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先生,上個月嘅流水有問題。」沈熙的聲音從平板電腦上方傳來,語調平穩得像在唸報紙。他是那種無論面對何種境況皆能保持從容優雅的男子,年約三十出頭,金絲眼鏡後方那雙眼眸總是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倦意,看起來更像是長期加班的會計師,而非掌控半個煌城地下賭場的操盤手。此時此刻,他正坐在「無間」賭場三樓的密室之中,房間內沒有窗戶,僅有頭頂上一盞冷光燈散發著慘白光芒,將他的影子壓縮成腳邊一團漆黑的污漬。

「有咩問題?」龍強的聲音從牆角那張看似普通的辦公桌後飄來。他沒有抬頭,手裡拿著一把精緻的紫砂壺,慢條斯理地往杯中倒茶。茶水呈現出詭異的暗紅色澤,不似茶葉沖泡而出,反倒像是某種中藥熬製而成的湯劑。空氣中飄浮著苦澀的香氣,混雜著房間裡原本就有的雪茄味,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氣息。

「由上個月十五號開始,我哋嘅『特殊項目』收入少咗三成。」沈熙將平板電腦翻轉,推到龍強面前,「唔係正常波動,係有人截流咗。資金喺入『洗白管道』之前就已經畀人分流,轉咗去幾個我哋控制唔到嘅海外戶口。」

「蘇裁點講?」龍強依然沒有看平板,專心品茶。

「佢話帳目冇問題,係市場萎縮。」沈熙的嘴角扯出一個諷刺的弧度,「但您知嘅,蘇裁嘅『冇問題』,本身就係最大嘅問題。」





「你懷疑佢?」龍強終於抬頭,眼神好似兩把刮骨刀,在沈熙面上慢慢刮過。

「我唔敢。」沈熙坦然迎著他的目光,「但事實係,只有佢先至接觸到資金分流嘅核心程序。如果佢做咗手腳,我哋邊個都查唔出嚟。」

「咁就唔好查啦。」龍強放下茶杯,發出清脆的聲響,茶水濺出一滴,落在桌面上,即刻腐蝕出一個小洞,「俾佢繼續。我以為係羅顯誠喺度搞鬼,估唔到係內賊。都好,一次過清理,省得麻煩。」

「您意思係……」

「引蛇出洞。」龍強從抽屜裡取出一個紅木盒,打開,裡面是一枚純金打造的籌碼,上面刻著一個「龍」字,「將呢個俾蘇裁,話俾佢聽,呢個係下個月『大賭局』嘅信物。俾佢負責邀請名單,所有截流過資金嘅人,都要列入邀請名單。到時候,我會親自發牌。」





沈熙接過籌碼,感覺它異常沉重。他深知這枚籌碼的份量,它不僅代表進入大賭局的資格,更代表龍強的信任。而這種信任,往往就是死神的請柬。

「仲有,羅顯誠嗰邊點呀?」龍強轉了個話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節奏緩慢而穩定,好似死神的腳步聲。

「佢見咗奧華。」沈熙調出一段監控錄像,係東區老廟附近嘅街頭攝影機,畫面模糊,但依稀能看見羅顯誠走進廟宇的背影,「留咗六個鐘,出嚟果陣行路都喺度搖,明顯學到新嘢。」

「奧華呢個老不死,成日都鍾意插手我嘅事。」龍強的語氣透著一絲厭煩,「傳話落去,搵到佢,俾佢兩個選擇:收聲,或者去死。」

「岳霸已經帶人去咗。」沈熙說道,「但奧華唔係普通人,岳霸未必郁得佢到。」





「郁唔到都要郁。」龍強冷笑,「就算殺唔死佢,都要俾佢安分一排。大賭局唔可以有任何變數。」

沈熙點頭,將這些指令記錄下來。當他離開密室之際,看見岳霸正站在門外,宛若一尊門神。岳霸的身高將近兩米,肌肉在黑色T恤下隆起,手臂上的青龍刺青隨著呼吸微微蠕動,彷彿活物一般。他臉上那道從額頭延伸到下巴的疤痕,在冷光燈下顯得格外猙獰可怖。

