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失去地獄無名以後-嘉芙蓮: 第三場:荒廢花影復生
嘉芙蓮把那枚泛黃的誓約碎片收進袖中,手指微微顫抖,像是還能感到紙背上殘留的熱度。
「我哋先喺度穩住咗先。」伊萊雅低聲說,她將法杖紮在土裡,法杖頂端的青光如同微弱心跳在夜色裡跳動。
法杖的光沿著地面蔓延出細小的符文網,薩薇娜蹲下來,把一把夜來香的花瓣一瓣瓣鋪在符文上,花瓣接觸泥土的瞬間發出像紙張擦破的細響。夜風帶著微苦的草香,像是過去被掩蓋的記憶在翻動。嘉芙蓮站在花園中央,四周是倒伏的花莖與枯黃葉片,那些曾經盛放過希望的枝條如今像鬼手般橫亙在石徑上。她知道,接下來不是單純的施法,而是一場與記憶交涉的儀式。
「你試下隻手放喺泥度。」羅多斯的聲音穩重,他伸出一塊碎鏡,鏡面反射出微弱的夜光。
「我試下搵返佢哋。」嘉芙蓮說,她彎下腰,掌心貼向潮濕的土壤。掌心的溫度像是跟過往的某處連上了線,一陣微弱的刺痛順著掌心爬上她的腕。泥土裡傳來一絲不協調的脈動,像是有東西在睡夢中翻身。菲也千代站在一旁,把夜來香握得更緊,指尖因冷而發白。
「唔好逼自己啊。」菲也千代咁講,她把聲音又細又短,似乎怕打爛咗啲已經開始嘅嘢。
嘉芙蓮閉上眼,心裡想起橋邊的那句押韻詞,她沒有念出整句,只把最模糊的韻腳化作節拍,輕輕敲擊手心在泥土上。節拍像是回聲在黑暗裡呼應,泥土裡開始冒出淡淡的光點,一點一點,如同夜鞭上的露珠被放大。那些光點緩慢地聚攏在一處,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手指導。
「你見到啲咩?」薩薇娜問,她把藥草束緊了又鬆,手指帶著熟練的顫動。
「有條橋嘅輪廓,仲有一雙手。」嘉芙蓮的眼皮下方有細小顫抖,她的記憶像破碎的鏡片被重新接縫,疼痛帶來刺眼的清晰。那些手既熟悉又陌生,像母親的掌,也像別人的掌。她想起某次雨夜,手掌緊握一枚小小的戒環,戒環上刻著無法辨識的字——那字像她今夜從土中摸到的一個音節。
「橋。」索斯卡的聲音像砂紙,他站在不遠處,雖然眼睛被布條蒙住,但他能從泥土的氣味和花瓣的顫動判斷出方向。
「你試下把耳仔貼近地下。」羅多斯說,他從袍袖裡拿出一小段細繩,繫在嘉芙蓮的手腕上,繩端有一小片鏽蝕的銅片。銅片貼在她掌心,像是把她的感受放大了一個檔次。嘉芙蓮聽見低沉的節律,像是某種被遺忘者在地下緩慢呼吸。
「佢哋有反應啦。」冥羽在不遠處說,聲音裡帶著不可察覺的驚訝,他的手指在空中畫過,像在引導微光沿著預定的軌跡移動。
光點忽而湧動,如同螢火蟲被驚起,流向花叢深處。當第一朵花苞擠出淺淺的光澤,其他的像受了召喚,一同皺起灰敗的花瓣,緩緩開合,縫隙裡漫出淡淡的白光,光裡夾雜著像夢話般的呢喃。那呢喃既不是當下的語言,也像是記憶裡斷續的音節。
「唔好淨係睇表面啲枯萎,佢哋係用痛嚟記住個名㗎。」羅多斯說,他把剛剛的碎鏡遞到一朵剛綻的小花前,鏡中映出一行模糊的符號。
「嗰行符號係咩嚟㗎?」嘉芙蓮問,語氣帶著饑渴。她想把每一個可以抓住的線索都拽在手心裡,像用繩索抓住即將流走的救生圈。
「印記嚟嘅。家族誓約嘅一部份。」羅多斯說,聲音裡有種被勾起往事的無力感,「佢哋好似藏咗名喺花粉入面,而家花重生,佢哋就會吐出啲片段回音。」
「咁我哋而家要點樣攞?」薩薇娜迅速問,她的專注像一把精細的鑷子,準備在最脆弱之處取出所需的東西。
「唔係攞,而係交換。」伊萊雅說,她的聲音裡既有巫術的冷硬,也有草藥的溫存,「你畀佢哋咩,佢哋就會俾你回憶。你畀痛苦,佢哋會吐出個名啲碎片;你畀溫柔,佢哋會俾你夢入面嘅影子。點揀,由你哋決定,不過每一次交換,都係一次解封。」
「咁我哋就用溫柔換啦。」嘉芙蓮回答,她的手掌放在一朵花瓣上,花瓣上彷彿有微小的脈絡在跳動。她開始低聲哼唱,不是諾瓦那樣能驅霧的歌,而是一段斷章:不成句的押韻與母音,被她以近乎懺悔的方式吐出。歌聲在夜裡很小,但像線一樣把花園裡的碎光串聯,讓每一個蠢動都變得有節拍。
