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顯誠是被一陣尖銳的耳鳴聲驚醒的。那不是普通的聲音,而是像有無數根細針同時刺穿耳膜,在頭顱內部產生共鳴。他從床上翻身而起,雙手緊緊捂住耳朵,但這毫無作用,那聲音來自內部,是魔法反噬最直接的警告。視線開始扭曲,牆壁在晃動,地板在傾斜,整個房間像被扔進了攪拌機。他跌跌撞撞衝進浴室,趴在馬桶邊乾嘔,吐出來的只有胃酸和幾縷血絲。

「該死。」他低聲咒罵,鏡子裡的自己臉色呈現出詭異的青灰色,眼窩深陷,嘴唇發紫,像一具剛從墳墓裡挖出來的屍體。他扭開水龍頭,將頭埋進冷水裡,試圖用物理的方式沖刷掉腦海裡那些雜亂的線條。那些線條是概率的具象化,昨晚在拳館時它們還清晰可見,此刻卻變成了纏繞的亂麻,每一根都在抽勒他的神經。

他撐著洗手台,大口喘氣。時間是凌晨五點,窗外還是一片漆黑,只有遠處碼頭的火光在持續燃燒,像城市的一道永不癒合的傷口。他知道必須立即找奧華,否則這種反噬會持續加劇,直到把他的大腦燒成一團漿糊。但奧華行蹤不定,那個老頭從不用手機,不留下任何聯繫方式,總是在最該出現的時候出現,在最不想見他的時候消失。

就在這時,他看見鏡子上出現了一行字。那行字不是寫上去的,而是由水霧凝結而成,筆畫顫抖,像是用指尖劃出來的:「東區老廟,子時。」

字跡只持續了三秒就蒸發消失,彷彿從未存在過。但羅顯誠知道,這是奧華的召喚。那個老頭總有辦法找到他,無論他藏得多深。





他簡單沖了個澡,換上一套乾淨的黑色運動服。從床底拖出工具箱,檢查了一下手槍和彈匣,最後還是決定不帶。奧華討厭火藥味,說那會汙染魔法的純粹性。他只帶了一把短刀,藏在靴筒裡。

走出公寓樓時,天色開始泛白。凌晨的街道比深夜更安靜,因為連流浪漢都找地方睡覺了。只有清潔工在清掃昨晚的殘局,塑膠袋和碎玻璃被掃進垃圾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羅顯誠低著頭,快速穿過街道,像一道融入陰影的影子。

他攔下一輛計程車,司機是個滿臉倦容的中年男人,聽見目的地後皺了皺眉:「東區老廟?嗰度荒廢咗幾多年喇,你去嗰度做乜嘢?」

「探親。」羅顯誠塞給他一張大鈔,「唔使找。」

司機接過錢,不再多問,踩下油門。車子在空蕩的街道上飛馳,兩旁的建築物像褪色的膠片往後倒退。羅顯誠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試圖讓大腦得到片刻休息。但那些概率線條不依不饒地在黑暗中閃爍,像壞掉的霓虹燈。





「先生,你塊面好差,使唔使去醫院?」司機從後視鏡瞥了他一眼。

「唔使。」羅顯誠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唔好死撐啊,年輕人。」司機好心勸告,「呢幾日城裡亂得好緊要,龍強同黑狗幫鬧到不可開交,尋日碼頭爆炸,死咗好幾個。醫院急症室都塞滿晒,你要係真係唔舒服,最好早啲睇醫生,唔係排唔到隊。」

「爆炸?」羅顯誠睜開眼睛,「死咗幾個?」

「聽講七個,都係龍強嘅人。」司機壓低聲音,像說什麼天大的秘密,「黑狗幫呢次落死手,聽講係為咗一批貨。總之呢啲大佬打架,倒楣嘅都係下面嘅細路。」





羅顯誠沒有接話。他知道那批貨,也知道那七個人為什麼會死。因為那些人都是戴亦森的眼線,龍強借黑狗幫的手清理門戶。這是一齣雙簧,演給所有想看的人看。

車子在東區邊緣停下,前面是斷頭路,計程車開不進去。羅顯誠下車,看著司機調頭離開,車燈消失在轉角。他獨自站在路中央,四周是廢棄的工廠和倉庫,牆壁上滿是塗鴉和彈孔,地上散落著生鏽的鐵片和碎玻璃。風吹過,發出嗚嗚的聲響,像幽靈的哭泣。