「龍先生要奧華條命。」岳霸的聲音像砂紙摩擦。

「佢話咗,收聲或者去死。」沈熙糾正,「唔一定真係要佢條命,俾佢收聲就得。」

「對我嚟講,死人最安靜。」岳霸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角的門牙,「你哋呢啲玩腦嘅,成日都係諗得太複雜。」

「隨你。」沈熙無所謂地聳肩,「但係咪搞到太難睇,奧華畢竟係魔法界嘅尊者,死咗會有人搵麻煩。」

「麻煩?」岳霸嗤笑,「喺煌城,龍先生就係規矩。邊個敢搵麻煩,我就搵邊個條命。」

沈熙沒有再多說什麼,繞過這個滿身殺氣的男人,走向電梯。他深知岳霸的辦事風格,粗暴、直接、不留後路。這種人雖然好用,但亦容易被捨棄。待龍強不需要他的時候,他的下場將會比奧華更加悽慘。





電梯門關上,沈熙按下負三層。那是賭場的地下金庫,亦是蘇裁的領地。電梯下降時發出輕微的顫動,他看著鏡面牆壁上自己的倒影,忽然覺得有些陌生。金絲眼鏡、斯文的外表、永遠恰到好處的微笑,這些都是他的面具,戴得太久,幾乎快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樣。

電梯門打開,一股冷氣撲面而來。這裡的溫度常年保持在攝氏十度,為了保護那些精密設備。蘇裁坐在一張巨大的辦公桌後方,桌上擺放著六台螢幕,上面跳動著無數數字和曲線。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臉上沒有任何妝容,卻透出一種精準的美感。她的年紀看起來不到四十歲,但眼神卻像八十歲的老人,早已看透了所有數字背後的謊言。

「龍先生叫你嚟?」蘇裁沒有抬頭,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係呀,叫我帶呢個俾你。」沈熙將那枚金籌碼放在桌上,「下個月大賭局嘅信物,由你負責邀請名單。」

蘇裁終於停下動作,拿起籌碼,放在手心掂量。她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極短,沒有任何裝飾。這雙手不屬於女人,而屬於數學家。

「佢想清理門戶。」蘇裁的語氣平淡,不是在詢問,而是在陳述事實。

「你估到咗。」沈熙在她對面坐下,從懷裡掏出雪茄盒,取出一根,沒有點燃,只是放在鼻端嗅聞。





「呢個月截流嘅資金,有一半係我故意放走嘅。」蘇裁坦白得令人意外,「啲錢轉到咗一個慈善機構,專門救治俾黑市賭場逼到家破人亡嘅細路。龍先生應該唔知道,呢個機構嘅負責人,係我個女。」

沈熙的動作停住了。他看著蘇裁,像第一次認識這個女人。

「你個女?」

「死咗。」蘇裁將籌碼放回桌上,輕輕一推,它滑到沈熙面前,「八歲嗰年,俾我丈夫輸咗俾龍強。我丈夫係個爛賭鬼,欠咗三百萬,還唔起,就用個女抵債。龍強將佢賣到國外,器官、血液、骨髓,能賣嘅都賣咗。我搵到佢嗰陣,只剩一個空殼。」

她的聲音依舊沒有波瀾,像在唸一份報表。但沈熙看見了她的手,那雙永遠穩定的手,在微微發抖。

「所以你想報仇?」沈熙問。

「報仇?」蘇裁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我邊有嗰個本事。我只係想令自己好過啲,想令啲細路,唔好變成我個女咁。龍先生要清理門戶,清理嘅正好係我放出去啲錢嘅主人。佢哋該死,我都唔會攔。但呢個籌碼,你攞返去,話俾佢聽,邀請名單我會做,但我要一個名額。」

「咩名額?」





「參賽名額。」蘇裁的眼神變得尖銳,「我要親自上牌桌,賭一把。贏咗,我帶住剩低嘅錢遠走高飛。輸咗,我將條命留在嗰度,都算乾淨。」

沈熙拿起籌碼,收回懷裡。他沒有勸阻,也沒有評價。在煌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執念,勸是勸不住的。

「我會轉達。」他站起身,「但龍先生答唔答應,我唔保證。」

「佢會答應嘅。」蘇裁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螢幕,「因為佢鍾意睇狗咬狗,尤其係忠心嘅狗,反咬主人一口。」

