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尊之天一:載譽歸來: 第五次:以命書寫的謊言
羅顯誠在貨車持續的顛簸中緩緩闔上雙眼,腦海深處那條屬於龍強的命線正不斷地擴張、盤旋纏繞,猶如一條吞吐著猩紅信子的劇毒蛇蠎,在幽暗的意識深淵中無聲地蠕動著。他能清晰地瞥見那個蟄伏於命線最深處的漆黑節點,那是隱藏於命盤核心的死穴——
一個被詛咒的日期、一個染血的名字,以及一段被歲月塵封的罪惡交易記錄。三年前的某日,當符雪蘭被醫生診斷出罹患肺癌的那個命運轉折之日,龍強的私人秘密帳戶竟悄然轉出一筆數額驚人的鉅款,而收款方正是戴亦森所暗中操控的醫療研究中心。這絕非偶然的巧合,而是冥冥中注定的因果業報。是龍強為了測試某種新型致命毒氣,毫不猶豫地拿雪蘭的寶貴生命作為實驗品的殘酷因果。是戴亦森為了攫取不義之財,親手簽署那份等同於死亡通知書的罪惡文件所種下的惡因。更是羅顯誠自己,為了在賭桌上贏取勝利而過度透支施用魔法,最終將那可怕的反噬詛咒轉嫁到至愛之人身上的血淋淋因果。
貨車突然之間一個急剎,羅顯誠的身軀猛地向前傾斜,前額重重地撞擊在硬邦邦的酒箱邊緣,那股劇烈的疼痛瞬間將他從命線交織的迷宮幻境中硬生生地抽離出來。駕駛室傳來司機顫抖不已的聲音:「羅先生,前面……前面出咗事。」
羅顯誠伸手推開箱蓋,艱難地鑽出身子,透過佈滿雨痕的車窗望向前方,只見街道已被多輛警車嚴密封鎖,紅藍交錯的警燈在濃重的夜色中瘋狂地閃爍跳動,恍若一雙雙充血猙獰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視。警戒線之內,一棟殘舊破敗的公寓樓正被熊熊烈焰吞噬,火舌從破碎的窗戶中瘋狂竄出,貪婪地舔舐著漆黑的夜空。消防隊員噴射出的水柱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只是徒勞地激起陣陣濃密的白色蒸汽。空氣中飄浮著燒焦木材的刺鼻氣味、塑膠熔化的惡臭,更夾雜著一絲若有似無、令人作嘔的烤肉氣味——那是人肉被烈火燒焦所獨有的可怕味道。
「發生咩事?」羅顯誠皺起眉頭問道。
「聽講係瓦斯爆炸。」司機把聲帶住震顫講道,「但個個都知,呢個係龍強喺度清理門戶。嗰棟樓入面住嘅全部都係黑狗幫嘅眼線,一個都冇留低。」
羅顯誠沉默地注視著眼前這場人為的災難煉獄。熊熊火焰映照在他毫無表情的蒼白臉龐上,那跳動不定的光芒彷彿是一場無聲而殘酷的嘲弄。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雪蘭臨終的日子,同樣是被火焰無情包圍,只不過那是一場内在的無形烈焰,持續灼燒著她的肺部,燒乾她的血液,直至燃盡她的生命。
「搵Second Lane繞過去。」羅顯誠淡淡地說道。