老廟就在前方五百米,隱藏在一片荒草之中。那是一座道教廟宇,據說建立於百年之前,但在三十年前就荒廢了。政府幾次想拆除,都因為各種離奇的意外而作罷,久而久之,就成了無人敢靠近的鬼域。

羅顯誠踏上通往廟宇的小徑,雜草高及腰部,葉片鋒利得像刀片,劃破他的運動褲,在小腿上留下細細的血痕。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痛,只是機械地往前走。越靠近廟宇,空氣就越冷,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那種滲入骨髓的陰冷,像有無數隻冰涼的手在撫摸他的脊椎。

廟門半掩,木頭已經腐朽,上面貼滿了褪色的符咒。羅顯誠推開門,發出刺耳的吱呀聲。院內雜草叢生,中央的香爐已經倒塌,裡面積滿了雨水和落葉。大殿的屋頂破了個大洞,月光從洞中灑下,在地上形成一道銀白色的光柱。

「你嚟遲咗。」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殿內傳出。

羅顯誠走進大殿,看見奧華盤腿坐在一尊破損的神像前。那神像原本是關公,如今頭部斷裂,手中的青龍偃月刀也斷成兩截。奧華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袍,頭髮雪白,鬍鬚垂到胸前,真實年齡無人知曉,有人說他八十歲,有人說他一百二十歲。他的眼睛是淺灰色的,像蒙著一層薄霧,但羅顯誠知道,那雙眼睛能看透命運的流向。

「路上耽擱咗。」羅顯誠在奧華面前跪下,姿態恭敬。





「你受傷咗。」奧華沒有睜眼,卻準確地指出了他的狀況,「魔法嘅痕跡已經滲透到你嘅經絡,再咁落去,你會喺三十日內七孔流血而死。」

「我知道。」羅顯誠的聲音沒有波瀾,「所以我嚟搵你。」

「搵我?定係搵死?」奧華終於睜開眼睛,淺灰色的瞳孔直視著羅顯誠,「三年前我教你睇穿概率,係想讓你保命,唔係想讓你玩命。你仲好,將魔法當成賭博嘅工具,每一次都係燒緊自己條命。你以為你係神?」

「我以為我可以掌控命運。」羅顯誠誠實回答。

「愚蠢。」奧華冷哼一聲,「命運如果可以俾人掌控,就唔叫命運啦。你改變嘅概率,最終都會化成詛咒,反噬自身。你前女友點死嘅?就係因為你過度使用魔法,將死亡嘅機率轉嫁咗去佢身上。」

「你講乜嘢?」羅顯誠猛地抬頭,眼裡第一次出現了震動。

「我以為你早就猜到。」奧華的聲音沒有絲毫溫度,「你每一次贏得賭局,都需要等價嘅代價。你贏咗錢,輸咗記憶;你贏咗地位,輸咗健康。而雪蘭,替你承受咗最後一次代價——死亡。」





「唔可能!」羅顯誠的聲音在發抖,「佢得嘅係肺癌,係絕症。」

「肺癌?」奧華冷笑,「你見過唔煙唔酒、生活規律嘅後生女,三個月內由肺炎變成肺癌末期咩?嗰個係龍強嘅醫院做嘅手腳,佢哋用佢個肺做實驗,測試一種新型毒氣嘅效果。而你,因為喺三日內連續使用咗十七次魔法,將反噬嘅詛咒放大,直接加速咗佢嘅死亡。」

羅顯誠的大腦一片空白。他想起雪蘭臨終前蒼白的臉,想起她握著他的手說「唔好恨任何人」。原來她早就知道,原來她是在替他贖罪。

「點解而家先至話我知?」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打磨過。

「因為時機到咗。」奧華站起身,身形乾瘦得像一根枯枝,但散發出的氣場卻讓整個大殿都在震動,「你而家嘅狀態,正正係學習進階魔法嘅最佳時機。痛苦、後悔、憤怒,呢啲情緒可以令到你嘅感知力提升到前所未有嘅高度。但同時,呢個都係你最危險嘅時刻。一步行錯,你就會墮入魔道,成為同龍強一樣嘅怪物。」