「你唱緊歌係平復緊裂口,定係扯開佢哋呀?」冥羽說,他靠近兩步,眼裡閃著細碎光芒,「小心啲,你唔止會叫返個名,連個名背後嘅嘢都會被你叫返出嚟。」
「我願意承受。」嘉芙蓮說,這句話像石頭投入湖裡,波紋擴散。她抓到的每一片碎片,就像撕開一條傷口,但每一道傷口同時也曝露出曾經的溫度。
花瓣開始脫落,脫落時不是灰色的粉末,而是一細粒一細粒如同黑曜般的墨點,它們落於掌心後就變成了字形的痕跡。菲也千代尖叫一聲,聲音中有驚訝也有歡喜,因為她在蝕刻中認出其中一個字的一部分,那字斷裂的筆畫像她記憶裡被撕去的一段名字。
「個啲係——」菲也千代顫抖著說,然後沉默,像是怕把話講出來會召喚更多。
「試下砌埋嗰個字啦。」索斯卡步上前,他的纏布在月光下吸收了夜色的冷,觸覺如鋼絲般敏銳,「名唔係成塊石咁完整,而係一堆碎片,要靠你哋砌埋一齊。」
嘉芙蓮和菲也千代把那些墨點堆在一起,像孩子在沙堆裡拼圖。每一塊都會發出短促的吟唱,當三塊或四塊被正確對接時,整個花園都會頓時顫抖一次,像在呼吸。那個字的輪廓慢慢成形,卻在最終關鍵時刻碎裂,裂痕中飛出了一枚小小的羽毛,羽毛上有極細緻的紋理,紋理彷彿是某個古老姓氏的一部分。
「羽毛?」薩薇娜驚訝,「呢個係邊個嘅標記?」
「羽毛有時係護佑,有時係流失,有時係守護者,有時就係被放逐嘅靈。」羅多斯說,語氣裡帶著既熟悉又敬畏的意味,「我哋搵到一條守護線索喇。」
就在眾人忙於拼接的時候,花園外緣的黑暗處傳來輕微的步履聲。烏野雪和冥羽默然地站在黑影邊,像兩座冰雕。烏野雪的眼神裡沒有笑意,只有職責使然的冷酷:「你哋而家喺度掘根,記住崩塌危險,唔好唔理。」
「你係咪想我哋停手呀?」嘉芙蓮抬頭問,她的聲音還帶著泥土的味道。她看見烏野雪像影子一樣立在樹影下,臉上沒有表情。月光在他的肩膀上描出一條直線,像一道不允許違背的告示。
「我唔係嚟阻止㗎。」烏野雪那句話如同石燈落地,「我係嚟記錄你哋做緊嘅事。名如果回流會搞亂好多規則,改動一筆就會震盪城市秩序。」
「就等佢震盪啦!」嘉芙蓮反駁,她不想再被規則壓得無力,「如果名可以改變所有嘢,就由佢改變啦。」
黑影裡的烏野雪沉默了一瞬,然後向後退了兩步,像是放下了一個暫時的威脅。他沒有更多的話,但冥羽那邊有一種複雜的表情在變化,像是雨後微光下的金屬。
就在這片凝滯裡,薩薇娜緩緩起身,她動作很輕,彷彿怕擾亂即將甦醒的花園。她的外衣灑著淡淡的夜色青光,每當她走過,指尖似乎能感應到泥土下的脈動。
「你哋感唔感覺到?地下有啲嘢郁緊,好似等緊日出前嘅最後一場夢咁。」薩薇娜語音軟綿,但有種抑不住的期待。
「唔係風嚟㗎,真係有活物。記憶纏住啲根,聽得出邊個喊。」索斯卡側耳傾聽,手輕輕撫過枯萎花枝,指尖下的花莖竟輕輕顫抖。
「如果名係根,花就係記憶啦?有邊個真係為啲花流眼淚?」菲也千代抱著夜來香,鞋尖抵住濕泥。
「呢個花園記得你哋嘅痛苦,亦都記得啲丟低咗嘅誓言。你哋如果問佢,佢都會回應,不過要畀啲嘢嚟交換先。」羅多斯緩步踏進花園,他的身形在夜裡如同一束陰影。帽簷下的眼光幽深,他手裡握著一片細碎鏡片。
「不如攞走我嘅焦慮,咁花會唔會多開一瓣呢?」嘉芙蓮吸了口氣,掌心還覆著冷冷的土。
「焦慮唔係禮物,只係負擔。花想要嘅嘢其實簡單啲。」薩薇娜在光裡微笑,把一撮藥草扎在石階縫隙中,「溫柔同痛苦——你可唔可以一齊畀佢?」
「如果花真係答我哋,今晚呢個世界就仲有希望。唔好信太易啲謎語——花其實都會呃人。」伊萊雅蹲下身,一手將法杖橫置地上,像是在劃一道防線。
「我唔驚花呃人,反而驚冇人聽佢講嘢。」嘉芙蓮聲音溫柔,她撫摸著最近的一朵枯黃小花。花莖很細,觸手即要斷裂,但在微光裡竟然向她掌心移動了一條細脈。
冥羽在一旁望著花群,臉色逐漸柔和。「如果有一個人可以令呢度重生,應該就係你。你個名同城市根連住,你講嘅每一句都會滲落泥度。」佢輕聲講,目光未離花叢,彷彿泥土正微微呼吸。