電梯再次上升,沈熙感覺口袋裡的籌碼燙得嚇人。他走出賭場大門,外面的陽光刺得他瞇起眼睛。他掏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係我。」他對著電話說,「計劃有變,蘇裁要上牌桌。係呀,親自上場。你覺得龍先生會答應嗎?……我覺得會。因為呢場戲,越亂越好看。」

他掛斷電話,攔下一輛計程車,報上地址:「東瓜茶館。」





那是他和羅顯誠約好的碰面地點。今晚,他們要交換情報。但現在,情報的內容已經變了。不再是戴亦森的交易記錄,而是蘇裁的復仇計劃。這個女人隱藏得太深,深得連龍強都沒察覺。但沈熙察覺了,因為他懂數字,懂人心,也懂仇恨。

車子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館前停下。茶館門口掛著一串破舊的燈籠,上面寫著「東瓜」兩個字,風一吹,燈籠轉動,字也跟著旋轉,像一個個空洞的嘲笑。沈熙走進去,店內只有三張桌子,老闆是個睡眼惺忪的老頭,正在櫃檯後面打盹。

「二樓雅間。」沈熙沒有點茶,直接說道。

老闆睜開一隻眼,上下打量他,然後指指角落的樓梯。樓梯很窄,木頭腐舊,踩上去發出令人不安的呻吟。沈熙走上二樓,推開唯一的一間雅間門,羅顯誠已經坐在那裡,面前擺著一壺普洱茶,沒有倒過的痕跡。

「你遲咗七分鐘。」羅顯誠的聲音沙啞。

「路上塞車。」沈熙坐下,從懷裡掏出雪茄盒,這次他真的點燃了,深吸一口,吐出濃濃的煙霧,「你有新消息?」

「戴亦森答應合作。」羅顯誠將一個U盤放在桌上,「呢個係三分之一嘅地圖,指向佢藏嘢嘅地點。剩低三分之二,要我哋攞到龍強嘅『密鑰』先至俾。」

「咩密鑰?」

「龍強頸上面嘅頸鏈。」羅顯誠的眼神透著寒意,「嗰個係一個加密裝置,戴亦森嘅所有資料都需要佢先至解鎖到。」

沈熙笑了,「你要我去偷龍強嘅頸鏈?呢個同自殺有咩分別?」

「唔係偷,係賭。」羅顯誠糾正,「大賭局嗰陣,佢會親自戴住嗰條頸鏈。到時候,我哋贏過佢,頸鏈自然到手。」

「贏佢?」沈熙彷彿聽見天方夜譚,「羅顯誠,龍強從唔上牌桌,佢只做莊家。」

「呢次佢會上。」羅顯誠的語氣篤定,「因為蘇裁會逼佢上。」

沈熙的動作停住了。他看著羅顯誠,像第一次認識這個男人。

「你知咗?」

「我估到咗。」羅顯誠端起茶杯,終於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澀得像藥,「蘇裁截流嘅資金,流向咗一個兒童慈善機構。嗰機構嘅負責人,死於八歲,器官被賣。佢個女,係咪?」

沈熙沉默良久,最後點頭,「你好敏銳。」

「唔係敏銳,係觀命。」羅顯誠放下茶杯,「我睇見佢嘅命線,上面綁住一個細路嘅影子。嗰影子好淡,但足夠我猜到真相。」

「所以你打算利用佢嘅復仇?」

「不,我打算幫佢。」羅顯誠糾正,「因為我哋有共同嘅敵人。亦都因為,我唔想紫萱變成佢個女咁。」

「紫萱又係邊個?」沈熙皺眉。

「一個無關緊要嘅人。」羅顯誠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但龍強抓咗佢,用嚟威脅我。呢個令佢變得有關緊要咗。」

