沉地離開鏡巷。菲也千代走在她身旁,臉上的忐忑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尚未明朗的決心。身後的索斯卡、薩薇娜和冥羽陸續緊隨──他們彼此無言交換眼神,像是祭典結束後熟悉的聚合與疏離。

鏡巷出口處,空氣忽然變得異常濃稠,黑霧順著地面細細蔓延。霧中潛藏著刺眼的光點,各種倒影和殘影在玻璃牆體間微微閃爍,像動物的警告信號。這一刻,誰都明白:禁忌裂隙已然浮現,而且,比預想更早。

宇航幽影選擇此刻現身,他形體半透明,在鏡巷與花園的交接地帶緩步徘徊。「名係藏喺根部嗰度。嘉芙蓮,你個名唔淨係屬於你,仲屬於成個城市。」宇航低語,他身影時而凝實,時而恍若煙塵,語聲如霧中浮沉的鐘鳴,輕而不可忽視。

「根部……即係咩意思呀?」菲也千代捏緊掌中的結界草,額上細汗凝聚,語音不自覺顫抖,指尖微微發白。

「名嘅根好多時都會藏喺誓約最深處,嗰啲冇實現或者俾人撕爛咗嘅內容,都會好似符號咁生喺裂縫嘅根系下面。」宇航的話語在空氣裡纏繞,似曾相識又令人髮指,尾音拖曳如蛛絲牽引。

「今晚嘅裂隙唔係話開就開㗎。等我哋近啲,地獄啲規則會決定邊個入得去。」索斯卡輕聲說道,腳尖感受地面冷涼,他手指試圖碰觸空氣中的裂痕,指節緩緩屈起又鬆開。

「裂隙個邊好危險。你哋如果俾黑霧纏住,啲記憶隨時會俾人奪走。」伊萊雅在嘉芙蓮耳邊壓低語氣,她的兜帽遮住表情,呼吸輕得幾乎與霧氣同頻。

嘉芙蓮沒有動,她的手停在傘柄上,思索著宇航的提醒。她微微俯身,視線落在地面一條不到兩指寬的紅藍相間裂縫上。裂縫像蛇身緩慢盤繞,間或發出低沉的嗡鳴,令人不寒而慄。

「我哋可以點樣接近裂縫,而又唔會俾佢吞咗?」菲也千代的聲音如同秋日裡的稻草,輕輕窣窣,語調微顫,卻仍試圖穩住節奏。

「要喺黑霧最薄的時候入去。薩薇娜同我可以布結界,不過只夠幾個人一齊過。」伊萊雅自信卻不逞強,手指靈巧地在掌心繪符,筆畫流暢如呼吸,語畢抬眼,目光掃過每個人的眉間。

她轉身對羅多斯使個眼色,「要記得保住大家啲記憶碎片,唔好漏得一塊喺出面。冇咗啲記憶,得返打圈㗎咋。」她語氣平靜,卻像在宣讀一條不可逆的鐵律,喉間微動,似有未盡之言。

薩薇娜開始擺放藥草,她嘴邊低念,「今晚個根係夜來香,結界要用花瓣同符繩圍出路,行得快咗會斷,慢咗黑霧會滲入嚟。」語聲低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被藥香浸透,沉穩得令人安心。

「名啲碎片都只可以喺結界入面保存,出咗界線就會俾地獄啲規則吞咗重設。」羅多斯在裂縫邊實驗,小心謄寫出失落印章的每一條紋理,筆尖懸停半寸,語調平直如刻痕,眉宇閃爍著像裂紋一樣的光點。

幽影宇航稍稍接近嘉芙蓮,語音如遠處薄霧:「裂縫徘徊嗰度,家族嘅承諾最容易浮現。你記唔記得嗰晚個誓約?就係你哋失名嘅根源。」他指尖微抬,未觸及她,卻似已撥動某根深埋的弦。