貨車緩緩掉頭,駛入更為狹窄幽暗的巷道之中。羅顯誠重新躺回逼仄的酒箱內,闔上雙眼,試圖將方才火災的駭人畫面從腦海中徹底驅逐。然而記憶卻如潮水般湧來,越是阻擋越是洶湧澎湃。他清晰地看見雪蘭躺在醫院病床上的模樣,身軀消瘦得幾乎只剩下一具蒙著薄薄皮膚的骷髏,氧氣管殘忍地插進她的鼻腔,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彷彿在拉扯一台破舊不堪的風箱,發出令人心碎的聲響。她的眼睛顯得異常碩大,因為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球微微凸出,看起來幾乎要從臉龐上滾落。但當那雙眼睛注視著他的時候,依舊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溫柔,依舊洋溢著深沉如海的愛意。
「顯誠,唔好恨任何人。」符雪蘭說話的聲音很細微,像蚊子叫一般,但他聽得清清楚楚,「呢個係我嘅命,唔係你嘅錯。」
那個時候他怎麼回答?他說:「我唔恨,我只係愛你。」
謊言。徹頭徹尾的謊言。他心中充滿了恨,恨得每個夜晚都想要將仇人碎屍萬段。他恨龍強,恨戴亦森,恨奧華,恨透這個殘酷的世界。但他最恨的,其實是他自己。恨自己為什麼要在她最需要陪伴的時刻,跑去賭那場該死的牌局。恨自己為什麼要用禁忌魔法去贏取勝利,將那可怕的反噬詛咒轉嫁到她純潔無瑕的身上。恨自己為什麼能夠看穿賭桌上所有的概率變化,卻獨獨看不穿命運那殘忍無情的捉弄。
貨車終於緩緩停下,司機的聲音再次傳來:「羅先生,到咗。」
羅顯誠鑽出酒箱,發現自己回到了熟悉無比的東區邊緣,那條通往老舊廟宇的斷頭路。他下車,看見奧華靜靜地站在道路中央,身上穿著那件永恆不變的灰色長袍,在凜冽的夜風中飄動,恍若一面破敗不堪的古老旗幟。
「你Feel到?」奧華的聲音很輕,但穿透力極強。
「Feel到咩?」羅顯誠走過去,腳步有些虛浮。
「死訊。」奧華轉過身,淺灰色的眼睛深深凝視著他,「符雪蘭嘅死訊,尋日先正式確認。」
羅顯誠的身軀瞬間僵住。他記得三天前施正義在電話中那沙啞、疲憊且充滿愧疚的聲音:「顯誠,雪蘭走咗,醫院啱啱開咗死亡證明。」當時他正從拳館走出,手中還緊握著戴亦森給予的U盤。聽見這句話,他只是沉悶地「嗯」了一聲,隨即掛斷電話。他以為自己早已接受了這個殘酷的事實,然而當奧華再次提起,他才猛然驚覺,那根刺從未被真正拔出,只是埋藏在更深的地方,靜靜等待時機再次攪動血肉,帶來錐心刺骨的疼痛。
「你一早知道。」羅顯誠的聲音像從牙縫中硬擠出來一般。
「我知佢會死,但唔知佢係為你而死。」奧華沒有否認,「呢個亦都係我肯教你『觀命』嘅原因。只有當你真正明白施法嘅代價,你先至會懂得珍惜。」
「珍惜?」羅顯誠笑了,那笑容比哭泣還要難看,「我珍惜嘅嘢全部都死晒,我仲珍惜得咩?」
「珍惜你重有命喺度嘅每一秒。」奧華的聲音忽然變得柔和,像一個真正的智慧長者,「羅顯誠,雪蘭用佢條命,換你生還。如果你繼續咁樣糟蹋自己,佢嘅犧牲就會變得毫無意義。」
「我冇糟蹋。」羅顯誠反駁道,「我係喺度報仇。」
「報仇同糟蹋,好多時候係同一樣嘢。」奧華轉身背對著他,「去見吓佢啦。施正義喺醫院等你,佢有樣嘢要交畀你。」
「咩嘢嚟㗎?」
「佢留畀你嘅,最後一句說話。」
羅顯誠呆立在原地,感覺夜風如同鋒利的刀子般刮過臉頰。他掏出手機開機,看見五個未接來電,全部來自施正義。他回撥過去,電話被秒速接起。
「你終於肯聽電話喇。」施正義的聲音透著疲憊,「我喺中心醫院,後門。佢有樣嘢留畀你,快啲嚟。」