索斯卡聽見這句,把頭靠近泥地。「嘉芙蓮,你講下你屋企舊事啦,講畀花聽,都講畀呢個黑夜。」他語氣沉靜,額角貼著微涼的地面,像在傾聽大地的心跳。
「我屋企以前喺條橋邊發過誓,要守護啲名直到世界末日。我記唔清誓言用咩字,但每次諗返,就好似有一層霧隔住記憶咁,唔算痛苦但有種空白。」她指尖無意識地捻著一縷散落的髮絲,聲音輕得幾乎被夜風捲走。
菲也千代坐在她身旁,將夜來香花瓣纏進頭髮裡。「咁你仲記唔記得自己係邊個呀?」她側過臉,髮間的花瓣隨動作輕顫,映著微光。
「我淨係知,無論名有幾多碎片,呢度叫過我嗰啲聲音應該比風吹過都要耐。」嘉芙蓮輕聲說,語氣像在確認一件早已深埋、卻始終未被遺忘的事。
羅多斯把碎鏡埋在花根旁,輕輕地念道:「花根藏住姓,土裏留咗誓言。邊個肯種落痛苦,就有機會等記憶開返花結果。」他指尖沾泥,語調平緩,卻像在宣讀一道不可撤回的契約。
薩薇娜用手指撚起一片枯瓣:「今晚嘅花園就好似一個跨時空舞台,每朵花都係等一個故事。你要講故事畀佢聽——但故事一定有裂痕。」她將枯瓣置於掌心,任夜風拂過指縫。
「我想試下。」菲也千代把掌心貼向冷泥,「細個成日嚟呢度捉貓,我媽會用夜來香編花環蒙住我眼,嗰種香味到而家都仲記得。」她閉上眼,鼻尖微微翕動,彷彿那香氣仍縈繞不散。
「唔係個個都有完整回憶,你想試就都可以講畀花園聽。」伊萊雅微微笑,她用法杖輕敲地面,青光在花根間流動,花群顫動得更明顯。「光會記到你講嗰啲字,唔理佢哋未齊全。」她補上一句,杖尖微揚,光暈如水波漾開。
嘉芙蓮深吸一口夜裡的冷氣,她低低地唱出一段古老旋律——不是字句,更像一呼一吸、像孩子學舌的韻律。旋律在花間颳起細微颯風,落葉隨聲舞動。「有邊個會肯喺夜晚記緊我哋?又有邊個肯用痛苦換希望?」她用力喊出,每一句都像在泥地裡種下種子,聲線微顫,卻飽含重量。
花叢突兀抖動,一株枯黃小花突然盛開,花瓣向外綻成一圈灰白色的光暈。薩薇娜驚訝地揮舞手中的藥草:「佢活咗呀!」她俯身靠近,呼吸幾乎停滯。
「呢個就係花園嘅回報。」羅多斯低語,「你哋嘅故事令佢哋覺得溫暖或者痛苦,所以開咗一瓣。」他凝視那圈微光,眼神深邃如古井。
索斯卡順勢用指尖碰觸盛開的花瓣。
「花瓣底下有聲,邊個敢試下聽?」他指尖懸停半寸,未真正觸及,卻已像聽見了某種低鳴。
菲也千代屏息,用頭貼近花心。
「我聽到啲人低聲唱歌,好似細路叫媽媽唔好走。仲有啲誓言,斷咗——得返押韻尾音。」她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擾了那縷游絲般的餘音。
嘉芙蓮聽著,心頭一緊:「可能係我啲名碎片呀。你記低佢,講畀我聽。」她雙手交疊於膝上,指節微微泛白。
菲也千代學著花心的聲音:「靈喺夜晚歸返嚟,名係晨曦重生……」她重複時放慢語速,字字清晰,卻仍帶著水霧般的模糊感,像從遙遠潮聲中打撈上來的殘句。
聲音很模糊,像淚水打濕紙片,但嘉芙蓮卻因這句話鼓起勇氣。她試圖回憶母親的聲音,但在腦中只響起斷續呼喊。「你肯守護我嗎?嘉芙蓮?」那聲音忽遠忽近,像被風撕碎又縫合。
「我肯㗎,一直都肯——」嘉芙蓮呢喃,手指收緊,指甲陷進掌心,卻不覺痛。
薩薇娜低聲念著咒語,藥草的細香飄滿花園。「記憶唔係封印,係沉澱;唔係遺忘,係重新解讀。」她邊說邊將新採的銀葉碾碎,撒入泥土。
冥羽閉上雙眼,像是在內心重溫某個舊日溫存。「如果名就係標籤,就唔會咁刺痛人;如果只係聲音,就唔會咁灼傷人。」他睜眼時,瞳底浮起一縷微光,「名之所以會傷人,因為佢曾經有人好愛過。」
烏野雪退至花園外側,他的氣息融入樹影。「名係代價。你哋種溫柔,就要敢收痛苦。花園今晚只係畀咗你哋機會,下次就未必咁仁慈。」他語速緩慢,每字都像從石縫中擠出,沉靜而不可違逆。
伊斐爾悄然踏入花園。他的身形結實,燈光下映出一層金屬色澤。他寡言,只在眾人拼湊聲音時偶爾出聲。「如果花園要繼續活落去,需要有人留低守護器物。守護唔可以淨係記憶。」他停頓片刻,目光掃過每一張臉,「器物會壞,但守護嘅意願唔會。」