嘉芙蓮試著回憶,她的腦海泛起兒時的殘影──橋邊、父親的低語、花園幽暗的集會,甚至咒語里反覆吟唱的押韻字。她想起了母親在禁忌祭典的前夜,用指尖炙熱地握住她。「你要牢記,被呼喊的名字唔止得一個。」那聲音彷彿穿越多年霧障,溫度未減。

「我記得一個詞,不過真係太模糊……唔知係『影』定『靈』?」嘉芙蓮揉著額頭,突然有冷汗冒出,語聲微啞,像被砂紙磨過。

「影同靈其實纏埋一齊。裂縫入面藏住所有曾經畀人召喚過嘅名字,只要有人夠膽直望,就會見到自己啲碎片。」宇航低語,揮手間裂縫上空投下了幾縷灰白霧絲,語尾輕散,卻如釘入耳膜。

今夜,裂隙並不平靜。沒等嘉芙蓮深思,三名地獄使者便從黑霧深處緩緩步出。他們身披墨色長袍,臉上覆著紅紋面具,腳步緩慢但無比沉重。首領正是烏野雪,他身後左右分列冥羽和冥羽的舊同袍──冥羽偶爾低頭,手中轉動著一枚雕刻著名字的骨環;另一名使者名叫洛堤斯,身形高大,眼神空空如井,呆立於黑霧邊界。

「今晚個裂隙浮現得太早啦。其實你哋唔係頭一批敢行近嘅無名者。」烏野雪將目光投向嘉芙蓮,他語氣冷鋒如斷冰,唇線未動,聲線卻已割開霧氣。

「我哋只想搵返失咗嘅名字,唔想同地獄對立。」索斯卡手掌微顫,但語氣卻堅定,指節在袖中緩緩收緊,又鬆開。

「名唔係攞嚟分配,係啲規則自己會揀。你哋想入去嘅話,每一個人都要揹得起後果。」冥羽敲著骨環,聲音如大鐘低鳴,骨環與指節相擊,嗡響沉悶而綿長。

「後果即係會失去更多。今晚個裂隙會將你哋未準備好嗰啲回憶通通攞晒。邊個先行,邊個就先失去嘢。」洛堤斯的聲線低沉,像鐵石摩擦裂縫,語畢垂眸,目光落在自己影子的邊緣,彷彿在數算它即將消散的紋路。

薩薇娜擺好花瓣結界,堅定地看向使者,「我哋唔怕失去。你哋在乎秩序,我哋只要完整嘅記憶。」她語聲清越,不疾不徐,指尖拂過最後一片夜來香花瓣,花瓣邊緣微微捲起。

烏野雪嘴角略微抽動,像是想笑卻忍住,「秩序其實就建立喺失去之上。你哋係第一次嘗試拼合,但歷史上唔少人都拿自己個名去賭,最後都歸咗入黑霧。」他語調平緩,卻像在陳述一則早已寫就的碑文。

裂縫大約有五米長,途中遍布斑駁的花朵、破裂的符咒和碎片玻璃。嘉芙蓮猶豫片刻,牽起菲也千代的手,率先步入薩薇娜布下的結界。

結界光芒驟然明亮,像一層透明水膜包住兩人。他們的腳步輕,卻感覺每走一步,都有無形的針刺在皮膚深處打轉。結界內的空氣混合著藥草香、霧氣和誓約碎片的低語。

「我哋行慢啲啦。我聽到裂縫下面有聲。」菲也千代低頭,目光在地面移動,每探一步都戰戰兢兢,語聲壓得極低,像怕驚擾沉睡的根脈。

「我都有聽到。似係花園深處嘅囈語,但比嗰啲更舊。」嘉芙蓮貼住她走,身後索斯卡和薩薇娜一左一右護衛,語聲沉靜,卻有某種不易察覺的共鳴在尾音裡輕顫。

突如其來,一名流亡者披著破布衫衝進結界──他渾身顫抖,嘴裡重複著一串聽不清的名字。「我真係唔想再俾人忘記……裂縫入面,我聽到阿媽叫我個聲……」他語無倫次,喉嚨乾澀,每一個音節都像從裂縫深處硬生生拽出。

