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 / 配角: 十年後.威士忌的餘韻
中環雲咸街,一間連招牌都唔多覺眼嘅 Whisky Bar。燈光暗到好似驚死人見到大家個樣咁,又或者,係為咗遮掩大家臉上面嘅歲月痕跡。
我早到咗。
坐喺張皮梳化度,我望住個 Menu,心入面暗自「嘩」咗一聲。一杯最普通嘅 Macallan 12年,都要幾百蚊?未計加一。我下意識摸一摸個銀包,再摸一摸個肚腩,感覺兩樣嘢都令我有種沉重嘅負擔。
十年前,喺宿生會嘅 Common Room,我哋幾個人圍住幾罐由 Joy 負責去超市掃返嚟嘅特價可樂,就可以吹成晚水,由理想講到愛情,由哲學講到邊個系嘅女仔最正。
「先生,想飲啲咩?」個 Bartender 走埋嚟問。
「畀杯水我先,等埋朋友。」我扮鎮定。
以前我哋飲住幾蚊罐嘅汽水,可以傾成晚理想;而家飲住幾千蚊支嘅威士忌,大家反而只係識得傾邊隻基金回報高啲。原來成長,就係將所有野都標上價錢嘅過程。連聚舊,都有個入場費。
終於齊人。
Jerry 行入嚟嗰陣,我差啲認唔出佢。以前嗰個浪子頭唔見咗,取而代之嘅係向後移咗兩吋嘅髮線,同埋手腕上嗰隻金光閃閃嘅撈。佢係今晚嘅搞手,聽講剛剛離咗婚,正處於一種「報復性消費」嘅狀態。
「喂!阿強!你個肚腩仔好養眼喎!」Jerry 一坐低就大聲講,完全無視呢度嘅格調。
跟住係 Michelle 同 Joy。
Michelle 行入嚟嗰一刻,空氣入面嗰陣淡淡嘅霉味即刻唔見咗,變成咗一種昂貴嘅 Chanel No.5 味道。佢保養得極好,皮膚依然白滑,但眼神冷咗好多。如果話以前佢係一朵等人摘嘅茉莉花,而家佢就係一朵用玻璃罩住嘅永生花——眼看手勿動。
至於 Joy,簡直係脫胎換骨。以前個跟尾狗師妹,而家著住套 sharp 醒嘅西裝,一坐低就放低兩個電話,眼神銳利到好似隨時要炒人魷魚咁。
「大家都冇變喎!」 「你就好啦,聽講升咗職?」 「阿強,你個仔幾大話?」
大家開始交換呢啲毫無營養嘅客套話。我偷偷望向 Michelle 放在枱面嘅手,手指公無名指上面戴住隻好大嘅鑽石戒指,閃到我隻眼有啲痛。
我嘗試搵返十年前嗰晚嘅感覺,借住酒意問:「喂,你哋記唔記得十年前喺 Hall 打邊爐嗰晚?嗰陣 Jerry 講鬼故嚇到 Michelle 喊嗰單嘢?」
全場靜咗一秒。
Michelle 只是淡淡笑咗一下,優雅咁呷咗啖酒:「係咩?太耐以前嘅事,唔記得啦。」
Joy 更加直接:「阿強師兄,以前啲瘀野唔好提啦。講下你層樓供成點好過啦。」
我個心沉咗一沉。原來嗰段我珍藏咗十年、甚至用嚟做性幻想素材嘅回憶,對佢哋嚟講,只係一粒過期嘅塵埃。
酒過三巡,那支貴到飛起嘅威士忌已經去咗一半。酒精開始溶化大家嘅面具。
Jerry 飲多咗兩杯,開始呻佢前妻分咗佢幾多身家。Joy 就開始鬧佢公司啲下屬有幾廢。氣氛開始變得真實,亦都變得殘酷。
突然,Michelle 望住 Jerry,眼神入面閃過一絲我未見過嘅幽怨。
「其實...」Michelle 轉住手中嘅酒杯,冰塊撞擊發出清脆嘅聲響,「嗰晚喺宿舍,我一直等緊 Jerry 開口。」
我愣住咗。「嚇?開咩口?」
Michelle 苦笑,眼尾掃咗我一眼,但焦點唔喺我度:「嗰晚 Jerry 你講鬼故,我專登扮驚撲埋你度。點知你條死蠢推開我,仲要拉阿強落水做擋箭牌。」
轟隆。
我腦海入面嗰個「0.01公分」嘅美麗誤會,瞬間崩塌。
原來十年前,當我以為 Michelle 嘅手背輕輕掂到我、甚至勾我手指係對我有意思嘅時候... 其實佢只係想藉住我,去試探 Jerry 嘅反應?又或者,佢根本就當我係透明,佢嘅注意力一直喺我身後嘅 Jerry 身上?
我個心離一離,好似坐過山車去到最高點突然衝落嚟咁。
阿強呀阿強,你唔單止係兵,你仲係兵器。被人利用咗十年,仲要自己喺度沾沾自喜。嗰個美好嘅曖昧回憶,瞬間變成一個笑話。
氣氛變得極度尷尬。Jerry 呆咗,Joy 望住我,眼神帶點憐憫(定係嘲笑?)。
「咳...」Jerry 始終係老江湖,佢好快打圓場,舉起酒杯,「算啦!如果當年我哋真係一齊咗,可能而家你同我前妻一樣,喺法庭同我爭緊撫養權咋。」
大家都笑咗,雖然笑得有啲勉強。
Michelle 放低酒杯,輕輕拍咗一下我膊頭。
這一次,係實實在在的觸碰。冇曖昧,冇電流,只有一種成年人對失敗者嘅安慰。
「阿強,都過去啦。最緊要大家而家過得好。」佢嘅聲音好溫柔,但聽落好刺耳。
我吞咗啖威士忌。辛辣嘅液體經過喉嚨,乸住乸住,好似人生嘅味道。我望住佢哋,突然覺得自己好渺小。但我都係舉起杯:「係呀,為咗錯過,乾杯。」
「Last Order 啦喎。」Bartender 走過嚟趕客。
我以為今晚就咁完。大家各自截的士,返去面對自己嘅老婆、仔女、或者空虛嘅豪宅。
點知 Jerry 意猶未盡,佢望住兩個女仔,眼神回復咗以前嗰種獵人嘅光芒:「喂,咁早返去對住四幅牆咩?我剛剛搬咗去半山,個景好靚,我有支好正嘅 Single Malt 私伙。點睇?」
我本能反應想話:「唔好啦,聽日要返工。」
但 Michelle 竟然眼睛一亮,撥一撥頭髮:「好呀,反正我聽日放假。」
Joy 亦都笑得好古惑:「半山喎,未去過喎,去參觀下都好。」
三個望住我。
Jerry 拍一拍我膊頭:「阿強,唔係要趕返去交人呀嘛?男人老狗,唔好咁掃興啦。」
我摸一摸褲袋入面個電話,老婆無搵我。再望一望 Michelle 條頸,同埋 Joy 嗰對著住黑絲嘅長腿。
那一刻,我心入面嗰個「小男人」同「魔鬼」同時點頭。
「去囉,驚你呀?」我答。
就係咁,我跟住佢哋行出酒吧,上咗的士。明明知道前面係一個更加危險嘅深淵,但我竟然有一種... 久違了嘅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