「我唔會。」羅顯誠咬著牙,「我要報仇,但我唔會變成佢。」

「每個人都係咁講。」奧華走到他面前,伸出枯瘦的手指,點在他的眉心,「閉上眼,感受你體內嘅氣。唔好抵抗,讓佢流動。」

羅顯誠照做。他閉上眼,感覺到一股冰涼的能量從眉心灌入,像無數條細小的蛇在經絡裡遊走。這股能量所到之處,原本紊亂的概率線條開始變得清晰,但他也同時感覺到,那些被隱藏的記憶開始浮現。他看見六歲的自己,第一次見到奧華,那是在一個破落的道觀,奧華教他如何看見風的流動。他看見十六歲的自己,第一次用魔法贏得賭局,興奮得整夜睡不著。他看見二十二歲的自己,遇見雪蘭,她的笑容像陽光一樣照亮他灰暗的世界。





「記住呢種感覺。」奧華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呢個就係『觀命』。唔只係睇見概率,而係睇見命運嘅軌跡。每個人頭頂都有一條線,線嘅盡頭係佢哋嘅終點。你可以睇見,但唔可以輕易觸碰。因為觸碰嘅代價,係你自己條命線會被攪動。」

羅顯誠「看見」了。在他的意識世界裡,奧華頭頂有一條灰色的線,很長,但很細,像隨時會斷的蜘蛛絲。他自己的線是黑色的,粗壯,但上面佈滿裂痕。而在不遠處的煌城市中心,有幾條線特別粗壯,散發著血紅色的光,那是龍強、蘇裁、戴亦森。這些人的命線糾纏在一起,像一團打結的線球。

「而家,試吓撥動佢。」奧華的指令傳來。

羅顯誠伸出意識的手,輕輕碰了碰奧華的命線。線條晃動了一下,奧華突然咳嗽起來,嘴角滲出一絲血跡。

「睇到未?」奧華的聲音依舊平靜,「我只係咳咗兩聲,但你個太陽穴會痛足三日。呢個就係交換。」

羅顯誠確實感覺到,剛才還算平緩的頭痛瞬間加劇,像有人用電鑽在鑽他的腦袋。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額頭冒出豆大的冷汗。

「呢個就係『轉運』。」奧華繼續說道,「將他人嘅運勢轉嫁到自己身上,或將自己嘅厄運轉嫁出去。但記住,轉出去嘅厄運唔會消失,佢會搵上你最親近嘅人。雪蘭就係咁死嘅。」





「所以你嘅意思係,我唔可以再使用魔法?」羅顯誠喘著氣問道。

「唔係。」奧華搖頭,「我嘅意思係,你要學識控制代價。每一次使用魔法,都要精準計算,將反噬降到最低。比如而家,我要你對我使用『轉運』,將我嘅病氣轉到你身上,但只轉百分之一。」

這難度極高。羅顯誠深吸一口氣,再次進入那個意識世界。他找到奧華命線上代表病氣的黑色斑點,小心翼翼地切下極小的一塊,引導到自己的線上。瞬間,他感覺胸口一陣悶痛,像壓了塊大石頭,但頭痛卻減輕了些許。

「好好。」奧華的臉色似乎好了一些,「呢個就係控制。將反噬分散,稀釋,讓身體有時間恢復。但你必須記住,呢種方法唔可以常用。每一次分散,都會喺你條命線上留下裂痕。裂痕多咗,線就會斷。」

「斷咗會點?」

「死。」奧華的回答簡潔明瞭,「而且係魂飛魄散,連投胎嘅機會都冇。」

接下來的六個小時,羅顯誠在奧華的指導下,不斷練習「觀命」與「轉運」。他看見大殿角落裡有一隻老鼠,它的命線很短,只有三天。他試著將那條線延長一天,代價是他的左手小指突然傳來劇痛,指甲裂開,流出黑色的血。他看見破窗外飛過一隻鳥,他試著改變它的飛行軌跡,讓它避開遠處的捕網,結果自己的右眼暫時失明了十分鐘。