索斯卡問他:「你有冇守護器物呀?」他雙手插在衣袋裡,微微傾身,像在等待一個早已預期的答案。
「有舊骨徽,我喺裂縫邊執返嚟嘅,上面有名,但好多筆劃已經磨甩晒。」伊斐爾遞給嘉芙蓮那骨徽,掌心攤開,紋路粗礪如歲月刻痕。
嘉芙蓮拿在手裡,感到骨頭陰涼。「呢個係咪我屋企啲遺物?」她摩挲著徽面殘存的凹痕,語氣不似詢問,更像在叩問某扇緊閉的門。
「可能係,亦有可能唔係。骨徽啲名好多時都俾人借住先用。有啲人靠佢記番自己個真名,有啲人就用佢封印痛苦。你想要邊種?」伊斐爾注視住佢,目光平靜,毫無催促。
嘉芙蓮沉思。
「我想記得,但又想將過去封印。唔想畀名字再傷害,但亦唔想咩都冇。」她將骨徽翻轉,讓月光掠過那僅存的半個字形。
索斯卡拍著她肩。
「人就係咁揀嘅。一段苦、一段甜、一段空白。」佢笑咗下,啲笑意冇到眼底,但真得令人安心。
薩薇娜此時將更多藥草插入土壤,咒語疊加。「光要長久,首先要識得承受影子嘅重量。」她低語,指尖沾滿泥同草汁,「今晚你哋享受到嘅溫柔,只係花園借畀你哋喘吓氣。」
夜風變得溫和,花園裡的光點持續閃耀,有幾株花被催生出新芽,嫩綠得近乎透明。
流亡者悠一帶著幾名年幼同伴走入花園,他的臉色沉穩。
「聽講呢度可以令傷口好返,記憶又可以碎掉。啲細路都需要希望。」佢蹲低,等最細個嗰個孩子可以平視佢眼睛。
嘉芙蓮安慰悠一:「今晚嘅花園未必係永遠嘅避風港,但至少我哋仲可以一齊。」她伸出手,輕輕撫過一個孩子汗濕的額角。
悠一坐喺石級,攬住啲流亡細路,一邊細細聲講舊事:「以前我畀人叫場主,人會用個名換安全。不過安全成日都同黑暗一齊,邊個敢認自己原來幾孤單?」佢語氣平穩,好似講緊其他人嘅故事,但令到氣氛即刻凝住。
「孤單唔一定係壞事。」冥羽望住悠一,「有時得孤單先聽到名嘅回音㗎。」佢手指掠過一朵未開夜來香,花瓣輕輕震。
花園中央,一名幼童輕聲啜泣。薩薇娜走過去,低聲安慰,給她手背塗上一層藥膏。
「冇人會笑你喊㗎。花開都因為痛,有邊朵唔係咁?」她語氣溫柔,但帶住好肯定嘅溫度。
悠一摸住小孩個頭:「喊完就放低啦。唔好畀啲秘密吞噬你。」佢將個小孩攬得更實,似乎護住一粒細細火種。
流亡者群裡有個年輕女孩叫繆斯,眼睛大得像夜裡的月亮。她低語。
「花會唔會記得我個名呀?我媽成日話我會喺花邊訓覺。」佢微微抬起面,睫毛喺光下投下細細陰影。
薩薇娜微笑:「花園頭頭尾尾每朵花都記住㗎,一日一個聲,冇人會真係消失。」佢從髮間搵出一瓣夜來香,別喺繆斯耳仔旁。
索斯卡喺花叢度搵緊特殊符號,布條遮住眼,動作仲好敏捷。他指住其中一朵灰藍花:「呢度有段誓詞,邊個嘅嚟㗎?」佢側住耳仔,耳廓隨風微動。
羅多斯說:「呢朵花本身係守護者留低啲殘念,邊個敢讀,就要承受出錯嘅重擔。」他語氣小心,像交給你一把雙刃劍。
嘉芙蓮自告奮勇。
「我讀啦。」佢手擺喺花心,音節流水滾出:「守門者,名埋喺根下,邊個想衝破界線,必先頂住自己痛苦。」佢聲線逐漸降落,尾音顫顫,成個人都好似畀嗰啲字燒到。
「呢啲都係家族規矩根源。」薩薇娜解釋,「你個名唔只係你身上記認,仲係成個城市每個角落等拼埋嘅碎片。」她用指尖點地,光隨住流,一條紋路浮現。
索斯卡感受花瓣細震,細細聲。
「名砌齊咗,城市規矩都會變。今晚決定會影響晒所有人。」佢仲遮住眼,但已經好似睇到成城啲脈絡。
冥羽站在花園外邊,臉越夜越蒼白。
「烏野雪仲睇緊,下一步佢一定比今晚更嚴。你哋記低晒啲碎片啦。」他聲音平靜,但令氣氛一下子緊咗。
嘉芙蓮將骨徽緊握在掌心,她感到陌生的力量在皮膚下跳動。
「我會記住。就算痛都好,都要記住。」佢抬起臉,目光望穿花影,直望遠遠鐘樓輪廓。
薩薇娜靠近:「記憶唔係證明舊事,係用嚟頂住將來。今晚花園只係畀你哋一陣溫柔,下次未必咁嘅。」她揉揉藥香進夜風,氣息清。
悠一抱著童子說 。
「有光就有暗,唔使怕暗,最怕冇人陪你行過。」他下巴輕輕碰孩子頭頂,聲音低沉而溫厚。