沈熙吹了聲口哨,「龍強呢招夠狠。睇嚟佢知你嘅軟肋。」

「佢捉錯人。」羅顯誠聲音冰冷,「紫萱唔係我嘅軟肋,係我嘅底線。郁佢,我就會唔顧一切。」

「唔顧一切嘅賭徒最可怕。」沈熙評價道,「亦都最愚蠢。」

「所以我需要你。」羅顯誠直視他,「我需要一個聰明人,幫我計龍強。你有呢個能力,亦有呢個動機。」

「我嘅動機?」沈熙笑了,「我幫龍強做嘢,會有咩動機?」

「因為你都恨佢。」羅顯誠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妹妹沈靜,三年前死咗喺龍強嘅地下拳館。對外話係心臟病發,但其實係輸咗賭局,俾人當成貨物賣咗俾北方嘅器官販子。你一路喺度等機會,係咪?」

沈熙的笑容消失了。他看著羅顯誠,眼神從玩世不恭變得銳利如刀。

「你點知?」

「因為我睇見佢嘅命線,斷咗喺拳館入面。」羅顯誠回答,「而你嘅命線,由嗰日開始就纏上咗龍強嘅影子。你喺度等,等一個可以扳倒佢嘅機會。」

「所以你覺得,你就係嗰個機會?」

「我就係嗰個機會。」羅顯誠的聲音裡透著不容置疑的自信,「兩日後,大賭局,龍強、蘇裁、戴亦森、你、我,所有棋子都會到齊。呢係一場冇硝煙嘅戰爭,而我哋,要贏。」

沈熙沉默了很久,最後伸出手,「合作愉快。」

羅顯誠握住那只手,感覺到對方的掌心乾燥而冰冷,像一條蛇。

「合作愉快。」他重複。

兩人鬆開手,沈熙站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停住,回頭問道:「最後一個問題,如果贏咗,你打算點處理紫萱?」

「帶佢離開煌城。」羅顯誠毫不猶豫,「去一個冇賭局,冇魔法,冇龍強嘅地方。」

「呢個咁嘅地方,唔存在。」沈熙潑冷水。

「那就創造一個。」羅顯誠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用龍強嘅籌碼,買一片淨土。呢筆交易,值得。」

沈熙離開後,羅顯誠獨自坐在雅間裡,看著那壺已經冷透的普洱茶。他從懷裡掏出從醫院帶回來的病歷複印件,翻到最後一頁,那裡有一個簽名,潦草而熟悉——戴亦森。

他記得這個簽名。三年前,雪蘭住院,簽手術同意書的時候,主刀醫師的名字就是戴亦森。當時他沒在意,以為只是巧合。現在看來,一切早就安排好了。

龍強、戴亦森、蘇裁、奧華、湯美娜、沈熙,每個人都在演戲,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劇本。而紫萱,是這齣戲裡唯一的意外。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道。夜市已經開始,攤販們推著車,掛起燈泡,開始新一晚的生意。他看見一個賣便當的女孩,穿著藍色制服,在人群中穿梭。他眨眨眼,女孩消失了,原來只是幻覺。

但幻覺太真實了,真實得讓他心口發疼。

他拿出手機,傳了一條訊息給五眼:「查紫萱的位置,要快。」

五眼秒回:「龍強的私人會所,『天宮』頂樓。岳霸親自看守,硬闖等於送死。」

「不硬闖。」羅顯誠回覆,「我們去賭。」

「賭咩?」

「賭龍強捨唔得殺一個無關緊要嘅女仔,賭佢更想要戴亦森條命。」

「萬一賭輸咗?」

「那就用我條命換。」羅顯誠發出最後一條訊息,然後關機。

他走出茶館,夜色已深,街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走在人群中,像一滴水融入海洋。沒人注意到他,沒人知道這個看似普通的男人,正在醞釀一場足以顛覆煌城的風暴。

遠處,一聲爆炸響起,火光沖天。又一場災難降臨在這座城市,像神的詛咒,永不停歇。

羅顯誠沒有回頭看。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真正的賭局,才正要開場。

「真正的賭局,才正要開場。」羅顯誠對自己說完這句話,手機在掌心震動得發燙。五眼傳來的訊息像燒紅的烙鐵,將「天宮」兩個字深深印在他腦海裡。他知道那個地方,煌城最奢靡的私人會所,建在半山腰,像一座燈火通明的陵墓,埋葬著所有輸家的尊嚴。岳霸親自看守,意味著龍強已經察覺紫萱的價值,不只是個隨手可以丟棄的籌碼,而是能撬動他羅顯誠的關鍵槓桿。