羅顯誠沒有追問是什麼東西,隨手攔下一輛計程車,直奔醫院而去。車窗外,城市的夜景恍若一幅褪色的破舊畫作,霓虹燈的光芒被雨水暈染開來,變成一團團模糊不清的光斑。雨開始下起來,不算大,但十分綿密,仿若無數根細針不斷扎在玻璃上,發出細微的啪啪聲響。
醫院後門是一條狹窄陰暗的巷子,堆滿了散發著異味的醫療廢棄物。施正義撐著一把黑色雨傘站在昏黃的路燈下,身上那件舊風衣被雨水淋得發亮。他看見羅顯誠的到來,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
「佢走得好安詳。」施正義一邊前行一邊說道,聲音被嘩啦的雨聲蓋過,顯得斷斷續續,「冇乜痛苦,或者講,痛苦已經去到無法被感知嘅地步。醫生話,最後嗰三日,佢已經完全冇咗意識。」
「係咩。」羅顯誠的聲音毫無起伏。
「你恨我咩?」施正義忽然問道,「恨我冇早啲將真相話畀你知?」
「我邊個都唔恨。」羅顯誠回答,「我只係恨命運。」
「命運啊。」施正義嘆了口氣,「我哋都以為能夠掌控佢,最後先發現全部都係被佢掌控。」
他們走進醫院冰冷刺骨的太平間,空氣中混雜著濃烈的消毒水氣味與屍體特有的腐朽氣息。施正義走到一個金屬抽屜前,緩緩拉開,白色的冷氣瞬間冒出,如同幽靈的冰冷呼吸。抽屜裡靜靜躺著符雪蘭,身上覆蓋著白布,只露出蒼白的臉龐。她的神情很安詳,很平和,仿若只是沉睡過去了。但那種安靜太過徹底,徹底到令人陷入深深的絕望。
「佢留畀你嘅。」施正義從口袋中掏出一個薄薄的信封遞過來。
羅顯誠伸手接過,信封很薄,裡面似乎只有一張紙。他抽出信紙,上面是雪蘭熟悉的筆跡,寫得十分工整,恍若小學生認真書寫的字跡:
「顯誠,如果你睇到呢封信,即係話我已經走咗。唔好難過,呢個係我自己嘅選擇。我知道你做緊咩,亦都知道你會付出咩代價。我應承過奧華,用我條命,換你清醒。請原諒我嘅自私,原諒我冇將真相話畀你知。因為我好清楚,如果講咗,你會停下嚟,而咁樣嘅話,你會死。活下去,哪怕帶住恨,都要活下去。仲有,對唔住,呃咗你。我根本冇患肺癌,我係自願做實驗體嘅。龍強需要一個純淨嘅靈魂嚟測試新毒氣,我應承咗佢,條件係你可以活着離開煌城。戴亦森係執行者,奧華係見證人。我哋三個人,演咗呢場戲,只係為咗畀你自由。而家,場戲演完咗,我都應該退場喇。唔好嚟搵我,好好活下去。——雪蘭絕筆」
羅顯誠手持信紙,雙手劇烈地顫抖著。他感覺整個世界都在瘋狂旋轉,所有的聲音都逐漸遠去,只剩下雨滴砸擊窗戶的聲響,如同倒計時的鐘擺般規律而殘酷。他終於徹底明白,明白了為何雪蘭的病來得如此迅猛,為何戴亦森會頻繁出現在她身邊,為何奧華總是用那種複雜難明的眼神注視著他。
他們所有人都在欺騙他,用一個謊言包裹著另一個謊言,精心編織了一個巨大的騙局,最終讓他活在虛假的自由之中。
「話畀我知。」羅顯誠的聲音恍若從地獄深處傳來,「佢喺邊個實驗室?」
「已經被炸毀咗。」施正義沉聲說道,「係龍強做嘅,就喺今日晚上。嗰棟爆炸嘅公寓樓,就係實驗室所在嘅地方。所有資料,所有證據,全部化為灰燼。」
「點解要咁做?」羅顯誠猛地轉身,用力抓住施正義的衣領,「點解要話畀我聽呢啲?點解唔可以畀我繼續恨落去?」
「因為雪蘭講過,你遲早都會知道真相。」施正義沒有反抗,任由他抓著,「佢講,真相係毒藥,亦都係解藥。恨可以令你活下去,但愛先至可以令你真自由。佢希望你最後揀嘅,係自由。」