流亡者、守護者、使者、藥師、歌者,各自於花園中落座,一時間夜色雖深,花群卻亮如星辰。
菲也千代拾起最後一瓣夜來香,輕聲問嘉芙蓮:「你真係一直守住晒啲名字?」佢將花瓣捧起,像捧住微細星火。
「只要我仲記得自己,就一定會守。」嘉芙蓮溫柔地回答,聲音好堅定,「唔係因為啲名係我嘅,而係因為——我終於屬於佢哋。」
就在這時,遠處的鐘樓傳來深沉鐘響。夜風斜斜卷來,花叢裡浮現新的符號。羅多斯、伊萊雅、薩薇娜、索斯卡迅速記錄下所有變化。花園裡所有人的心都隨著鐘聲頓了一拍——是黑暗的提醒,也是命運的召集。
伊斐爾低語:「今晚唔係結束,只係新故事啱啱開始。」佢望住鐘樓方向,金屬光在皮膚上平靜咁閃一閃。
嘉芙蓮再度俯身於花心,她知道,黑暗還在外界等待。只要花還會開,只要人還願意拼合名字,便能在地獄無名的城市裡活下去。她閉上眼,耳畔是風過花隙的細響,是孩童均勻的呼吸,是泥土深處隱隱搏動的節奏——那不是終結,是名字重新學會呼吸的起點。
聲音先於身影到來。
「唱啦。」諾瓦細聲講,步入花園石階最前面,手不自覺攏起件衫。
他的聲音像是被夜壓榨出的水,一開始微弱,像裂縫裡滲出的潮濕空氣;但每一個音節都含著奇怪的重量,能把人胸口裡最隱密的暗角震出回聲。
「唔使頂住,倒就倒啦。」薩薇娜說,她拈著藥草的手停在半空,眼神並不期待戲劇化的奇蹟,而是像一名守護者在測量風向。
她的聲音溫柔,卻有種不容置疑的穩定;在她交替放置夜來香與結界草時,整個花園的呼吸便像被她的雙手牽著節拍。
諾瓦閉上眼,像是在吞下花園裡所有未說出口的名字。他先吟出一段古老的調子,音符沒有語言,只有半音和破裂的漸進。歌聲緩慢延展,像黑色漏斗裡的光,一段段把濃霧劃成薄片。那些被黑霧包裹的幻影──在市街裡遊蕩的無名者亡影、鏡子中不肯合上的嘴、裂縫深處的低語──在歌聲到達它們之處時,竟有節奏地退讓。
「嗰啲聲……唔係普通旋律,係祈求,亦都係斷言。」羅多斯說,他把碎鏡靠近一朵剛復生的花,鏡中映出光點像魚群般游動。
他的話帶著一種學者的冷靜與某種年久的恐懼,像饒舌地註記每一個回聲的形狀。羅多斯的手指輕輕顫抖,反射出鏡面裡細碎的符號,像試圖把歌聲化為可記錄的條碼。
歌聲在花園內部織出一條看不見的路徑。伊萊雅舉起法杖,她的法杖端點發出低緩的青光。一圈結界在諾瓦周圍展開,並非為了限制,而是像一只碗把歌聲收攏,使它的頻率更深、更純。結界裡,歌聲彷彿被放大成一面鏡子:每個過往與錯誤在此都變得銳利,卻同時顯示出被遺忘的溫度。
「畀個仔唱落去啦,唔好畀驚嚇掐住佢條氣。」冥羽說,他站在黑影與光的交界處,雙眼像有兩層陰影交疊。
他的語氣平靜,但話音裡有某種內部的震顫——那是對秩序的忠誠和對偶然溫情的不確定共存的表情。冥羽曾見識過雨能讓名字洩露,也見識過名字帶來的災禍;今晚,他把風險放在一邊,選擇相信諾瓦那簡單而危險的歌聲。
歌聲的中段,一陣黑霧從城郭邊緣悄然逼近。黑霧不是普通的煙,它帶著記憶的黏性,像能黏住名字的尾音。黑霧摸上誰的肩,就讓那個人聽不清自己的聲音——那是一種吞噬式的遺忘。黑霧在到達花園圍牆時,遇到了諾瓦的低唱。音符像砍刀般在霧裡劃出狀態:霧中有形的觸角忽而凝固,忽而被震碎成小雫,逐漸失去體積。
「佢退緊喎!」薩薩娜驚呼,她的動作快了幾拍,手中藥草散出更強的香氣。
她的驚喜不完全是釋放,更多是一種訝異,像看到多年不見的朋友回頭微笑。夜來香的香味與諾瓦的歌調產生了化學反應,無形地改變了灰色雲層裡音波的結構,使黑霧不得不放緩它吞噬的速度。
「啲歌聲真係可以趕走黑霧咩?」一名流亡者失聲問,他的眼裡還留著剛才被霧觸碰時的寒意。
「啲歌聲會叫返啲被人遺忘咗嘅名,名一有回音,黑霧就會驚㗎啦。」索斯卡回答,他的話像是從深井邊吐出,簡短而有力。索斯卡的聽覺在沒了視覺時變得格外敏感,他能辨出歌聲哪一個音節含著誰的回憶,哪一個音節像刀片被磨過。