每一次練習,都是一次交易。每一次交易,都讓他更深刻地理解魔法的殘酷。

「夠喇。」奧華終於叫停,「你已經掌握咗基礎。跟住落嚟,我要教你嘅,係點樣將魔法用喺戰鬥中。」

「戰鬥?」羅顯誠擦掉嘴角的血跡。

「係。唔係賭桌上嘅戰鬥,係真正嘅生死搏殺。」奧華從懷裡取出一把匕首,扔給羅顯誠,「攻擊我。」

羅顯誠愣住了。他怎麼可能攻擊自己的師父?

「快啲!」奧華厲聲喝道,「用你嘅魔法,預判我嘅動作,搵到我嘅破綻。記住,喺生死關頭,猶豫就係死!」

羅顯誠咬牙,握緊匕首,欺身而上。他的魔法全力運轉,看見奧華身體周圍有三個可能的反擊點,每個點都代表著他的死亡。他選擇了概率最小的那一個,從左側斜刺。匕首的尖端在距離奧華喉嚨還有一公分的地方停住,因為奧華的兩根手指夾住了刀刃。

「太慢。」奧華評價道,「你預判到,但身體跟不上。呢個係練得少。由而家開始,每日練習一千次出刀,每一次都要用魔法輔助。直到你嘅身體同意識完全同步。」

「要幾耐?」

「十年。」奧華鬆開手指,「但你冇十年。你只有兩日。兩日後,你要面對嘅敵人,唔會俾你諗嘅時間。」

「兩日後會發生乜嘢?」

「你會知道嘅。」奧華重新盤腿坐下,「而家,閉上眼,我教你最後一課——點樣將他人嘅攻擊,轉化成自己嘅能量。」

這是最難的一課。羅顯誠需要在自己的命線上開一個口子,像個黑洞,吸收對方的殺意和攻擊性。這個過程極其痛苦,因為他必須先讓自己受傷,才能開啟那個口子。奧華用一根木棍輕輕打在他的肩膀上,他感覺骨頭都要裂開了,但他強忍著,在痛到極點的瞬間,抓住了那根木棍傳遞過來的「力」,將它導入自己的命線,轉化成一股新的能量。

「好好。」奧華難得地露出讚許的表情,「呢招叫『借運』。喺賭桌上,你可以借對手嘅運氣。喺戰鬥中,你可以借對方嘅殺氣。但記住,借返嚟嘅嘢總要還。每一次借運,都會喺未來嘅某個時刻,以雙倍嘅厄運返還。」

「如果還唔起呢?」

「就係死。」奧華的回答永遠這麼簡單。

訓練結束時,天已經亮了。羅顯誠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每一根骨頭都在顫抖。他的視線模糊,耳朵嗡嗡作響,鼻子和嘴巴都在流血。但他感覺到了,感覺到了一種全新的力量在體內流動。那不是蠻力,不是速度,而是一種對「命」的掌控。他能看見風的軌跡,能聽見遠處蟲鳴中隱藏的頻率,能感覺到腳下大地深處的脈動。

「記住,羅顯誠。」奧華的聲音彷彿從天邊傳來,「魔法唔係用嚟贏嘅,係用嚟守護嘅。你守護唔到雪蘭,係因為你只想贏。如果你想守護嗰個賣便當嘅女仔,就要學識放低執念。唔係,佢會係下一個雪蘭。」

羅顯誠的心臟猛地收縮。他想起紫萱的臉,想起她說「欠人嘅要還」時的堅定眼神。他想起她單薄的身影,想起她站在三個古惑仔面前不肯退縮的樣子。

「我唔會俾佢死。」他喃喃說道。

「就強大起嚟。」奧華轉過身,背對著他,「強大到唔需要魔法,都可以保護想保護嘅人。到嗰時,你先算真正畢業。而家,走啦。記住兩日後嘅行動,嗰個將會係你第一次真正嘅試煉。」