結界隨著流亡者進入,出現微妙動盪。薩薇娜趕緊加強藥草布陣,掌心一陣火辣。她低聲安慰流亡者,「你捉緊呢個名字,千祈唔好忘記你當初點嚟。」語氣溫柔而篤定,指尖輕點他顫抖的手背,像在安撫一株將傾的幼苗。

黑霧外,烏野雪和冥羽目不轉睛盯著結界,兩人的身影如同陰影的標尺,測量著每一位冒險者的勇氣。洛堤斯則在旁記錄裂縫每一次的波動,他的指尖沾著紅色符粉,像是正在計算誰會在今晚被規則撕裂。

此刻,嘉芙蓮腳下出現一朵白色枯花──花心正是她在鏡巷見過的家族符號。菲也千代輕觸花瓣,忽感掌心刺痛,像有某片回憶正欲衝破身體。

「我記得有人喺花園度講,話你個名係埋咗喺花根底下,如果你想返嚟,就要向下挖。」菲也千代語音緊張,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咁咪挖囉。」嘉芙蓮決斷地蹲下,指尖細細劃過花心,泥土微涼,氣息沉靜。

「度藏住咗祭典嘅回音,啲記憶碎片好似音節噉喺泥入面起起伏伏。」索斯卡緩緩靠近,憑聽覺辨識土壤裡的聲響,耳廓微微翕動,布條下的雙眼低垂如凝神傾聽古鐘餘韻。

「淨係肯揹痛苦先行得落去裂縫最深,不過有人陪你,但冇人可以幫你直望入去。」薩薇娜分發更多護符,語氣堅毅而溫厚,指尖拂過每一枚護符表面時,符紋泛起微光。

「今晚佢哋一埋嚟,就帶嚟個約定共鳴⋯⋯要係打開咗裂縫,地獄個規則可能會跟住改。」冥羽同洛堤斯窸窣低聲傾,目光一碰就撇返開,冇耐又沉咗入各自嘅靜默。

「無名者唔識分寸就會搞到大禍。如果搵返啲名碎片,其實真正危險先啱啱開始。」烏野雪語氣冷淡卻帶著警示,眉宇未動,聲音卻如冰層下暗湧,壓得空氣微滯。

「如果要齊哂記憶,花根底下嘅嘢一定要帶齊——無論係痛苦、罪孽都要攬埋一齊認。」宇航幽影悄然離開前,低語留在薩薇娜耳邊,聲線輕得像一縷未落地的灰塵。

「你哋準備好未承認花根底下嘅全部嘢?」薩薇娜溫柔提醒,掌心攤開,一朵夜來香靜靜躺在她手心,幽香浮起,緩和了結界中緊繃的氣流。

「呢個⋯⋯就係誓約撕開果陣流落嘅痕跡。」索斯卡聽著符號的顫動,語氣中多了一絲敬畏,指尖懸停於紙片上方,未觸即感其震顫如心跳。

「如果我哋拼得齊啲碎片,可能成個城市規則都會變。名唔係商品,應該係心入面唯一嘅證明。」菲也千代輕輕撫過紙片,臉上的緊張被溫柔取代,指尖在泛黃紙緣停駐片刻,像觸碰一段久別重逢的舊信。

「今晚如果有人搵返哂所有碎片,地獄一定會派新審判落嚟。」洛堤斯在黑霧外低聲念出名字咒,紅紋面具邊緣被他指腹反覆摩挲,聲線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如刻。

「拼合嘅代價,就係你要接受返所有裂縫。肯直面,就有機會動搖舊規則。」冥羽輕輕點頭,目光溫和中透出哀愁,袖口微揚,露出腕上一道淡色舊痕。

「我個夢成日都喺條橋邊,有人叫我名,我都唔敢回頭。今晚我肯回頭。就算痛苦,都係我全部。」嘉芙蓮低語,聲音輕卻穩,像把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漾開一圈圈不容迴避的漣漪。