諾瓦的歌進入副歌,音域拉高,像尖銳的縫線縫合花園里的裂縫。一段旋律裡,幾個名字的碎片像夜露一樣被甩出空中:有的字母像羽毛般飄落在泥土上,有的音節化作小光點嵌進花心。那些碎片並非完整的名諱,但它們像是門把,給試圖重獲的人一個掀起門簾的機會。
「我見到有塊紅色紙牌喺隔離度郁緊。」菲也千代聲音顫抖,她靠在嘉芙蓮身旁,眼神被某種不安吸引。
她所說的紅色紙牌並非普通紙張,而是暗紅的厚卡,上面印著一個熟悉又陌生的符號——像是鏡巷裡曾閃現的家族環形印章的一部分,但多了幾道裂紋。紙牌被歌聲震得抖動,像是在努力從泥土上脫落,最後擺動著滑落到諾瓦的腳邊。
「唔好掂佢。」烏野雪說,他的聲音帶著鐵冷,眉眼裡像藏著刀刃。
他站在花園邊緣,長袍在夜風中不動聲色。烏野雪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約束,像讓每個願望在表達時思考代價。他的話不多,但每個字都像一條規則的邊線,提醒在場的人:任何被地獄規則標註的東西,都有它的反噬。
諾瓦蹣跚跪下,伸手半欲拾起那張紙牌。歌聲在他喉中顫抖,他的臉突然扭曲成勉強的笑容。歌與痛同時住進他,像兩把不同溫度的刀同時割過舌尖。當他摸到紙牌時,短暫的光亮在紙面彈開,紙牌上的裂紋裡仿佛藏著細小的字跡在逃跑。那一刻,花園裡的每一雙眼睛都被吸引過去。
「嗰張紙牌……好危險㗎。」羅多斯說,他把一塊碎鏡舉到紙牌上方,鏡面映出紙上的紋理,顯示出被隱藏的符咒。
羅多斯的動作像讀書人的敬拜,他的指尖在乾冷中顫動,像在掬住一把寒霜。鏡中的紋理並非單一符號,而是層層疊加的法印,每一道都像是鎖頭。紙牌上的裂痕不是破損的證據,而是被設計為讓人誤以為它脆弱,實則脆弱之中蘊藏了啟動機制。
「擺返低佢啦。」伊萊雅說,她站到諾瓦身旁,法杖輕輕敲擊地面,青光掃過一圈。
她的語氣不急不慢,充滿了警示與安撫的混合。伊萊雅知道這張紙牌有可能是誘導、也是陷阱;她也知道諾瓦目前並非完整的守護者,不能被突如其來的物件牽動命運。她伸手,像是一個母親試圖把孩子從火邊拉回。
諾瓦閉著眼,把紙牌翻開。卡片內側有一行小字,像牙齒咬過的墨跡:「拎個名返嚟,要俾代價。」
字句短促,像古老契約的殘篇。剎那間,周遭的空氣收緊,歌聲也像被人按住了音量。每個人都在等待那句話下一行可能寫著什麼——是救贖,還是謀殺。諾瓦的掌心開始發燙,像有個不屬於他的記憶在指尖燃燒。
「上面寫住:拎個名返嚟,要俾代價。」諾瓦喃喃,他的聲色像是失了魂。
「嗰樣係交易遺物嚟。」羅多斯說,他把鏡片抵在卡片邊緣,符文在鏡中閃爍。羅多斯知道歷史太多被密封的事情都以某種契約的形式存在,這張紙牌的存在等同於一個未被收拾的債務提醒。
「有人擺咗啲名出嚟賣呀。」索斯卡說,他的語調像縫衣針般精準。
索斯卡那長年被布條覆蓋的眼眸裡沒有驚訝,只有疲倦與冷峻。他在黑暗裡行走久了,見過人為了食物、為了記憶、為了別人的笑容出賣一切。名字被商品化的想像讓他的手指緊了緊,但同時也讓他更堅定:若有人在市場上把名字當貨,那就意味著有人正在築造另一種秩序。
「呢張卡會引嚟啲跟蹤者㗎。」薩薇娜說,她的話像藥塊一樣直達要害。
她的眼神掃過黑霧邊緣,那裡烏野雪與其他地獄使者的暗影正凝視著花園。這些使者並非只為規章而來,他們也在觀察誰在嘗試改寫名字的流向,誰敢在裂縫邊試驗叛逆的火花。
歌聲在此刻變得柔和,像降血的繭。諾瓦搖搖頭,還是把紙牌放回地上,卻不敢把它丟掉。他的手指輕輕覆在卡面,像要把那行警句一直蓋住。
「你哋唔好忘記,唱歌都要俾代價㗎。」烏野雪說,他在距離不遠的暗影中走出一步,長袍邊緣帶起幾縷微冷的霧。
他的出現像是提醒所有人:即便歌聲此刻驅散了黑霧,也不能保證下一次歌聲不會召來更深的裂痕。烏野雪的語氣低沉,但每個字都像是在計算成本,他看人的方式從來不帶同情,只有秩序與衡算。
「你哋趕走咗黑霧,但都叫醒咗啲回音。」冥羽接話,他的眼中有種難以名狀的哀傷,像是在看到一場注定要流血的治療。