羅顯誠掙扎著站起來,對著奧華的背影深深一鞠躬,然後踉蹌著走出破廟。陽光灑在他身上,他感覺不到溫暖,只有一種從內部燃燒的灼熱。他知道,從現在開始,他不再是單純的賭徒,而是一個真正的戰士。一個以命為注,以運為刃的戰士。

他走出荒草叢,來到大街上。一輛黑色轎車停在他面前,車窗降下,露出湯美娜的臉。她戴著墨鏡,看不見表情,但嘴角微微上揚。

「睇嚟你啱啱由地獄返嚟。」她說道,「上車,我帶你去個地方。」

羅顯誠沒有問去哪裡,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子啟動,駛向未知的方向。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腦海裡卻不斷浮現奧華最後的警告:「放低執念,唔係佢會係下一個雪蘭。」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知道,他必須試試。

因為在煌城,執念是唯一的活路,也是唯一的死路。


「你啱啱由地獄返嚟。」

羅顯誠聽見湯美娜這句話時,身體正陷在副駕座椅裡,每一寸肌肉都在發出抗議。他沒有回應,只是閉著眼睛,感受車子行駛帶來的輕微顛簸。那顛簸像一種按摩,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些。但他知道,這種鬆弛是虛假的,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奧華灌輸進他腦海的知識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無法思考其他事情。

「去邊?」他終於開口,聲音像被砂紙磨過。

「安全屋。」湯美娜的聲音從駕駛座傳來,帶著一絲疲憊,「蘇裁傳嚟消息,龍強已經知道你去咗醫院檔案室。佢派出咗岳霸,帶住一隊人馬,正喺全城搜捕你。」

「消息咁快?」羅顯誠睜開眼睛,視線還有些模糊。

「醫院有閉路電視。」湯美娜轉動方向盤,車子駛入一條狹窄的巷子,「你雖然避開咗保安,但避唔開鏡頭。蘇裁幫你刪除咗部分影像,但龍強唔係傻仔,佢估到你會去嗰度。」

「所以佢叫你嚟接我?」

「佢叫我嚟試探你。」湯美娜坦白道,「睇你有冇資格成為佢嘅盟友。」

「然後?」

「然後我決定,你值得。」湯美娜側頭瞥了他一眼,「你身上嘅魔法氣息好亂,但都好強。奧華教咗你新嘢?」

「觀命,轉運,借運。」羅顯誠簡短地說出三個詞,每一個都重若千鈞。

「難怪。」湯美娜吹了聲口哨,「難怪我睇你條命線好似俾貓抓過嘅窗簾咁。你最好快啲穩定下嚟,唔係使唔使龍強動手,你自己就會瓦解。」

車子在一家看起來已經倒閉的洗衣店後門停下。湯美娜下車,在門上敲了五下,三長兩短。門開了,一個瘦小的男人探出頭,看見湯美娜後鬆了口氣,又警惕地看著羅顯誠。

「呢個就係賭剎?」男人的聲音尖細,像被掐住脖子的雞。

「入去先講。」湯美娜推開門。

裡面別有洞天。看似破舊的洗衣店,後面藏著一個設備齊全的安全屋。客廳中央擺著一張大桌子,上面堆滿了電腦螢幕,顯示著煌城各個區域的監控畫面。牆上貼滿了照片和線索,用紅線連接起來,形成一張巨大的關係網。龍強的照片在最中央,周圍是蘇裁、沈熙、岳霸,再往外是戴亦森、黑狗幫、各個小勢力的頭目。