「你肯回頭,啲名碎片就會伴你一齊行落裂縫最底。」菲也千代安慰她,語氣柔軟而篤定,伸手輕握嘉芙蓮微涼的手背,掌心溫度悄然傳遞。

「要記住,拼合個名係權利,亦都係銬。冇人保證你哋頂得順最後審判。」烏野雪望住班夠膽嘅無名者被結界光分隔開,臉色冇變,但語音更冷,似由心讀緊早寫好嘅判辭。

「你哋有冇人想行先?」伊萊雅輕聲問,法杖微傾,杖尖垂落一縷銀光,如引路的星屑。

「我想搵返細個時啲約定。我記得有人用我個名叫我唔好再走,但忘咗點答。」一名流亡者顫震走在最前,聲線沙啞但腳步無停,鞋底碾過碎花,細細聲很堅定。

「你肯拼合過去,亦願意承受痛苦。咁你入去啦,我哋會陪你一齊。」薩薇娜站他身旁,語氣穩如大地,指尖為佢繫上一道符繩,緊緊穩穩。

「如果我唔記得,啲碎片係咪會永遠埋咗喺泥裡?」菲也千代聲音破碎帶懊悔,呼吸微促,目光飄進黑霧深處又收返嚟,似怕俾混沌吞咗。

「名從來都唔會真係消失,淨係會躲喺你唔敢回頭嘅地方。你肯回頭,邊怕得一寸記憶,都會俾人聽到。」羅多斯唔知何時出現咗喺兩人身後,長袍影色拖地,聲音似冷流過石縫,冇溫度但沉甸甸。

「如果驚,實握住隔籬個手。聽身邊每口喘氣,嗰啲就係你活着證據,同時都係碎片最真嘅家。」索斯卡朝住菲也千代點頭,臉被布條遮住,但神情好決斷,語氣沉穩如石。

「多謝你哋,我⋯⋯我都願意記得,就算係一啲啲碎片都好。肯拼合,無論有幾痛都得。」菲也千代深呼一口氣,努力唔望震動嘅黑霧,但都唔由自主咁顫抖,講完微微揚起臉,扯出一絲苦中帶甜嘅笑,就似夜來香喺風中努力綻放。

「每一個夠膽行入裂隙嘅,都係囝編緊痛苦同希望。今晚我哋齊上,聽朝成個城市都會有新名。」伊萊雅輕鬆解開自己法杖上嘅符繩,慢慢繞成一個環,語聲清脆,如晨鐘,結界內的光暈隨之明亮多點。

「我見到阿爸個影喺黑霧裏等我,但佢張臉我點都記唔起⋯⋯」一名流亡者喺碎花邊忽然停低,身子抖咁款,聲音沙啞到斷開,手指深深掐入手心。

「有啲記憶好似夜燈,熄咗都留住啲餘溫。你心裡面都仲有一點溫暖,佢張臉就唔會真係唔見咗。」薩薇娜輕聲鼓勵,幫佢繫住符繩,動作細心,似安放住一件易碎聖物。

「裂隙會令你所有迴避過嘅回憶湧晒出嚟。只要肯望返,啲疤痕就係最好證據。」冥羽此刻緩緩走近,他的臉色如雨中的冷石,但目光帶著一種同情的微弱光澤,語氣低沉而篤實,彷彿在為每一道傷口蓋下認可的印記。

「呢班人或者比以往所有無名者堅強。佢哋開始一齊揹啲碎片,咁嘅力量實在難預測。」洛堤斯站喺黑霧外面,望住大家,每當結界有新變化,他都會喺符粉上刻下一道記號,低聲同烏野雪講,指節係面具側留咗痕。

「拼個名嘅人,要幫大家揹咗奇怪嘅下場。你哋抉擇唔係英雄,而係自毀。」烏野雪唔表態,雙眼長盯住嘉芙蓮,語聲冷硬如鐵鑄,尾音有嘢微微頓一頓。

「但要變陣就必先破碎,每個名號拼合就係新生。呢座城市係時候有新節奏、新誓約。」羅多斯回望烏野雪,聲音淡定而堅決,長袍掃過地面,揚起無聲塵霧。

第二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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