冥羽話語裡的「回音」不是形容詞,而是隱喻:每個被叫出的名字都會返回一段責任。有人會因此幸福,有人會因此被拿去支付債務。對冥羽而言,這是一場道德與規則的拉鋸。
「如果張卡係個開關,點解我哋要即刻關咗佢?」嘉芙蓮說,她的話比平日更直接,眼神在黑夜裡像火苗。
嘉芙蓮握著傘柄,手心微微發顫,但她的語氣不帶猶豫。對她來說,紙牌代表可能;代表把那些被碎裂的名字重新整理的機會。她知道代價,也準備承擔。這個城市給她的教訓是:若別人勇於把名字販賣,那就得有人勇於把它買回來、還給它本該有的重量。
「有啲開關一關咗,更多門就永遠鎖死。」羅多斯說,他的視線在嘉芙蓮和紙牌之間拉長。
羅多斯的擔憂像一張古舊地圖上的折痕。他曾見過太多人覺得只有迅速切斷風暴就能結束一切,卻忽略了風暴過後遺留的毒瘤;紙牌若被藏起或摧毀,留下的不是解放,而是被毀的人心,與一簇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歌聲在夜色裡斷續回蕩,仿佛殘缺的旋律在空中纏繞,始終無法完整。諾瓦仍跪在地上,指尖輕覆紙牌,掌心微微顫抖。他的呼吸變得急促,似乎在和什麼東西抗爭。旁邊的菲也千代睜大雙眼,像是被紙牌上的細紋吸引,又像是驚懼於某種即將來臨的不祥。
「快啲合返佢啦,諾瓦,你咁樣係消耗自己。」伊萊雅靠近他身邊,法杖頂端閃爍著幾點寒光。她頓了頓,再次提醒,語氣不帶情感,只剩下警戒的倒影。她的動作一向果斷,像是習慣在各種瘡痍裡搶救殘骸。
諾瓦抬頭,臉色蒼白而猙獰。他的唇邊殘留著歌聲中的餘韻,但整個人彷彿掉進了無底的深淵。「我……停唔到,我好需要知道入面有咩……」他聲音發顫,像是在同誰爭論,也像是在對名字的意義說出自己的抗拒。
嘉芙蓮凝視著那張紙牌,手掌不自覺握緊傘柄。她知道那些符號的意義比表面複雜得多——名字與交易、過去與傷口,還有那些死去後又在雨中浮現的影子。她想開口卻咽下,額上細汗直下,心臟彷彿在黑霧裡打著拍。
「唔好諗住啲歌聲可以趕黑霧,就以為隻歌冇毒。」烏野雪默然往前縱了一步,長袍拖過泥地,冷冷地掃視眼前每個人的臉。「太多無名之人以為咁樣就可以有勇氣搵返自己,結果剩低得一層一層嘅損耗。你哋要記得,一首旋律可能解開一半枷鎖,但都可以招嚟新嘅監牢。」
薩薇娜手中拿著夜來香,輕輕用指尖摩擦花瓣,一絲清香溢散在花園裡。「諾瓦,如果你覺得需要休息,就畀張卡俾我啦。呢度啲藥草可以穩定情緒,唔好再用自己痛苦去換未知嘅碎片。」
她說完走近諾瓦,一邊將花香送到他鼻端,一邊將紙牌從他指尖抽走。諾瓦眼裡閃過一絲迷惘,卻沒有抗拒。他的歌聲像是斷線的提琴,只餘下餘音在地面纏繞。
「你真係肯放低咩?」菲也千代趁機開口,她的聲線脆弱如玻璃。「如果張卡可以畀你一半記憶,你唔驚再冇咗自己咩?」
諾瓦垂下頭,嘴唇顫動好幾次才說出句子。「我驚會冇咗,但更加驚畀個名拖住我,似一條拴住地獄門口嘅繩。有時唱歌痛苦過冇咗名字仲真實。」
薩薇娜將紙牌小心握在手心,她感受到紙面上的符咒如同微型脈搏在跳動。剛一觸碰,夜來香的香氣似乎有所減弱,周圍黑霧也隨之又壓近一點。她忍住心頭的不適,低聲道:「只要張卡仲喺度,周圍啲規則就會搖動。今晚唔好再刺激太多,暫時用藥草壓住佢,由我保管啦。」
烏野雪並不作聲,只是背於身後的雙手裡捏著一根細長索鏈,眼神裡的冷意滿是算計。他目光在薩薇娜與紙牌間留連,像是拿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判斷。
冥羽站在花園的另一端,雙眼低垂,手指在自己的袖口上反覆摩擦。他已練習多年傾聽黑霧裡的低語,今晚卻明顯陷入深沉的困惑。片刻後,他終於開口:
「你保管張卡,就等於自己綁死喺名規則嗰度。薩薇娜,你真係準備好咩?」
薩薇娜將藥草束收緊,一根根夜來香於掌心黏合。她深呼吸:「我唔怕波動。如果張卡夠穩定過今晚,花園就有得重新出現生機。」