「你可以去。」湯美娜的聲音在耳機裡響起,帶著電流特有的沙啞,「天宮的安保系統我破解過,三層魔法屏障,五處物理陷阱,還有十八個武裝守衛輪班。硬闖的成功率是零點三,而你現在的狀態,連那零點三都撐不住。」

「我冇打算硬闖。」羅顯誠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牆壁上的霉斑在夜色中像一張張扭曲的臉,「我要讓龍強親自請我入去。」

「用咩請?」

「用佢最想要嘅嘢。」羅顯誠從懷裡掏出那枚從龍強辦公室順出來的金籌碼,在指尖轉動,「大賭局嘅入場券。」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後傳來湯美娜的低笑:「你偷咗龍先生嘅信物?羅顯誠,你唔係去救人,係去送死。」

「賭徒嘅命,本來就係死中求生。」他將籌碼揣回口袋,「話俾沈熙知,計劃提前。今晚十二點,叫蘇裁喺天宮門口等我。」

「蘇裁唔會聽你嘅。」

「佢會。」羅顯誠的聲音透著篤定,「因為我手上有佢個女嘅死亡證明,真正嘅證明。龍強以為銷毀咗所有證據,但佢唔知,醫院嘅備份系統有我做咗手腳。」

耳機裡再次傳來沉默,這次更久。然後是湯美娜嘆氣的聲音:「你幾時變得咁識得計數?」

「由我知道雪蘭係替我死嘅果日開始。」羅顯誠的聲音沒有起伏,像一塊被海水沖刷光滑的石頭,「每個人都要為自己嘅選擇付代價。龍強選擇用紫萱威脅我,佢就要承擔後果。」

他切斷通話,將手機關機,抽出SIM卡,折斷,扔進路邊的下水道。這個動作他很熟練,像重複過千百遍。在煌城,手機號碼的壽命比街邊的野狗還短。他走進一家還在營業的便利商店,買了一張新的預付卡,插入另一支舊手機,撥通了五眼的號碼。

「我需要天宮嘅建築圖,要詳細到每一個通風管道。」他開門見山。

「羅仔,你今次要玩真嘅?」五眼的聲音透著興奮和恐懼,「天宮係龍強嘅命根子,郁咗嗰度,等於宣戰。」

「我哋早就宣戰咗。」羅顯誠從貨架上拿了一瓶水,在收銀台放下三枚硬幣,「由佢碰紫萱嗰一刻開始。」

「好吧,圖我可以俾你,但有條件。」

「講。」

「事成了,帶我走。」五眼的聲音忽然變得沙啞,「我厭倦咗做老鼠,每日躲住龍強,躲住黑狗幫,躲住所有想搵我算帳嘅人。我想去一個冇人識嘅地方,開一間小雜貨鋪,安靜等死。」

「你都係賭徒。」羅顯誠走出便利店,夜風吹來,帶著遠處火災的焦味,「賭徒離唔開賭桌。」

「我可以戒。」五眼語氣堅定,「只要你能贏龍強,我就能戒。因為嗰陣時,我已經見過最大嘅莊家輸光嘅樣子。」

羅顯誠沒有承諾,也沒有拒絕。他只是說:「圖傳到我嘅加密信箱,兩個鐘內。」然後掛斷電話。

他走進一條更暗的巷子,這裡連路燈都沒有,只有遠處火光投來的微弱紅光。他靠牆站著,從懷裡掏出那枚金籌碼,在黑暗中它依舊散發著黯淡的光澤。這不是普通的金屬,而是混雜了秘銀和隕鐵的特殊合金,上面刻的不是「龍」,而是古代符咒,能夠屏蔽魔法探測。龍強給蘇裁的時候,沒想到會被偷出來。但羅顯誠在離開辦公室的瞬間,就已經算到了這一步。

他把玩著籌碼,腦海裡浮現「觀命」看到的畫面。天宮的命線很奇特,它不是一條,而是無數條交織在一起,像一個巨大的蠶繭。每一條線代表一個客人,線越粗,代表那個人的命運對龍強越重要。其中最粗的一條,是龍強自己的命線,像一條血紅色的巨蟒,盤踞在整個建築的中心。