「呢個係我嘅情報中心。」湯美娜介紹道,「羅顯誠,呢個係計小倫,黑市醫生,都係我嘅技術支援。」

「醫生?」羅顯誠打量著那個瘦小男人,對方戴著厚厚的眼鏡,穿著一件印著動漫角色的T恤,怎麼看都不像醫生。

「唔好俾外表呃。」計小倫推了推眼鏡,「我雖然冇執照,但手術刀玩得比邊個都熟。娜姐上次中槍,就係由我喺佢肚入面將子彈挖出嚟,冇用麻醉,佢連眉頭都冇皺過。」

「收聲。」湯美娜踢了他一腳,「羅顯誠需要檢查,佢啱啱由奧華嗰度返嚟,魔法反噬好嚴重。」

計小倫立刻變得專業起來。他讓羅顯誠躺在沙發上,從房間裡拖出一個醫療箱,裡面不是普通的器械,而是一些奇形怪狀的儀器,上面刻滿了符咒和數字。

「呢個係我自製嘅魔能檢測儀。」計小倫一邊將感應片貼在羅顯誠的太陽穴和心口,一邊解釋,「可以測量你體內嘅能量流動。嗯……果然好亂,好似俾攪拌機打過嘅蛋黃咁。」

「可以修復咩?」湯美娜問。

「可以,但需要時間。」計小倫調整儀器,「而且需要材料。羅先生,你條命線已經出現裂痕,需要特殊嘅藥劑嚟彌補。呢種藥劑好貴,一劑要十萬。」

「我冇錢。」羅顯誠閉著眼睛說道。

「我有。」湯美娜接口,「但呢個係借你嘅,利息照計。」

「冇問題。」

「娜姐,你今次落重本啊。」計小倫嘖嘖有聲,「十萬蚊,都夠我搵兩個嫩模玩一個月喇。」

「收聲,做嘢。」湯美娜的聲音冷了下去。

計小倫吐了吐舌頭,專心操作儀器。羅顯誠感覺到一股溫暖的能量從感應片傳入體內,像熱水流過冰凍的管道,讓他舒服得差點呻吟出聲。那些紊亂的概率線條開始慢慢平靜,雖然還在閃爍,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樣瘋狂抽動。

「搞掂。」計小倫拔掉感應片,「暫時穩住咗。但你要記住,三日內唔可以再使用大型魔法,唔係我都救唔到你。」

「三日夠喇。」羅顯誠坐起身,感覺頭腦清醒了許多。

「夠乜嘢?」湯美娜遞給他一杯水。

「夠解決戴亦森。」羅顯誠喝下一大口水,「奧華俾咗我新嘅能力,我需要在實戰中測試。」

「你癲咗咩?」計小倫瞪大眼睛,「奧華冇話你知,新學嘅魔法需要適應期咩?你而家出去同人打架,等於自殺。」

「所以我哋唔去打斗。」羅顯誠放下杯子,「我哋去救人。」

「救人?」湯美娜挑眉。

「啱啱嚟嘅路上,我感覺到附近有火災嘅氣息。」羅顯誠閉上眼睛,似乎在回憶什麼,「概率線條顯示,今晚東區嘅舊市場會發生火災,至少死十個人。其中有一個細路,佢條命線同我哋嘅計劃有交集。」