羅顯誠鬆開手,踉蹌後退了幾步,無力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他看著抽屜裡雪蘭那張蒼白的臉龐,那張臉在冷氣中顯得如此遙遠,如此陌生。他突然想起她最後一次對他微笑的模樣,笑得那般勉強,那般悲傷。原來那個時候,她早已知道自己即將死去,早已明白這是一場註定要輸的賭局。
而他,是賭桌上最後一個被押上的籌碼。
「仲有呢個。」施正義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巧的護身符,「佢臨走之前交畀我嘅,話要畀你。佢講,呢個可以保你一次,只係一次。」
羅顯誠接過護身符,感覺很輕,是用紅繩編織而成的,裡面裹著一張摺疊的符紙。他展開符紙,上面是雪蘭親手繪製的圖案,線條很拙劣,仿若小孩的塗鴉。但奧華曾經教過他,這是傳說中的「替命符」,能夠將一次致命的傷害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雪蘭用最後的力量,為他留下了一條後路。
「替我多謝佢。」羅顯誠將護身符戴在頸上,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楚。
「你自己去多謝佢啦。」施正義將太平間的門關上,「佢聽得到。」
羅顯誠站在空蕩蕩的走廊裡,注視著那扇冰冷的鐵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某個雨夜,同樣是這家醫院,同樣是這條走廊,他緊握著雪蘭的手,承諾要贏一大筆錢,帶她去國外接受最好的治療。她笑著答應,眼神卻像在看一個即將遠行的旅人。
原來那個時候,她早已知道,他們之間並沒有未來。
他走出醫院,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刺骨的寒意透徹心扉。他沒有撐傘,就這樣失魂落魄地走在雨中,恍若一具行屍走肉。他的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湯美娜傳來的訊息:「龍強約你聽日見面,地點喺『無間』,話要傾談判。」
「應承佢。」羅顯誠回覆。
「你OK咩?」湯美娜難得地顯示出關心。
「我好好。」羅顯誠望著雨夜中燃燒的城市燈火,「從來未試過咁好過。」
因為他終於徹底明白,雪蘭用她的死亡,為他上了最後一課: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裡,有些賭局,唯一的贏法,就是不要下注。但既然已經坐上了賭桌,那就必須將莊家一起拉下水,玉石俱焚。
他回到破舊的公寓,將自己重重地扔上床鋪,闔上雙眼。這一次,他沒有夢見雪蘭,也沒有夢見那些該死的概率線條。他夢見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純粹的、絕對的黑暗。在黑暗之中,他聽見雪蘭溫柔的聲音:「活下去。」
他會活下去。帶著恨,帶著愛,帶著所有死去之人的期望,堅強地活下去。
直到龍強也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直到煌城這座巨大的黑暗賭場,徹底崩塌湮滅。