而紫萱的線,很細,很淡,幾乎看不見。它被纏繞在龍強的線旁邊,像一個隨時會被捏碎的螞蟻。

「唔應該咁嘅。」羅顯誠對自己說,「佢唔應該捲入嚟。」

但他也知道,在煌城,沒有任何人能真正置身事外。這座城市就像一個巨大的漩渦,每個人都在旋轉,只是速度快慢的區別。

他重新開機,撥通了陸健從的號碼。這位外號「東方乳酪」的傢伙,是煌城情報網最古怪但最有效的一環。他總能從最不可思議的地方挖出消息,像是從乳酪的孔洞裡摳出金子。

「羅仔?稀客啊!」陸健從的聲音永遠充滿活力,背景音是嘈雜的麻將聲和女人笑聲,「聽說你昨晚在舊市場玩火,燒得挺旺的?」

「消息真快。」羅顯誠已經習慣了這個城市沒有秘密的特質。

「我這裡還有更快的。」陸健從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天宮今晚有個私人晚宴,龍強請咗幾個北方嚟嘅貴客,話係要傾器官生意。你知道嘅,嗰啲貴客鍾意新鮮嘅,活生生嘅,後生嘅。紫萱嗰種類型,啱晒佢哋心水。」

羅顯誠的手指驟然收緊,差點捏碎手機。

「你唔好急,好消息係,晚宴九點開始,十二點先至會入正題。」陸健從繼續說,「期間有三個鐘嘅空檔,所有守衛都喺外圍,內部只有岳霸同兩個心腹。如果你有辦法混入去,有機會把人帶出嚟。」

「代價係咩?」羅顯誠知道陸健從不做賠本生意。

「好簡單,事成之後,將龍強嗰條『龍』字頸鏈借我玩兩日。」陸健從笑呵呵地說,「我最近接咗個大單,需要嗰樣嘢開開眼界。」

「你點知頸鏈嘅事?」羅顯誠警惕起來。

「羅仔,你當我係食乾飯嘅咩?」陸健從得意洋洋,「嗰條頸鏈係龍強嘅命根子,入面藏住晒佢所有見唔得光嘅秘密。戴亦森想要佢,蘇裁想要佢,連黑狗幫都想要佢。家陣加上我,啱好湊一桌麻雀。」

羅顯誠沒有立即答應。項鍊是關鍵,交給陸健從這種人,風險極大。但他也知道,陸健從雖然貪財,但守信用,只要答應了,就一定會做到。

「成交。」他最終說道,「但你要先俾我混入去嘅方法。」

「爽快!」陸健從哈哈大笑,「二十分鐘後,你到天宮後門,會有一輛送酒嘅貨車。司機係我嘅人,你匿喺酒箱入面,佢會將你送入廚房。由廚房到頂樓,有三條路,但只有一條冇魔法監控。我將路線圖發到你手機,記住咗,十五分鐘內一定要上到頂樓,否則守衛換班,你就變咗甕中之鱉。」

「點解幫我?」羅顯誠在掛電話前問咗最後一句。

「因為我想睇龍強輸。」陸健從的聲音忽然變得深沉,「我妹妹當年都死喺佢手裡,同紫萱一樣咁大。我冇膽報仇,但睇你報仇,都過癮。」

電話掛斷。羅顯誠靠在牆上,感覺背後的燒傷在隱隱作痛。他從未想過,在這個城市裡,原來有這麼多人恨著龍強。每個人都在等,等一個能帶頭的人。

而他,就是那個人。

他睇吓時間,晚上八點三十分。距離陸健從約定的時間仲有五十分鐘。他快速處理咗背部嘅傷口,用繃帶簡單包紮,然後換上一套黑色的緊身衣,方便行動。他檢查咗一下靴筒裡面嘅短刀,確保它鋒利如初。他冇帶槍,槍聲會引嚟太多麻煩。今晚佢要做嘅,係潛入,救人,然後消失。