「咩意思?」計小倫一頭霧水。

「意思係,救返嗰個細路,我哋就可以得到戴亦森嘅情報。」羅顯誠睜開眼睛,目光銳利,「嗰個細路嘅老豆係黑狗幫嘅會計,手上有戴亦森所有交易嘅帳簿。」

湯美娜沉默片刻,然後笑了,「睇嚟奧華唔只教咗你魔法,仲教咗你點樣計算。」

「呢個唔係計算,係觀命。」羅顯誠站起身,「去定唔去?」

「去。」湯美娜抓起車鑰匙,「但有一點,你唔可以動手,讓我嚟。你嘅身體經唔起再折騰。」

「唔得。」羅顯誠拒絕,「呢次必須我嚟。我要測試新學嘅『借運』。」

「你係咪真係癲咗。」計小倫罵道,「娜姐,你管下佢。」

「我管唔到。」湯美娜聳肩,「佢係賭剎,賭徒嘅瘋狂係刻在骨頭裡面嘅。」

三人離開安全屋,坐上湯美娜的車。車子駛向東區舊市場,那裡是煌城最貧窮的地帶,房屋密集,電線纏繞像蜘蛛網,消防通道被各種雜物堵死,一旦起火,後果不堪設想。

「仲有幾耐?」計小倫坐在後座,抱著他的醫療箱,像抱著救命稻草。

「二十分鐘。」羅顯誠盯著窗外,「火由舊市場東南角嘅雜貨鋪開始,老闆係個癮君子,食煙時打翻咗煤油燈。火勢會喺十分鐘內蔓延到成個市場,消防車至少半個鐘後先至到。」

「咁我哋仲有時間。」湯美娜踩下油門。

「冇時間。」羅顯誠的聲音沉重,「嗰個細路而家就喺雜貨鋪嘅閣樓上面,俾佢老豆鎖喺屋企。火起嗰陣,佢會因為驚慌躲入衣櫃,然後俾煙嗆死。」

「佢老豆點解要鎖住佢?」計小倫不解。

「因為欠咗賭債,驚俾仇家綁架。」羅顯誠的語氣透著厭倦,「喺煌城,細路都係籌碼。」

車子在距離舊市場還有五百米的地方停下。羅顯誠下了車,獨自走進黑暗的巷子。湯美娜和計小倫留在車上,作為後援。他們知道,這種時候人多反而礙事。

羅顯誠走在狹窄的通道裡,兩旁是擁擠的攤位和破舊的房屋。空氣中飄浮著腐爛的菜葉味、廉價香煙味,還有不知名的化學藥劑味。他閉上眼睛,啟動「觀命」。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他看見了無數條命線,像螢火蟲一樣飄浮在空中。有人的線很短,今晚就會斷。有人的線很長,但上面佈滿了黑色的斑點。他找到了那個孩子的線,很細,很短,在東南角的位置搖搖欲墜。

他加快腳步。

雜貨鋪的門口掛著一個生鏽的鐵閘,門上貼滿了「欠債還錢」的紅漆大字。羅顯誠沒有敲門,直接一腳踹開。木門應聲而裂,裡面傳來一個男人驚恐的叫聲。

「邊個?邊個死仔……」

羅顯誠沒有理會那個癮君子,他的目光直直看向閣樓。那裡已經開始冒出濃煙,火舌從地板縫隙中竄出,舔舐著木製的樓梯。他衝上樓,木梯在他的體重下發出吱呀的呻吟,彷彿隨時會斷裂。

閣樓很小,堆滿了雜物。濃煙滾滾,嗆得他睜不開眼。他啟動「轉運」,將周圍的濃煙轉移到身後,為自己開闢出一條短暫的視線通道。他看見了那個衣櫃,老舊的木門緊閉,縫隙裡透出一雙驚恐的眼睛。

「出嚟!」他喊了一聲,聲音被煙嗆得沙啞。

衣櫃裡沒有動靜。孩子嚇壞了,根本不敢出來。

羅顯誠沒有時間了。他衝過去,一腳踹開衣櫃門,將裡面蜷縮成一團的孩子抓了出來。那孩子大約七八歲,瘦得像猴,臉上滿是淚痕和鼻涕。他尖叫著,掙扎著,指甲在羅顯誠的手臂上劃出長長的血痕。

「收聲!」羅顯誠低吼,「唔想死就攬實我!」

孩子被他嚇住了,下意識地抱住他的脖子。羅顯誠轉身衝向樓梯,但樓梯已經被火吞沒。木頭在火焰中扭曲、崩塌,發出爆裂的聲響。他沒有退路了。

「借運!」他在心中默念,將孩子的恐懼轉化為自己的力量。恐懼是一種強大的能量,尤其是在生死關頭。他感覺到一股熱流從孩子顫抖的身體傳來,灌注到他的四肢百骸。他不再感到疲憊,不再感到疼痛,只有無盡的力量。

他看見左側的牆壁有一個破洞,那是老鼠打的洞,被火燒得更大了。他抱著孩子,一腳踹向那面牆。牆壁應聲而破,露出後面鄰居的房間。他鑽了過去,像一隻靈活的貓。

鄰居的房間也著火了,但火勢還沒那麼大。他衝向窗戶,一腳踢開,抱著孩子跳了下去。二樓的高度,對他現在的狀態來說不算什麼。他穩穩落地,膝蓋彎曲,卸掉衝擊力。放下孩子時,他才感覺到背部傳來劇痛。剛才跳樓時,一根燃燒的木頭砸在他背上,燒焦了衣服,燙傷了皮膚。