「我要追查真相,亦都唯有自己先至係賭局嘅最終裁判。」
羅顯誠對著雨夜中模糊不清的城市輪廓說完這句話,手機螢幕上的時間剛好跳過午夜十二點。這是雪蘭死後的第三十二個小時,也是他得知殘酷真相後的第一個通宵達旦。他站在公寓頂樓的邊緣,這棟樓已經廢棄多時,樓梯間裡沒有燈光,只有他手機發出的慘白光芒照亮腳下一小片佈滿灰塵的區域。雨水順著他的頭髮不斷流進衣領,他卻感覺不到絲毫寒冷,因為體內失控的魔法反噬比任何嚴寒都更加刺骨難耐。那些概率線條在他視線中瘋狂地閃爍跳動,恍若壞掉的霓虹燈,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太陽穴一陣陣劇烈的抽痛。
他從口袋中掏出一瓶威士忌,是從便利商店購買的最廉價品種,金屬瓶蓋已經被他徒手生生擰斷,鋒利的邊緣割破掌心,鮮血混著雨水不斷往下滴落。他仰頭灌了一大口,灼熱的酒精燒灼著食道,恍若吞下一團熊熊烈火。他放聲大笑起來,笑聲被嘩啦的雨聲完全蓋過,連他自己都聽不清楚。他想起雪蘭臨終前的日子,醫生說她絕對不能飲酒,因為酒精會加速癌細胞的擴散。但他每次去醫院探望她,總會偷偷帶一小瓶清酒,兩個人分著喝,她淺嘗一口,他再喝一口,仿若在進行一件極其叛逆的冒險。那個時候他們都覺得,只要能夠在一起,死亡也沒有什麼可怕。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那個時候她早已知道自己並非罹患癌症,而是身中劇毒。她喝下的每一口酒,都是在加速毒性的發作,縮短她本已不多的生命。她陪著他一起瘋,陪著他一起傻,陪著他演完最後一場戲。而他,這個自以為能夠看穿所有概率變化的賭剎,卻沒有看穿最愛之人眼底深處那隱藏的告別。
他又灌了一大口酒,這次被嗆到了,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去,感覺肺部幾乎要咳出體外。他扶著生鏽的欄杆,欄杆搖搖晃晃,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聲。這棟樓明天就會被拆除,今天是能夠站上去的最後一天。他忽然覺得這很應景,他的人生也同樣到了即將拆除的邊緣,隨時會徹底崩塌,成為這座城市無數瓦礫中毫無價值的一堆。
手機在口袋中持續震動,他拒絕接聽。他知道是湯美娜,是五眼,是沈熙,甚至是戴亦森。他們都在焦急地尋找他,都在試圖勸說他,都在等待他的下一步行動。但他不想動,不想思考,不想面對殘酷的現實。他只想站在這裡,讓冰冷的雨水將自己徹底淋透,讓酒精將自己完全麻醉,讓失控的魔法將自己燃燒殆盡。他想墮落,想毀滅,想從這裡一躍而下,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歸於塵土,歸於永恆的寂靜。
但每當他靠近邊緣,雪蘭溫柔的聲音就會在腦海中響起:「活下去。」
活下去。多麼簡單的三個字,多麼沉重的三個字。她用自己的死亡,換取他的生存,他憑什麼肆意糟蹋?
可他實在忍不住。他恨透這個世界,恨龍強,恨戴亦森,恨奧華,恨所有參與這場騙局的人。他更恨自己,恨自己的無能為力,恨自己的盲目愚蠢,恨自己為什麼沒有早點發現真相。如果他早一點察覺,如果她早一點坦白,是不是結果會有所不同?