他攔下一輛計程車,報上天宮的地址。司機聽見地名後臉色變咗變,但都係踩下油門。車子駛入山道,兩旁是精心修剪的樹木和華麗的路燈。天宮就在眼前,依山而建,燈火通明,遠遠看去像一座城堡,也像一座監獄。

車子喺距離後門仲有五百米嘅地方停低。羅顯誠落車,步行接近。他睇見嗰輛送酒嘅貨車停喺後門,司機正喺度同守衛傾偈,遞上文件同香煙。守衛檢查咗一下車廂,揮手放行。羅顯誠趁住守衛轉身嘅瞬間,鑽入車底,像一隻貼地爬行嘅蜥蜴。

貨車駛入後院,停喺廚房門口。羅顯誠喺車底滾出,迅速躲入一堆酒箱後面。等司機同廚房嘅人交接完畢,佢先至鑽入廚房。廚房裡面熱氣騰騰,廚師們忙碌咁準備晚宴嘅菜餚,冇人注意到一個黑影喺牆角滑過。

佢按照陸健從俾嘅路線圖,避開三道魔法監控,穿過兩條員工通道,嚟到電梯井。他冇坐電梯,而係撬開維修門,攀住鋼索往上爬。電梯井裡面好黑,只有底部傳嚟嘅微弱燈光。佢爬咗三分鐘,終於到達頂樓。佢撬開電梯門,鑽咗出去。

頂樓好安靜,鋪住厚厚嘅地毯,踩上去無聲無息。走廊兩側掛住名畫,都係真品,價值連城。佢行到最深處嘅房間門口,門牌上面寫住「龍騰」。佢貼喺門上,啟動「觀命」。裡面有三條命線,一條粗壯如蟒,係岳霸。兩條細啲,應該係佢嘅心腹。而紫萱嘅線,若有若無,俾壓喺最角落。

他冇敲門,直接轉動門把。門冇鎖,像一個等待已久嘅陷阱。

房間裡面,岳霸坐喺梳化上,手裡面把玩住一把軍刀。睇見羅顯誠入嚟,佢咧嘴笑咗,像睇見獵物走入陷阱嘅獵人。

「龍先生話你會嚟。」岳霸把聲好似砂紙摩擦,「佢賭你會嚟救嗰個女仔。我賭你唔敢。睇嚟,我輸咗。」

「個女仔喺邊?」羅顯誠冇講廢話。

「安全嘅地方。」岳霸站起身,身高近兩米,像一座小山,「但你要見佢,要先過我呢關。」

「我唔係嚟打架嘅。」羅顯誠舉起雙手,表示冇武器,「我係嚟傾條件嘅。」

「條件?」岳霸嗤笑,「你有咩資格傾條件?」

「呢個夠唔夠?」羅顯誠喺口袋裡面拎出嗰枚金籌碼,掟喺桌上,「大賭局嘅入場券,加上戴亦森三分之一嘅秘密。換一個賣便當嘅女仔,龍先生唔蝕底。」

岳霸睇住籌碼,眼神變咗變。佢當然認得呢樣嘢,呢個係龍強嘅信物,丟失咗會成個地下世界震動。佢拎起桌上嘅對講機,低聲講咗幾句。

「龍先生話,籌碼留下,你可以見佢。」岳霸將軍刀插返腰間,「但見完之後,你要留下一隻手。偷嘢嘅代價。」

「冇問題。」羅顯誠答應得爽快,「但我要先見人,確認佢冇事。」

岳霸盯咗佢好耐,似乎喺判斷佢說話裡面嘅真假。最終,佢點頭,行到房間深處嘅牆壁前,撳下一個隱藏嘅掣。牆壁滑開,露出一間密室。紫萱坐喺裡面,雙手俾人綁喺身後,嘴裡面塞住布條,睇見羅顯誠嗰陣,眼晴瞪得好大,滿係驚恐同不可置信。