但他沒有時間處理傷勢。他抱起孩子,往市場外跑。身後,整個雜貨鋪轟然倒塌,火舌竄上天空,照亮了半個街區。警報聲開始響起,但不是在這裡,而是在遠處的富人區。這種貧民窟的火災,消防隊總是來得很慢。

羅顯誠跑到市場門口,將孩子交給湯美娜,然後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他再次醒來時,已經躺在安全屋的沙發上。燈光刺眼,計小倫的臉在他視線上方晃動,像一個巨大的蘑菇。

「醒咗?命真大。」計小倫推推眼鏡,「背部二級燒傷,左手臂肌肉撕裂,三條肋骨骨裂。換成普通人,已經痛暈咗。你倒好,仲可以跑咁遠。」

「個細路呢?」羅顯誠的第一個問題。

「喺入面瞓著咗。」湯美娜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佢老豆啱啱嚟過,留低呢個就走咗。」她遞過來一個U盤,「佢話,呢個係戴亦森所有交易嘅記錄,足夠令龍強冧檔。」

羅顯誠接過U盤,感覺它異常沉重。他閉上眼睛,再次啟動「觀命」。U盤的命線很複雜,纏繞著無數謊言和真相。但他看見了,看見了戴亦森的名字,看見了龍強的簽名,看見了雪蘭的病歷編號。

「仲有件事。」湯美娜的聲音變得凝重,「蘇裁傳嚟消息,龍強已經知道你哋喺拳館見過戴亦森。佢落令,見到你就地格殺。仲有,佢捉咗紫萱。」

羅顯誠猛地睜開眼睛:「乜嘢話?」

「紫萱?」計小倫一臉茫然,「邊個係紫萱?」

「快餐店嗰個女仔。」湯美娜解釋,「龍強嘅手下今朝將佢帶走,話係懷疑佢同你串通。而家人喺龍強嘅私人會所,岳霸親自睇住。」

羅顯誠掙扎著坐起來,不顧計小倫的阻攔,「放開我,我要去救佢。」

「你癲咗咩?」計小倫按住他,「你而家呢個樣,去就係送死。龍強正等緊你自投羅網。」

「就係要等佢等。」羅顯誠的聲音冷得像冰,「但佢唔應該碰紫萱。佢唔應該俾捲入嚟。」

「已經捲入嚟喇。」湯美娜的聲音透著無奈,「喺煌城,冇無辜者。你唔記得咩?」

羅顯誠沒有忘。他只是不願意接受。他攥緊U盤,感覺到它冰冷的邊緣刺痛掌心。他腦海裡浮現紫萱的臉,浮現她說「欠人嘅要還」時的堅定表情。

「兩日。」他低聲說道,「兩日後,我會令龍強知道,乜嘢叫做真正嘅賭局。」

「你打算點做?」湯美娜問。

「用佢俾我嘅任務,對付佢自己。」羅顯誠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佢要戴亦森嘅嘢,我就俾佢。但俾嘅方式,由我話事。」

計小倫還想勸阻,但被湯美娜攔住。她知道,這個男人已經做出了決定。在煌城,決定一旦做出,就沒有回頭路。

「好。」她說道,「兩日,我哋陪你癲一次。但記住,如果你死咗,我會攞走你所有嘅籌碼,包括嗰個女仔。」

「你唔會有機會。」羅顯誠躺下,閉上眼睛,「因為我唔會輸。」

他再次陷入昏睡。這一次,他夢見了紫萱。她站在快餐店裡,對他微笑,手裡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粥。他走過去,想接住那碗粥,但粥突然變成了血,從他指縫間流走。他驚醒,滿頭大汗。

計小倫坐在旁邊打瞌睡,湯美娜還在盯著螢幕,監控著龍強一舉一動。U盤插在電腦上,資料正在解密。羅顯誠知道,兩日後,一切都會結束。要麼他贏回所有,要麼他失去一切。

包括紫萱。

包括雪蘭的真相。

包括他自己的命。

第三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