不會的。奧華曾經說過,命運若是能夠被輕易改變,那就不配稱之為命運了。雪蘭的命線,早在他學會魔法的那一天,就和他糾纏在一起。他每一次贏得賭局,她就每一次輸掉生命。他每一次獲得力量,她就每一次失去希望。直到最後,她失去了所有,他獲得了所謂的自由。
這算什麼自由?這根本是詛咒。
他將酒瓶裡剩餘的酒全部傾倒而出,琥珀色的液體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孤獨的弧線,落入下方無邊的黑暗,發出細微的聲響。他掏出手機想看時間,卻看見螢幕上五眼傳來的訊息:「羅仔,唔好做傻事。雪蘭唔想見到你咁樣。」
他冷笑著回覆:「你點知佢唔想?或許佢正等緊我去陪佢。」
五眼的電話立刻打過來,他按掉。再打,再按。第三次,他直接關機。他不想聽任何勸告,不想聽任何虛偽的安慰。他只想安靜,只想黑暗,只想徹底的孤獨。
但他得不到。即使關掉了手機,青玄的聲音還是在腦海中不斷迴響:「你仲係人嚟㗎?」
這是奧華的舊識青玄在寺廟裡問他的話。當時他沒有回答,現在他終於有了答案。他不是人,他是一個怪物,一個靠著吞噬他人命運才得以苟活的怪物。雪蘭是第一個犧牲品,紫萱差點成為第二個,接下來還會有第三個,第四個,直到他將自己也徹底吞噬殆盡。
天邊突然閃過一道刺眼的閃電,緊接著是悶雷滾滾。雷聲未落,他看見下方貧民區的方向竄起一道火光,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火勢蔓延得極快,像一條貪婪的巨型火龍,在破舊的樓房間遊走肆虐。他聽見遠處傳來的驚叫聲,還有零星的爆炸聲。這又是一場人為的災難,龍強的黑幫在清理某個不聽話的小勢力,用火災來掩蓋殘酷的殺戮。
他看著那些沖天的火光,忽然覺得自己和它們沒有什麼區別。都是毀滅,都是燃燒,都是將一切歸於虛無。他贏了那麼多賭局,其實只是輸掉了自己的人生。而現在,他連輸的資本都快要沒有了。
他再次開機,撥通了湯美娜的號碼。
「你喺邊度?」湯美娜的聲音透著焦慮。
「天台。」羅顯誠回答,「好高,可以睇晒成個煌城。」
「唔好做傻事。」湯美娜立刻明白過來,「雪蘭嘅死唔係你嘅錯。」
「咁係邊個嘅錯?」羅顯誠的聲音空洞得似足回音。
「係龍強,係戴亦森,係呢個該死嘅城市。」湯美娜的聲音提高一度,「但你唔可以死,你死咗,佢哋就贏咗。」
「佢哋一早贏咗。」羅顯誠望著遠方逐漸熄滅的火光,「自從雪蘭躺上手術枱嗰一刻起,我哋全部人都輸咗。」
「咁你更加要活下去,活到睇住佢哋輪迴報應嘅嗰一日。」湯美娜的聲音像一根繩子,試圖將他從懸崖邊拉回來,「羅顯誠,我識嘅賭剎,唔係呢種輸唔起嘅人。你可以輸晒一切,但唔可以輸咗你自己。」
羅顯誠沉默了很久,久到湯美娜以為他掛斷了。然後他說:「畀我三日時間。」
「三日?」
「三日,畀我墮落,畀我腐爛,畀我將自己變成一個徹頭徹尾嘅癲佬。然後我會返嚟,帶住雪蘭嘅恨,帶住紫萱嘅命,帶住所有死咗嘅人嘅期望,返嚟。」
「你而家就可以……」
「唔得。」羅顯誠打斷她,「我而家重有溫度,重識得痛,重識得愛。呢啲全部都係弱點。三日之後,我會將呢啲全部燒晒,變成一個真正嘅怪物。只有怪物,先至對付到龍強嗰種怪物。」
他收線,將SIM卡拔出來,拗斷,扔進風中。他望著遠方徹底熄滅的火光,貧民區只剩一片焦黑的輪廓,像一個巨大的墳場。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開心,像一個終於解開所有謎題的小孩。
「雪蘭,你講得啱。」他對著夜空說道,雨水灌入口中,鹹鹹的,像眼淚,「我應該活下去。但係你冇講,應該點樣活。所以,我用自己嘅方式去活。」
他轉身,離開天台,走入漆黑的樓梯間。黑暗吞噬他的身影,像一隻巨獸終於等到獵物自投羅網。
三日之後,他會從黑暗中走出來。但到時走出來的,不會是羅顯誠,不會是賭剎,而是一個連他自己都不認識的東西。
一個只為復仇而生的幽靈。
第五次完