羅顯誠嘅心臟猛地收縮。佢快步行過去,撕開佢嘴裡面嘅布條。

「你嚟做咩?」紫萱把聲顫抖,「快走!呢個係陷阱!」

「我知。」羅顯誠低聲說,「但陷阱總有破解嘅方法。」

佢解開佢手上嘅繩,扶佢站起身。紫萱嘅腿軟得好似麵條,成個人靠喺佢身上。佢能夠感覺到佢喺度發抖,唔係因為驚,而係因為嬲。

「佢哋話我同你串通,要捉我嚟問話。」佢咬牙切齒,「我咩都唔知,但佢哋唔信。嗰個大隻佬,佢想……」

「咪再講。」羅顯誠打斷佢,「家陣冇事啦。」

「冇事?」岳霸把聲喺背後響起,「羅顯誠,你似乎唔記得咗咩。」

羅顯誠轉身,將紫萱護喺身後。佢睇住岳霸,眼神平靜得好似喺睇一個死人。

「我冇唔記得。」佢說道,「但龍先生想要嘅,唔只係籌碼同戴亦森嘅秘密,係咪?」

「你仲知咩?」岳霸嘅手再次握住刀柄。

「我知,龍強嘅真正目標,係奧華嘅『觀命』法門。」羅顯誠一字一句地說,「而我,係唯一學識佢嘅人。殺咗我,秘密就斷咗。留返我,你哋先有機會得到佢。」

岳霸嘅動作停住咗。呢個信息顯然超出咗佢嘅預期。佢再次拎起對講機,呢次傾嘅時間更長。

「龍先生話,你留下,個女仔可以走。」岳霸最終說道,「但你要簽一份契約,從此為佢效力。」

「可以。」羅顯誠答應得毫不猶豫,「但契約要喺大賭局上面簽,當住所有賭圈大佬嘅面。呢樣先至公平。」

岳霸再次對講,呢次佢聽完之後,臉色變得好難睇。

「龍先生同意咗。」佢咬牙切齒,「但你要記住,如果你敢玩嘢,嗰個女仔,定係嗰個快餐店嘅老闆娘,定係你識嘅每一個人,都會死得好難睇。」

「我唔玩嘢。」羅顯誠微笑,「我只係賭命。」

佢拖住紫萱嘅手,往外行。岳霸冇攔,只係用眼情死死盯住佢哋嘅背影,像一條伺機而動嘅毒蛇。

行出天宮大門,夜風吹嚟,紫萱終於忍唔住,哇嘅一聲喊咗出嚟。佢緊緊抱住羅顯誠,像抱住最後一根浮木。

「我以為我死梗。」佢哽咽住說,「我以為再都見唔到聽日嘅太陽。」

「你唔會死。」羅顯誠輕拍佢嘅背,把聲難得地柔和,「我講過,欠人要還。我欠你一頓粥,所以還你一條命。」

「你個癲佬。」紫萱又喊又笑,「你拿咩還?你自己都差啲出唔到嚟。」

「但我出咗嚟。」羅顯誠鬆開佢,睇住佢對眼,「呢個就夠了。」

佢攔下一輛計程車,將紫萱塞入去,報上快餐店嘅地址。

「返去好好瞓一覺。」佢叮囑,「聽日開始,咪再開舖,去陳小蝶嗰度住幾日。等一切結束,我會嚟搵你。」

「結束?」紫萱抓住佢嘅手,「咩意思?你要做咩?」

「做我應該做嘅事。」羅顯誠抽返手,「記住,咪問,咪查,咪信任何人。包括我。」

車子啟動,紫萱嘅臉喺車窗裡面漸漸遠去,淚水喺月光下閃爍。羅顯誠企喺原地,直到車尾燈消失喺街角,先至轉身離開。

佢行返天宮後門,嗰架貨車仲喺度等佢。司機睇見佢返嚟,鬆咗口氣。

「我以為你唔返嚟。」

「我應承過嘅,一定做到。」羅顯誠鑽入酒箱,「返去啦。」

貨車啟動,載住佢離開天宮。佢喺黑暗之中閉上眼,腦海裡面浮現嘅唔係紫萱嘅臉,而係龍強嘅命線。嗰條線好粗,好壯,但喺最深處,有一個細小嘅黑點,係佢嘅死穴。

羅顯誠知道嗰個黑點係咩。係奧華教嘅,係雪蘭留下嘅,係佢用三年痛苦換嚟嘅唯一情報。

龍強唔係唔死,只係仲未遇到殺得死佢嘅人。

而羅顯誠,打算成為嗰個人。

第四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