一旁的索斯卡摘下頭上的布條,露出黯淡的瞳孔。他用手掌感知花園裡的空氣變化。「張卡唔係命定出現,不過既然見到,就要用嚟拼合名片。今晚靠歌聲趕黑霧,聽日就靠卡改規則。」他話語不多,卻像釘子般敲進每個人的心頭。
嘉芙蓮一直在身後觀察,她的思緒像緊繃的線,不停在過去與現在、記憶與名字間來回拉扯。她終於走到薩薇娜身旁,低聲:
「藥草如果真係幫到卡,我哋就要用佢。不過唔可以親力親為,要大家一齊今晚幫手。你睇,地獄使者都正在監視,唔理佢哋講咩,都有人要畀更大代價。」
此刻,一名年輕流亡者悄悄在花園邊緣出現。他叫奧士,是城裡最年輕的守夜者之一,一雙手因長年奔波而瘦骨嶙峋。他蹲在花叢外,神情蓄滿焦慮。
「我哋仲可以信啲名咩?尋晚有人用名換夢碎,但最後連自己都唔知係邊個。」奧士嘶啞低語,語尾幾乎被夜風帶走。
羅多斯轉身望向奧士,眼神像黑夜裡的翻頁書。「名可以做武器,都可以變成毒藥。一旦有人做交易,就要頂硬失落。你願意留低,我哋今晚一齊拼合,而唔係淨係面對。」
奧士遲疑片刻,終於點頭。他在花叢裡找了個角落坐下,雙腿蜷縮,目光停留在薩薇娜手中的紙牌和藥草間,如同等待判決的囚徒。
伊斐爾也悄然靠近。他一直在熔鐵工坊鍛造武器,手心殘留鐵鏽。他輕聲提醒薩薇娜:「名規則會影響全部製造。唔理今晚守到幾多,聽日張卡同黑霧互動一定有新碎片。」他語氣爽朗卻不失堅持。
薩薇娜朝伊斐爾感謝一眼,將紙牌更深地埋進夜來香下。「我會守住安寧。如果天亮前張卡都冇反擊,就等佢成為大家下一步準則。」
遠方鐘樓再次響起低鳴,歌聲漸漸被鐘聲覆蓋。諾瓦從地上站起,身形搖晃,嘴角浮現淺笑。「我未死啦,張卡冇攞走曬我啲歌,今晚仲記到旋律。」他聲音沙啞,但帶著新生的頑強。
菲也千代伸手將諾瓦攙扶起來,輕輕道:「你冇事就好啦。名係工具嚟,唔使咁多感情,唔使攞嚟做晒痛苦祭品。」
諾瓦低聲。
「我哋都喺歌聲度經歷咗一場地獄,可能聽日仲要用另一種方法拼合。」
主角們呼吸逐漸平靜,花園裡剩下的微光逐漸隱沒進藥草底層。黑霧在歌聲餘韻裡緩退至巷角,冥羽站在花園外側,另一名新出現的地獄使者冥辰悄悄現身。他身材高瘦,臉骨突出,眼神中有一種分不清善惡的中立。冥辰用一雙長指輕觸空氣,像在索取歌聲破碎後的迴響。
「今晚平安都係暫時,歌聲可以逼走黑霧,但張卡分分鐘帶嚟大災。」冥辰冷靜地評價,聲音彷彿與黑霧融為一體,低沉而縈繞不散。
「今晚之後,邊個拎住卡,邊個再唱歌,都要入深啲裂縫。」他目光未移,語調平緩,卻像在宣讀一道不可逆轉的律令。
「我哋唔怕裂縫,最怕冇人敢拼合。」索斯卡抬眼直視前方,指尖輕叩膝頭,語氣沉穩而篤定。
「我哋揀用歌聲同張卡一齊守住呢度,唔理邊個入裂縫,都要一齊頂住。」伊萊雅語音更堅定,雙手交疊於胸前,背脊挺直如刃。
使者冥辰安靜地記下這一切,看不出情緒。他深吸一口夜氣,眼中閃過一絲微妙的警告:「裂縫唔止有黑霧,仲多名碎片嘅真相同禁忌。大家要有心理準備。」話音落下時,他指尖在袖中微不可察地一蜷。
「如果聽日黑霧再返嚟,我哋仲可以靠歌聲咩?」嘉芙蓮再次攥緊傘柄,指節泛白,目光緩緩掃過薩薇娜與主角們,語氣裡沒有質疑,只有一種沉靜的叩問。
「只要大家肯相信名,歌聲永遠有出口。卡有危險,不過都可能係下個故事嘅匙。」薩薇娜回以沉穩的笑容,指尖輕撫胸前一枚暗紋徽章,語調溫和卻不容動搖。
「我願意一直唱,就算淨係得一個人聽都好。」諾瓦咳嗽一聲,像是從深夜裡甦醒,喉音微啞,卻字字清晰。
「只要有名字,有歌聲,黑霧終有一日會退。」菲也千代低聲應和,垂眸凝視掌心一道淡金色的微光,語氣輕而執著。
「呢座城市本身就係地獄,但只要仲有人想拼合名,每晚都仲有溫度,仲有條唔畀黑霧吞噬嘅光。」羅多斯望著夜空,雖無星光,卻仍有希望的餘燼在他瞳底悄然浮動,語聲低緩,卻如磐石落地。
冥羽默然,冥辰冷靜,烏野雪隱身陰影。花園成了今晚最安全的一隅,但每個人的心裡都明白,危險並未遠去,只是靜默地等待下一輪試煉的來臨。
第三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